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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以微妙的角度透过窗户照在她的脸上,刺得她眼睛有些生疼。坐她旁边的女孩正在笔记本翘起的角上无比缓慢而随性地勾勒着黑色的藤蔓图案,对穿梭在课桌间的老师充耳不闻 —— 不过本来古代文学鉴赏课就没几个人在听。她眯起眼睛看向制造光源的罪魁祸首,心中升起一股燥热。今年的夏天来得似乎特别早。
“ 不要说话,小东西, ” 老师捧着剧本声嘶力竭地朗诵着,似乎他也感受到了相同的苦痛, “ 你是用眼泪塑成的,眼泪会把你的生命很快地融化了。 ”
她只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今天的日期。她想记点什么,防止老师哪天突然要检查笔记。她没做课前阅读,只是草草地扫了一眼晦涩难懂的语句,再从浏览器的百科条目里了解了混乱而神秘的剧情。她不在乎成绩,只是不想由于反复地不守规矩而被老师找上麻烦。
老师擦了擦镜片后的眼睛,仿佛自己也要被眼泪融化了。他平复了几下呼吸,又清了清嗓子。
她又感觉到了那股视线。
“…… 《泰特斯 · 安特洛尼克斯》被认为是莎士比亚最血腥暴力、情节最曲折离奇的悲剧 —— 有人甚至认为它的风格不像是莎士比亚的作品;当然,没有亲自读过剧本的人是不明白我为什么会这样说的, ” 老师环视了一圈寂静的学生们, “ 我希望你们能好好地读一读原作,而不是在网上看什么剧情概括 —— 如果你有什么疑问,欢迎来与我讨论;我们的戏剧社也将在不久后表演这部作品,希望它能加深一些你们的理解。 ”
那股视线更加地强烈了。她想要刻意地忽略它,却发现那是不可能的事。下课铃在这时突然响起,打断了她纷乱的思绪。
“ 下节课我们将开始讨论剧中的两位主要女性角色,塔摩拉和拉维妮亚, ” 老师在众人收拾东西的嘈杂声中继续说道。她匆匆地写下两人的名字,然后合上笔记本,把它塞进包里。她打算一放学就立刻回家。
她从缓慢移动着的人群中挤出去,两条胳膊一齐用力推开教室的门。她随着人群的涌入走进拥挤的走廊。尽管她尽可能地快步向前走,她却依然能感觉到背后传来的视线 —— 她逃不开它了。
“ 蕾奥娜, ” 一只手搭上她的肩膀, “ 等下有空吗? ”
她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 我不会答应你的。 ” 她答道,继续向前走着。
黑色短发的女孩像只猫一般灵巧地从身后绕到她身边,又仰起头来看着她。在蕾奥娜认识她的半年内她长高了不少,但依然需要抬起头来看蕾奥娜。一个戴着鸭舌帽的男生硬生生地从两人中间挤过,布鲁娜皱了皱眉,又立刻凑了上来。
“ 我又没说是那个, ” 布鲁娜立即答道,短发在她的耳边摇晃, “ 我想和你去吃冰淇淋。 ”
她愣了一下,单肩挎着的包险些从肩上被挤落。她知道布鲁娜的目的肯定不止这个,但她也找不出什么拒绝的理由;回家写作业?她和布鲁娜都心知肚明这是个愚蠢到可笑的借口。
“ 我请你。 ” 布鲁娜抬头看着她的眼睛,小心地加上了一句。
甜品店里的冷气实在是太足,让她光裸的膝盖有些不太舒服。布鲁娜站在她前面,正在和店员说话。她和布鲁娜的相识就发生在这里;大半年前她刚从终日阴云密布而潮湿多雨的北方搬来,在一个酷热难当的初秋午后看到了在社区中心带着小学生们在洒水器边玩耍的布鲁娜,然后布鲁娜便做了自我介绍并带她来了这里。再后来布鲁娜便成了她的同学,并在学校里对她保持着微妙的亲热。她本不打算立刻在这里与人结下友谊,但她也无法拒绝布鲁娜 —— 任何人都无法拒绝布鲁娜,而她的理由或许比其他人更加奇特。
“…… 娜,蕾奥娜, ” 胳膊肘传来轻柔的触感,布鲁娜在轻轻地推她, “ 你想要什么? ”
她愣了一下。 “ 曲奇奶油味。 ” 她下意识地说出她在菜单上看到的第一个词。
店员报出价格,布鲁娜一边答应一边掏出钱包。她还未完全回过神来,布鲁娜便递给她了一个装着两个冰淇淋球的纸杯。她们一起走到靠窗的桌边坐下,布鲁娜盯着她的杯子暗暗地笑。
“ 我不记得你喜欢吃甜的,蕾奥娜, ” 她用手撑着下巴, “ 你是最近换了口味吗? ”
她一时答不上来。布鲁娜依然撑着下巴微笑着看她,这让她有点恼羞成怒。黑色的巧克力曲奇碎搅在白色的冰淇淋里,让她想到布鲁娜常穿的一件白底黑点夹克衫。今天布鲁娜点了一杯柠檬冰沙,她低下头叼住吸管吸了第一口,却又猛地捂住腮帮,眨了眨眼睛。 “ 好冰。 ” 她小声说道。
蕾奥娜拿起塑料小勺挖了一块冰淇淋。饼干碎嚼起来很脆,像是刚刚放进去的。奶油冰淇淋的甜味在她的口腔中炸开,她知道回家后她一定想拼命地喝水,不过当下她无暇顾及这件事。
“ 你能借给我文学课的笔记吗?我觉得我写得不完整。 ” 布鲁娜突然问道。
她烦躁地摇了摇头,心下隐隐觉得有些不安。 “ 我什么都没记。 ”
“ 那你要不要看看我的, ” 布鲁娜又吸了一口冰沙,然后弯下腰去从书包里拿出自己的笔记本, “ 我听隔壁班的同学说他们上周刚刚检查了笔记,要是被老师发现就不好了。 ”
她更加烦躁了,舀了一勺冰淇淋送进嘴里,却又因为甜味感到更加地不适。 “ 你不用在意我的事。 ”
她本以为布鲁娜会因为她的话感到不悦,对方却只是耸了耸肩。她把笔记本放回书包里,转头去看街上的行人。她似乎对一只正在过马路的小狗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微笑地注视着它晃悠悠地走过斑马线。蕾奥娜想去要一杯水,因为她被甜得实在有些难受。她并不讨厌甜食,但有些甜品对她来说就像眼前的短发女孩这样,最开始的两口就能直击她的心脏,再往后她便承受不住。
“ 蕾奥娜, ” 似乎察觉到了她的不适,布鲁娜看着她眨了眨眼睛,把自己的柠檬冰沙推到了她面前, “ 要不要尝尝这个? ” 布鲁娜脸上惯有的浅浅的微笑不知为何消失了;她海蓝色的眼睛半睁着,但那目光比平时的她更加地引人注意。蕾奥娜被这样的视线注视得有些轻微地不适。她摇了摇头,把凝着无数水珠的玻璃杯推回布鲁娜面前。
“ 那给我尝尝你的嘛, ” 布鲁娜把椅子向前挪了挪,伸长脖子凑到她面前,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纸杯里的冰淇淋, “ 真的有那么难吃吗? ”
她把杯子向前推去,对方却没有动作。布鲁娜微微地低着头,却抬起眼睛来看她,浓密的上睫毛微微地颤抖着。她轻轻地张开嘴,露出一点点粉色的舌尖和白色的牙齿,又眯起眼睛,撒娇般地朝她笑了笑。
她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在往脸颊上涌。她在犹豫要不要去拿一柄新的勺子,布鲁娜却一直保持着这个有些糟糕的姿势,让她没法把她一个人留在这里。她举起勺子舀起一块冰淇淋,却因为手上突然沁出的汗险些把勺子挑飞出去。她犹疑着举起勺子,把快要融化的冰淇淋送进黑发女孩的嘴里。布鲁娜顺势抿上嘴唇,任凭蕾奥娜慢慢地把塑料小勺往外抽。一丝奶油从她被冰沙冻得发白的双唇间漏了出来,她又连忙伸出舌尖将它卷入嘴中,然后笑着缩回脖子。
“ 我觉得也没那么糟, ” 布鲁娜点评道, “ 不过有点太甜啦 —— 难怪你不喜欢。 ”
她的手指似乎还能感觉到布鲁娜温热的鼻息。她下意识地又舀了一勺冰淇淋送进嘴里,掩饰当下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慌乱。她只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情况,突然地不知所措是十分正常的事;她在心里安慰着自己,绝不是因为什么别的。
布鲁娜还在用那样的眼神观察着她,这总是让她难以忍受。从她们认识的第一天起她就会这样看她,蕾奥娜能读出其中的好奇、关怀、与 ——
“ 我先走了。 ” 她宣告道,拿着包站起身。布鲁娜抬起头望她,刘海下的眉毛皱了起来。 “ 等一下,蕾奥娜, ” 她有些着急说道, “ 我还有话要跟你说。 ”
“ 我告诉过你, ” 她有些被激怒, “ 我不会答应的。 ”
她尽量地把自己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过于严肃的语气还是吸引了一些人的目光。她感到一些尴尬,但布鲁娜却依然用那样的视线看着她。她的眼睛很蓝,一直盯着的话便会忘记那抹蓝色中蕴着什么。
“ 我又没说是那个, ” 布鲁娜重复着她在学校走廊里说过的话, “ 听我说,蕾奥娜 ——”
“—— 我不想听, ” 她打断了她,直视她的眼睛,尽管她觉得自己即将要被灼伤, “ 我知道你要对我说什么。全年级的公主,亲切可人又温柔的好孩子布鲁娜,想要拉近孤单而不善交际的转学生蕾奥娜 · 阿帕基与同学们的关系,打算邀请她参演戏剧社的话剧《泰特斯 · 安特洛尼克斯》;但亲爱的布鲁娜又没法给蕾奥娜安排什么恰当的角色,直到她发现了一个完美的选择 —— 阴险狡诈而无恶不作的皇后塔摩拉,这简直就是蕾奥娜的翻版,她实在是找不到更好的人选了。这样一来布鲁娜的计划便滴水不漏了:她既能拉近同学之间的关系,又为没人愿意参加的戏剧社找好了人,事后还能受到两边的感谢。 ”
“ 蕾奥娜 ——”
“—— 不仅如此, ” 她无视布鲁娜轻声的抗议,继续说了下去, “ 她还无比地坚信着蕾奥娜是另一个人,一定会答应她的请求,尽管两周以来她已经被拒绝了无数次;但布鲁娜不会死心,对不对? —— 还是说我该叫你拉维妮亚? ”
布鲁娜在听到最后那个名字的时候眯了眯眼睛。她觉得自己已经很久没有一口气说这么多粗鲁的话了;不过那些话一大半都不是真的,她只是想让布鲁娜彻底地打消让她来参演话剧的念头。她并不讨厌布鲁娜,也明白对方每日的亲近并不包含着敌意;她只是无法忍受她的视线。
无法回应她的视线。
无法忍受自己疯狂搏动着的心脏。
布鲁娜依然在用那样的眼神看着她,让她没法在这里再多待一秒。她拿起包转身向大门走去,不愿再回头多看一眼。或许布鲁娜也没有错,她本就是那个为了一己私欲而摧毁身边一切的、带着无名的复仇之火的哥特女王塔摩拉,而她正将无瑕的、不知恶为何物的拉维妮亚拖入深渊。
拉维妮亚。罗马的女儿,被命运割去翅膀的鸟儿,无罪而有罪的羔羊。拉维妮亚 ——
“…… 要是我现在醒着,但愿一颗行星毁灭我,让我从此长眠不醒!说,温柔的侄女,哪一只凶狠无情的毒手砍去了你身体上的那双秀枝,那一对可爱的装饰品,它们的柔荫的环抱,是君王们所追求的温柔仙境?为什么不对我说话?嗳哟!一道殷红的血流,像被风激起泡沫的泉水一样,在你的两片蔷薇色的嘴唇之间浮沉起伏,随着你的甘美的呼吸而涨落。一定是哪一个忒柔斯蹂躏了你,因为怕你宣布他的罪恶,才把你的舌头割下。 ”
老师卷起衬衫袖子,用微微颤抖的手在白板上写下 “ 手 ” 与 “ 舌头 ” 两个词。用尽全力的朗诵让他出了汗,他似乎也并不在意教室里昏昏欲睡的学生们。
“ 温柔的拉维妮娅, ” 他翻了几页,继续念道, “ 让我吻你的嘴唇,或者指示我怎样可以给你一些安慰。要不要让你的好叔父、你的哥哥路歇斯,还有你、我,大家在一个水池旁边团团坐下,瞧瞧我们映在水中的脸,瞧它们怎样为泪痕所污,正像洪水新退以后,牧场上还残留着许多潮湿的粘土一样?我们要不要向着池水伤心落泪,让那澄澈的流泉失去它的清冽的味道,变成了一泓咸水?或者我们要不要也像你一样砍下我们的手?或是咬下我们的舌头,在无言的沉默中消度我们可憎的残生?我们应该怎样做? ” 他突然摘下自己的眼镜,颤抖的手指将它摔落在讲台上。他又用那只手抹了一把额上的汗水,引得几个同学低低地笑了起来。
她低头看向自己依旧空白一片的笔记本,想了想后在拉维妮亚的名字下也写下 “ 手 ” 和 “ 舌头 ” 。因为昨天发生的事,她今天没法不认真听讲,尽管她不愿承认。她已经感觉不到那股视线了,或许对方终于放弃了自己的计划。
“…… 我们要注意此刻的拉维妮亚, ” 老师放下手中卷着边的剧本, “ 我们这节课就来好好地谈一谈她。 ” 他似乎全然不知距离自己开始朗诵已经过去了半个小时。 “ 塔摩拉的两个儿子在她的指使下奸淫了拉维妮亚,并且为了防止她事后道出凶手的名字,割去了她的舌头与双手,让她既说不出话又没法写字;真是残忍,不是吗? ” 他环顾了一圈四周。有不少人被这样的情节提起了兴趣,他们正等待着老师的下一句话。
“ 而且拉维妮亚并不是这个计划的目的;这只是塔摩拉皇后复仇宏愿中小小的一环。她将被蹂躏凌虐的拉维妮亚作为礼物送给她的父亲泰特斯 · 安特洛尼克斯,只为更进一步地摧毁他的精神 —— 换而言之,拉维妮亚只是个牺牲品。 ”
她盯着笔记本,写下 “ 受害者 ” 三个字。她下意识地想到拉维妮亚的扮演者,却又不敢向她的侧面看。昨天下午她一走了之后两人便再没联系过,她甚至不知道现在的布鲁娜是不是在生自己的气,虽然她几乎敢肯定是这样。
“ 让我们来看看拉维妮亚的惨状:她被割去舌头,砍下双手 —— 这个形象与我们最近一直在分析的女性在古典作品中的代表形象有着十分紧密的联系。我们这两周来都在探讨这个问题,有人可以告诉我答案吗?或者仅仅是自己的猜想也没问题 —— 有人能来说说吗? ” 老师环顾着寂静的四下,每一个人都在刻意地回避他的视线, “ 要不就让拉维妮亚本人来说说吧 —— 布鲁娜? ” 他微笑着望向短发的女孩,后者却像被惊了一跳似地慌忙站了起来。同学们发出轻声的哄笑,她有些手足无措地拢着头发。蕾奥娜下意识地转头去看她,却与对方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 抱歉,纳瓦罗先生, ” 布鲁娜看上去有些窘迫, “ 我 …… 刚才没有好好听,您能再说一遍吗? ”
“ 噢 —— 怎么了? ” 老师笑着问道, “ 最近排练有点累? ”
“ 抱歉, ” 布鲁娜低了头重复道,短发遮住了她的脸颊, “ 我不会再分心了。 ” 蕾奥娜不记得她有过回答不出老师问题的时候。
“ 没关系, ” 老师挥了挥手让她坐下,又回到了讲台前, “ 拉维妮亚为什么会遭受如此酷刑?因为她失去了表达自我的机会。 ” 他在白板上又写下 “ 自我表达 ” 。 “ 许多古典作品里的正面女性形象都被这一主题所限制:她们本身的想法没有人在意,而她们更多地作为一个宏大事件中的导火索出现,通常是她们的受难或是牺牲。就连她的双手, ” 纳瓦罗先生指了指白板上的词, “ 都是君王的温柔仙境,是为大人们留着的东西。拉维妮亚身上的每一处都有用,而每一处都不为自己所用 —— 人们为她赋予了价值,为她设想了身份,可没人问过她的意见;她被剥夺了说话的权利。 ”
有几个人转头看向布鲁娜,似乎在好奇她的反应。她也忍不住地转头瞟了一眼布鲁娜,却发现对方正直直地看向自己,仿佛在问自己昨天丢下一长串话后不告而别的原因。布鲁娜生气了,现在她可以确定。她不知道现在能对布鲁娜做些什么让她开心的事,不过她也没有时间去考虑了 —— 下节是体育课,如果她再不快点行动就占不到更衣室的柜子了。
泳池的水温暖地包裹着她的皮肤,让她想要伸展被浸没的四肢。天气炎热,她有些庆幸体育课被安排在游泳馆内。池边的老师正吹着哨让她们做着手臂划水的练习,她的心思却不在上面。布鲁娜在她的不远处,一丝不苟地跟着哨声动作着。她记得布鲁娜对她说过自己小时候在海边长大,但她对熟识水性的布鲁娜这么做丝毫不感到意外。从昨天下午开始她的脑子里就只有布鲁娜;她在脑中回味着文学课上老师说过的话,愈发地觉得心中不是滋味。她很清楚自己做得有些过分,但她也想不到什么弥补的办法。
老师在远处长吹了一声哨,示意她们可以自由活动。女孩们叽叽喳喳地在泳池里散开,她看到布鲁娜戴上泳镜,深吸一口气后往下扎了个猛子,径直往没什么人的深水区游去。
她会游泳,只是游得不好。她下意识地想要接近布鲁娜,便也向深水区慢慢地走去,努力地保持着平衡。池底在她的脚下渐渐下沉,她急着走到布鲁娜身边,心慌意乱之下竟踏空了一步。她下意识地伸出胳膊扑腾了两下,却激起了不小的水花。听到声音的布鲁娜回头向她看去,却又转身朝原本的方向离去。
她有些尴尬,却又不知该如何是好。她知道自己必须对布鲁娜关于昨天的事做些解释,否则对方可能永远都不会原谅自己。她硬着头皮慢慢地走到布鲁娜身边,借助浮力高高地踮起脚;即便如此水却还是淹没了她的下巴。布鲁娜游到了岸边,双手握住池边的扶手休息。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她身边,觉得自己狼狈极了。她现在也有些着恼,却又不知道是在气什么,自己还是布鲁娜。说到底她为什么要对这个女孩的心情如此在意?她越想越是烦躁。
“ 昨天我不是故意的, ” 光是说出这句话就让她觉得自己蠢透了, “ 我说了很过分的话,我很 ——”
她愣在了原地,因为她发现布鲁娜压根没在看她。布鲁娜摘下泳镜,又拉开泳帽歪了歪头,似乎在把耳朵里进的水倒出来。她耐心地等着布鲁娜做完一系列动作,感到一些窘迫。
“ 布鲁娜, ” 她不顾形象地挥舞着手臂划水,又朝对方走近了一些,确保她的眼睛正看着自己, “ 你听我说 ——”
她想要让布鲁娜听她说的话被一声卡在喉咙里的惊叫打断;它之所以被打断是因为有水灌进了她的鼻腔里。
她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耳边传来咕嘟咕嘟的水声,但很快连这都变得模糊 —— 它正在朝她的耳朵里灌。在短暂的一秒之间她目力所及皆为一望无际的蓝色;湛蓝的池水,被湛蓝的池水映得深蓝的地砖,池底不知是谁落下的浅蓝色的发夹,还有 ——
布鲁娜蔚蓝的眼睛。
最初的不知所措过去之后,她发现自己被布鲁娜拖入了水中。虽然脚能轻易地够着地面,她却依然慌了手脚。她下意识地张开嘴想要呼吸,却不出意料地被呛了好几口。她蹬着腿,想要挣脱布鲁娜紧握住她手腕的双手,小腿却传来一阵钻心的酸麻,让她险些叫出声来。她已经很久没有抽筋过了,竟然忘了自己越是使劲就只会痛得越厉害。
你在干什么。她想问布鲁娜。可是她说不出口。四周的池水在阻塞挤压着她的周身,任何涌出的声音都立刻被淹没吞噬,或是咽回了喉咙里。恐惧从她的心底升起,她不知道自己此刻还能做些什么;她甚至不能确认布鲁娜此刻是否还拉着她的手。
她感觉自己被靠在了一具温热柔软的躯体上。一双手从她的腋窝下穿过,把她提了起来;她又重新能够呼吸了。她的头倚在一对正剧烈起伏着的胸脯上,心跳声清晰可闻。对方像要确认她没事般轻抚她的脸颊,等待着她的反应。她试着深吸了一口气,却猛地咳嗽了起来,肺里像是灼烧般疼痛。她听到头顶传来一声如释重负的长叹。
“ 莫里斯女士,蕾奥娜抽筋了, ” 她听到布鲁娜强自镇定地对不远处的老师喊道,声音顺着胸腔的震动让她的耳朵有点麻, “ 我带她去更衣室休息。 ”
她躺在更衣室的长椅上,身下垫着布鲁娜铺好的毛巾。她酸胀的右小腿正被布鲁娜握在手中轻轻地揉搓捶捏。布鲁娜不知在何时拽下了自己的泳帽,她额前的刘海被拨到了一边,正与贴在她后颈的黑发一起湿漉漉地淌着水,一滴滴地砸在蕾奥娜的身上。
“ 抱歉,蕾奥娜,我真的很抱歉 ……” 布鲁娜一直在喃喃自语, “ 我以为你看到我了 …… 噢,我不该突然吓你 ……” 蕾奥娜觉得她快哭了。她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布鲁娜,一时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她或许应该安慰布鲁娜,但明明是对方有错在先 —— 究竟是谁有错在先?她心乱如麻,一抬头却发现布鲁娜正紧抿着嘴唇,既像是生气又像是难过。发现蕾奥娜在看自己,她猛地把头别过去,几秒之后却又缓缓地转回来,眉毛拧在一起,仿佛蕾奥娜再不说句话自己就真的要哭出来似地。
“ 你 ——” 她开了口,却发现自己的声音依然发着哑, “ 你吓到我了。 ”
“ 我知道,我知道蕾奥娜, ” 布鲁娜立即接过她的话, “ 我没想清楚就这么做了 —— 我当时太生气了。 ” 她揉捏着蕾奥娜腿肚的手无意识地加大了力度,让后者猛地倒吸了一口气。
说到生气 —— 两人心照不宣地同时陷入了沉默。更衣室的风扇大声地转动,吹在湿漉漉的两人身上,引得她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布鲁娜眼神躲闪地瞟了一眼她,然后拿起放在旁边的一块干毛巾随意地擦拭了两下身体。 “ 马上就要下课了。 ” 她说道, “ 你的腿感觉怎么样? ”
她试着活动了两下,猛然传来的疼痛让她不自觉地皱起了眉毛。布鲁娜叹了口气,继续着手上的动作,垂下了眼睛。
“ 我不是拉维妮亚。 ” 她突然小声地说道。
蕾奥娜点了点头。 “ 我也不是塔摩拉。 ”
“ 我从没说过你是。 ”
她或许应该向布鲁娜解释她昨天说的都是气话,不过布鲁娜看向她的眼神让她知道自己不必多费口舌。布鲁娜总是能明白她的心里在想什么;这一点既让她震惊又使她莫名地安心,仿佛是甜品店里的曲奇奶油味冰淇淋,尽管她知道那会是如何令人心悸的甜味,但正是知晓这一点才让她不必盯着长长的菜单发愁。
“ 所以你昨天想说什么? ” 她问道。布鲁娜不自觉地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她看上去紧张极了。
“…… 你知道的,我原本真的不想拜托你 —— 我知道你不爱演戏;可是莉雅的腿伤在正式演出之前不可能好得了, ” 她垂着头,一只手摁捻着毛巾的一角, “ 这部戏不能没有塔摩拉。 ”
她又点了点头。这些都是布鲁娜两周以来一直在对她说的话,试图劝说她回心转意;她隐隐感觉布鲁娜接下来要说什么重要的事。
“ 如果非要我找一个人, ” 布鲁娜抬起头,她蓝色的眼睛里闪烁着蕾奥娜既熟悉又陌生的光, “ 我情愿是你来演塔摩拉。 ”
“ 为什么? ” 她下意识地问道。
“ 因为只有这样我才能安心下来;只有你不会那样看我 —— 我知道你不会那样看我。 ” 布鲁娜轻声答道。
到底是什么样?她想问,虽然她在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 他们都说只能由我来演拉维妮亚,说我是她的翻版, ” 布鲁娜拢了一把额前的碎发, “ 可你从一开始就不觉得我是,对吗? ”
“ 你怎么知道? ” 她努力抑制住有些颤抖的声线问道。
“ 因为你总是这样看着我, ” 布鲁娜突然轻笑了一声,然后用蕾奥娜见过的最温柔的眼神望着她, “ 就像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是个生起气来就会把人拽下水的混蛋一样。 ”
她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布鲁娜迎上她的目光,唇边也挂着淡淡的微笑。她在其中读到了一丝挑衅。
“ 你坏得很,是不是? ” 她轻声问道。
布鲁娜的笑容加深了。 “ 但是你喜欢这样的。 ” 她有些得意地回敬道。
“…… 很好,就是这样! ” 坐在观众席上的纳瓦罗先生举着喇叭对舞台上的演员们喊道, “ 我们再把这一段练习一遍。泰特斯,你最好能把台词说得再有气势一点,虽然我知道那段话很长。留给我们彩排的时间不多了,我希望大家能打起精神。 ”
她独自一人站在厚重的帘子后面,在心中默念着台词。很快就轮到她上场了,她不自觉地有些紧张。
“ 蕾奥娜! ” 她听到布鲁娜在背后叫她。套上了长假发的女孩穿着白色的长裙朝她小跑着奔来。她戴着象征着双手已经不复存在的黑色手套,眼睛里却闪着一丝欢愉。
“ 你穿这套真的太好看了。 ” 布鲁娜上下打量了一遍她的戏服,由衷地赞叹道。
“ 你不是马上就要上场了吗?快去。 ” 她催促着她。
布鲁娜眯了眯眼睛,然后突然踮起脚,把脸凑到她的面前。她被涂成淡粉色的嘴唇离自己的只有咫尺之遥。她几乎能闻到唇釉的甜香。
她指了指自己深紫色的嘴唇。 “ 会晕上去。 ” 虽然她的手已经不自觉地攀上了布鲁娜被粉底遮盖的脸颊。
布鲁娜不管不顾地伸出双臂搂住她的脖子。 “ 难道拉维妮亚就不能涂深色唇膏吗? ” 她悄声低语道, “ 难道大家在看到拉维妮亚之前都理应知道她该涂什么颜色的唇膏吗? ”
尽管话是这么说,她却依然只是浅浅地吻了她一下。布鲁娜最后用戴着黑色手套的手捏了捏她的手,又理了理自己的假发,然后昂然地推开帘子走到台前,去迎接拉维妮亚的死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