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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咚、咚。我坐在寺庙里喝茶的时候,听见风雪里有敲门声。
这么晚了,还会有谁呢。是不是山里迷路的旅人?我打开门闩。
进来一位身形单薄、脸色惨白、只披着一件薄薄布衣、踩着一双木屐的男人。他身上全是雪。
我赶紧招呼他进来。进来以后我才发现,他疑似有伤,雪夹杂着红色。
他哆嗦着。我十分害怕。
——该怎么称呼您呢?
——我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用剑的人。
他将佩戴的剑解下,放在地上。
——怎么会到这里来?是迷路了吗?
——有人追杀我。在这里躲躲。放心,他们不会追来这儿的。
我并没有担心他会引来危险。说实话,现在我面前的这位陌生人的身体状况更叫我担忧。
——在这样的大雪天里躲避追兵吗……您一定冻坏了。但是这间寺庙里没有能生火的东西……也没有任何避寒的衣物。
哪怕有张破毯子也好啊。
——没关系。不需要那种东西。
他剧烈地咳嗽,甚至咳出鲜红的血。
——对了!你的衣服一定被融化的雪弄湿了吧。快点脱下来吧!
待到对方脱去衣物后,我才想到寺庙里并没有干燥的衣物。我急中生智,脱下自己的衣服。
——你在雪地里走这么久,又似乎受伤了,穿我的衣服吧。我体性耐寒。不穿衣服也不碍事。
我将衣服的一部分撕下,充当作布条。待对方穿上我的衣服后,我用布条帮对方包扎好腿上和胳臂上的伤口。
包扎伤口过程中,我接触到陌生人的肢体,发现他似乎发着烧。我又多一重忧虑。
陌生人靠在我的肩上。我突然意识到,方圆几里内,还是有热源的——就是我呀。
我小心翼翼将胳臂环绕陌生人颤抖的身体。
——这样会不会暖和一点?你介意吗?
他摇头。
于是我索性将他整个抱进怀里。
跟不认识的人这样肌肤相亲,也许并不合适。但对方病得这样重,摸起来这样烫,也顾不得什么礼节。我很担心他病情加重。我抱着对方,希望在这寒冷的冬天,能靠体温让对方暖和起来。
——要是能生火就好了。
——不要!
他抓住我的手腕。
——这样就挺好的。再靠近一些吧。
他将我搂得更紧。
我们就这样无言地依偎着,在这只有我们的暴风雪中的孤庙里互相取暖。
——你是做什么的?
——我不是说过了吗?以剑维生而已。
——那么,你有亲人吗?
——……曾经有。
——可曾结婚娶妻?
——没有。
我感觉对方的身体没那么烫了。这是个好迹象。
——那么……
我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
——但是,有对我来说比妻子还重要的人。我和对方的关系……也许,我就像他的右手一样。也许还要在那之上。
我忍不住看向对方的右手。就在这时,我发现一件诡异的事:陌生人进来时握着剑的那只修长的右手,在月光下竟然呈青紫色。
我将那只手牵至胸前,发现这只刚才一直抱着我的手,布满可怖又丑陋的冻伤。
那一瞬间我全想起来了。我猛地推开他,躲得离对方远远的。
——为什么……你会冻死的……
我落下眼泪,眼泪幻化为晶莹的雪花。
——反正我也要死了。他们把整座山都围住了。……再说,你死了,我要怎么独自活下去呢?
——不!他们找不到你!……我命令你,想办法逃走。
我知道我的存在正夺走他所剩无几的热度。我急急忙忙跑开,跑进雪地里。对方却不要命一般,只穿单层衣服就追出来了。
我记得我是在一个圆形的池塘里醒过来的。我在寺庙后面找到了那个池塘,却发现那个池塘已经结冰。这下就算我想重新回到池塘里也无计可施。
他也追到池塘前。因为我没有脚,从寺庙后到池塘的小径上,只有孤零零的一行脚印。
——看。你逃不走的。
照着雪地里的脚印的月光变得稀薄,我知道告别的时刻马上就要到了。白色的圆形月亮离开以后,晨曦的第一缕日光照耀在我身上。我膝盖以下的部位融化了,只好半截身子杵在地上,于是他跪下抱住我。
我的两只眼睛也融化了,雪水滑过脸颊,就好像在哭泣那样。实际上我的心也的确在哭泣。
在我的舌头消失之前,我尽最大的努力恳求道:
——求求你。求求你回去吧。你一定能活下来。你一定能逃出他们的围捕。
但是对方只是将舌头伸进我的嘴。他吻过我后,我说:
——……我是在这个池塘里醒过来的。
说完最后一句话后,我的舌头就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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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客诅咒着太阳。他想,如果我能将太阳切成两半就好了。
像是报复他僭越的想法,太阳加强炙热的光线,加速他怀中雪人的融化。对方彻底消失后,他站起身。
他浑身上下都湿透了,舌尖上还残留着冬雪的味道。
冷风吹过,他已经冻得麻木,开始觉得世间是温暖的。
拔出剑,他击碎冰面,走进池塘里。池水炽热,像是夏日被太阳暴晒过后的水,灼烧他的身体。
剑客再睁开眼时,发现自己躺在碧绿的水底。水变得凉爽舒适,轻柔地拂过。这水尝起来有木头的醇香,是秋日的味道。隔着水面看天上的太阳,太阳似乎被波纹分成许多片。
他于水中纠缠的藻叶间坐起。他发现自己身处一个清新高雅、风流韵致的庭院。庭院里种着很多枫树。橙黄色的枫叶将庭院装点得美不胜收。金黄色的叶子,厚实地铺在地上,像地毯一样。
庭院另一侧的屋子似乎有人。
——少主。请您冷静点。那位大人剑术如此高超,一定还活着。
——自那个冬天以来……已经快一年了。你真的认为他会这么长时间不和我联系吗?
——也许,是有什么难言之隐、需要他隐藏自己的身份吧。请您相信……
少主遣散身边的仆人。他走到拉门边,拉开对着庭院的纸制拉门。
剑客并不认识对方,但他还是下意识摘干净头发上的杂草。把所有水草杂垢弄掉后,剑客想梳起头发,可惜手边没有绑头发用的发绳。
他走过庭院。剑客没有脚,但他踩过遍地落叶时沙沙作响。垂挂在衣物上的水珠不断滴落在地,打在落叶上,犹如寂寥的秋雨声。庭院的主人正坐在室内麻草编织的坐垫上喝茶。他踏上屋檐下的走廊,穿过已经拉开的拉门,进入室内。
对方抬起头:
——我还以为是下雨了。
不断有水从他衣服上滑落,打湿榻榻米,弄得屋内到处都是水。剑客感觉很对不起屋子的主人。
没想到主人不但不生气,反而感激地说:
——谢谢你。帮我捎来他的消息。
——谁的消息?
被他们叫作少主那人没有直接回答。
——今年的枫叶真美啊。请坐下来和我一起欣赏吧。
剑客并不认识他,但仍然顺从了。
主人静默地坐着,看着这个铺满秋叶的庭院,好像有什么心事。他举起青蓝色的圆形茶杯,喝了一口茶。
天色转暗,整个下午主人都面对庭院坐着。
——你在等什么?
——月亮。
剑客不解其意。
最后,月亮出来了。今晚的月亮是满月,只是隐藏在如丝如卷的云团后面。月光洒满整个庭院。
主人似乎心满意足。他放下青蓝色的茶杯,站起来,走到院子中央,抬起一尊佛像。
剑客觉得那尊佛像有些眼熟。
刹那间,一阵狂风吹过庭院,卷起一地火红的枫叶,枫叶盘旋、飞舞,剑客仿佛身处在一座由落叶组成的迷宫中,甚至看不见那个人的身形。
遮蔽住月亮的云层被巨风吹散。明亮又高洁的月亮,向整座庭院射下万丈光芒,一切鬼魅魍魉都无所遁形。
剑客本来就没有影子,但在强烈的月光直射下,对方的影子也近乎消失不见。
在这一刹那,剑客想起了一切。
但是对方已将那座佛像绑在背上。背着佛像,他向庭院里的圆形池塘拖着步子走去。剑客大喊出对方的名字,向前飞扑,希望能抱住他的身体。
对方轻而易举穿过了他。剑客转身,希望能拉住他的衣服。他的手指穿过对方的袖子,只捕捉到风。又是一阵秋风吹过庭院。漫天飘舞的枫叶中,剑客听到一声“扑通”巨响。
池塘上原本那轮静止不动的圆月,破碎了,化成无数光的碎片。
风声止息,落叶轻轻落回地面。池水也重归平稳,残碎的月亮拼回圆满无缺的形状。月亮圆圆的倒影安详地躺于无波的水面,仿若什么也没有发生过。四周阒然无声。
剑客站在池塘边。从月落站到月升,又从月升站到月落,日日夜夜,他守护着池塘中的佛像。不断有水珠从他湿漉漉的衣服和头发掉落,滴滴答答一个秋天,连绵不绝的声音萦绕于耳。
秋去东又来,庭院里又下了雪。池塘的水面冻成冰,隔着透明如镜的冰面,他依然能看到那座佛像。
暴风雪来临,终于也将剑客身上的水变成寒冰。
寒冬里的一个早晨,仆人们发现在少主自尽的那个池塘前,突然莫名其妙多出一个雪堆成的人。仆人们将雪人推倒,铲走地上的残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