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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4 of Ghosts will haunt you (when no farewell was said)
Stats:
Published:
2019-11-07
Words:
9,448
Chapters:
1/1
Comments:
3
Kudos:
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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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Hits:
481

El inmortal

Summary:

“我一生都不会忘记你。”

Work Text:

我和他的初遇绝谈不上浪漫。那个周末我和朋友去酒吧玩,一进门就看见一个宽肩窄腰,身材教人艳羡的高大男人坐在吧台前边,穿一身高领黑毛衣搭白色长裤,碧绿眼睛和酒中冰块一样剔透,显然带些外国血统。他光是坐在那里就吸引了酒吧里十分之九的目光,但或许是慑于他的冷淡表情和凛冽气场,始终无人敢近身搭讪。很自然地,他成为我们赌游戏输赢的筹码之一。 

不幸最后输的是我,在一堆朋友的起哄怂恿下,不得不硬着头皮去向他搭讪。才刚走到吧台,拉开他身边高脚凳,还没坐下,就得到他一句“滚开”,连头都没转。 

也太凶了吧。原本我自觉理亏,不愿唐突打扰对方,结果被他这么一骂,反而却有些不爽。 

“要一杯马提尼,装饰樱桃选甜一点的,拜托了。” 

这回他转头了,表情似乎有点惊讶。他一扭过脸,我立即意识到他比我想象的更英俊。在那湖水般的绿眼睛下,是刀锋般的颧骨与鼻梁,薄而锐利的嘴唇。 

“你……” 

在我对他的相貌进行审美沉思时,他错愕地瞪着我。我以为被他发觉,心虚地移开视线,但很快又发现不是。在我别开眼后,他依然瞪视着我,倒像才看清我的脸。于是我又看向他,才发觉我先前的形容不够确切:那时他的表情比错愕更甚,甚至接近惊怖,双颊绷紧,瞳孔剧缩,像猎豹瞪向黑洞洞枪口。我见他露出那副表情,心里也七上八下起来。 

“怎么了,我长得像你前男友?” 

我试图开玩笑,但他没有笑。他侧过半边身子,望着我,脸颊棱角被迷离光线削去,竟平添一点莫须有的脆弱。 

“你叫什么名字?” 

这是犯规,我心想。昏暗光线下他的绿眼睛严肃又绝望,就那样一瞬不瞬地盯着我,好像我的回答会决定他的命运一般。于是我告诉了他。 

“典明。花京院典明。” 

听到我的名字并未令他解脱。相反,一丝痛苦的扭曲从他脸上闪过。虽然只是一刹那,却令我难以忘怀。 

许多个晚上以后,当我和他相拥入眠,仍能从他睡着的脸上辨认出同一种痛苦的余痕。我从不知道为什么。 

 

我遇见他是在一艘希腊游轮上。航程持续几天,我只身一人旅行,船上又没有信号,到第二天难免无聊起来。甲板餐厅里有一架钢琴,我闲来无事,就过去弹了两首曲子,不弹则已,一弹就越发兴起,最终索性将餐厅当作私人琴房,不知不觉坐到晚饭时分,餐厅里渐渐人多起来,许多人凑近围观,我正陶醉其中,竟也没觉得尴尬。 

他不在那些人里。我在曲间飞快的一次环视中注意到他,穿着白风衣,独自坐在远处一张桌子边,与所有人格格不入。似乎感知到我的视线一般,他抬头朝我看过来。与他目光相交的一瞬间,我心里有什么东西轻微挣动一下,不太像一见钟情,倒像多年重逢,但我也说不清楚。我转回琴前,弹最出名的那首德彪西,知道他仍在背后望着我。 

曲子结束时,掌声再一次响起。我站起来,向我陌生的听众鞠躬,接着离开餐厅,决心晚些再回来吃饭。已有人想上来攀谈,但我并非擅长应对他人热情的类型。然而,走出不远后,我发觉我身后响起另一人的脚步声。大约是哪个与自己同样无聊,同时社交欲望又强烈过头的乘客。我加快脚步,刻意绕远路,拐过好几个拐角,但那脚步声仍没有消失。我又走出一段路,听着对方的足音与自己的交叠,不由得感到厌烦。为什么这么不依不饶?我想着,停下来,回过身去,看见他的脸。 

“抱歉,”他向我道歉,“我只想把这个还给你。” 

他将手伸进风衣口袋,摸出一枚小巧的樱桃耳饰。我愣了一下,抬手摸自己耳垂,才发觉它不知什么时候掉了下去。他摊开手,将那纤细红珠子送到我面前,我拿起来,指尖擦过他粗糙掌心,沾到一点体温。 

“谢谢,”我说,“正巧一会儿没安排,请你吃晚餐方便吗?” 

他怔怔,好像没料到我会反过来接近他。我耐心等他回应。片刻他说,好。 

那晚我们在人潮散尽的甲板上共进晚餐,海风卷来盐与藻的香味,被吹散的云间落下皎洁月光。他起初寡言,几杯酒下去以后同我讲起鱼类洄游,鲸的叫声,潮间带生态,我专心听着,一半觉得话题有趣,一半被他的眼睛吸引。他的眼睛是略带蓝色的绿,未经琢磨的宝石,午后防波堤近侧的海水。他偶尔垂下眼睫,用餐刀切盘中的肉,那时候他的眼睛被遮挡一半,令人感到一种奇怪的寂寞。夜里天空晴朗,能看到许多星星,泛着冰冷又明亮的银色,好像他一样。我这样对他说了,而他有些伤感地看着我,告诉我,许多年前也有人对他说过一样的话。 

 

“我去意大利交换时认识的他。好像是傍晚,天还没有全黑的时候,街边酒吧已经开张,但还没到饭点。酒吧里除了侍应生,就只有他一个,孤零零在靠窗的桌边喝咖啡,手边放一本笔迹潦草的笔记,时不时写上两行。说来也奇怪,我连他的脸都还没有看到,就感到一种做梦似的熟悉。那个词是什么来着,déjà vu,già visto,好像我曾在某处见过他。于是我只犹豫了一会儿,就坐到他对面。 

“他抬起头,却在看到我的一瞬间睁大眼睛,露出不可置信表情。我疑惑回望他,他回过神来,似乎自觉失态,向我道歉。我注意力全被他的相貌吸引,心不在焉摆摆手。 

“与我的第一印象不同,他实际上看起来相当年轻,一头浓密微卷的黑发大概属于东亚,眉骨与鼻梁却有西欧痕迹。那种熟悉感像烟一样飘到我心里,但要捕捉的时候,却又飞快地消隐了。我到底在哪里见过他?我怎么也想不起来,于是问他从哪来。他告诉我他的母亲来自英国,父亲祖上世代居住在日本,他自己则在日本待到高中毕业,之后前往美国念书,任教,这次来南欧考察,顺便在周边转转。 

“我说真巧,我也是日本人。他回答,我知道。我问他怎么知道的,他说我长着一张典型的东方面孔。好吧,我说,虽然我不确定你是在夸我还是在骂我——那你还知道些什么?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姓的第一个假名是か。我吓了一跳,问他,这也能看出来吗?他摇摇头,说不是看出来的,但我再追问,他也不肯说了。 

“那时他多少岁?你也知道,他是个没法从表面判断年龄的男人啊。我以为他顶多三十出头,他却告诉我他已经四十二了。真的假的?我不信,就问他。然后他放下杯子,看着我。我从不说谎。他说。 

“接着他问我多大,我告诉他十九。他皱起眉头,说,你太小了,不该喝酒。我听到就笑了。我到这儿的合法饮酒年龄了,我跟他说,举起侍应生端来的玻璃杯给他看。 

“他没话讲了,而我看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就想逗他。于是我上半身向前倾,凑近他,问,还是说你的意思其实是,我对你来说太小了? 

“他没有露出我想象中的表情。很奇怪,我以为他和那些人一样,反应不外乎两种——窘迫,欲盖弥彰,像被踩到尾巴,或者干脆抛开客套,直接和对方调起情来——他哪一种都不是。他仅仅垂下眼睛,对我说:‘不,只是……你未来还有很长的日子。’” 

 

他把我送到房间门口。我请他进来坐一会儿。一个人在海上漂流真的很无聊,我这样向他解释。他犹豫了半分钟,还是答应了。我们相对而坐,断断续续地聊天,后来莫名其妙地又听起歌来。海浪单调地、轻柔地晃动船舱,我鬼迷心窍似地问他,要跳舞吗? 

于是我们真在狭小的舱室里跳起舞来,他的手搂着我的腰,我的掌心贴着他的背,在逼仄的空间里不无笨拙地旋转。风浪变大了,我们跌跌撞撞,踩到彼此的脚背。我大笑起来,他被我感染一般,也露出笑容,但那笑意像水波一样转瞬即逝,下一秒便不见了。不知为何,我感到伤心。好像某种沉重如死的痛苦化作哀鸣,自万丈之下的深海远远传来,最终撞在我心上。为什么呢?我望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没有答案,只有空无一人的海水。 

为什么我无法拒绝你? 

我听到我们俩中的一个这样问。起初我以为是我,后来却发觉是他。每一次,他继续说道,声音像被谁撕碎,每一次……我无法容忍他呈给我的这种痛苦,却又束手无策。我什么也不明白,什么也记不得。我只能伸手环住他的脖颈,仰起头,吻了他。 

 

那晚我给他留了我的号码。第二周他约我出来喝咖啡。我们见面见得越来越频繁,最终住到一起,成了介乎情侣与室友之间的关系。 但即使和他到了一个屋檐下,他身上仍有许多我弄不清的谜。比如他那天为什么那样看着我;比如他的真实年龄。 

“那天找你搭讪之前,我们猜你多少岁来着。” 

有次和他做完,我不经意提起来,话一出口,又觉得有些不妥。 

“啊,有点冒昧,我知道,你就当没听到吧。” 

他沉默了一会儿,但并不像要拒绝回答,倒好像在认真思考。 

“今年是几几年?” 

“九六。” 

我说。他困惑地反问。 

“一九九六?” 

我笑起来。 

“二零九六,你想什么呢。” 

“那就是一百二十五。” 

“骗人的吧——” 

“我不会骗你。”他说,“我从不说谎。” 

他语气太过郑重,叫我吃了一惊。他的确不像喜欢开玩笑的人,但这话显然也不可能是真的。我不知说什么,他也没再开口,一时间,沉默将我们隔开。 过了一会儿,我转过去抱住他,他没有动。他摸起来这样冷,在我怀里像一尊冰凉的石雕。 

 

我们在波涛之上做爱。夜里起了暴风雨,船只猛烈地晃动,我必须紧紧攀附着他才不致坠落。但也许我们是在一同坠落。他高潮的表情近乎绝望,像一艘船在风浪中无能为力地沉没。 

第二天,我在日出时分醒来,而他仍然在睡,于是我搂住他的腰,又沉沉睡去。后来我再醒过来,他已经坐在床边了。我没有明说让他留下来,他也没有离开。或许因为在这广袤大洋的中央,我们都孤身一人,仅仅只有彼此可以拥抱。 

那天我们又做了两次,或许是三次,漫长的白昼和单调的浪声就这样在床单皱褶间消磨干净。再之后我们都累了,就在床上躺着。我百无聊赖,伸出一只手梳他的头发,而他也放任我这样做。他的黑发滑过我指间,扎得有些痛。 

和我说过一样的话的那个人,我问他,是你以前的恋人吗? 

不,只是朋友。他说。许多年前我们一同旅行,某晚在沙漠里露营,我睡不着,那家伙也是,于是我们爬起来看星星,就在那时他对我说了那句话。 

什么? 

对我来说,你就像北极星一样。 

我愣了一下,看向他。他说这句话时没什么表情,但语气中的怀念清晰可闻。 

你听不出来吗?他一定喜欢你。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知道。我叹了口气。 

你该直接问他的。 

直到此刻,他的表情才发生了变化。我看着他闭上眼睛,似乎要阻断情感的泄露。 

也许你是对的,他说。 

 

“后来我知道他那句话的意思了,所谓‘你还有很长的日子’。 

“我很久以后才得知,他最好的朋友死在十七岁。 ” 

 

 

 

……在沙特阿拉伯坠机后不久的一个晚上,我们在沙漠里露营。虽然白天的旅程令人身心俱疲,但到了晚上却仍然不管怎样都无法入睡。我烦闷地翻了两圈身,最终扯开睡袋松紧,摸过一盒烟,从地上爬起来。令我惊讶的是,他的睡袋也空了。我钻出帐篷,看到他正抱着双手,在不远处的高地站着,仰头看着天空。夜里的沙漠很冷,他穿得却还和白天一样,只多缠了一条白围巾。我走到他身边,点燃一支烟,和他一起抬头。 

“这里的星星比我以前在任何地方见过的都多。” 

他说。的确,我也这样觉得。 

“因为没有人造光吧,而且降水少,云层也不会挡住它们。” 

“说到星星,好像是你们家的祖传印记呢,是真的吗?” 

“大概吧。”我说,“反正老头子有,我也有,但婆娘好像没有,所以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总不能传男不传女,那也太扯了。” 

他笑起来,笑了好一会儿。 

“不管是不是真的,”终于止住笑时他说,“作为比喻倒的确很贴切。” 

我不知道他指什么,便没有接话。他又补充了一句。 

“就比如说,对我来说,你就像北极星一样。” 

说这话时他转过来看着我。月光很暗,令我看不清他的脸。但我意识到我们离得很近,近到我能够感觉到他的呼吸。 他的红头发在脸颊边垂下一绺,不知为什么,我本能地抬起手来,将它拨到他耳后。他看着我。我呼出的烟在他和我之间飘散,让他的面孔更加模糊了。 

“我有时在想,”我听见他说,“如果这一切都是一个巨大的梦呢?有一天你从梦里醒来,什么也记不起。或者你记得,但却不知道是真是假,不知道你的记忆有没有欺骗你。” 

我想起之前他对我提起过的事情。似乎是替身攻击,却在梦中发生,最后也只有他一个人记得。就连我也想不起一丁点有关的记忆。或许是因为这段经历,他才会这么担心。 

“到那时再说吧。”我说,“总会有人记得。记得的人去提醒忘记的人,让他想起来,是真是假最终也总能弄清。” 

他望着我,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云层飘过来,遮住了月亮,他的脸隐没在黑暗里。我听见他开口,像自言自语,也像朝我许诺。 

“至少我不会忘记你。”他说,“我一生都不会忘记你。” 

 

……那时我们十七岁,以为自己能把握命运,其实什么也不明白。就像我们谁都没有想到,一生这个词对我们而言,意味的长度竟并非等同。 

 

 

 

我第一次遇见他是在加利福尼亚湾。他来做科研考察,而我去那儿度暑假,顺便写生。科考船入港检修,他在港口附近酒店住下,每天到海滩散步六个小时,做笔记,其余时间在酒店里用餐,休息。巧的是我也住在那家酒店,每个早上都坐在他斜对面餐桌。是他先注意到的我,但却是我先和他说的话。我告诉他我注意到他总在看我——这是实话——问他为什么。他没有告诉我。第二天我端着餐盘坐到他对面,对他说,这样你不用每天扭头了。后来我们逐渐聊起来,出乎我意料的是,他还挺让我喜欢的。但一周之后,船准备起航了,于是他在一个早晨离开了酒店。我们并没有交换联系方式。 

我第一次遇见他是在挪威。我去度圣诞假,有天开车出去时碰上暴风雪,车在半路抛了锚,我推了半天没推出来,正好他开车路过,停下来陪我一起推。之后我向他要电话,请他出来喝咖啡。我们就这样认识了。 

我第一次遇见他是在塞维利亚。那天是圣体节,他在游行队伍边站着,看起来有点茫然。我问他是来旅游的吗,他说不是。那是来学习的?他仍然摇头。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他说,我只是随便搭上一列火车。 

我第一次遇见他是在成田机场便利店里 我第一次遇见他是在纽约地铁上 我第一次遇见他是在市立图书馆 我第一次遇见他是在巴塞罗那 在热那亚 在苏黎世 在雷克雅未克 在里约热内卢 在布宜诺斯艾利斯 在利马 在拉帕斯 在特快列车上 在海边 在街心花园 在我家对门的糕点店 我第一次遇见他是在我第一次遇见他第一次遇见他第一次遇见第一次第一次第一次—— 

 

“自那之后,时间的流逝在他身上逐渐减缓,最后终于停止了。这不仅仅是个修辞而已。” 

 

我和他在山镇边的一条河岸上擦肩而过。河名我想不起来,镇的名字也忘记了。那时正是冬天,我和朋友短租了一间雪山附近的房子,以那里为根据地,每天到山上去滑雪。遇到他的时候是快回家的前几天,我和朋友猜拳猜输,不得不裹着羽绒服出门买晚上食材。去本地市场要路过河边的步行道,我回来的时候在那里碰见的他。 

路上没几个人,所以他迎面走过来,我一下就注意到了。他的身材很高大,说像美术馆雕像也不夸张,浑身上下一身白,散发着拒人千里之外的气场,和远处的雪山倒是很配。一般来说,这种人应该看起来很潇洒帅气吧,但他给人的感觉却很低沉,好像刚刚遭过大难一样。另外让我很在意的一点是,他走得很慢,还有点心不在焉,倒像不知道自己要去哪。我纠结了一下要不要去搭话,问他要去哪,需不需要帮忙,但我还没付诸行动,他就已经走到跟前,抬眼看到了我。 

我眼睁睁看着他脸色骤变,爆发出我完全不能理解的激烈情绪。在我反应过来之前,他就一个箭步上来,抓住了我的领子。 

“为什么还是你?” 

他吼道。我措手不及,被他一下掼到河边铁栏上,背上登时传来一阵剧烈钝痛。我满心莫名其妙,又恼火得不行。我跟他素不相识,这是找的什么茬?看我好欺负吗?我攥住他抓着我衣领的手腕,张口想斥责他,却在视线落在他脸上的一瞬间愣住了。从他冰川般寒冷的青色眼睛里,一滴泪水缓慢地滚出。那一刻我后知后觉意识到,他脸上的愤怒已经消散了,只剩疲惫的黯淡神色。 

“……你在哭吗?” 

我犹豫半天,问。他的手仍然扯着我的衣领,但力道已逐渐减轻,最终颓然松开。 

“抱歉。” 

他后退一步,别过头去。冬天惨白的阳光照在他侧脸上,一道水迹在他颊上闪出暗淡的亮泽。 

“我只是——有点累了。” 

 

我醒来的时候,他正靠着床头,透过舷窗向外望。很快就会到岸了,他说,没有回头看我。很快这几天就会像从来没有发生过。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这样悲观,就像我从不明白他身体里的绝望从何而来。我坐起身,伸出手,将他的脸转过来。他一言不发地看着我。涛声厚重、沉闷地在金属墙壁中回响。晨光落在他海一样的青色眼睛里。 

我不会忘记你,我向他许诺。而他只是沉默地低下头,将脸埋在我的肩上。 

 

有一个晚上,我被噩梦惊醒,倒是想不起梦见了什么,只有心悸感觉迟迟不散。我掀开被子,想下床打杯水,却意识到另半边床空着,连余温都已经散去。 

我走到厨房,没有开灯,凭记忆去摸杯子和水壶,半路却撞上什么东西,吓了一跳。回过神来之后,我意识到那是一个人,正一声不吭站在水池前面,大概率是我的同居人。我试探着喊他名字,同时回身去开灯。没有回应;灯亮了,的确是他,神情茫然地站在厨房中央,手里还握着玻璃杯。光线亮起以后,他像被唤醒的梦游者一样看着我,问:“花京院?” 

我说是,是我。但他看起来仍然很困惑。我试图走近他,他却向我抛出一个匪夷所思的问题。 

“这是第几回了?”他问,“你是第几个?” 

“什么?”我反问。他闭上眼睛,摇摇头,似乎在试图让自己清醒。我从他手里把玻璃杯接过来,替他打水。“你是不是做噩梦了?”我问。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可能的解释。 

“我不知道。”他说,“可能吧。” 

我把水递给他,他端起来一饮而尽。 

“好点吗?” 

“我好像还没醒。”他答非所问,“我有点想醒过来了。” 

“再睡会就好。” 

我告诉他,牵着他的手把他领回卧室。他没有抗拒,也没有说话,上床以后很快就睡着了。反而是我没法入睡,躺在床上打量他的脸。他在梦里仍然皱着眉头,额上一道疼痛的深痕。

 

那之后他的行为越来越奇怪。有天我被楼下传来的枪声惊醒,反射性地去摸床头柜抽屉里的枪,没摸到,最后抄起一根棒球棍下了楼,却看到他站在储物室里,用手枪对着自己的头。 

“放下!”

我冲他大喊。他像没听到似地,径直扣动了扳机。我的心几乎被捏碎了。 

“别——” 

又是一声枪响。然而,什么也没有发生。没有喷溅的鲜血,倒下的躯体,枪口烟雾散去之后,他完好无损的脸再一次出现在我眼前。弹壳从枪口和他的太阳穴之间落下来,叮当一声落在地板上。我极度惊恐地瞪着他,他却只是露出困惑悲伤参半的表情。 

“我发现一件事。”他说。 

我扑上去,将枪从他手中夺下来,怒视着他,但他却好像没有感觉到一般,继续说了下去,像穿过我和虚空对话。 

“……我无法死去。” 

 

每一下呼吸都带着剧痛。他被困在变形的金属间,试图挣动时咳嗽起来,口中飞出血沫。大概是肺受伤了。血从眉间流下来,将他的视野染成模糊不清的红色。隔着血红的障幕,他看见碎掉的前挡风玻璃。恐惧像黑色的水一样涨起来,一直淹到胸口。他动了动右手,传来尖锐的疼痛,大概是骨折了,于是他用左手艰难地扯开安全带,又去摸索车门开关。打开门仿佛花费了他一个世纪。最后他终于从驾驶座爬出去,摔进车旁的雪地里。松软的积雪顷刻间便裹住他,令他手脚麻木。寒冷削减了剧烈的痛感,他咬牙用左手将自己撑起来,血滴滴答答流在白色的雪里。腿受伤的程度倒不严重,于是他向前走了几步,看见斜坡下静止不动的身体。

“你未来还有很长的日子。”

那时他这样说。他错了。而那仅仅是一年前的事情。

 

他拖着沉重的步子穿过人群,海水将他浑身上下浸得湿透,衣裤吸满了水,滞重地贴着皮肤,随着风吹过来不断带走温度,但他竟没感觉到冷。血从伤口里涌出,染红破损的布料,混着海水一起淌落,一滴滴在沙滩上印下暗红痕迹。请让一让,他重复着。人们给他让路,眼神中带着点畏惧。他的头发潮湿散乱地垂落,贴在苍白的脸颊上,看起来像个鬼魂。某种意义上他的确是。他走近他寻找的那个人,在对方身旁跪下来。最后的声音在他耳中回响:太冷了;你抓住我的手,不要闭上眼睛;抱歉;别闭上眼睛。有件事我果然还是很好奇。什么?你以前的那个朋友,你对他有没有……你非要这时问不可吗,等我们上了岸……那我问另外一个问题好了。别。为什么?他去摸那人湿冷的脸,已经没有一点温度。他空洞地凝视着。一缕潮湿的红发从他手心滑脱,一枝死去的珊瑚。因为那并不是另一个问题,他说。

 

他将枪口对准太阳穴,将手枪塞入口腔,用猎枪抵住上颚。这次又是因为什么?子弹擦着他的脸颊滑落,从他唇间裹着唾液滚出,毫无用处地撞在瓷砖地上。他在浴缸的温水中睡去,血从大腿上汩汩涌出。不要难过,在病房里那人对他说,你还会遇上别人。第二天早晨他睁开眼睛,浑身发冷,头痛欲裂,浴缸中的水已经凉透,但却没有一点红色。夜里他在空荡的卧室里拉上窗帘,拧开塑胶瓶,吞下远超剂量的巴比妥。线条走向水平,光从瞳孔里熄灭,那双眼睛本来的颜色是什么?他在两小时后爬起来呕吐,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发生。他将针管扎进静脉。那张脸静谧地转向一边,像是睡着了。他醒过来,身体安然无恙吞食掉一切毒素。他醒过来。他总是醒过来。没有一场睡眠能够持久,他不断地——绝望地——无计可施地——醒过来。

 

在离开的火车上,他展开报纸:“滑雪场26日下午发生雪崩,造成多名滑雪者被埋,2名获救后仍在接受治疗,1名不幸丧生。”

他合上纸页,不再看右下角的照片。

 

……第四次见到他时,我终于明白过来,我们的时间是相切的。我的生命宛如一条没有终点的射线,而他的生命却是无限的圆,在触碰我片刻后便终结,尔后又在不知何处重新开始,再次出现在我面前,然后消逝。犹如遥远现象的观测者或纪录片的拍摄者一样,我无法干涉这一过程,只能看着他一次又一次步向死亡。 

……我唯一能做的只是让他不要靠近我。起初我以为这样能让他逃过一劫——我错了。结局不过是他死在我看不见的地方罢了。后来我连这一点也做不到,一旦想到他会在我的视线外阴差阳错、莫名其妙地死掉,我就无法忍受。于是我将自己困入无法挣脱的怪圈:与他相遇,度过短暂的时光,同时提心吊胆等待那一天的到来,在到来之时试图挽救他,失败,遭受痛苦,然后——再次与他相遇。 

 

那天早上,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我看到了躺在血泊里的花京院。

诡异的是,在最后的战斗里,我并没有死去。不但没有死去,甚至也不像负了重伤,即使医生的说法是肋骨至少断了一半,胸骨轻微骨折,脏器出血情况不明,另外还有利器导致的肌腱断裂。与之相对,波鲁那雷夫受伤重到需要急救,老头也还躺在救护车里输血。阿布德尔死了,消失不见,只剩下一双手,恐怖得几乎不真实。伊奇也死了,它的骨头全断了,被医护人员从屋里抱出来时浑身鲜血,缩成一团,看起来比生前小多了。而花京院——

我低下头,看着他。他流出的血浸湿了我的鞋尖。后来我屈膝在他身边跪下来,于是我的膝盖上也都是他的血。他闭着眼睛,嘴角的血迹已经干了,头毫无生气地歪向一边,浅色的头发浸泡在深色的水里。失血让他白得像个人偶。死后的他看起来不像本人,倒像一个拙劣的复制品,一副空荡的纸壳,我看着他惨白的脸想,也许他的确不在此处,也许去了别的地方。这样想有没有令我感到安慰,我不知道。

但问题是,为什么他就这样死了?那混蛋往他腹部打了一拳,洞穿了他的内脏和脊椎,于是他现在躺在这,再也不会醒来。他腹部的空洞流着血,就像一张纸被剪刀戳穿。但不该是这样的结果。明明我受到的攻击无论是数量还是力度都要多得多,为什么——凭什么——我现在还好端端地活着,而他却死去了?

在回日本的路上,我无法自拔地重复着这个问题。我重复着,重复着,到了着魔的地步。下飞机后,我对老头说的第一句话是:“我不明白。”老头问我,什么不明白?我说,为什么花京院会死?老头露出同情又难过的眼神,抱了抱我,拍拍我的背。他以为我是悲痛过度无法接受,但我不是,我是真的无法理解。如果这世上真有谁在操纵命运,那他不仅是个瞎子,还是个疯子,因为这绝不合理。

所以我想,不。我一遍遍对那个人——假如他真的存在——重复同一个字。

“不”。

 

任谁都有过那样的念头:假如死者能够复生,假如一切可以从头来过。 

 

我一生都不会忘记你,那时他对我说。我没有回答。我以为这种话不需要说出口。就连他也不该这样说——对于一个承诺来说,他的一生未免太短了。

 

(假如奇迹发生——我们这样渴望——但最后到来的永远是诅咒。 )

 

“你确定吗?” 

我又问了他一遍。我接待过数千想将自己的记忆上载,企求达到永生的人,像他这样提出相反要求的,倒还是头一个。 

他默不作声点头。进门来他就没说过几句话,只将预约单推到我面前,向我重复此前在通讯中要求的内容。我接过预约单,在屏幕上调出他的信息。这期间我悄悄瞥了他几眼,留意到他的虹膜是如今已经罕见的绿色。我见过的人大多是黑眼睛,棕色眼睛,偶尔有一双蓝眼睛已属稀奇。他的却是透明的绿,像最剔透的矿石,像我只在资料库中见过的几个世纪前的地球海水。 

矛盾的是,我转回身去再看他时意识到,那绿色又是昏暗的,仿佛所有光线一进入就立即熄灭。 一个想法突然袭击了我:我不能答应他。他坐在那里,大衣上还沾着没掸净的雪,面色因寒冷而显得分外苍白,睫毛也结了冰,一眨眼就有小小的碎屑滚落。我鬼使神差地倾身向前,伸出手,拂去他头发上的一片雪。他抬眼看我,一双力竭的绿眼睛困在眼睫投下的阴影中,像即将冻死在雪地里的一只动物。 

“我不知道你会不会反悔。”我说,“要不要再考虑一下?” 

他摇摇头。 

“我考虑得够久了。” 

话已至此,我也不能再阻拦。但一种模糊的隐忧仍然鬼魂般缠绕着我,好像我一旦照他说的去做了,他和这世界最后的联系就会被切断,像失去安全带的宇航员,从死寂的星群之间渐渐飘离,最终消失在黑暗真空里,谁也不知道的彼端。 

“开始吧。” 

他重复道。我按下心中不安,请他躺到一侧的床上,将电极贴在他发间。他任我摆布,温顺的表现与外表大相径庭。拨过他头发时我猛然感到一阵痛苦,像一把匕首从肋间刺入,但却毫无来由,突兀得近乎荒谬。我松开手;他仍闭着眼,如陷入深睡。不知为何,他这副样子令我陷入短暂的恍惚。 

 

他合上眼睛。熟悉的黑暗降临,像无光的海底,温暖的母体,从四面八方将他包围。他等待着。无数的面孔浮起又消失,没有一张有清晰的轮廓,它们在漆黑的背景里旋生旋灭,像雾,泡沫,许多年前他在寺庙里见到一柱香上袅绕升起的烟,一场永无止尽的大梦。最终留下来的只有一点虚无的红色。流过雪地的血,耳垂上随舞蹈轻轻摇晃的珠饰,微笑时嘴唇的边缘,一绺淡色的头发,在无数星星闪烁的夜空下被他的手指捋过,柔软又易逝的红,甚至无法抵达下一个白昼。 

 

——这是什么? 

他的记忆如令人窒息的漩涡将我吞没,图像与声音不断闪现,构成永无止境的庞大噩梦。在巨大的震悚中,我完全无法思考。

——这究竟是什么? 

 

而那双他几乎遗忘的眼睛,如今他在几近虚无的记忆尽头想起来,是紫色的。一种淬毒的颜色,因此他至今未能摆脱。当那双眼睛在沙漠星空下转过来,他本应说出一句话。 

 

所有的面孔都是同一张面孔。存在细微的差别,但任是谁都能看出来,在这数百年之长的记忆中,是同一个人一遍遍地生而复死,死而复生,记忆主人的眼睛所注视的,自始至终都是同一个幻影和鬼魂。无论我怎样穿过他那过于漫长,以至于近似折磨的时间,看到的永远都是同样的脸。 

——而那正是我自己。仿佛他的生命碎成一千片镜子,我在每一枚碎片中都看到自己被血染污的倒影。 

 

他仍躺在原地,等待着他无数次盼望过的,涤净一切的雪白洪水。它迟迟未至。然而,的确有水落下,先是一滴,接着是两滴,三滴,带着余温落在他冻僵的面颊上。他没有睁开眼睛;一双手紧紧搂住他。有人在啜泣。有人的眼泪滴在他的肩窝里,湿冷冷的,他却不知道是他们之中的谁。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