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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7 of 中苏(俄)关系史计划
Stats:
Published:
2019-11-07
Completed:
2020-03-19
Words:
158,618
Chapters:
31/31
Comments:
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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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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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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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67

【苏中】雄关漫道

Summary:

俄罗斯苏维埃联邦社会主义共和国国庆(1917.11.7)&中华苏维埃共和国国庆(1931.11.7)贺。

第一次国内革命战争(北伐)半途失败后,在对抗南京国民政府的反动统治的同时,中国共产党于1927年-1937年间,为废除封建土地制度、建立工农民主政权而进行了第二次国内革命战争。这十年即中共党史所称:土地革命时期。
而在共产国际文献中,这段历史过程被称为“苏维埃运动”或“苏维埃革命”。

1927-1937

Chapter 1: 第1章 迷途

Chapter Text

1927年7月,在经过了漫长的摩擦与冲突后,中国革命向左发展的蓬勃势头,终究被国民党人粗暴地按了回去。通过几年的努力,共产党人已经控制了上千万农民、成百万工人、大量国民党基层党部,但几乎是眨眼之间,他们就被反动武装打垮了。
国民党右派的倒戈相向,对于伊利亚和王耀、对于共产党人和国民党左派,其实都是预料之中的。但问题是,在国共关系破裂后,中国革命的道路,究竟应该往哪里、怎么走呢?

尽管早在武汉政府公然叛变革命之前,中共就已经意识到了掌握革命武装的重要性;四月底的中共五大上,更是明确地提出了政权问题,并反复强调了土地革命的重大意义[1]。但仓促举行的中共五大没有解决任何实际问题,也没能挽救大革命。事到如今,与国民党或是“爱国军阀”合作的路,自然是已经完全断绝了,但下一步究竟该怎么做?是像刚刚成为中央候补执行委员的毛泽东所说的,“组织农民上山,形成军事势力基础”;还是同意“中国客观上已经到了一九一七年[2]”,并立刻组织全国暴动,实行“工农和城市贫民专政[3]”?
天真的理想主义者们总是坚持:革命的道路必须是笔直的,任何一种曲折或迂回、任何对既定路线或原则的些许偏离,都是对革命理想的背叛。在过去的几个月里,它帮助王耀极早地洞见了国共合作灿烂光环下的巨大裂痕,并准确预判了危机的降临,可是现在,这座王耀脑海中的灯塔也隐入了迷雾中。理想、信念热血、学识,所有的这些都不能告诉王耀,下面该做些什么。
当然,幸运的是,对王耀来说,他还有个简单可靠的选项——
去问问伊利亚。

“七一五”之后的武汉已是风声鹤唳,而且王耀可以确定,汪精卫的手下正在疯狂地全城搜捕自己。所幸这几年来,王耀常常跟着“同志们”东躲西窜,因此掌握了不少地下工作者的技能,此刻倒也不至于变成一个累赘。念及此处,王耀倒有些得意起来了:过去漫长的岁月里,他总是扮演着花瓶或背景板,少有发挥自己才能的机会。
总之,在暮色和人声的掩护下,王耀绕着圈穿过了英租界和法租界,路上轻易地甩掉了五条“尾巴”,平安到达了目的地:华俄道胜银行汉口分行大楼,位于原俄租界的江滩。
再次确认了自己的安全后,王耀准备去敲门,但刚走上台阶,抬头间却看到了门上已有些暗淡的“华俄道胜银行”几个铜字,这让他忽然心中一动,想起了一些似乎很久远的往事。
这处银行已经闭门歇业很久了,但光凭这个名字,便足以引出一连串儿回忆——毕竟它是近代中国唯一一家由清政府与外资合办的银行。
那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甲午战争后,为了偿付《马关条约》规定的2.3亿两巨额赔款,财政收入不足的清政府被迫举债。当时的沙俄刚刚促成了三国干涉还辽,于是以此邀功,抢先揽下了这笔借款,但旋即发现自己国库羞涩、财力不足,便拉了法国一起来当债主,因年息四厘,这份借款合同便称作《四厘借款合同》。
除了签订借款合同,俄法还协商成立了一个“在极宽泛的原则之下、在东亚各地进行合作”的银行,并在第二年迫使清廷从借款中拨出500万两入资,从而给华俄道胜银行挂上了“中俄合办银行”的招牌。但实际上,银行董事会中没有一个中国人,运营管理上清廷更是插不上半句嘴,所谓“合作伙伴”,实属有名无实,它根本上就是一个沙俄在华殖民地银行罢了。
华俄道胜银行的诞生颇为耻辱,但结局倒有几分喜剧色彩。十月革命后,根据列宁“剥夺剥夺者”的指示,苏维埃发布了“银行国有化”命令,在1918年2月没收了华俄道胜银行彼得格勒总行,其他俄国分支机构也被先后收归国有,巴黎分行便转为了总行,企图继续营业,直到一年前,终于因经营困难,宣布停业。
银行停业没几个月,北伐军便进驻了武汉三镇,这儿也就物尽其用地摇身一变,成了武汉国民政府财政部大楼,兼孙夫人宋庆龄的居所。现在,刚成立的武汉政府已经危如累卵,不知这“中华民国财政部”的牌子还能挂多久,之后又会怎么样。
王耀有些异想天开地担忧了一下这处建筑的命运,又想起苏俄豪气地——在王耀深刻领会伊利亚多缺钱后,他不得不觉得这可真是太豪气了——宣布放弃庚子赔款的俄国部分,脸上忽然间浮现了几许笑意,对伊利亚错判时机、导致大革命惨烈失败的气愤,蓦地轻了一些。
——好吧,他保证,只有一点点。

王耀是来打电话的。
托孙夫人的福,楼里有一部当时还是稀罕物的电话,最新的D-08半自动款,这还是上月外交部长陈友仁特意遣人从巴黎买来,送予宋庆龄的。这种电话能够自行拨号进行通讯,不再需要交换机与人工呼叫系统,在当时是仅此一家别无分号;具体到此刻此处,它更有个绝无仅有的功能:直接莫斯科。
这便是王耀跑了半个武汉城,一定要来这里的原因了。现下电报是没法打了[4],但前日宋庆龄发表宣言[5]后,曾悄悄告知王耀,她住处的电话,可以直通莫斯科,这是之前刚到武汉时,她托陈友仁办的。这部电话宋庆龄本人没能用上,但却成了现下王耀的救命稻草。
“以防万一。”宋庆龄凑在王耀耳畔,极轻地说出这四个字。她的眼神亮得像启明星,透着无尽的刚毅与智慧。
陈友仁,也是一位国民党左派。

现下宋庆龄和陈友仁都已经离开了,他们或许马上会出国吧,但这不是王耀能关心的事儿了。依着宋庆龄所言,王耀三长四短地敲开了紧闭的大门,随后被女仆引着走到了二楼的一个暗室。
王耀闭上眼睛,默念了一遍宋庆龄说的号码,随后开始研究电话上的旋转号盘。在第四次尝试时,电话终于接通了。
“Алло, Здравтвуйте.(喂,您好。)”
听到电话线那头说的是俄语,王耀舒了口气,全身紧绷的肌肉都放松了下来:“这里是中国汉口。请接伊利亚·伊里奇·布拉金斯基。”
话筒里转成了平缓的嘟嘟声。王耀下意识地计着数,并开始思索该先和伊利亚说什么,是说说武汉这两天发生的事,还是直接问该怎么办……这会显得自己在责怪他吗?那还是先说说自己吧——不过在武汉城到处逃窜似乎也没什么可说的……
在王耀纠结完之前,听筒里的嘟嘟声消失了。

“这里是伊利亚。您是?”
王耀忽地有些慌乱,刚刚打了一半的腹稿似乎都被风吹跑了:“我……伊廖沙……”
“耀!”伊利亚猛地提高了音量,斯拉夫人略带沙哑的声音混合着刺耳的电流声,震得王耀的耳朵都有些发痛了,“是你!你……你没事?”
王耀把听筒稍稍移离了耳朵,哽咽着道:“我……暂时还算没事吧,但是,但是很多人已经……”
“你那里怎么样了?”伊利亚十分焦急,语速也比平日里快了许多,不少连读音都难以分辨了,“我们的人基本都被驱逐了……有些还被关押着,听说甚至有被毒死的[6]。现在我们根本弄不清中国的状况……”
王耀怔了怔,想起无辜死去的苏联顾问佐托夫,心头涌起一阵愧疚:“我很抱歉,伊廖沙……”
伊利亚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不说这些了。耀,你在哪里打电话,安全吗?”
王耀答以宋庆龄的名字,她的先见之明不出意外地得到了伊利亚的夸赞,不过他随即便担忧道:“孙夫人现在安全吗?”
王耀摇了摇头,马上反应过来伊利亚现在可看不见自己,开口道:“她几天前就去上海了。她现在可能受着严密监视。”
“孙夫人可以来莫斯科。我们会保障她的安全。”伊利亚回应得很迅速,似乎这是理所当然之事,“耀,你也一起来莫斯科吧?中国现在太危险了。如果觉得太远,也可以去乌兰巴托,或者赤塔……”
王耀拒绝道:“不,我需要和我的人民在一起,伊廖沙。”
“好吧。”伊利亚本就没抱多少希望,于是放弃得也干脆,“耀,你那里……我是说武汉,现在怎么样了?”
伊利亚的语气里有些轻微的忐忑。

悲伤再次淹没了王耀,他低沉着嗓音,缓缓说了起来。他说得很慢,但很详细,从7月4日的中央政治局常委扩大会议上,毛泽东主张立刻组织农民上山,说到12日根据共产国际执行委员会的指示,中共中央进行了改组[7],而这极大地刺激了汪精卫,促使他在14日秘密召开了分共会议。说完这些,王耀又说起了鲍罗廷、加仑等苏联顾问已经被监视了起来,正被勒令回国……
“鲍罗廷暂时还不回国。”伊利亚此前一直安静地听着,这时终于开口了,“他和瞿秋白一起去庐山了。孙夫人马上也会过去,她的母亲,宋老夫人现在应该已经在那了。”
王耀惊道:“什么?”
“秘密计划。宋老夫人是去打掩护的。”伊利亚语气里有些竭力掩盖的得意,“你刚刚说的……我会让鲍罗廷传达,如果上海不安全,孙夫人可以来莫斯科[8]。”
王耀追问道:“他们去庐山干什么?”
伊利亚道:“之前不是有计划,要直接打回广东去吗?[9]”
“张发奎已经投靠汪精卫了。”王耀刚刚振作了些,此刻又消沉了下去,“你还不知道?唉,现在的消息确实很乱……”
“耀,耀,”伊利亚安抚道,“我已经知道这个了。不过我们还是决定,如果有可能,直接发动起义、打回广州。”
王耀自14日与中央诸人一起转入地下——或者说得直白些,一起开始在武汉逃窜——后,就再也没收到什么有用的信息,此刻伊利亚的话令他精神一振,音量都猛地窜高了好几个分贝:“直接起义?什么时候?”
“还没确定。得先等张太雷、李立三他们到庐山,和鲍罗廷汇报一下情况。我们计划几天后,可能20号吧,在九江开个会,把这事儿敲定了。”
王耀急切道:“那我需要做什么?”
“什么都不用,耀。你在武汉等消息就行。小心些,别被逮到了。”伊利亚说得很温柔,也很坚决。显然,他并不准备让王耀去危险的前线。

王耀有些不满,却也没有理由来反驳伊利亚,只得问道:“那……伊廖沙,我要等到什么时候?”
“……半个月吧。”伊利亚听上去也不是很确定,“共产国际的新代表还在路上,得看他什么时候能到。”
王耀咬了咬唇,然后终于下定决心,说出了今晚第一句抱怨:“我想,我已经见过两百个,或者三百个苏联顾问了。”
伊利亚似乎没听出王耀话里的刺,只温言道:“耀,新代表叫罗明纳兹,你会喜欢他的。”
“他很厉害?比鲍罗廷还厉害?”王耀显是不信。毕竟,鲍罗廷深得孙中山的信任,甚至一度被国民党内唤做“亚父”,苏联几乎没有人能比他更有影响力了——除非已经去世三年的列宁活转过来。
伊利亚闻言竟然轻笑了一声,随后忙解释道:“我说的是‘你会喜欢’。他是专程去指导起义的,耀。我们还决定,如果暴动没有成功的希望,那最好不要发动;可以让我们的人从军队中撤出,到农民中间去做工作。”
王耀有些惊异:伊利亚素来是不太看得起农民的,他认为工人阶级可靠的多;受莫斯科的影响,大部分中共党员也坚定地那么觉得。少有的例外可能就是彭湃和毛泽东了,他们素来是更多地同农民而不是工人在一起的,上月毛泽东来武汉,还和王耀谈起自己组织发动的农民斗争,说是取得了意想不到的收获。
“在中国,农民的革命作用可能远比工人的更直接、更可靠。”毛泽东说得铿锵有力,仿佛不知道自己在中共中央属于绝对意义上的少数派。

不过这些农运事宜,既然陈独秀没有把报告打上去,伊利亚应当是不知情的,于是王耀问道:“莫斯科怎么忽然间……改主意了?”
伊利亚深深地叹了口气,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王耀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情绪:“莫斯科怎么了,出事了吗,伊廖沙?”

 

注:
[1] 中共五大《政治形势与党的任务议决案》、《土地问题议决案》。
[2]《湖南致中央函》,1927年8月20日。
[3] 布哈林,1927年7月10日,于《真理报》。
[4] 1927年7月到1928年1月,联共(布)、共产国际与中共中央没有电讯联系。这一段时间,联共(布)、共产国际与其驻华人员和机构的联络主要是靠信使传递信件,电报往来不多。
[5] 7月14日,当汪精卫等控制的武汉国民党中央举行分共会议时,宋庆龄发表严正声明,宣布脱离武汉国民政府,斥责武汉国民党领袖们已成为“民众的逆党,先总理的叛徒”。
[6] 1927年6月,在汉口举行的欢迎北伐军班师回鄂的宴会上,有人在酒杯中投毒,企图加害苏联军事总顾问布柳赫尔,结果另一位苏联顾问佐托夫误饮身亡。
[7] 7月上旬,共产国际发出《关于中国革命目前形势的决定》,指示中共退出武汉国民政府,但不退出国民党。8日,共产国际执委会致电鲍罗廷、加仑并请转中共中央。据此,12日中共中央改组,由张国焘、李维汉、周恩来、李立三、张太雷组成临时中央常务委员会,代行中央政治局职权,陈独秀停职。
[8] 8月22日,宋庆龄发表《赴莫斯科前的声明》,重申孙中山联俄、联共、扶助农工的三大政策,谴责国民党反动势力的罪行;23日,离沪赴苏。
[9] 7月12日的会议上,根据鲍罗廷的建议,曾计划利用汪精卫“东征讨蒋”的部署,集合叶挺等部的中共武装,依靠第二方面军总指挥张发奎打回广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