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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3 of Ghosts will haunt you (when no farewell was said)
Stats:
Published:
2019-09-01
Words:
4,441
Chapters:
1/1
Comments:
1
Kudos:
28
Bookmarks:
2
Hits:
561

可能

Summary:

一切起源于承太郎回家时发现的那条蛇。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有一个晚上,他回家时发现一条蛇。个头不大,两指宽,静静盘在阳台下水口边。他观察了一下花纹,判定无毒。合理的举措是戴上手套,提起它的后脖颈,不失礼节地将它从家中请出去;次之的选项是合上阳台门,等它过一夜自行离开。他望着它思索。它的鳞片比一般游蛇要美,因此他多看了一会儿。碧绿,明亮,许多细碎的绿宝石,点缀浅浅的灰纹,就像……
承太郎心里动了一下。蛇没什么力气似的,仍盘成一卷,眼睛盯着他。橙色的眼睛,看起来几乎无害。他去厨房拿了一双手套戴上,却也捎来一只生鸡蛋,蹲下磕开。蛋液慢吞吞从缺口溢出来,蛇这才勉勉强强扬起头,游过来进食。他没丢很远,蛇就在他脚边吸食蛋清,倒也不怕他。果然是饿了,他想。
等蛇把蛋壳舔得干干净净,他再伸手去拎它脖子。蛇意外地乖顺,任他拎起来,还顺势缠在了他手臂上。承太郎带着它出门,坐电梯,下到公寓楼外的草坪,蹲下来,松开手指,把手臂垂到草丛中。
“走吧。”
承太郎说。蛇不为所动,仍缠在他胳膊上。承太郎耐心地又把手放低,它还是没有动作。那双橙眼盯着他,也不知在想什么。
“怎么,还赖上我了?”
他问,几乎觉得好笑。蛇用脑袋去蹭他手指。他叹口气,知道自己被打败了。

第二天他在网上订了玻璃箱,木屑,水盆,加热垫,一个月的冻肉。付款时蛇缠在他握鼠标的手臂上,好像要亲眼确认他决定留自己下来。承太郎哑然失笑。你好重,他说。蛇被冒犯似地松开他滑到沙发上,在垫子上盘成一团。
有这么亲人的野生蛇吗?别是哪家溜出来的宠物。他犹豫了一下,但又想,先养着吧,大不了等对方来找。
箱子到了,承太郎把木屑铺进去(还没到需要加热垫的时候),又在边角放上盛满水的水盆。布置完以后他望向那条蛇,后者从善如流伸长身子,绕上他胳膊,又顺着他放低的手腕滑进箱子。承太郎呼出一口气,上次让他这么费心的是背后那缸热带鱼,但它们毕竟是他正经接回来的,这位明明是非法移民,派头倒是不比它们小。
你可给我好好待着。他警告道,没多少威慑力。蛇瞪着一双竖瞳瞧他。

说是这么说,许多次他在沙发上整数据到睡着,醒来时都发现它睡在自己胸口,头搭在手腕上,触感有点凉。

习惯它的存在比想象中更容易。唯一麻烦的是,它似乎对开阔空间有种难以言说的热爱,一次次凭超乎想象的柔韧出逃,承太郎渐渐放弃训练它待在箱子里,也不愿以设计监狱的严密加固箱盖,索性任它跟着他在家中四处游荡。后来他干脆不再盖盖子,完全在屋里放养它,只确保门窗关严,叫它不至于窜到邻居那去。它暂时也不像有这野心。作为一条蛇,它似乎太过粘人,一旦他坐下或躺下,它就要盘到他身边,或缠上他手臂,竟有点像个保护欲过剩的情人。
他一个人在外面住,很少有人来访,因此也无人警告他不能这样放任一条来历不明、“理论上无毒”的蛇。他知道那些风险:被咬伤,被感染,在睡梦中被扼死。总的来说,风险程度也不高于一次出海考察。何况他也不怎么在乎。

年底老头子来美国谈一桩生意,顺道来看他。进门时小蛇热情洋溢前去欢迎,得到乔瑟夫一声巨大的OH MY GOD。承太郎把手伸给小家伙,它不太乐意地沿他手指爬上来,似乎对客人夸张反应耿耿于怀。
你什么时候对爬行动物也有兴趣了?乔瑟夫一边在沙发上坐下,一边问。我以为你只喜欢海里的。
“没有,就它一个。”承太郎把它带回箱子边,看它不情不愿沿边缘靠着的树枝爬回去,“有天晚上不知怎么爬到阳台上来,赶它走也不肯走,勉强留下养着了。”
大概是玻璃壁拉开了观察距离,增加了安全感,乔瑟夫这会儿又好奇地把脸贴过去,和蛇大眼瞪小眼。客厅的灯光下,蛇鳞泛出美丽的青辉。
“还挺漂亮的嘛。”乔瑟夫说,“你不觉得像……”
承太郎在餐厅泡咖啡,没抬头:“像绿宝石?”
对,乔瑟夫同意,但紧接着愣了一下。咖啡泡好了,承太郎给他端过来一杯。谢谢,乔瑟夫接过来,专注地吹凉咖啡,好像借此掩饰不知该说什么的窘境。承太郎也没说话。有那么一分钟,他们陷入完全的沉默。

他始终没给它起名字。想倒是想过一些,“绿”在不同语种里的说法,みどり,Green,Verde,等等。“绿宝石”甚至也想过一次,立即被否决了。名字有魔力,他宁肯它只作为它本身存在。

春季学期初时老头子又来了一回,这次是接他回日本。时间太紧,承太郎匆匆收拾几件换洗衣服,和西装一起放进行李箱,又把必需的洗漱用品丢进去,就拉上拉链。剩下两件事:蛇需要寄养到宠物店,热带鱼得托邻居照看。他先前拜托过隔壁一对夫妻,得到肯定答复,现在只需把蛇带去店里。但就在这时,那条蛇失踪了。他找了两个小时,翻箱倒柜,一直检查到床底、碗橱、电视后的缝隙等它平时根本不会光顾的地方,甚至把行李箱里的东西倒出来又装回去。没有,哪里都没有,它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承太郎思考着最后的可能性,将自己上上下下检查一遍。同样没有。
难道预知自己要寄养它,负气不肯出来?他在心里为这个想法的荒唐笑了一声。但它平时那样通人性,倒也不是不可能。乔瑟夫在楼下按喇叭了,声音戳穿水泥板一路飙到七楼。承太郎看一眼钟表,必须启程了。
“行吧,”他把箱子拖到门口,转头对空无一人的屋子叮嘱,“随便你,别饿死自己就行。”

等他回来,它仍没有踪影。他心思也不在它身上。行李箱比离开时重上许多,被他扔在客厅里。已是黄昏,室内一派朦胧暗色,但他没有开灯。承太郎拧开门,走进卧室,在夕照的残光里看见床头柜上的照片。它先前就摆在那里吗?他记不清了。他过去拿起相框,朋友们从埃及的阳光下向他灿烂微笑。太阳一点点隐没了,阴影潮水般淹满房间。他感到一股巨大的疲倦拉扯他下坠。他放下相框,倒在床上,沉沉睡去。半梦半醒之间,他感到冰冷软物触碰脸颊,知道它回来了。那碰触从脸颊上移至眼睛,好像某种安慰。他再次陷入深梦。

后来承太郎也没弄清它当时到底去了哪儿,那一周如何度过。那个小小的谜团就此悬空,成为它神秘性的一部分。

复活节前,他收到一个包裹,上边写着他三个月前拜访过的地址。承太郎拆开包装:掉出来一个装满游戏卡带的塑料盒,一部用过的游戏机,一封以娟秀字体署名的信。
他拆开信封,摊开信纸,得知这堆礼物发现自搬家前的一次大扫除。他此前并不知道他们要搬家,怔了怔。信封里还有另一张纸,被叠得更小,但没那么整齐,泛着时间留下的黄色。他将它倒在手心里,一点点展开。蛇好奇地凑过头来。
“谨将我的收藏赠予挚友空条承太郎,希望他能分享我曾经的乐趣。”
他知道它写在旅途中:页脚用乌尔都语印着旅馆的名称。承太郎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没说话。片刻,他闭上眼睛,又睁开,平静地叠好那两张纸,放回信封,然后打开塑料盒的盖子。
他抽出第一副游戏卡带,上面写着:F-MEGA.

承太郎开始失眠。起初要花费更久时间入睡,后来演变成整宿整宿睁着眼。音乐、运动、药物,统统没有用。最终他选择起来。如果忽略心脏的紧绷和精神的不适,八小时的空闲时间堪称一种额外奢侈。有些天他打开电脑继续写论文,有些天带着随身听坐到阳台躺椅上,挂上耳机一动不动地看星星。那条蛇盘在他膝上,有一点沉,让他知道自己不在梦中。他讨厌做梦,这点他从没和人说过。或许不愿做梦才是他失眠的真正缘由。
有几晚他连着看完一整个系列的海洋纪录片,蛇在他大腿边上蜷着,和他一起盯着荧荧屏幕。你不睡吗?承太郎问。蛇把头搁在他腿上,望着他。大概是不睡的意思了。于是他继续看。
最后,在将所有备选项尝试过一遍之后,承太郎翻出那部游戏机和配套卡带,想办法接到了电视机上。F-MEGA。他把写着这个字样的卡带推进槽中,屏幕亮起来,显示出他多年以前曾见过的启动画面。选择赛车:A-car。号码:28号。两辆车并排在起跑线后,无人和他对战,另一辆背后仅仅是电脑。三,二,一,开始。他刚刚才第一次读按键说明,此时略为生涩地操纵着手柄,一下就落后电脑一大截。当然失败了。他重新按下Restart,再次尝试,又一次输给了电脑。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差距逐渐缩短,但仍到不了熟练的地步。他望着那闪着像素光辉的赛车。凌晨三点钟,他在只有一个人的道路上反复驾驶,从起点到终点,一圈一圈,重头再来,永无止境。
不知第多少次时,什么缠上了他的手。承太郎低头去看,它在他手指间闪着翠绿的光。你要打吗?蛇在他按确认键的手指上施力,令他按下开始。来真的啊,他说,但仍然自己操作起来。唯有在两个高难度的拐弯处,蛇勒紧他的手指,让他按出不熟悉的组合,成功地超了车。这局他终于获胜了。胜利字样跳出来时,承太郎扔下手柄,把手举到眼前。蛇安静地望着他。
“你是谁?”
他问。蛇没有回答——当然不可能回答。它仅仅从他指缝中滑下去,轻捷地落到沙发上,移开了。承太郎没再问,自己也感到荒谬。他起来退出卡带,拔掉连接线,关掉电源。这一系列事情做完后,他竟感到久违的睡意。他在沙发上躺下,很快陷入梦乡。蛇轻柔地滑过他睡时张开的掌心。

再之后就发生了那件事。

那本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午后。承太郎写完一节论文,下楼倒水,习惯性地在客厅里找它的踪影。它不在屋里。他握着杯子望向阳台,透过玻璃门看见它缠在阳台栏杆上。但门一直关着,它怎么跑出去的?
他走过去,拉开玻璃门。阳台正对南方,采光很好,因此他才担心它会因过度暴晒受伤。蛇看他走过来,扬起头盯着他。他向它伸出一只手,示意一般。除开它不知为何到了外面这点,其他一切都很正常。下一秒它就会理解,游下来,回到安全的阴影中。况且这已不是它第一次神出鬼没。
直到承太郎眨了一下眼。
在眼睑下落抬升的短暂一瞬间,场景被重置了。他看见的仍是同一个阳台,同一角度的午后光照,同样的楼房远景。但那条蛇不在那里。
不仅仅如此。那条蛇不在那里,但那里站着一个人。那人尚未转过头来,但光是背影就足够了:穿着白衬衣,腰带束紧,微微卷曲的红头发被风吹起一绺……承太郎听见自己的心跳像狂暴的雷声一样,血冲上眼睛,令他什么也看不清了。于是他再一次,坚决地、不信神地、祈愿地眨眼。
当他睁开眼睛,发生了愈加怪异的事情:他眼前出现两个阳台,在空间中重叠,仿佛透明纸张对折,又好像投影横插进现实中。他看见那条蛇一圈圈攀缠在栏杆上,扬起头颅望着他;同时看见红头发青年扶着栏杆,一身白衬衣被风鼓起,回过头向他微笑。这两个场景共存于完全一致的空间,然而互无联系,互不干涉,倒如同分裂成两半的是他自己,一只眼看见蛇,一只眼看见红头发年轻人。
“……花京院?”
他不可置信地张开嘴,终于吐出那个姓氏。
然而开口的瞬间,他产生一种奇怪感觉。不是他在说话,或更确切些,不单单他一个人在说话。另一个完全相同的声音经由他的喉咙发出,与他自己的原声重叠,两倍地增厚,再传导到空气中。
“嗯?”
蛇从栏杆上游下。花京院放开栏杆,朝他走来。好像理所应当。他多想它理所应当。但不对,有一面的事物是假的,不可能成真。承太郎绷紧身体,警惕地注视着面前的景象。他闭上一只眼,闭上眼又睁开,但花京院和蛇都仍在面前同样位置。没有一个是透明的,没有一个穿过另一个,但都在那里,花京院的脚同蛇的身体在分毫不差的同一点上。
残酷的玩笑。饱含恶意的攻击。精神错乱。梦。潜意识的叛变。承太郎看着对自己微笑的花京院:他们在同样的岁数。
他不能不问出那个问题。
“为什么你会……”
(“下去散步吗?”)
与此同时,另一个声音叠合进来,依然从他喉咙的位置传出。然而那不是他的声音。是他的声音,但不是的声音。那声音里没有无望的期待。
他看见花京院没料到似地露出惊讶表情。
“什么?”

“什么?”
花京院问。他表情看起来太不可思议,以至于对方都愣了一愣。
“我只是问你要不要下去散步。”承太郎重复了一遍,“怎么了吗?”
“我听见你同时说出两句话。”花京院困惑道,“按理说大概有一句是我的幻觉,可两句听起来一样真实。就好像……”
花京院没说下去。承太郎同他一起环视屋子,哪里都不像有第二个人。
“也许是我没睡醒。”
花京院提出几种解释。
“也许医院开的药除了嗜睡还有幻觉的副作用。谁知道呢,副作用这东西总是因人而异。”
“复诊时问问医生吧。”
承太郎建议。他的视线向下移到花京院被衬衫遮住的腹部。
“还疼吗?”
花京院朝他微笑:“好多了,应该很快就能停药。”
或者你不放心的话……花京院凑近,嘴唇擦过承太郎脸颊,声音带着点调笑。不如摸摸确认看吧?
他的手腕被拽住了,邀约般带进衣服下摆,花京院五指在他手背上轻轻压着,让他把掌心按在自己小腹。承太郎摸到那一圈针线疤痕,虫足一般密密麻麻伸展,形状可怖,但他认真地抚摸着,像触碰珠宝匣的外沿。这儿已经不疼了,花京院解释,脊椎还有点疼。于是他的手沿着腰侧滑向身后,探到那截替换的金属骨头,轻轻按揉周边满是疤痕的皮肤。顺着这个姿势,他把花京院拉进怀里,后者别过头来同他接吻。他们嘴唇相贴,承太郎微微闭上眼睛。

毫无缘由地,一种辽远、几乎像来自另一宇宙的隐痛像电一样短暂击穿了他的心。

FIN.

Notes:

在此处之外的某处我们将获得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