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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蓝色的凌晨天光里,焉栩嘉骑着一辆黑色单车拐进老城区的窄巷。单车慢悠悠绕过几堆垃圾,又在漫过地面的污水流前停下,好让晨起买菜的阿姨先行通过。阿姨捂着鼻子纳闷地抬头看了一眼。穿着白色短袖衬衣的少年在腐臭味中支着双腿,过分礼貌地等待着,像一棵世界尽头的树,实在不属于此时此地;可他本人对周遭不以为意,漠然地转头继续前行,在前方路口左拐了。
几条岔路外的破旧小楼三层窗户中探出一颗头,压着嗓子咬牙切齿:“日嘛你能不能快点。”
焉栩嘉这才伸手拨了拨盖过眼睛的刘海,费了老大力气似的蹬了几下,停在窗口下方,抬头看去,一个小包袱逆着光从窗子里斜飞出来。
紧接着飞出来的是另一个少年。少年手臂像大鸟一样张开,校服衬衣灌了风,鼓成漂亮的翅膀形状。焉栩嘉稳稳接住包袱,一股炒糊了的香肠的味道,少年紧接着落在他身前不远的地方,在地上滚了一圈,抬头冲他龇牙咧嘴地笑。
焉栩嘉轻声叫:“南南。”
周震南一把抓过他手里的饭盒,跨上自行车后座,一边拍身上的灰尘:“赶紧走赶紧走。”
焉栩嘉应声摇摇晃晃地蹬起单车,周震南一个趔趄,抬手犹豫了一下,还是只抓住了车座。蹬了好半天终于不再东倒西歪,焉栩嘉没来由地说:“我今天准备去剪头发。”
“哦。该剪。”
“你妈又把你锁家里了?”
周震南低下头。“她脑子不好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呢?还是没有午饭?”
“我弟还没出院呢。”焉栩嘉的声音平平地浮在空中。
“也是。”周震南沉默了一会儿。单车穿过无人的旧街,又淌过一条污水,他缩起腿兜住宽大的裤脚,仰头笑了:“我们俩的日子怎么还是过得一团糟啊。”
出了斜巷转上主路,天色已经微微亮了,路灯还没有熄灭,冷暖光线暧昧地漫成一片。周震南在车后座上轻轻晃着腿,时而抬手搭在焉栩嘉的肩上,指向路边花坛里四处冒头的小黄花:“你看蒲公英花开了好多。”
“春天到了。”
“万物复苏,大草原上又到了动物交配的季节……”周震南作赵忠祥状。
焉栩嘉轻笑一声,捉住他的手放在腰上:“要迟到了,你抓紧点。”
周震南突然像被烫到了似的缩回手。他看了看自己完好无损的手心,又看焉栩嘉不为所动的后脑勺和被风吹起的校服一角,愣了一会儿,终于还是自暴自弃地搂住了对方,把脸贴在他的背上。身后尚有夜色追赶,眼前橙黄的体温缓而轻地辐射过来,单车驶在晨昏交界线上,好像终于可以逃离现实,哪怕只有一秒。
一秒之后他恋恋不舍地开口说:“你在立交桥前面放我下来。”
“从那儿走去学校肯定会迟到吧。”
周震南在他背上蹭蹭脸,嘟着嘴说:“会长大哥,迟到算啥嘛,我天天迟到。不被摄像头拍到比较重要。”他强调。
焉栩嘉偏过头:“就到今天为止了?”
“到十分钟后为止。”周震南轻声说。声音穿过焉栩嘉的脊背,在肋骨间反复回荡。
“再过十分钟,我们就从来没认识过。”
周震南闲逛到学校门口的时候,校门已经关上了半个多小时。门口一片空旷,只横停了一辆黑色的凯美瑞,车边倚着一个非常瘦的男人,眼角快垂到耳朵了,一路盯着他往这边过来;周震南装没看见,把饭盒塞回书包里,嚼碎了嘴里的棒棒糖,搓搓手,准备第两百次上前纠缠警卫大爷给他开门。男人支起身子朝他走来,掏出一个硕大的警徽在他眼前一晃:“是周震南同学吧。”
“我是。警察大哥有事吗?”
男人的眼睛半掩在过长的刘海下,深吸一口气:“我直说了。昨天我们在七流河下游发现了你父亲的尸体。你知道这件事吗?”
周震南直视对方,缓缓摇头:“我不知道。”
“你好像并不吃惊。”
“还是有点吃惊。”周震南抱起双臂,“不过他死了也不太奇怪。”
“为什么这么说?”
“包工的很容易树敌嘛。抢生意会树敌,拖欠工资也树敌,他脾气又暴,我看想他死的人可能有半打。”
男人胸口别了一个执法记录仪,上面的红灯一闪一闪。“四月七号凌晨三点左右你在干什么,还记得吗?”
“他是那时候死的?你们怀疑我?”周震南挑起眉毛。
“不,我们知道不是你。”
他喃喃重复:“你们知道不是我。你们怎么知道的?”
“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四月七号是前天。星期六三点……?哦,不是半夜,是凌晨。对,那天凌晨我跟我爸在月渡桥那边见了一面,吵了一大架。”
“为什么会凌晨跟他见面?”
“我爸说他要去那边找人拿东西。那儿离我妈家挺近的,我正好有事要找他谈,就去见他了。”
男人眼睛一亮:“他有没有告诉你要去找谁?”
周震南耸耸肩:“我记不清了。我跟我爸有时候会聊一些有的没的,但是每次都吵架收场,他说过的话我都当风吹屁过耳。”
男人从胸前口袋里抽出一个小本子,在上面刷刷写了几个字,撕下来递给周震南:“想起什么给我们打个电话。”纸上写着东区分局刑侦支队张颜齐,和一串电话号码。
周震南接过纸片,撇撇嘴:“张警官,我这种脑子,在学校也是吊车尾,你要我硬想,我什么都想不出来。要是有点线索什么的,也许还能想出来一点。”
话音刚落,张颜齐的眼神像刀子一样,随着记录仪的红灯刷地平扫过来:“你想知道我们警方现在有什么线索?”
周震南的背一下子绷得笔直:“诶,我可没这么说。”他投降似的举起双手,“我靠,别瞎怀疑啊,你们也知道不是我。我虽然跟我爹关系不好,可那毕竟是我爹。”
校门里下课的铃声忽然震天响起来。两个人同时朝门里看去,紧张的气氛才算终于松弛下来一点。周震南用涂了黑色甲油的手把纸叠了叠揣进裤兜里:“行吧,我硬想想吧。对了,他是河里淹死的吗?”
张颜齐沉默地盯着他。周震南讪讪地挠了挠头:“得,当我没问。”翻了个白眼小声嘟哝:“我们家属总有知情权吧?”
临近警卫室一边的小门打开了,三三两两的学生走出来,焉栩嘉搭着一个和他差不多高的男生的肩,朝门口的咖啡店走去。他正和身边的人说着什么,说话间眼神瞟向他们这边,划过周震南,又迅速转开。
张颜齐望向那边一会儿,突然问:“那是谁?刚才那个头发有点长,个子很高的男生,没戴眼镜那个。”
“哦,那是赵磊。火箭班的。”
“你们认识吗?”
“我认识他,他应该不认识我。”
张颜齐又用那种玩味的眼神盯着他。周震南面无表情地瞪回去,一呼一吸之后,张颜齐垂下眼,又抬起来:“愿意跟我去局里坐坐吗?有点东西给你看。”
周震南坐在空荡荡的会客室里等了一会儿。张颜齐和刚才开车的年长警官一起进来了,腋下夹了个笔记本电脑,插上电源摆在周震南面前。
桥边路灯上挂着的监控摄像头正对着一侧的人行道。桥底的流水闪着波光,在视频画面里一动不动,右上角的时间不停跳着,看起来十分诡异。周震南刚想问你们给我张jpg干嘛,就看到自己缩着脖子走进了画面里。
张颜齐伸手按下快进:“你跟你爸爸在月渡桥上见面,凌晨2点37。你们俩聊了一会儿,情绪都开始变激动,你爸爸抓住了你的领口。”他暂停了视频,“你说了什么,然后挣开他走了。”
周震南没有说话。他抬眼看了看张颜齐,仿佛在无声地说,你怎么那么多废话。
张颜齐扫了眼搭档,回头开始继续播放:“你爸爸没有走。”
画面里的男人站在灯下看着桥底一动不动的流水。过了一会儿,画外似乎出现了另一个人,男人转过身去和那个人说着什么,脸上的表情依稀非常严肃。说了没一会儿,男人又开始激动地比划起来,这次干脆直接冲出了画面;有什么东西划过夜空,落进了河里。
男人趴在栏杆上奋力探出半个身子,似乎想看东西到底掉去了哪里。这时候另一个全身黑衣的人终于走进了画面边缘,只露出了半个身子;他伸手看似不经意地在周震南父亲后脑连接脖子的地方击打了两下,弯腰抱住对方的双腿,稍一用力,直接把人翻进了河里。
他撑在桥栏边悠闲地看了一会儿。显示屏一角可以看到水面不停泛起水花和泡沫,很久才平息下来。黑衣人转身往画面中心一瘸一拐地走了几步。他戴着一顶黑色棒球帽,黑色的口罩、手套,整个人武装到了牙齿;从兜里掏出什么东西展开,抬头面对监控摄像头。
那是一张白纸。纸上用黑体工工整整地打着四个大字:
来抓我啊
张颜齐坐在桌边,按下暂停键。他居高临下地盯着面前一动不动的男孩儿,试图从他脸上看出哪怕一点点的情绪,可对方似乎也戴着一张纸做的假面,抬起头看向他,声音平静无波:“真的是谋杀啊。这人口罩帽子戴得这么齐全,我也认不出啊。”
张颜齐从怀中掏出本子和笔。年长的警官坐在房间另一头,没有要干涉的意思,周震南一头雾水:“怎么,你们这是要开始审我了?”
“只是了解情况。”张颜齐摇摇手指,“不想回答你也可以不配合。”
“行,你问吧。”周震南摊开手。
“你父亲和你母亲分居很久了,但是据我所知他们从来没有离婚,是吗?”
“离不掉,我爸不愿意给我妈分钱。”
“他们当时为什么会分居?”
周震南垂下眼睛。“警察大哥。你知道一个女人被老公打的时候会想什么吗?”
张颜齐愣了愣。“应该报警。”
周震南嗤笑。“她会想,只要他没有打我的小孩就好。”他收起笑容,又问,“如果她的小孩也被打了,你知道她会怎么样吗?”
张颜齐沉默。
“她会发疯。”周震南轻描淡写地说。“我妈很坚强,她没有疯,但是她躁郁了。我爸觉得她疯了,就把她踢出了家门。够明白了吗?”
张颜齐飞快在本子上写着。“还有什么要问的吗?”男孩儿抱着手臂做出防御姿态。
张颜齐把纸笔放下,直视他的眼睛。“你为什么说谎?”
细长眼睛的男孩笑了:“我没有说谎。我什么时候说谎了?”
“今天我问的那个人不叫赵磊。我问,没戴眼镜那个是谁。”
“你说了没戴眼镜吗?我没听见啊。今天……”他眼珠转了转,“赵磊旁边那个人更有来头了,你想知道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
“你说说看。”
“那是焉栩嘉,我们学生会长,市委书记的儿子,纯血上流社会。”周震南语气十二分的不屑。
张颜齐明显有些吃惊地转开眼神。他很快又问:“你们认识吗?”
“开玩笑,”周震南哼了一声,“我们全校都认识他。”
“我说你,你跟他熟吗?”
“我?”周震南指着自己的鼻子,“我也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