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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鲁娜·布加拉提和她的爸爸住在海边。布鲁娜的爸爸每天都要出海打渔，布鲁娜则留在家里做饭、洗衣服、打扫卫生、补网，或是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她喜欢在海里游泳和看书，但是家里的书不多。她的爸爸每周三和周日都会去镇上，有时是去办事，大多数时候则是去卖鱼。城里和她家所在的渔村之间隔着一片森林，搭马车来回一趟要花上小半天。每次她都非常期待爸爸归来，因为他每次都会带给自己一些有趣的东西。他们的日子虽然清苦，但也其乐融融。
这是个天气晴朗的周日傍晚。布鲁娜刚从海里出来。她远远地看到爸爸背着几个箩筐朝房子的方向走去，还在回头和马车上的朋友们挥手。她高兴地向爸爸跑去，却隐隐觉得他今天和平时有些不一样。
“爸爸，你今天回来得比平时晚，”她从爸爸手里接过箩筐，“发生什么事了吗？”
爸爸对她露出一如既往的笑容，在那之后却又顿了顿。“布鲁娜，进屋，”他说，“我想和你商量一件事。”
她点了点头，跟着爸爸走进了房门。她的心里不知为何有些紧张，她看着爸爸在餐桌边坐下，咽了口口水，又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一张纸。布鲁娜凑过去看，发现是一张告示。
“我今天在城里的告示板上看到了这个，我想着要不要给你看看，毕竟机会难得——不过这都取决于你怎么想，布鲁娜。”爸爸看上去有些欲言又止；布鲁娜从他手里接过那张薄薄的纸，不由自主地念出了声。
“……召一名女孩到城堡每天陪伴领主玩耍及起居；报酬每天十银币……年轻漂亮为佳……有意者请携本告示于城堡详谈。”署名处盖着一枚火漆的文章，上面是一只羊羔头的正面。
布鲁娜知道上面说的是什么城堡。城堡只有一座，就在渔村和镇上之间的森林里。可是她也记得关于它的故事；她的妈妈还和他们两人住在一起的时候，曾经告诫过她不要随意跑进森林玩耍——古堡里的女巫会把她抓去，然后她就再也回不来了。渔村里的大人都会这么告诉自己的小孩，她一直以来也是这么认为的。
可如果城堡里的女巫从她小时候就住在那儿，为什么现在却要找人去她的城堡呢？布鲁娜在一瞬间想到了一些危险的事情，可她的眼睛却离不开告示上的开价——十个银币，她的爸爸只有在收成好的时候一天才能赚这么多。有了那笔钱他们一定能比现在过得更好。她有些忐忑地看向爸爸，却发现他也用同样的眼神看着自己。
“我也知道你知道的那个故事，布鲁娜，”他皱着眉毛，似乎在思考要怎么说，“可那毕竟只是故事；我们谁都没真正地去过那里，说不定——不，但我也不想让你为了这个冒险；咱们犯不着……”爸爸的声音渐渐地低了下去，他的眉毛拧得更紧了。
“您说得对，爸爸，”布鲁娜答道，“我们谁都没见过城堡里住着谁；而且——”她突然想到了一些事，“您需要一双新的靴子，不是吗？”
“布鲁娜……”爸爸有些惊讶地抬起头，布鲁娜对他笑了笑。她知道她的爸爸一定觉得自己想得太简单，不过最近她却觉得生活稍微有些无趣。
“没事，”她安慰道，“我正好也有想买的东西；说不定我能和城堡的领主变成好朋友呢。”
第二天一早爸爸就出海了；布鲁娜在家检查了一下昨晚收拾好的行囊里的东西：一壶水，几块点心，和昨天从爸爸手里拿到的告示。她特地穿上了爸爸在镇上给她买的蓝色的格子裙。今天的天气很好，森林里不时地吹过凉快的风，让她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变得轻快起来。越是靠近古堡，树木就越是繁茂，林间的小道渐渐地变得昏暗；布鲁娜稍微有些紧张，不过她依然坚定地向城堡走去。
布鲁娜来到了城堡的铁门前。门后是一片花园，里面种着灌木和五颜六色的月季。她本想找找门铃在哪儿，两扇铁门却突然自己打开了。她惊了一跳，想了想还是继续向里走去。
果不其然，城堡的大门也在她的面前自动地打开。大厅里铺着光滑的大理石地板，灯光却有些暗。她眯起眼睛往前看，发现正中的花窗下似乎站着一个人影。
“您好，”她对着那个人影喊道，声音在偌大的城堡中回响，“我听说这里的主人想要找一个玩伴。”
大门两侧的烛台突然被点亮了。布鲁娜能稍微更清楚地看到花窗下的人影，那个人穿着看上去十分复杂的裙子，举起的右手中似乎还拿着一根细细长长的东西——
“女巫。”布鲁娜不禁脱口而出。她想起了之前的那些传说，心下不由地有些慌张。噢，她或许应该考虑清楚再来的；今晚爸爸回家要是没看到她可能会着急。
她听到对面的人发出一声冷冷的嗤笑。大厅天花板正中的水晶吊灯突然一下亮了起来，晶莹夺目的光线立刻洒满了整个房间。布鲁娜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景象。她本想小小地惊叹一声，却因为站在她对面的女孩噤了声。
她面前的女巫穿着一条黑色的长裙，上面有闪光的蕾丝花边，远远地看就像铺满了星星。她出人意料地没有戴着印象中每个女巫都会戴着的高高的尖帽子，也不像布鲁娜想得那样有绿色的皮肤——她像雪一样白，眼睛也是好看的浅色。她拿着细长魔杖的手上的指甲是很深的紫色，和她嘴唇的颜色一样。她盯着布鲁娜，眼神里充满奇怪的嘲笑。
她真美，布鲁娜想道，不过我就要死在她的手上了。无论如何她决定做一点最后的挣扎。她迎上女巫的目光，吞咽了一口。“女巫小姐，”她小心地开了口，“很抱歉打扰了您。请让我回家去，我至少得让爸爸知道我遭遇了什么。我保证我不会从您身边逃走，如果您还需要我的话。”
“那就过来。”出乎她的意料，对面的女巫平静地开了口。她的声音很轻很软，但是透着高傲。她把魔杖收在腰间，双臂交叉抱在胸前，似乎在等着布鲁娜上前去。
“什么？”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女巫皱了皱眉，白皙的脸庞似乎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红色。“你不是说不会逃走的吗？那就过来啊。让你做玩伴又不是让你傻站在这里！”
再一次地，她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么说来她或许没有被骗；眼前的女巫小姐似乎并不准备把她扔进地窖中沸腾着的汤锅里。她走上前去，依然有一些紧张。
女巫小姐抬起她的下巴，端详了她一会儿。她的身上有好闻的香水味，让布鲁娜想到夏天的夜晚里被月光洒满的草地。布鲁娜想到告示上的“年轻漂亮为佳”。她希望自己在女巫小姐眼中能够得上这个标准。
“你多大了？”女巫小姐突然问道。
“十八岁。”她答道。女巫小姐的年纪看上去也不算大；或许她在喝什么奇怪的药水。
女巫小姐从鼻尖发出一声轻哼。“说得过去。”她说道。“以后你每天都这个时候来，下午钟敲响第四声的时候回去——你叫什么名字？”
“布鲁娜——布鲁娜·布加拉提。”她忙不迭地答道。女巫小姐又发出一声嗤笑，从她身边走了过去。她能猜到她为什么笑；是因为她的姓。“您的名字是什么？”她转过身去问道。
“蕾奥娜·阿帕基。”女巫小姐头也不回地答道。她举起一只手，食指弯了弯，示意布鲁娜跟上去。她的裙子跟随着她的动作在身边摇晃着窸窣作响。
她也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因为对方的名字。她们来到了一间会客厅的门前，女巫小姐却突然因为她的笑声转过头来。她蓝灰色的眼睛盯住她，深紫色嘴唇抿得紧紧的。
“有什么好笑的？”她提高嗓音质问道。
布鲁娜连忙摇了摇头：“没什么，阿帕基小姐。”
阿帕基小姐的眼睛因为最后的那个称呼眯了眯。“别叫我这个。”她低声说道，然后转头向前走去。
“那我叫你蕾奥娜可以吗？”她问道，跟上女巫小姐的脚步。
对方几乎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会客室里摆着漂亮的茶桌和沙发。蕾奥娜示意她坐下，然后从腰间抽出魔杖，一套茶具不知从哪儿飘到了她们跟前。布鲁娜愣愣地注视着那只精致的白瓷茶壶自己倾斜，冒着热气的茶水从中倾泻而出，盛满了两个杯子。她从未见过真正的魔法，现在她有些羡慕蕾奥娜。
“我们接下来要干些什么？”她问道。蕾奥娜在小桌的另一边坐下，优雅地端起小杯抿了一口茶水。她仰起头看了布鲁娜一眼，修长的脖颈就像一只天鹅。她真漂亮，布鲁娜又想道，她应该在脖子上戴一串银项链，这样一定会更漂亮。
“干什么都行——喝茶、看书、散步——不过都得听我的。”她答道，放下了茶杯。布鲁娜发现茶杯的口沿上并没有唇膏的印迹。魔法真是好用。
“当然，蕾奥娜小姐。”她应道。她学着蕾奥娜的样子拿起自己跟前的茶杯，却发现蕾奥娜正对她皱着眉。
“你不该——算了，”蕾奥娜说了一半，却又泄气般地摇了摇头，“跟我去书房。今天午饭前我都想待在那儿。”
布鲁娜高兴地跟着她站起身来。她喜欢看书，她敢肯定蕾奥娜的城堡里一定有多得数不清的书；她希望自己能看到一些与魔法相关的。
她们走到了一间有着繁复花纹的门把手的大门前。她等着蕾奥娜打开那扇门，对方却突然转过身来对着她。她隐隐地觉得蕾奥娜要宣布什么重要的事。
“听着，”蕾奥娜对她说道，语气恢复了一开始的高傲，“我是个女巫，所以我会对你很坏。我不会和你做朋友，所以也别想着和我做朋友。我让你来这里只是要找个人陪我——你也想要那笔钱，不是吗？”话音刚落，她便推开门径直走进了书房，留下布鲁娜愣在原地。
“可是我觉得你不坏，蕾奥娜小姐。”她下意识地说道。蕾奥娜回过头来看着她。书房里的灯光很暗，她一时看不清蕾奥娜的表情。
“别做梦了，”蕾奥娜的声音不知为何听上去带着一丝慌乱，“用你的脑子想一想，我怎么可能是好人？”
布鲁娜仔细地打量着她。书房有着厚厚的窗帘，蕾奥娜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转身去把窗帘拉开。突如其来的光让两人都有些不太适应；布鲁娜眯了眯眼睛，却发现蕾奥娜的脸颊和耳尖泛着一片粉红——她在害羞吗？布鲁娜有些疑惑，不明白蕾奥娜在害羞什么。
“我知道你是女巫，”她向蕾奥娜解释道，“可我觉得你不是坏的那种——你瞧，你不戴很高的尖帽子，你的皮肤也不是绿色的——”
“——你心中的女巫就是这样的吗！”蕾奥娜打断了她；她白皙脸颊上的红晕更深了。她气鼓鼓地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厚书，重重地放在旁边巨大的书桌上，却又因为扬起的灰尘咳嗽了两声。
“我——我没有见过真正的女巫，”布鲁娜急得解释道，“故事里都是这么说的，所以我……”蕾奥娜翻开了书，似乎并不打算理她；她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她突然发现自己的两只手一直在用力地揉搓着自己的蓝色格子裙，揪起的布料已经皱得有些不像样了。她有些忐忑地在离蕾奥娜不远处的椅子边坐下，偷偷地观察着对方的表情。
“为什么要把自己变成绿色的？那样又不好看。”蕾奥娜翻过一页，小声嘟囔道。不等布鲁娜回答什么，她又装作漫不经心地翻过一页，“尖帽子是两百年前女巫才会戴的款式，现在还有谁喜欢这个？”
虽然一时不太明白蕾奥娜在说什么，布鲁娜还是飞快地点了点头。她看到一套茶具从书房的门口飘了进来，自己还没喝过两口的茶稳稳地落在了面前的桌子上。她发现蕾奥娜的脸更红了。
之后她们一起吃了午餐，下午又在花园里散了一会儿步。阳光并不算强烈，但是蕾奥娜打着一把厚重的黑伞，她白皙的脸庞始终待在阴影下。花园里风景很好，这让布鲁娜心情愉快；但每当她看向蕾奥娜的时候对方总会把眉头皱紧，布鲁娜不太确定她脸颊的颜色是不是又变深了——蕾奥娜也太容易脸红了，她想着。她隐约想到渔村里那些整日待在家里、不怎么和别人来往的女孩们——她并不讨厌她们，也不觉得这样的习惯有什么不对，只不过她不是这样的女孩——蕾奥娜又一个人在这座古堡里待了多久、有多久没和别人说话了呢？她有点想问，不过她知道现在不是时候。
蕾奥娜在她临走前给了十个银币，它们被妥善地保存在布鲁娜腰间的钱袋里。她穿过树木茂盛的林子，脚步轻快。她到家的时候爸爸还没有回来，于是她先做了晚饭，又打扫了一会儿房子，看到爸爸拿着渔网从门外走了进来。
她把钱袋里的银币拿给爸爸看，他惊讶地瞪大了眼睛。“没想到你真的去了，布鲁娜，”爸爸看向布鲁娜的眼神有些担忧，“遇到什么麻烦事了吗？”
“没有，爸爸，”她摇了摇头安慰道，“城堡里住的是一位小姐，而且她真的只是想要玩伴。”
“噢，那太好了，”爸爸看上去放松了一些，“那位小姐是什么样的人？”
“她很好，聪明又漂亮，”布鲁娜想了想回答道，“不过可能有些孤单。”
“啊，毕竟一个人住在那么大的城堡里，难怪想要找个玩伴。”爸爸随口应道，走进厨房掀开了炖锅。
第二天布鲁娜也准时地出发了。城堡的大门依然自动地在她的面前打开，而蕾奥娜站在了城堡的门口等她。
“跟我去药园，”她一看到布鲁娜便说道，“我要准备今晚的材料。”
“您要炼制魔法药水吗，蕾奥娜小姐？”布鲁娜有些兴奋，“我可以留下来看吗？”
蕾奥娜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脸似乎又红了一点。“不行，这是秘密。”
布鲁娜没有过多地泄气；她跟上蕾奥娜前往城堡后方的脚步，观察着对方今天的衣着。蕾奥娜今天穿着一条深紫色的裙子，和昨天的款式几乎相同；难道蕾奥娜只穿这样的衣服吗？虽然很漂亮，布鲁娜依然有些期待不一样的风格。
“您今天要做什么样的药水？”她迫不及待地问道。她们已经走到了药园的门口，里面的气氛似乎比森林的深处还要阴森。四处都种着布鲁娜从未见过的花花草草。她提着裙摆，小心翼翼地跟着蕾奥娜行走在曲折的小径上。
蕾奥娜挥舞魔杖，把颜色奇异的果实从枝头摘落；布鲁娜挎着篮子把它们一个个地收起来。蕾奥娜告诉了她许多闻所未闻的东西：控制情绪的药水，喝下去之后那半天除了那种情绪之外什么都感觉不到；隐形药水，如果在隐身的状态被触碰到魔力就会解除；吐真剂，如果用得太多对方甚至会说出自己都不知道的事；当然还有遗忘药水，剂量不同的话忘记事情的多少也会不同。她还有一个水晶球，可以看到一点点未来，但也只有一点点。蕾奥娜就像准备了很久似地滔滔不绝地说了下去，布鲁娜心平气和地听了下去。她看上去像是很久没和人说起过这些了，看上去比平时要兴奋。布鲁娜把一整篮她叫不上名字来的药草放进旁边的木箱里，一副耳罩却突然飘到了她的面前。
“戴上，我要拔曼德拉草了。”已经戴上耳罩的蕾奥娜对她说道。
这是她从蕾奥娜口中听到的唯一一种她认识的植物。为了让自己不在尖叫声中晕倒，布鲁娜忙不迭地戴上了耳罩，蕾奥娜却在这一瞬间浑不在意地开了口。
“曼德拉草是……”她听到蕾奥娜的声音，剩下的话便被寂静所覆盖。布鲁娜下意识地转头，发现蕾奥娜的嘴唇正像刚才那样一开一合，身边的土中升起了几株根部长着奇怪脸庞的植物。它们紧拧着眉毛，似乎正在尖叫。她起初以为蕾奥娜在说什么咒语，后来才意识到那可能又是曼德拉草的介绍——她是兴奋到忘记她们两人都戴着耳罩了吗？布鲁娜笑着指了指自己的耳边，蕾奥娜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什么似地瞪大了眼睛，又别过了脸，身旁漂浮着的曼德拉草纷纷地掉在了地上。她从银发中伸出的耳尖又变得嫣红。她可能太容易害羞了，布鲁娜想道。
每一天她都能稍微多一点地了解关于蕾奥娜的事情。她知道了她们家的每一位女性都是女巫，而这里只是她家族所有的城堡之一。她的父母住在离这里很远的地方，那里的居民总是会拜托他们用魔法帮自己解决问题。她能看出蕾奥娜和他们不是一类人，不过这也没什么关系。蕾奥娜在十五岁的时候独自一人搬到了这里，现在主要做的事是为魔法商店供货——每周三的半夜商店的人都会驾着独角兽马车从天而降，出现在城堡的门口。布鲁娜也会跟蕾奥娜说起自己的生活，自己的家和爸爸，一望无际的大海，和夹着咸腥味的风。蕾奥娜没有明确地对她说过不要把自己的身份泄露出去，不过她也不打算这么做。
她喜欢蕾奥娜与她轻声说话时眼睑轻微颤抖的模样；她也喜欢蕾奥娜害羞时慌张而飘忽不定的眼神。她喜欢蕾奥娜读书时微微皱着的眉头；她也喜欢蕾奥娜舔去唇角蛋糕奶油的舌尖。就像在她心中施了魔法；她应该问问蕾奥娜知不知道这样的咒语。
她不是不知道这样的感情意味着什么。她的心脏在蕾奥娜周围总是跳得很快。在睡不着的夜晚，她看着深蓝色的大海想到的也是蕾奥娜，不过这样她就很开心。她知道蕾奥娜并不是有意地对她粗鲁，因为她总是脸红，这和她的身份感觉有些不配。但就像布鲁娜一开始说的：这是她第一次见到真正的女巫，而不管蕾奥娜是不是女巫，她都非常可爱。
这天傍晚她也像往常那样往家的方向走去。她的钱袋里装着有些沉的银币，她打算回家后交给爸爸。今天蕾奥娜还给了她一瓶被施了魔法的盐，用它无论做什么菜都会很好吃；她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家试试。
走过前面那颗枯死的橡树便快到海边了。就在这时，布鲁娜注意到树下坐着一个人。尽管森林的傍晚昏暗无比，她还是能看清对方金灿灿的头发。待到能看得更仔细一些，布鲁娜却有些疑惑：他头顶上的三个甜甜圈一样的发卷是刻意做出的造型吗？布鲁娜从没见过这样的发型，不过她觉得他可能迷了路。她蹲下身，正好与他的眼睛对视。
“你还好吗？”布鲁娜问道，朝他友善地笑了笑，“待在森林里过夜可不太好。”
那个青年上下来回打量了她几眼，也对她笑了笑。“谢谢您的好意，小姐。我想知道去镇上的路。”
布鲁娜在森林里见过不少迷路的人；她连忙点了点头，向坐在地上的他伸出一只手。“跟我来吧，先生。晚上的路有些不好走，不过我保证一定带你走上正确的路。”
那人站起了身，对她感激地笑了笑。“那就拜托您了，好心的小姐。”
他们在昏暗的林间走着。布鲁娜观察着身边的青年，觉得对方似乎累坏了。
“要吃点东西吗？”她把随身行囊里的点心拿出来递给他。对方睁大了眼睛，似乎稍微有些惊讶，接过糕点大口地咀嚼起来；他看上去很饿。
“你去城里要做什么？”布鲁娜随口问道。
“噢——我想掌管这座城市，成为真正的流氓巨星。”那个青年咽下嘴里的点心，一本正经地说道。
布鲁娜似乎听懂了，但似乎又没有。还没等她回答什么，对方就接着说了下去：“我知道我总有一天会实现这个梦想，但也许不是现在；我身无分文，而且又累又饿——”说到这里他突然对布鲁娜转头笑了笑，“——但是因为您的帮助，好心的小姐，我感觉好多了。”
布鲁娜觉得他不是骗子，尽管对方举手投足间像极了一个骗子。要说是为什么，或许是青年的语气诚恳到让她不愿相信是假的。既然他刚刚说了自己身无分文——
布鲁娜掂了掂腰间的钱袋，银币在里面轻微地发出响声。她小心地把它们一枚枚地拿出来，放在手心里，然后把手掌摊到青年的面前。
“收下吧，”她迎上他的目光笑了笑，“再往前走一点点就能看到镇上教堂的灯啦。祝你成功。”
青年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些什么，随即又思考了几秒。“我能有幸知道您的名字吗，小姐？”
“我叫布鲁娜·布加拉提，我就住在海边，”她答道，向后面努了努嘴，“你哪天去玩的时候可以来找我。”
“我一定不会忘记的，布加拉提小姐。”金发的青年点了点头，毕恭毕敬地说道。
她觉得最近蕾奥娜似乎有心事。
她每天待在书房的时间都延长了许多。布鲁娜通常也会挑书架上与魔法无关的书来看，如果蕾奥娜一直待在书房里，她也不愿去其他的地方。可她从小就爱跑跑跳跳，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的时间总会觉得无聊。每到这时她就会去给蕾奥娜倒一杯茶，再配上自己烤的小点心端给蕾奥娜。蕾奥娜会装作漫不经心地接过去，但布鲁娜能看到她的手指在微微颤抖，也能看到她脸颊微微泛起的红晕；她知道蕾奥娜很容易脸红，但最近实在是过于频繁。她有的时候会去偷偷地看蕾奥娜摊在旁边的笔记，却发现上面空无一物——她根本不在看书，那她究竟在想什么？布鲁娜好几次都开口想问，但又怕蕾奥娜因为这个问题不高兴；她最不想看到的就是蕾奥娜不高兴。
“你已经看了一个下午的书了，蕾奥娜，”她提醒她道，“不出去走走吗？”
蕾奥娜在听到她的声音后猛地颤抖了一下，朝她的方向转过头来，眼神却又躲闪开去。她今天穿着一条深蓝色的裙子，衬得她的皮肤越发白皙。“不用，我很好。”
“你不好，”布鲁娜坚持道，“书房里太冷了，一直低着头看书也会累。”
蕾奥娜皱了皱眉，刷地一下站了起来，径直走向了书房门口，又转头瞪了愣在原地的布鲁娜一眼。“快点呀，不是你说要出去的吗？”她气鼓鼓地说道。
蕾奥娜今天真的有些奇怪，布鲁娜一边提着裙摆跟着她小跑着爬上旋转楼梯一边想道。她们已经到了城堡里很高的地方，蕾奥娜却依旧一直飞快地往上走着，直到她们来到塔楼顶处的一扇小门面前。蕾奥娜早早地抽出魔杖用力地一挥，那扇陈旧的木门便在她们面前猛地打开，几乎吓了布鲁娜一跳。她跟在蕾奥娜身后走过那道小门，发现是城堡的露台，能一眼望到森林的尽头。天色已经有些晚了，蕾奥娜深蓝色的裙子看上去像是黑色的。天上有一些黑色的鸟在盘旋，它们叽叽喳喳地发出吵闹声。
“你喜欢我昨天带的蛋糕吗？”布鲁娜随口问道，试图缓和气氛，“要是喜欢的话我今晚回去再烤一些。”
蕾奥娜背对着她远眺着森林另一头已经开始有点点灯火的城镇，似乎没有听到她说话。布鲁娜清了清嗓子：“蕾奥娜，你喜不喜欢——”
“我不喜欢！”蕾奥娜突然转过身来大声说道。她紧紧地抿着嘴唇，仿佛在忍住不说出什么话。
布鲁娜有些惊讶，虽然她知道蕾奥娜近来压抑着的情绪一定会在什么时候爆发。“噢——那没事，我以后就不带过来啦。”
蕾奥娜看了她一眼，又转过身去。布鲁娜隔着很远就能看到她全身都在微微地颤抖。她有些担心。
“蕾奥娜，”她走上前去，一只手轻轻地搭上对方的胳膊。蕾奥娜一个激灵，猛地甩开了她，“你还好吗？”
“我不好，我是个坏女巫。”蕾奥娜冷冷地答道，目光依然看向远方，“我把兔子晒干的腿扔进坩埚里炼药，明明会魔法但却从来不去帮助别人。我还住在森林最深处的古堡里，只要有小孩子走近就会把他们抓进来，然后强迫他们给我干活。”
“我们都知道最后那个不是真的。”布鲁娜柔声答道。
“别开玩笑了。”蕾奥娜冷笑了一声，转过身来面对着布鲁娜。天上黑色的鸟群依然在刺耳地大声吵闹着；蕾奥娜黑色的裙子、黑色的双唇和黑色的指甲让她在暮色中看上去十分苍白。“你以为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一个人在这里待了这么久吗？我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要不是为了钱你又会来这儿吗？”
布鲁娜有些说不出话。她总以为这些天来蕾奥娜在慢慢地变好：她笑得比以前多了，说话的语气也十分柔和，但这一切现在看来都是暗流上方假装平静的水面。
“他们不了解你，蕾奥娜，”她轻声地劝慰道，“我知道你不是坏女巫。”
“不，你不了解我，”蕾奥娜立即答道，“我是个女巫，而且是坏女巫。”
此刻的布鲁娜有些泄气。这几个月来她做的最重要的事就是让蕾奥娜少一些自我否定的想法，可现在看来对方似乎完全不领情。
“别这样，蕾奥娜，”她有些急躁地劝说道，“没人这样看你。我们以后还会像这样在一起很长时间，所以——”
“——谁又跟你说你我们会一直像这样了？”蕾奥娜嗤笑了一声，但布鲁娜听出她的底气有些不足，“我一开始就告诉过你，我不会和你做朋友，所以你也别想着和我做朋友。你只是个不懂魔法的住在海边的渔家女，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和你扯上关系？”
现在布鲁娜真的有一点点生气了，尽管她知道蕾奥娜的本意一定不是这样；但令她有些着恼的正是蕾奥娜三番五次的口是心非。
“您说得真是太对了，城堡里的大小姐，”她苦涩地答道，“我这样的普通人一定是配不上您的。”尽管我这么地喜欢你。
蕾奥娜看着她，没有说话，丰满的胸脯上下起伏着。在她们正上方盘旋着的黑色鸟群却大声地嘎嘎叫着，仿佛在嘲笑她们。
“让我走吧，蕾奥娜小姐，”布鲁娜最后说道，“让我忘了我曾经与您见过面——让我继续做那个一无是处但是无忧无虑的渔家女吧。”
蕾奥娜愣了几秒，然后从腰间抽出魔杖。过了一会儿后，一瓶魔药从塔楼的小门里飞进来，停在了布鲁娜的面前。她下意识地接住了它。
“走出城堡就可以喝了；它不会让你忘记回家的路。”蕾奥娜一字一句地说道。她的语气很冷，但布鲁娜依然能听出其间的颤抖。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到蕾奥娜的眼眶红了一点。
走出城堡后她并没有立即喝下那瓶遗忘药水；她继续往前走着，直到她觉得自己做好了忘记蕾奥娜的准备。
她根本没有，不过她也没有时间继续思考了。
她旋开玻璃瓶花纹繁复的瓶塞，把里面浅蓝色的清澈液体一饮而尽。她本以为味道会很怪，但那药水尝起来就像加了盐的葡萄汁。她本以为自己会理所当然地忘记有关蕾奥娜的一切，但过去几个月发生的事依然停留在她的心头历历在目。她开始有些疑惑，但突然一股强烈的悲伤席卷了她的五脏六腑，让她几乎立刻就要落下泪来。她忍住想哭的冲动，快步向家的方向走去。
这天傍晚，布鲁娜出门去把补好的渔网放回爸爸的船上，回来时却发现门口多了一封信。她有些好奇地拾起它，发现信封沉甸甸的，收信人写的是她的名字。会是谁呢？她一边想着一边推开门，却发现信封的背面封口处印着一枚瓢虫形状的火漆。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爸爸在厨房忙着，她便先回了自己的卧室。她打开信封，却被信的内容吓了一跳。
“爸爸，看一下这个！”她奔到厨房，把手里那张薄薄的纸塞到正在煎鱼的爸爸面前。爸爸放下锅铲，有些吃力地读完了信，也惊得瞪大了眼睛。布鲁娜突然闻到一阵糊味，赶紧拿过锅铲给鱼翻面。
“……你确定这上面说的都是真的，布鲁娜？”爸爸很慢地问道，似乎一时没能完全地接受这件事，“送你去城里读书和学习礼仪，并且已经安排好了食宿……？”
“不用出一分钱，爸爸，”布鲁娜激动地接道，“我可以成为真正的淑女了！”
“这是个棒极了的机会，布鲁娜。可要是只是个骗子的把戏怎么办？你知道我们没法——”
“噢，爸爸，谁又会没事这样找人寻开心！而且——”她立刻答道，从裙子的口袋里拿出一把晶亮的钱币，“——信里还附了十个金币当做定金；我想我知道写信的人是谁。”她满怀信心地说道。
“谁？那个城堡里的女孩？你们不是吵了一架吗？”爸爸怀疑又担忧地问道。
“我们不是真的吵架，”布鲁娜安慰他道，“她这么做可能是想与我重归于好——等我成为了真正的淑女，我就再也不会惹得她不开心了；我还可以一直陪着她，因为她现在太孤单了。”锅里的鱼在发出滋滋的响声，她突然对接下来的生活充满了期待。不过蕾奥娜为什么既要给她遗忘药水又打算让她重新回到自己身边呢？布鲁娜一时想不明白，不过她决定时机到了后亲自去问她。或许蕾奥娜不想让她知道是谁在帮助自己；她打算给蕾奥娜一个惊喜。
布鲁娜在城里过得很不错。
她每天都要读很多书，但她从来不觉得这是什么负担；她喜欢看书，无论在书中读到什么都会很开心。真正有些麻烦的是每天下午的礼仪课。一个有点凶的老太太每天都强迫她记住很多奇怪的事，例如吃牛排和点心的时候该用不同的刀叉，向绅士和小姐行礼的仪态有哪些区别，还有坐姿和站姿的训练——布鲁娜总是因为这些事手忙脚乱。尽管她每天都累得精疲力竭，她却知道老师是为了她好，因此也从不抱怨。
她每周末都回家一次，用省下的钱给爸爸买些东西，再与他坐下谈心。她知道因为自己不在身边，爸爸一定会有些寂寞，所以她每次都尽量让他开心起来。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间已经到了布鲁娜该回来的时候。她给爸爸买了一条羊毛围巾，这样他天冷的时候出海就不会被风吹得太难受；她还给蕾奥娜准备了礼物，打算好好地感谢她。现在她已经学会了像淑女一样地用餐与喝茶，也知道了该如何与蕾奥娜像淑女那样交谈；她觉得蕾奥娜看到自己现在的样子应该会很高兴。
一个风和日丽的上午，爸爸很早就出海了，布鲁娜又像一开始那样检查着自己的行囊：一壶水、信、给蕾奥娜的礼物，还有——
她的目光无意间扫到桌角放着的原本装着魔药的玻璃瓶。她想了想，决定把它也还给蕾奥娜。她把它小心地拿起来，却突然发现瓶底有几个拉丁文的词语。她眯起眼睛来看，发现是“悲伤药水”的意思。
噢，这就是为什么她还能记得她与蕾奥娜发生的事情；布鲁娜此刻有点感激蕾奥娜犯了这个错误。不过她相信即使自己那时没有喝下那瓶浅蓝色的药水，她也会伤心得想大哭一场。
很快她便走到了蕾奥娜的城堡前。有些出乎她的意料，铁门依然刷地一下在她面前自动地打开。她走进花园里，却发现花花草草都长得不太精神。她知道蕾奥娜很爱惜自己的花园；现在的情景让她心下有些奇怪。
她轻轻地推开两扇大门，映入眼帘的是熟悉而空旷的大厅。里面没有点灯，即使外面阳光明媚，大厅里依然很暗。
布鲁娜听到微弱的脚步声。她依稀能看到一个身影慢慢地从旁边的旋转楼梯上走下来。是她朝思暮想的蕾奥娜。
大厅里的灯亮了起来。蕾奥娜穿着她们第一次见面时的黑色长裙，在水晶灯璀璨的光芒下美得几乎不属于这个世界。布鲁娜却注意到她看上去有些憔悴，眼睛也有些肿。
“我在水晶球里看到了你；你为什么要来？”蕾奥娜说得很轻，但光是听到她的声音就让布鲁娜开心极了。
“我知道这是你写的啦，”她扬了扬手中的信，忍不住做了个鬼脸。她学到的礼仪似乎在蕾奥娜面前忘得一干二净，“谢谢你，蕾奥娜。”
有些出乎她的意料，蕾奥娜皱起了眉。“什么信？……”过了一会儿后又突然反应过来了什么，“你为什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布鲁娜又忙不迭地从贴身的小包里拿出那个玻璃瓶。“你给我的不是遗忘药水。”
蕾奥娜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但随即像突然想到了什么似地，猛地别过脸去，随即掉转了方向往楼上走去。
“蕾奥娜，等一下！”布鲁娜急得叫道，连忙跟在她身后。蕾奥娜飞快地走进了自己的卧室，在梳妆台前坐下，然后趴在了桌上，柔顺的银发向四处散开。布鲁娜注意到她在剧烈地颤抖。她听到几声极轻的呜咽。
“蕾奥娜——噢，蕾奥娜——”布鲁娜也在凳子的一角坐下，双臂从后面围住蕾奥娜的肩膀。对方又是一个激灵，但是任由布鲁娜抱着她。
“怎么好端端地就哭起来了？”布鲁娜心疼地在她通红的耳边轻声问道。她用拇指在蕾奥娜的肩头打着转，试图让她放松下来。
“你为什么要回来？”蕾奥娜又用极其微弱的声音说道，“我明明对你那么坏。”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布鲁娜笑着答道，“而且我知道你不是真心的。”
“不，我其实——”
“——嘘。”布鲁娜在她耳边吹气打断了她。蕾奥娜又剧烈地颤抖了一下，耳尖似乎变得更红了。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布鲁娜继续说了下去，“你要说蕾奥娜是个坏女巫，她会吓跑所有想对她好的人；她不值得别人对她这样。”
蕾奥娜闷着头，发出一声呜咽。她好想亲亲蕾奥娜滚烫的耳朵，不过现在或许还不是时候。“可我知道不是这样的——我们都知道不是这样的。蕾奥娜是女巫，但是蕾奥娜是个很棒的女巫。蕾奥娜不戴高高的尖帽子，皮肤也不是绿色的；蕾奥娜聪明又漂亮，只是她自己不愿意承认而已。”
“可是我把兔子晒干的腿扔进坩埚里炼药，明明会魔法但却从来不去帮助别人。”蕾奥娜轻轻地抽噎着反驳道。
“没人说过你必须得怎么做——这些都是你自己的选择；而且你从来没把小孩子拐进过你的城堡，你离坏还差得远呢。”
她听到蕾奥娜轻轻地叹了口气，又吸了吸鼻子。“可是你为什么要回来？”她问道。
她忍不住收紧了抱着蕾奥娜的双臂。“因为我知道蕾奥娜有点孤单——你想让我陪着蕾奥娜吗？”
蕾奥娜用最小的幅度点了点头，不过这就够了。她笑着靠在了蕾奥娜身上，忍不住用脸蹭了蹭她，闻着她身上的香味。“我好喜欢蕾奥娜；我可以陪着她一辈子吗？”
她听到蕾奥娜的心跳猛地加速。她慢慢地坐直了身子，布鲁娜随着她的动作也坐了起来。蕾奥娜的脸看上去有些狼狈；她飞快地掏出手绢捂在了脸上。布鲁娜突然有了个主意。
“别动，”她对蕾奥娜笑了笑，“我有个惊喜要给你——对，别把手绢拿下来。”蕾奥娜听话地照做了。
她在包里摸索着她的目标。她的手指碰到了一个凉凉的东西；她把它拿了出来。
蕾奥娜的脖颈颀长光滑，如果能戴一条银项链一定会好看极了。布鲁娜这么想着，替蕾奥娜把那条细细的项链围在了脖子上。对方因为突如其来的冰冷又打了个颤，但依然乖巧地等着布鲁娜。
她把搭扣扣好，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蕾奥娜脖颈和肩膀连接处的皮肤。“可以了。”
蕾奥娜起初惊讶地睁大了眼睛，雪白的手指不自觉地触摸着项链。她的脸又在飞快地变红。就像定情信物，布鲁娜突然没边没际地想道。
镜中的蕾奥娜向她的方向微微转头。“所以你——你想——”
她忍不住握住了蕾奥娜的手指。“是的，我想一辈子陪在你的身边；你愿意吗？”
蕾奥娜像是被呛到了一样瞪大了眼睛，又向前倾身，把头埋在了布鲁娜的肩膀上。她感觉到蕾奥娜的头再次极其微弱地点了两下，终于忍不住笑着亲了亲她柔软的耳垂。蕾奥娜在她肩头响亮地吸了吸鼻子。信的事情可以待会儿再解释，她现在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蕾奥娜同意了她的事实；尽管她知道蕾奥娜喜欢她，她很早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