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你为什么要离开狮群？”她身旁正在理毛的布鲁娜突然问道。
她愣住了几秒，然后决定不去理年轻的花豹；她从没在狮群中生活过，她又能明白什么。
布鲁娜似乎也并不想深究这个问题的答案——清晨不适合作深刻的思考。她舔了自己的爪子最后一口，然后突然翻了个身，在灌木丛中仔细地打起滚来。有那么一瞬间她以为布鲁娜在朝自己撒娇，但随即又想起来这是对方为打猎作准备，尽量地掩盖住自己身上食肉动物的气味。
“根本用不着这样，”她望着不远处的水牛群小声嘟囔道，“我们家族里的母狮会一拥而上，把它们围在圈里，然后你想挑哪一头都可以。”她对布鲁娜准备伏击的打算不以为意。
花豹已经低低地伏下了上半身，谨慎而轻巧地迈出了第一步。听到蕾奥娜的话，她只是微微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慢慢地接近猎物。“那你回去不就好了。”她头也不回地低声说道。
这句话让她心生恼怒，原本就空荡荡的胃袋更是令她烦躁异常。她从依然匍匐着前进的布鲁娜身旁走开，准备换个角度开始自己的打猎。自从她几天前离开狮群后就几乎没吃过什么东西，饥肠辘辘的她现在只想饱餐一顿。
正当她慢慢地接近牛群时，一阵猛烈的风突然席卷了草原。离她最近的几头水牛似乎觉察到了什么气味，不安地转头看向她所在的位置。她连忙伏身，想要藏进身旁枯树的阴影中，但一切都为时已晚。几头担任着哨兵的水牛发出了警告的叫声，顷刻之间，整个牛群已经开始了移动。她急得一跃而起，冲上前去，想对被落在队尾的老弱病牛们下手，可没有了往日里其他狮子的协助，她也并不能得手。她眼角的余光看到不远处的布鲁娜也开始了行动，可追逐了一会儿后也像她一样开始气喘吁吁。说实话，她们现在都没什么力气长途跋涉了。
她气馁地咕哝了一声，就势趴在了地上，开始舔自己背上刚刚被树枝弄乱的毛。布鲁娜也慢慢地走了过来。她对狮子眯起了眼睛，显然对她刚才的行为极为不满。太阳已经完全升了起来，花豹蓝绿色眼睛里的瞳孔在强光的照射下窄成了两条细缝，让布鲁娜的表情看上去更加地不善。
她感到一阵尴尬，可也不愿向布鲁娜道歉；她分明不是豹子，怎么可能在短短的几天内就完全掌握豹子的捕猎技巧？可在这偌大的草原上，捕不到猎也只有死路一条；她从离开狮群的那一刻起就心知肚明。眼下她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正当她心烦意乱之际，大腿上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她本能地跳了起来，往后退缩了一下，发现布鲁娜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的后面，正意犹未尽地舔着嘴巴，看上去还想再给她一口。她用小声的咆哮质问对方突然袭击的理由，而布鲁娜只是看着她。“你的身上有跳蚤。”花豹波澜不惊地撒谎道。
她愤怒地扑上前去，也想狠狠地咬布鲁娜一口；不料对方早有防备，一只带着泥土气味的爪子被塞进了她的嘴里。她把布鲁娜扑倒在身下——对方在实际力量上并不是她的对手——发出威吓的吼声，对方也发出嘶嘶声表示回击。眼前黑黄相间的斑纹晃得她头晕，这是她第一次注意到布鲁娜肚皮上的花纹颜色要比背上的浅一些。不过眼下她顾不得那么多，只是闷头一口咬了上去。
有那么一瞬间——只有那一瞬间——她感觉到了毛皮与毛皮之下的血肉的温暖，这让她想起了许多东西，比如给她喂奶的母亲，比如被太阳晒得有些枯萎的灌木，比如在她面前被咬断喉咙的、纤细的身体在颤抖了一会儿后便僵硬地垂下的幼年羚羊，他胸腹处的嫩肉尝起来也是这样的感觉，温暖、多汁、柔软得不可思议。
布鲁娜带着锋利指甲的爪子重重地拍了她的鼻子一下，痛得她松开了嘴。她的肩胛骨又随即中了招，被利齿攫住皮肉的感觉并不好受，可也正是它让蕾奥娜感到一阵令她战栗的兴奋；仿佛在这一刹那她成为了猎物，而肩胛骨上传来的被紧咬不放的快感使她窥见了什么自己在追赶猎物时体会不到的感觉。
她甚至不知道身下的布鲁娜是在什么时候停下了佯装威胁的嘶声，开始打起了响亮的呼噜。她从没见过任何一头狮子可以像布鲁娜这样打呼噜；她不知道花豹是不是都这样。布鲁娜的呼噜不像是从胸腔、而简直是从身上的每一根绒毛尖发出来的，不断起伏着的肚皮和伸展得有些过分的腰腹无不在显示着它们的主人有多舒服。几天短暂的相处下来，她已经充分地掌握了能够咬痛对方而又不致伤的力道，也体会到了年轻的母豹是有多爱嬉笑打闹。或许是因为她平时独居，见不着什么同类。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打起了呼噜。
但无论如何，她们在暮色降临的时分还是逮到了一窝侏獴。布鲁娜好心地把幼崽都让给了她，她在口中细细地体会着血肉被咀嚼和分离，不自觉地想到她咬住布鲁娜、以及布鲁娜咬住她时的感觉。她们还发现了半具没来得及被鬣狗啃净的斑马尸体，尽管剩下的大多是骨架和一些难嚼的部位，可这对她们而言也是不可多得的礼物。布鲁娜执意把它拖回了自己的领地，并一路拖回了那棵她夜晚会在上面歇息的树上。蕾奥娜站在树下，不自觉地想起那个晚上她与布鲁娜在这棵树下第一次的相会：在黑暗中荧荧地发着绿光的眼睛，警告的低吼，还有好奇的试探与不明所以的接纳。
布鲁娜的树旁有一片小小的水塘，她很喜欢；这也是为什么她在那个孤独的夜晚选择了这里落脚。今晚，她们的气味在月光和水雾的蒸腾下奇妙地交融在了一起，令她出于本能的警觉慢慢地消散。布鲁娜趴在她正上方的树杈上，长长的尾巴一下下地拍打着树枝，发出啪啪的响动。她有点想跳上去够，不过饱餐后的慵懒使她几乎陷入了树下柔软的草丛中。
远处不知道是什么鸟低低地叫了一声，紧接着另一处又传来了回应。它们都有同伴，她不着边际地想道。
“你打算什么时候回狮群？”树上的布鲁娜突然随意地问了一句。
她甩了甩尾巴，观察着远处随风摇摆着的树冠。“至少等雨季结束。”她答道。
而雨季甚至没有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