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啼花

Summary:

刺青师遇到一位特别的客人。

Notes:

风花雪月之二,但和春雪并无直接联系。刺青!AU

可能也许有些过激病态背德的爱。会对这类描写感到不适的话千万别看。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卯月的第一天。花街的夜晚灯如白昼。刺青师住在花街最末尾的小屋里,往常这时候已歇业。

  屋檐上挂着的风铃响了。

  一个高大的金发男青年进入店里。

  ——您好。我左侧肩胛骨后有个快褪色的纹身图样。能请您保持原有图案,重新绘制一遍吗?

  ——衣服脱了。

  客人脱下黑色的长大褂和里面的衬衣。赤裸着身体,只剩下包裹下半身的布料。

  客人趴下后,刺青师检查他的后背。他摩挲着对方皮肤,通过触感判断质地。

  客人的背部是刺青师最为看重的画板。金发客人的背宽阔挺直,这意味着刺青师有挥洒笔墨的空间。他那汪洋恣肆的想象也有发挥余地了。

  更令刺青师满意的是画布。刺青师喜欢薄如蝉翼、洁白如雪的皮肤,眼下这张就是,白中还透着淡淡的粉色。这张画布一看便知不长在长期做苦力的人身上,它的主人很可能出身高贵、一向养尊处优。这样的轻薄画布为其他刺青师所不喜,一是不好着色,二是很容易刺破表皮、溢出血。

  但这位刺青师对个人技艺傲然自得。他少年从事的用刀的更危险的行当的经验,使他对于手刀有非比寻常的控制。他下刀时的精准令同行望尘莫及。

  刺青师喜欢挑战他人所不能及之事。他有很高的美学造诣,却苦于无处施展才华;他不想在粗糙暗哑、被太阳损耗得黑黄的劣质纸张上虚掷一生心血。

  刺青师有创作一副伟大作品的理想。他认定实现理想的时候到了。他绘制的花鸟虫兽将会被赐予生命,在这张能透光的画布上翩翩起舞。

  刺青师点头。

  ——太好了。他们都说您的作品千金难求……因为只有您的画,不会随时间褪色,反而会越来越鲜艳明亮。

  刺青师又点头。

  客人肩胛骨下方有一个褪色大半的彩色纹身,约莫半掌大小,是一朵含苞待发的红色杜鹃花。虽然不是时下流行的西洋图案、比如十字架、玫瑰花,但也不是传统的入墨图样,因为笔触相当细腻纤微。

  刺青师觉得这图案很眼熟。几年前,在花街发生过一起耸人听闻的神秘事件。几十具无头尸体,漂流过挤满画舫、商船、游艇的河,被冲上最下游的码头岸边。在水中泡这么久,这些尸体却神奇地并未肿胀腐烂。它们有一个共同特点:左边肩胛骨下方有这样一朵红杜鹃。

  清理完他的器械后,刺青师默默开始工作。他伏在客人背上,第一步用细毫毛笔蘸墨勾画出新的杜鹃花的大致轮廓。这一步花五天左右。

  接着雕刻外形。这一步要用手针多次垂直刺入皮肤,要扎几百次以上。

  他接受过一些凶神恶煞、体型壮硕的黑帮组员的单子。他们都会因为疼痛而大声呻吟。因为听过太多,刺青师对客人们的呻吟声十分厌烦。

  金发客人的呻吟声却与众不同。与其说,每次针没入他的皮肤时,他因为疼痛而呻吟,不如说他因为悲伤在哭泣。他发出接连不断压抑着的如怨如诉的啜泣声。刺青师想到,马上春天就结束了。到了一年里的这个时候,他走在街上能听见那种鸟的使人烦躁的鸣叫。

  刺青师破例关心顾客一次。

  ——痛就说一声。

  ——好。我觉得还行。

  破天荒地,刺青师向顾客解释道:

  ——我必须得靠你的声音来判断我下刀是否过深或者过浅。请你不要憋着。这会让我更麻烦。

  但客人还是不怎么大声呻吟。刺青师转而观察起客人的神态动作:肌肉的紧张或放松、身体的起伏、手指的舒张,脚趾的蜷缩。

  又是有史以来第一次。刺青师画错了。迎风展开的两瓣杜鹃花花瓣,本应由弯曲的弧线闭合,构成一个完美的类似心的形状。但刺青师却把那根线拉长、延展向广阔的画布上剩余的其他地方。现在整个图案的面积扩张了一倍。

  杜鹃花画不成了。但是,可以把花改成别的东西。

  ——你为什么要保持这个图案不变?

  ——啊,我没说过吗?是这样的。也是在这样的暮春时节……我十三岁那年,有一天一觉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大街上,失去了所有记忆,连我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父母、亲人、朋友,他们的名字、脸庞、声音、身份,我什么也回想不起来……我一直在找他们。关于我的过去,我手里唯一的线索,就是这朵杜鹃花。所以我才来拜访您,恳请您帮我把它留在身体上。这是我不能忘记的东西。

  刺青师琢磨着图案的设计。他可以把花的两条翘起的花蕊再画得向前些,就变成鸟喙,附上鸟头便是。

  长在肉里的图案开始变化,花瓣舒展开来,变大,变长,变尖,最后长出羽毛。

  刺青师进入忘我状态,差点忘记时间。客人要离开了。

  ——啊,好想看看您的作品现在的样子啊。凭我粗略的感觉,都觉得是一件了不起的作品呢。

  ——不。我的作品没有完成前、任何人都不许看。如果您自己看了、或者让别人看了,以后就别再来了。

  临走前,刺青师再三嘱咐,请他遮盖好身上的图案。不仅仅出于保护自己作品的考虑,而是因为纹身在花街会引来不必要的瞩目。

  后来,客人索性就在店里住下。这样做的好处有,晚上睡觉时,昏暗中,刺青师仍然能看到自己未完成的作品。他会趁这时苦苦思索构图和接下来线条的走向。背部肌肉微微颤动时,还缺一半身体的鸟会变活,刺青师有充足时间欣赏他的画作像波浪一样起伏,忽而变大,倏而变小。

  刺青师用尖锐的手针刺出杜鹃鸟的两翼后,拿布擦去浮墨。客人出汗了。刺青师看到皮肤并没有怎么红肿,颜色还很干净,认定还可以添加细节。

  将每根尖尖的羽毛都刻出后,刺青师仍不满足。

  ——疼吗?还能忍吗?

  今天已经比平常多刻了两个钟头。

  ——不。请继续。

  ——……确实,说好在十五天内完工的。

  现在已是四月二十日。

  ——不。是我不好。肯定是我乱动了,害您无法集中,给您造成不必要的困扰。

  ——很快就完了。最后一点。

  话虽这么说,刺青师用锋利的手刀继续追加纤美流丽,在旁人眼中几乎不可见的细节。他慢慢地、从容不迫地、将这只鸟的每根羽片,每根羽片上的每根羽枝,每根羽枝上的钩、槽,细小交错的绒毛,暗中勾连的羽丝,以超人般的执着和毅力、惊人的耐性和体力,不放过哪怕最小的斑点,一一雕印在客人的雪白皮肤上。

  客人的嗓子喊哑了。刺青师放下手里的工具,到后院接一杯水,递给客人。

  ——哈哈。其实这个过程并不难熬。不如说,感受您的笔触真是种艺术享受。您一定向哪位大师学过画吧。若不是十天以内,我必须带着这个图案离开,去寻找我的身世,您愿意画多久我都乐意奉陪。

  接下来还需着色。刺青师掏出珍藏在木盒里的真红、铅丹、赤茶、栗梅、洗朱、踯躅色,鴇色、臙脂色、袅色等等。他不打算循规蹈矩按照杜鹃鸟原本颜色来画,而是尽可能地多染红色。渲染出一片将要坠落水中的夕阳的红。

  大面积着色那种效果,需要将刀刃斜着,以一定角度插入切割。刺青师快速又熟练地切开皮肉,刀又狠又准地扎进客人的肉体。

        一笔点出杜鹃的眼睛时,客人一声惊哼。

  ——十天?

  ——不瞒您说……唉。其实我的失忆症并没有痊愈。可能是因为颠簸流离、无处可归的流浪生活,从十七岁开始,我逐渐患上一种怪病。朔月一过,我会突然忘掉上个月发生的某件事。恶化到现在,每月初一,我会彻底忘记上个月发生的一切,然后一切又从零开始。也就是说,十天后,我会连来找过您这件事情都不记得。我必须十天以内就出发,去寻找我的过去、我的家人……

  刺青师总算明白为什么客人忍受剧烈疼痛也要将杜鹃花纹在身上。

  客人背上,那只美丽的杜鹃鸟已接近完工,汲取着已近晚景的暮春最后一丝将逝未逝的生机。血红色的身躯,展开的绯红羽毛,将要在虚空中起飞,扑向生命的终结。白纸上点缀的樱红小嘴,正在哀凄地啼鸣。

  刺青师让它站在一枝黑木上,又在它小小的脚踝系上一根红绳,系在枝上。最后他在黑枝旁签上自己的名字。

  五月的第一天,刺青师店铺的门铃又响了。

  ——有人吗?

  ——是你啊。

  ——我在背后看到您的名字,所以才……

  ——是我刻的。

  ——我记得……我记得这个图案对我十分重要。能请您将它保持原样不变,刻大些、刻得更鲜艳些吗?

  ——衣服脱了。

  趴下后,刺青师注视客人的背。绝美的鸟儿无疑出自他手笔。但仔细想想,它与在空气中怒放的杜鹃花,是不是也有些神似呢?如果将它的羽毛作为花瓣,鸟喙作为花蕊,将它作为一朵杜鹃花的左半部分,这只鸟就会悄没声地变幻形态。这样,刺青图案就又扩张一倍。

  六月份,鸟会隐藏羽毛。七月份,鸟又会在花上重新显现。他心爱的杜鹃鸟就又出现在他面前了。

Notes:

1 基友跟我说,既然你都写了一篇关于花的”春雪“,干脆凑个风花雪月的包含四篇的组文算了。正好我一直想写刺青AU,就写了这篇关于鸟的·“啼花”。当然还剩下关于月和关于雪的两篇。不过下下周我会先回去继续更俄瑞斯忒斯啦。剩下两篇想出来的时候就补上。

2 欢迎评论。评论可以帮我找剩下两篇的灵感!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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