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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发生在海边,那时他们正在伊拉克里翁度暑假。老头子提的建议,“有个朋友在克里特有座消夏别墅”,自己临到启程前却突然说被杂务绊住,年轻人好好去玩,不用管他。巧的是波鲁纳雷夫和阿布德尔也先后推辞,前者含糊表示急着去意大利办事云云,后者抱歉告知要去探亲。于是到头来只有他和花京院两个人。
他们八月中飞到雅典,搭轮船去伊拉克里翁。第一站当然是克诺索斯王宫,花京院对复原后的壁画大感兴趣,给他讲解古时颜料来源,人物肤色的讲究,甚至在景区里架画板写了半天生。临走时他们见到一只孔雀,色泽如镶嵌在首饰上的宝石,眼睛和尾羽上的圆圈一同盯住他们。隔天去了港口,两个人爬上伸进海中的防波堤,花京院在前边轻快走着,他插着口袋,不紧不慢跟在后面。自脚下的堤坝延伸开去,海水呈现四种不同的色调,从薄荷的浓绿到深沉的钴蓝。花京院从背包里摸出相机,饶有兴致地拍起照。不拍照的时候他会问起承太郎爱琴海里的常见鱼种,倒像故意要撬他话匣子;承太郎知道,但还是忍不住跟他滔滔不绝起来。红头发友人在他边上微笑听着,一双眼躲在墨镜后边,他偶尔说到一半去瞥花京院侧脸,竟觉得这扮相好像在哪见过一般。
别墅后边是一片私人海滩,阳光灿烂的下午他们抱着浴巾、沙滩垫和一箱汽水出去,在遮阳伞下舒舒服服伸开四肢。前一晚打游戏打得太晚,两人都有点睡眠不足,只在沙滩上懒洋洋躺着,看海浪一点点侵吞上来,谁都没有下去的意思。太阳慢慢往下降了,阴影渐渐改变方向,把花京院那边暴露在了日晒中。年轻人不满地咕哝一声,也懒得搬垫子,直接朝承太郎挤过来,甚至得寸进尺把头枕到他大腿上。他手上还拿着半瓶汽水,齿间叼着吸管,也不嫌姿势别扭,就眯着眼睛吸起来。
“你这人……”
承太郎嘁了一声,倒也没把他弄下去。花京院的脑袋沉甸甸落在他腿上,头发蹭过赤裸的皮肤,有一点痒。他喝着自己那份汽水,看海面上粼粼的光纹。这时花京院突然叫出声。
“——呃!”
“怎么了?”
承太郎问,低头看见花京院正用手背遮着眼睛。友人没有戴墨镜,大概忘在屋里了。
“被阳光刺到了吗?”
“可能是,”花京院吸着气,“但感觉好像什么碎片掉进来……眨一眨眼就好痛。”
“是不是沙子?”
承太郎猜测。
“也有可能。”
花京院移开手。承太郎惊讶地发现他眼上多了两条伤疤。
“你这是……”
他难以置信,无意识抬起手想去碰,却被花京院拍开了。别碰我,对方说,紧接着从他腿上爬起来,动作之快几乎让他感到尴尬。那双眼睛闪出冰冷的光,如玻璃的亮泽。花京院把沙滩垫卷成一卷,站起身走了,甚至没和他道别。他停在原地,转过头,只看到一个无动于衷的背影。过于突兀了,五分钟前他们再自然不过贴在一起,十二小时之前他们彻夜盘坐在电视机前决斗,周围摆一圈啤酒罐,快活而醉醺醺。现在却像那时候一样。
一整晚花京院几乎不和他说话。承太郎更不会主动搭话,于是屋子里一派僵硬沉默,好似连空气都冻住。唯一算得上对话的是交接浴室的请求——“你已经待了半个多小时了。”“别催我。”
花京院从里边出来,承太郎注意到他额发下不知何时出现一个暗红印记。这回他没有再问,只是侧身进去。经过门框时他的手指碰到花京院的,触感竟像冰凌一样冷。承太郎回过头来,花京院没有看他,但他敏锐捕捉到对方眼睛的异常:不是像下午一样闪出冰冷的光;是丝毫没有生机。他停顿了一下。或许是屋内灯光的缘故……但他立即发现另一件事。八月的南欧,花京院的皮肤泛起冻僵一般的青色。
等他洗漱出来,花京院已经睡下了,背朝着他。昨晚的游戏手柄仍然丢在电视机边上,垃圾桶里扔着散发酒精味道的易拉罐。承太郎什么也没说,将灯按灭。
…… 等结束以后,去我家一道打游戏吧。
好啊。
他听见三角铁的脆声,小贩叫卖的声音,夜晚浸透柠檬的香气。
“——!”
承太郎猛然惊醒,掀开被子从床上跳起来。旁边那张床已经空了。他的心脏像焦灼的野物一样狂跳,拖着他拉开门冲进走廊。走廊里的灯不知何时灭了,伸手不见五指,他凭本能朝一个方向狂奔起来——黑暗,黑暗,无尽的黑暗,在他眼前超现实地延展开来,这条走廊根本不曾有这么长——!
纯然的黑色中,他只听得见自己狂乱的呼吸声,缠裹着他,令他窒息,直到末端终于出现一点光线,一座打开的阳台,他跑过去,看见那熟悉的影子站在护栏边上,晚风把一条围巾猎猎地吹起来。承太郎张开嘴要叫他的名字,但那个影子先一步撑起自己,从栏杆上方翻了出去。
“花京院!”
他扑到栏杆边上,向下望去,见到银白月光洒在一个裹皮草的男人脸上。那张面孔美丽,近乎妖异,在一头金黄的长发下雪一样洁白。花京院让那个人搂着,没有表情地望着他。
“你在冻得发抖吗?钻进我的大衣里来吧。”
男人向花京院转过脸,诱哄地劝道。花京院任他张开半边大衣,将自己裹进去。男人箍紧他,仰头朝承太郎微笑,傲慢而讥讽。那是恶神的微笑。承太郎攥紧栏杆,怒火令他也立即从阳台上跳下去;但当他落地时,金发男人已连着花京院一同消失了。唯有他站在空荡荡的花园中。空气是寒冷的,近乎深冬,一片雪落在他的发间。一切发生在八月的晚上。
他打越洋电话,把铅笔画像发过去。
“花京院失踪了,帮我调查一下这个人。”
“半小时以内告诉你消息。”
半小时后他接到回电。
“有人一周前在埃及见过他。”
“哪个城市?”
“开罗。”
承太郎搭最近一次航班飞往开罗。飞机因地面调度延误,预计落地时间推至凌晨,旅程还剩三分之一时困意淹过他脖颈,令他歪着头沉沉睡去。
…… 他弓起上身,趴在阳台护栏上抽一支烟。下边是一条海滨林荫道,平直的大路两旁雨树与路灯相间,海浪拍击浅滩的声音远远升上来。花京院从屋里出来,靠到他身边,好奇地盯着他呼出的烟圈。
“ 是什么味道? ”
他想了一想,不知道怎么形容。
“ 就是烟草味。 ”
“ 我能试一试吗? ”
他把烟摘下来,花京院接过去,含到唇间,好像也没人觉得不对劲。花京院浅浅吸了一口,吐出来,烟雾在黯蓝的背景中散开。
“ 有点呛。 ”
“ 我习惯抽这种。 ” 他说, “ 也有别的。 ”
“ 等等,我再试两口也许就习惯了。 ”
“ 你随意。 ”
于是花京院又吐出一口烟。在朦胧的烟雾中,远处港口的灯火变得模糊。
他在埃及停留了一周,一无所获。每晚那边给他来电话,告知的位置坐标在地图上不断移动,倒像蓄意耍弄他的幼稚游戏。承太郎穿过五彩斑斓、充盈着食物与香料气味的集市,掀开迷宫中一张又一张张布幔,有几次他仿佛看到珊瑚颜色在眼前一闪而过,却又迅疾消失,像强光造就的错觉。只有一回,当他走到一个街口时,心脏突然错乱地震动,他抬起头,眼前仅仅是一片平地,边沿的树木在热浪中波纹状地扭曲。一个念头古怪地滑进脑海:这里难道本来不是……它的后半截隐进影子。一粒冰凉的东西落在他眼睫上,他眨眨眼,滚下一颗小小的冰碴。
回去的时候应该还有雪吧。一路过来根本没有冬天的气氛,这点还是日本好啊。
我倒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你不喜欢冬天吗?
也没到不喜欢的程度 …… 只是夏天更舒服一点。
我挺喜欢冬天的。在暖和的屋里围着被炉坐着,看见玻璃窗外雪飘落下来的时候 ……
意大利。承太郎按着话筒,听到那头说。罗马。第二天他飞到罗马,但地名继续不断变动:拿波里,翡冷翠,拉维纳,都灵。他在亚平宁的版图上不断向北,追逐一个变幻莫测的幽灵。眼睛渐渐对金黄与珊瑚红敏感起来,水果店里的樱桃甚至也能令他愣一两秒。他问面包店老板,卖鲜花的女孩儿,兜售明信片的小家伙——有没有见过一个红头发的年轻人?他们点点头:一周前,三天前,昨天晚上。他徒劳无功地追逐,总是在街道上惊觉似地转头,却抓不住要找的东西。每一座废墟里都藏匿着某个形象的碎片,熙攘的人群中混迹着一片烟云般的影子。英国,乘电波而来的声音说,于是他投向密布阴云下焚毁的庄园,百年前那儿曾发生过一桩惨剧。但仍不在那儿,花京院也好,裹着毛皮的金发男人也罢,都不在那里。唯一的变化是他记起后者的名字。迪奥,迪奥·布兰多。紧接着他最后一次接到电话:挪威。具体在哪儿?芬马克。这次不会有错了。
芬马克,他想,当然了。
在那可怕的、寒冷的芬马克 ……
……从他走出机场的那一刻,季节就变成了冬天。雪,无尽的雪,从他头上密密纷纷落下,整个天地只有白色飘飘荡荡,无数被撕碎的纸片。北风抽打着颧骨,路灯在雪片中化作溢散蛋黄般的光晕。远处的地平线早已隐匿不见,紧跟着消失的是楼房、道路、乃至方向本身。他咬紧牙齿,凭直觉冲破浑然白色的帐幕,冰花落在他的眼睑上,被体温融化成水,沿着颊侧滚落下来,又再次凝结成冰。奇怪的是他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仿佛已经预演过无数次,或在不为人知的记忆角落反复踏足过无数次,仅仅,仅仅只有这一条路。
在密织的雪之网中,他看见那座房子。它与周围格格不入,完全是热带建筑的式样,顶上甚至盖着伊斯兰风格的穹顶。空条承太郎站住了。风咆哮着刮过他的周围,但那敞开的门里完全是静默的。这座城堡空荡、巨大、寒冷、沉默。承太郎注视着那扇门,气流在眼下刮出微小的刺痛。他独自一人走进去。
光线骤减,瞳孔因黑暗收缩,但并没有妨碍他向房屋深处行进。甚至不需要摸索,好像这间屋子的平面图早已刻在他脑中:进门二十步,左手边是通往二楼的楼梯,登上去,穿过前方的画廊,尽头左拐,一段阶梯,再一段阶梯——
他站在塔的最上一层。空荡荡的厅室中央摆放着一具棺材,盖子已经打开,里面空无一物。四面的墙上开着窗,他看见雪仍在飘落,朦胧的白色密密遮掩着黑夜,星子在雪片间黯淡地闪烁。在离他最远的那扇窗前,他看见花京院背对着他,望着窗外的雪。
花京院!承太郎叫他的名字,但花京院并没有回头。窗外的雪越下越急,仿佛逐渐加速的序曲。承太郎大步朝友人走去,与此同时,来历不明的刺痛在他的身体里漫开。所有的墙都白得像雪,冷得像冰,梦一般在他周围摇晃,迷住他的眼睛。但光这么暗,他本不应该看得这样清晰。花京院仍然站在那儿,冷冰冰的,像一座广场上的雕塑。承太郎从后边搭上他肩膀。花京院,他又一次呼唤。他手心里的触感冷硬得像石头。有那么一刻,他的五脏六腑都缩紧了;按在肩上的那只手沿胳膊滑下来,扣住袖子下的手肘。
旅行日程上仍有许多地方等待着他们,塞浦路斯、西西里、摩洛哥,永不结束的夏日里他们将在露天圆桌喝咖啡,用叉子叉沙拉里不驯的一颗橄榄,溜进对外关闭的画廊,跨过神殿立柱投下的影子,沿着涂鸦墙间的废弃铁轨漫无目的地散步。或只是回到日本,撬开天台的锁,蹲在水泥墙的阴影下用笔戳开啤酒罐,同抽口袋里摸出的一支烟。“永恒”。雪后说。只要你能拼出这个词。花京院转过来,一小粒晶莹的碎片从他眼中掉落。他的表情因悲伤而扭曲了。
“放手吧。”
他说。下一刻承太郎抓住的只剩空气,花京院的身形从他眼前隐去,像砂砾从指间纷纷滑脱。
他追出另一扇门。雪已经停了,四周都是厚重的白色,在月光下反出刺目的惨辉。亮光中他抬起眼,面前赫然耸立一座钟楼。钟楼顶端镶嵌着巨大的圆形表盘,指针定格在错误的时间:仍然是午夜,表却指向五点一十五。指针下方,表盘的边缘上,站着一身漆黑的迪奥·布兰多,花京院在他右手边,左腕被他紧紧捏着。承太郎仰头看着花京院,后者垂下眼,视线对上他的,表情不再冷冰冰,却近乎怜悯。他朝花京院伸出手,紫色的重影从指间出现,一个高大的幻影自他背后升起来,试图碰触钟楼上的那个人。这时迪奥松开花京院,转而一把抓住了影子的手腕。
“又是你——”
承太郎满面怒容。迪奥哼笑了一声。
“别误会,你尽可以带走他。”男人咧嘴微笑了,笑容里隐藏一个恶意的秘密,“但你大概忘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出于某种不祥的预感,承太郎猛地转向花京院。就在那一个瞬间,年轻人的腹部开始洇出红色,打湿了紧裹他的绿色缎子,绷直的布料一点点垮塌下去,融化,消失,最终只剩下一个空洞,正正开在胸口以下,流着血,像淌泪的眼眶。承太郎瞪大眼睛。极地的风失声了,他的视野剧烈地摇晃起来,雪从世界的边缘纷纷震落。
“他是你的了。”
他听见一声表盘破碎的脆响。他的朋友从高处坠落下来,一只被弹丸击穿的鸟,他急急张开双臂,那躯体落在他怀里,轻得像一张纸。
画面刹那转成黑色。雪夜、钟楼、破碎表盘上扬起的粉尘,一切坍塌下来。接着是下坠,永无止境的下坠——
空条承太郎挣扎着抬起沉重的眼皮。他睁开眼,环顾四周,哪里是什么极地雪国,他分明在开罗的停机坪上,怀中抱着一具枯骨。一架直升机从空中降落,黎明的霞光映亮上面巨大的英文字样,他知道它来接谁。承太郎低下头去,望着那些再看不出生前原样的骨头。他张开嘴,要叫出朋友的名字,但第一个音节就卡在嗓子里,声带徒劳地震动,像动物垂死的喉音。他将额头抵上那颗头骨,没有泪水流出他的眼睛。
埃及——偏偏是埃及。在埃及奥西里斯的尸体能被拼回原样,亡灵有他们的安身之处,那年死去的人却从未再回来。“我们失去的重过一整个地球”,地球上的雪纷纷、纷纷地落在他的眼里。
于是她闭起眼睛,幸福地睡着了。
世界剧烈地震动,所有景象分崩离析。他徒劳地集中精神,要收拢破碎的画面,但它们如潮水一般无可挽回地逝去。随着心脏的抽紧,他从深渊里飞快地升回人间。
空条承太郎回到地面。他躺在床上,像一艘船被巨浪拍回浅滩,被巨大的疲惫吞噬。他仍没有睁开眼睛,唯有感官一项项回归原位:指尖碰到床单的皱褶,枕头的触感在后脑处成形,被褥的重量也重新压回他的胸口。
“爸爸,”一个孩子的声音喊他,“爸爸,你做噩梦了吗?”
承太郎这才睁开眼。徐伦不无担忧地望着他,小小的手掌伸过来,按在他脸颊上。她稚嫩的脸上显出过于凝重的表情。承太郎轻轻抚平她拧在一起的眉毛,伸手去抱她。
“没事。”他说,“只是一个梦而已。你睡吧,爸爸去厨房喝点水。”
他掀开被子起来,把徐伦弄回房间,不想追究她如何被自己惊醒。替她掖好被角后,承太郎转过身要出去,余光瞥到床头柜上一本摊开扣住的精装童话。他想起昨晚睡前他给她读的故事。承太郎走出去,掩上门,到厨房里接了一杯水,踱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他将杯沿贴到唇边,冰凉的水滑进喉口。背后也是冰凉的,冷汗将衣服打得透湿。一会儿要回去换掉,他提醒自己。他慢慢喝完半杯水,没来由地想抽一支烟,又想起自己戒烟已经许多年了。月光从阳台洒进来,照亮对面墙边的钢琴。承太郎的视线移到钢琴上方,看见一个小小的雪花球,徐伦同学送给她的圣诞节礼物。鬼使神差地,他放下水杯,走过去,拿起那个玻璃球。雪地里立着一座砖红的小房子,塑料片做的松树围在它周围。他抓着玻璃球,轻轻摇晃了一下,泡沫颗粒飞扬起来,向小小的红砖烟囱悠悠降下去。这里多么寒冷啊……一片泡沫般的雪打着转飘下来,冰冷地落在他心上。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