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我到旅馆之时,听说山上那位剑客早就不见任何人了。可是来的路费就够贵的,我怎能半途而废呢。
于是我废了好大劲爬全是雪的山路。总算到了剑圣住的木屋。附近一点人烟都没有。
想必敲门也无人应答。我直接进屋,见到了这位闻名遐迩的剑术大师。
其实我并没有见到他。他坐在一幅屏风后面。我只能看到他的佝偻的背影。
剑圣一定已经很老了。
——干什么?
——我是专程来拜访您学剑的。
——我不教学生。
——我是久仰您大名才来这里。拜托了,至少让我见识一下您的秘剑吧。
屏风后的影子纹丝不动。
——你为什么要学剑?
我犹豫了一下。我一定要抓住这个难得的机会。
——世道大乱。我想除奸斩恶。
——那么,请你先将这附近山路上的山贼都杀光吧。
这一定是剑圣给我的考验。
我谨遵他的意思,蹲守盗贼的活动路线,终于剿灭了所有山贼。
我回去叩拜屏风后的身影。
——山贼已灭。请您教我剑术吧。
——哦?你学剑不是为了斩杀不义之人吗?既然你已经能做到,何必来找我?
我自知理亏,低下头去。
老人冷哼一声。
——是我撒谎了。其实我学剑只想扬名立身。如果能学到独步天下,无人可敌的您的剑法的话,我一定能成为全国最知名的剑客,开宗立派,名垂不朽吧。
——那么,拿着这个桶。到我屋子后院的井里接水。山下旅馆旁有条河,河对面有棵树。去给那棵树浇水。
我不敢有异议。第一天我照做,第二天还是相同的指示。
一天天枯燥乏味的生活过去了。为了浇水方便,我住进山脚下的旅馆里,认识了老板娘。她是个漂亮丰满的金发蓝眼女人,头上插着白梅花簪子,穿着黑底白花的和服,却没有一点口音。她照顾我的饮食起居。两个寂寞的人在深山同住,就难免日久生情。一年的日子过去了,她怀孕了。她答应嫁给我。春雪的想法越来越明显:这个地方她待不下去。她希望我带她离开。我有些动摇。但一想到已经花了那么多时间浇水,怎么也不甘心空手而归。
第二年冬天的时候,我还是爬着一层层台阶上山接水。
老人却说:“不必麻烦了。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我已经不考虑什么声名了。”,我跪下说,支支吾吾地说出我和春雪的恋爱经过,“现在我只想和心爱的女人幸福生活。而这只有我学会您的剑术才能做到。不然我该如何保护我的妻子呢?”
——唔。为情吗。也罢。你去山下,拿你浇水的那棵树开花的枝条上来。
可是这棵树一直以来都是枯的。哪来的花呢?我在树下徘徊叹息。
我未来的妻子看见了,她说:“怎么,我父亲又为难你了吗?”
我大吃一惊:“那是你父亲?”
——是养父。不是生身父亲。
——可这么长时间以来,你一次也不曾上山过啊?
——我和他二十年没有说过话了!父亲早已和所有人断绝往来。
——他可真是孤僻啊。
——是啊。他要你干什么?
我原样复述。
——他在捉弄你!那棵树二十年没有开花了。
——那我该怎么办呢?
——我教你。
我按照春雪说的,从树上砍下一段光秃秃的枝条。
我将枯枝呈上。从屏风后面伸出一只同样干枯的手,将它取走。
——研修剑道之人应弃绝所有感情,不为人间情爱所惑。这段枯枝正是我的心迹。
我诚惶诚恐地背出春雪指导我的台词。
老人推开屏风,展现出左半边身子和侧脸,我不由得大吃一惊。
剑圣冷漠地说:“你懂了!还要我教你什么?”
——现在我学剑没有其他杂念。我为挥剑而挥剑。我唯一的目的就是达到剑道的终极。请您教我如何变强吧!
老人露出又满意又轻蔑的笑容。
——把干枝插进我窗前的花瓶里。从现在起,你就是我的徒弟了。
我激动不已。插完枝条后,我准备行拜师礼。
老人从屏风后走出。
他右边的袖子空荡荡地垂落。
我震惊至极。
——您要教我,不借助肢体、超越肉身的剑术吗?
——呸。这世上岂有这种东西?我二十年前就停止挥剑了。我的右臂没了。
——那,您要怎么教我剑术?
——剑术无用。
老人淡淡地说,于我却如晴天霹雳。
我一时羞愤难当。这么长时间,就为这个?
我沉默一晌。
——那么,请您告诉我砍下您右臂之人的姓名。能使全国征战未尝败北的您失去右臂的人,恐怕剑术也很了得。我愿意向那个人学剑。
——就是我。
——您?您为什么要这么做?
——剑术无用。
我语塞。
——那,至少给我看看您那把传说中杀人无数的名剑吧!
——就在山脚下那棵树底下。想要的话就拿走。
老人瞥了我一眼,拂袖而去。
我沮丧地下山。至少,我现在能和春雪离开这鬼地方了。收拾好包袱,临走前,我来到让我倒霉透顶的那棵树下。
结果我在树下挖出了人的骸骨。数一数骨头的数量,是一个人的白骨,正好多出一只手臂。在这堆骨头下面我翻出一把生锈的普通铁剑。我无比失望。
我把骨头都丢进河里,因为我觉得它们带着晦气。做这些的时候,春雪挺着已经隆起的小腹,就在一旁看着我。
我和春雪转身离去。沿着大路走着走着,春雪忽然惊叫一声回过头,我也随之这么做——
它开花了。绚烂的白色樱花在冬天绽放,纷纷扬扬的花瓣如同下雪一般。我闻到樱花的香气,觉得有些熟悉,好像在哪里闻到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