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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
2030.11.04
王敏辉和周士原恋爱十周年，结婚七周年纪念日。
01
虽然是传统意义上的重大日子，但鉴于周士原该玩的花样都试过一遍了，这次就换王敏辉安排。
从迪士尼起头。听说最近漫威宇宙主题乐园又添了新英雄，自从A4之后就再没有看相关电影的王敏辉十分好奇谁又和谁拉郎配谈恋爱了，所以硬生生加上了这个行程，时间不用太久，反正不是第一次去，烟花加城堡的照片他内存里得有几个G吧。下午随便逛逛，晚上吃饭的餐厅不用订，周士原有朋友认识，算是包下一整晚只为他们服务，按王敏辉的话来说就是又罪恶又爽。
前一天入住酒店的小王同学超级兴奋，这股劲头一直持续到晚上，持续到对着镜子换了七八套衣服。
到底怎么穿才能显得既般配又不刻意？王敏辉陷入了沉思：风衣太招摇，从头到脚也太黑了，又不是去砍人，鸽子衬衫又太花，只适合海滩不适合少男心。
周士原想让他早点睡，就随意指指：我看那两件白色长袖就行了。
王敏辉严肃：这两件老头衫是谁放进行李箱的。
周士原举手：可能是多多，也有可能是许许，反正不是我。
王敏辉发出警告：周医生不要仗着自己好看就乱穿衣服。
周士原：你也很好看，哎呀，别折腾了。
王敏辉去拧他的脸：嘴挺甜哈，但是态度这么敷衍，跟谁学的。
周士原默默变成一滩液体猫，缓缓滑进了被窝。王敏辉看他不肯招认的样子就火大，扑上去薅人：躲什么你。
周士原扯着被子拼死抵抗：辉辉，真的很迟了。
王敏辉一看表：才十一点。
周士原：医生的建议是你现在立刻马上躺下休息。
王敏辉：要是我说不呢。
周士原：不就不呗，反正不是我生病难受。
王敏辉：周士原你怎么回事！
周士原转移话题，把他拖进被窝：明天再挑啦。
王敏辉挣扎：你以为我会屈服吗，天真！
结果周士原力气比他大，直接暴力镇压锁住手腕，膝盖抵住大腿，完全彻底的强抢民女姿态，想动都动不了。
发展成恶俗偶像剧是意料之中，周医生像十年前一样，像全天下所有坠入爱河的傻瓜一样戴上滤镜，觉得衣服凌乱喘着气的小王同学直直戳中自己的审美，忍不住俯身去亲他。
接吻这种事吧，就像喝盐水，喝得越多，渴得越快。要周士原先放手不太可能，王敏辉就推他，没成功，又被搂住腰往上提，这姿势呼吸困难，王敏辉只好抬起下巴去迎合凶狠的带着情欲的啃咬，他的嘴唇水亮亮泛着光，薄薄的一层红，像旧时姑娘梳妆台上的唇纸。
被亲得晕晕乎乎，王敏辉搂上周士原的脖子，让彼此更贴近，颇有点乱世佳人的味道。他不合时宜地想到十年前答应追求，手里被塞了一百朵老掉牙的玫瑰花，看着对他露出狗狗微笑的周士原，脑子里只有一句：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
02
前男友们大多爱在他身上砸钱，名牌风衣随他加入购物车，一次性买个几套穿出去男模上街的情形不是没有。浪漫更是基础操作，圣诞节情人节，高档餐厅摩天轮，音乐剧表演专业的不乏作词编曲大神，他还收到过几首腻倒牙的情诗。
可谁让周士原长得帅呢，自古天秤皆颜狗，王敏辉也不能免俗。高中的周医生清秀，低男中音像大提琴，发型干燥清爽，难得爆几颗青春痘，也不妨碍女孩子们的巧克力一盒一盒叠在桌面上像俄罗斯方块。被资本主义荼毒四年之后回来更甚，打耳洞戴耳坠，薄薄的衬衫扣子解了两颗，项链若隐若现跟招魂似的。
回国前周士原千叮万嘱，让他一定来接机，语气贼肉麻：我想第一个看到你。
彼时王敏辉躺在床上，七个小时的时差折磨得他眼睛都睁不开，敷衍道：好的好的，我也想第一个看到你。
酸话信手拈来，语气黏黏糊糊，周医生伪装起来的霸道全线崩盘，憋了几声笑就温温柔柔回：那你早点睡。
要你说。王敏辉嘟嘟囔囔地挂断了电话。大概是周士原的提醒太频繁太郑重，王敏辉没睡好，梦里也在接机。偌大的机场，等到腰酸背痛连个人影也没瞅见，醒来一看，多多这只坏猫压在他胸口睡得正香。
七点二十。王敏辉拿过手机，忍不住哀嚎：这也太早了吧。他这人有一毛病，醒了就很难睡着，只好认命起来刷牙洗脸。十点五十抵达的航班，王敏辉再怎么磨蹭，十点也准时站在机场出口等了。
“欢迎亏亏回家”的牌子做得花里胡哨，小亮片和小花点缀，动一动还有七色彩条跟着飘。
周士原在十一点给他发微信：到了吗？
王敏辉延迟回消息，还在低头打字就听到一声“敏辉”，抬头的时候周士原就冲他跑过来了。大少爷今天走的冷酷风，戴上墨镜，风衣一甩，大步流星，谁也不认，就认王敏辉。
你变化超大。王敏辉指着他手背和手臂的纹身评价道。
周士原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说：你也是。
王敏辉顺着他的目光审视自己的打扮，挺帅的，没问题啊。
周士原：瘦了很多，上课这么忙吗，以前脸上还有肉呢。
王敏辉揉揉脸：最近接了很多音乐活动，要排练背词，吃得也不好，就掉了几斤，没你说得那么夸张吧。
周士原不太赞同的样子：你又熬夜了？这样对身体不好。
王敏辉投降：周医生职业病不要在我身上发作行不行。
周士原不跟他扯皮，转而说：我刚刚看你捂胃好几次了，饿了还是痛了。
王敏辉诚实：又饿又痛。
周士原：那我带你去吃点，刚好我有个朋友在这边不远开了家店。
王敏辉摊手：贫穷男大学生月末了，没钱，吃不起贵的。
周士原一脸复杂：你以前吃我的用我的还少呢，现在装矜持，来不及了。
王敏辉：先客气客气，再宰你一顿，显得我比较人道。说着去拉周士原的手，帮着分担了一个行李箱。
王敏辉：所以是去吃什么？
周士原：先喝砂锅粥。就你这胃，你还想吃什么。
王敏辉：海鲜火锅麻辣烫？
周士原被噎得没话说，瞪了他一眼就气呼呼走了。
王敏辉跟上去服软：周士原，周医生，亏亏，士原。
周士原：干嘛，有事说事。
王敏辉：这不去喝粥了嘛，知道你关心我。
喜欢你。王敏辉说，同时附赠一个韩国舶来爱心。
周士原脚步顿了顿，问：那你之前呢？
王敏辉懵逼：啊？
周士原：之前，高中之前，我不在的四年，喜欢谁？
王敏辉掰着手指说：很多吧，郭虹旭啦，方晓东啦，赵越老师对我也很好，真挺多的，要一个一个数吗。
他说一个名字周士原就黑脸一分：不用了。
王敏辉得意，哼哼唧唧地炫耀：记不记得，我可是我们五班开心果投票数最高的。
03
他们高中一个班的。
准确来说，是高二之后一个班的。
高考前几个月，周士原说要去英国伯明翰读生物医学，不在国内读书了。其实他们高中在北京算普通，上榜率也一般，能出国去名牌大学自然比混日子好得多。
消息宣布的时候寝室炸了锅，六个人除了王敏辉都轮流上去握手，嘴里都念叨着那句经典台词：苟富贵勿相忘。
王敏辉忙着抄语文笔记，没空抱大腿，只好隔空问：怎么突然想到出国啊。
周士原：想学医，刚好也收到了那边的offer。
王敏辉揉揉眼睛，语气认真：你原名不会叫周树人吧。
一秒的沉默之后，周士原冲过去，在全寝室的爆笑中稳稳掐住王敏辉的脖子：今天谁学医都救不了你了。
整个宿舍他俩关系最亲密。周士原刚转来的时候其他人顾及他的家庭背景，没敢主动搭讪的，总觉得跟有钱人隔着一层壁。偏偏王敏辉是跟谁都玩得来的可爱性子。
他是周士原临铺，头对头的那种，熄灯爬床的时候会非常有仪式感地打招呼说你也睡觉啊。
周士原心说不然呢，在床上吃饭吗，但还是端着脸点头。
后来中秋，王敏辉没回家，算算都快两个月了。文理分班，他数学成绩也不太好，加上被老师批评，半夜窝在被子里难受。难受总要流流眼泪，晕在枕头上，周士原被他吸鼻子的声音搅得睡不着，就翻个身敲敲床板。
王敏辉探出头，悄悄问：吵到你了？
周士原说没有，接着从凹槽里抽了几张纸巾递给王敏辉：你擦擦。
他们之间隔着一道栏杆，本来是单纯隔开床位，这么一动作倒有点铁窗泪的味道。王敏辉没忍住，笑了。
周士原无奈：怎么又哭又笑的啊。
王敏辉竖起大拇指：周士原你真的是个大大大好人。
周士原有点不好意思：哎，没有没有，一张纸巾而已。
王敏辉往前凑了一点：我之前还以为你很难相处呢。
周士原愣了一下：是吗。
王敏辉：对啊，你看你家这么有钱，好学校不去，到我们学校，一来就板着脸，话也不讲，问什么都点点头，矜贵死了。
周士原：就，我也不是不想跟你们玩。
王敏辉一脸理解地点头：怕生嘛，我知道的。
接着他就伸出手穿过栏杆，拍拍周士原的肩膀说你跟我玩吧，我知道你是个大好人，不会欺负你的。
总之就这样交上朋友了。
要说友情这东西奇怪得像爱情，后续讲究三观合适也好，顺势随缘也罢，开始的契机总是莫名其妙且各有说法。
周士原蛮有人格魅力，相处久了熟了才发现没什么架子，幽默又玩得开。毕业散伙饭，所有人都被要求录视频讲感言，他就模仿了一段泰国人唱歌，口音以假乱真，王敏辉坐在下面一边笑一边鼓掌，整个人倒在同桌身上，又被周士原掰回来数落：有点距离概念，别老贴过去。
看到王敏辉听话地坐正，没一会儿又笑嘻嘻地倒向周士原，同桌疯狂翻白眼，腹诽：只许周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多多也是那晚被他俩捡到的。马路边，小野猫弱弱地叫，蹭蹭王敏辉的掌心他就心软得不得了了。周士原带它去了朋友家的宠物医院做体检，接着驱虫、打疫苗。周士原家之前就有一只猫，也挺想找个伴，但是他要走了，没办法很好地照顾到。王敏辉也挺为难，他是喜欢的，就是不知道爸妈愿不愿意，所以也没一口答应，只说打个电话回去问问。
事实证明，无论有猫前爸妈是如何抗拒，有猫之后他们都会真香。多多被抛弃过，警惕性很高，除了王敏辉谁都不给亲近。后来他去上海读大学，离家一千八百里，妈妈打来的第一个视频电话竟然是通知今天多多主动让他爸抱了。一个老头，一只猫，一声声“多多，我的乖儿子”深深刺痛了王敏辉的双眼。
伯明翰开学比国内早，七月份，周士原父母在那边打点得差不多就让他早点去适应适应。
半个班同学都来送他，他们集体准备了礼物——一块表，由公认的最有亲和力的小王代表送上。周士原挺感动，乐呵呵戴上了。
分别时周士原主动去抱王敏辉，说：等我放假了，就飞回来看你。
王敏辉没去纠结为什么是“你”，而不是“你们”，直接答应道：好的好的，等携程出了去英国特价机票我也来看你。
周士原皱眉：想来就来啊，没钱我给你买机票。
瞧瞧，万恶的有钱人。
04
恋爱关系本该水到渠成，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周士原的意思，结果王敏辉不主动，三四年愣是没人捅破。
虽然看着像吊系绿茶养备胎，但据小王本人的说法是风险太大，一旦分手绝不可能心平气和，老死不相往来倒算了，万一不幸碰上出轨，雇人拖进窄巷暴打一顿泄愤的可能性不是没有。
这种犹豫和害怕是历史遗留问题。PTSD真要追溯，还得回到初中，回到那个青春疼痛，非主流矫情和杀马特造型三足鼎立的年代。
初二，他初恋。对象是个男的，长得一般，胜在嘴甜会哄人，正经谈了半年，结果出轨被拍，搂着小女生逛街的照片辗转四五个QQ空间到了王敏辉那里。撕破脸是肯定的，那大概是他头次尖锐，气势汹汹拿着证据质问，男朋友的“正在输入中”闪烁几下就认罪伏法了，表示对不起，我错了，我们不合适，你把我甩了吧。
王敏辉的嚣张气焰瞬间灭了一半，于是他讪讪地说：还是跟你当朋友的时候好一点。
后来他又试着谈了几次，无一例外失败了，他也忍不住问，我到底哪里不够好？王敏辉第三任是个酷姐，听到这个问题弹弹烟灰说你不觉得你根本不需要我这个女朋友吗？你跟我在一起的时间还没你陪朋友的多。
王敏辉：你说士原？
酷姐：我说你每一个朋友，不特指。
王敏辉：对别人好也有错？
酷姐无语：你真不觉得自己像个中央空调吗。
王敏辉没话说了，如果按词的定义来说，他确实有点这方面倾向。
你看，即便“聪明人”谈恋爱，本质也是感受痛苦，是剖心剔骨，是把最丑恶最难堪的水泼到彼此身上的无聊闹剧。偶尔难过阈值拔高，才能感受到一点如履薄冰的快乐，其实他们背后的故事永远是自以为的“向下兼容”。
一个人真能幸运到成为另一个人的非你不可吗。
05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周士原和王敏辉的关系是极度不平等的。
热恋期三个月尚且甜蜜，爱意多得堵住脑子，为他做什么我都愿意，有些事能不在意就不在意。可刺扎在心里，时间一长，等智商重新占领高地，味道就变了。
以前刻意忽视的矛盾积累爆发，犹疑和试探渐渐成了生活的主旋律。这时候提爱，就是压迫，是负担，是你在逼我低头。血气方刚的年轻人，谁离了爱还不能活了。
吵得最凶的一次，是周士原没控制住。他当然是很爱很爱王敏辉的，毋庸置疑的，但也气他处处留有余地，不肯彻底敞开真心，说难听点，这样我跟你那些好朋友有什么区别？甚至有事你宁可找他们也不找我，我又算什么？
古怪的占有欲像一团火越烧越旺，终于爆发在一个平和安静的大晴天。
也不是什么大事，前男友闯祸，托关系求到王敏辉这里，他心软搭了把手，结果不知怎么的对方旧情复燃，死活要再次追求他，拒绝也没用，狗皮膏药，极其难缠。周士原是不知情的，王敏辉没特意提，想着自己能应付何必说出来烦人。
按套路周士原肯定要在一个非常不合适的时间点恰好撞见王敏辉和前男友拉拉扯扯，前男友也非常恰好地说了不该说的话，这些话必定吓惨了王敏辉，惹毛了周士原。
周医生平常不显山不露水的，提家庭背景都是低调再低调，总会让人忘记他家除了有钱，还很有势力。不过他被周士原拽回家了，并不清楚之后发生了什么。
小情侣吵架关上门。周士原先爆发，王敏辉忍着不发作，想到这有自己一半错，就没什么申辩的欲望，想等他冷静下来再解释。
周士原说累了，坐到沙发上，抬头看王敏辉，突然说了一句：“-------------”
毫不夸张地说，这是一句在亲密关系里极为严重的指控。
王敏辉瞪大了眼睛，拳头握紧又松开，想打周士原又不忍心，这么漂亮的脸打坏了怎么办，一怒之下就离家出走，跑到高中同学家过夜，以借宿之名，行冷暴力之实。
同学也很倒霉，半夜被敲门声吵醒，还要听王敏辉痛骂男朋友。两头为难，帮腔不行，小王同学极其护短，附和几句王八蛋臭男人就立马调转矛头指责：你怎么能这么说士原啊，太过分了吧。不帮腔也不行，说着说着悲从中来就要埋怨：你哑巴了，还是不是我好兄弟了。
纠缠到凌晨，同学忍无可忍：分手，分了什么破事都没了。王敏辉一秒闭嘴，比川剧变脸还快，逃避型人格又出来作祟：我困了，不谈了，睡觉。
同学恨铁不成钢：把那些破事讲明白是不是能要你命。
王敏辉：我就是不想说，习惯了。
同学崩溃：那你跑什么跑，还半夜把我叫起来听这种，这种疑似秀恩爱的破事。
王敏辉：习惯了也会难受的嘛。
06
那年他二十四，周士原二十三。
在一起后的第一个生日。
王敏辉心里却不是滋味，赶进度从研一繁重课业中挤出时间飞北京，一落地就被周士原通知有事不能来接了，延误时间太久，三个小时，他只能先把朋友送到目的地。
王敏辉拢拢衣服，十一月的北京已经很凉了，他走得急也没带什么厚的外套。还是打个电话吧，他想，说不定周士原良心发现又回来了。
“害，没事儿，我打车，估计没多久就到了，你别特地跑一趟。”
对面先挂掉电话的时候王敏辉还在愣神，收手机的动作一顿一停，很像某部台湾偶像剧里的女主角，挺虐心。
可是男孩子嘛，在这种事上太计较反而显得矫情，打车过去也一样的，本来周士原来也不过是多一个人说话。王敏辉很会开解自己，从小到大，没办法的事就是没办法，难道还不能习惯吗。
出了机场拦出租，司机师傅热情，一上车就开始聊天服务，额外的，不加钱。问到他是来旅游的吗，王敏辉说不是的，给我男朋友过生日的。
司机夸他：小伙子，从上海到北京，有心了。
王敏辉笑笑说：我生日的时候他还从英国飞回来看我呢。
那会儿他们还没在一起，周医生偷摸来的，没事先通知，亲友也帮忙瞒着，所以当他端着蛋糕出现，王敏辉的表情可以说相当精彩，先愣神后惊喜，捂着嘴，脸红得像发高烧，具体可以参考《情深深雨蒙蒙》里依萍看到书桓从礼盒里跳出来撒礼花的那瞬间。
司机：那今天他怎么没来接你啊。
王敏辉：他比我忙嘛。
司机点点头：年轻人，在北京打拼不容易，你要多体谅。
王敏辉：我知道。
下班高峰期北京堵得要命，等王敏辉到小区门口天都黑了。保安眼熟他，大三实习王敏辉就住这儿，所以也没问什么直接就放进去了。
原本他是不想来的，暑期实践而已，原本没必要从上海跑北京那么远，但是周士原跟他说没事，你可以住我那边的公寓。机会难得，王敏辉想想也同意了。拎包入住，两室一厅，房租全免，他就交个水电费，快乐，相当快乐。
后来周士原回国，钥匙也没让他还，说是可以随时来玩。王敏辉担心地表示那我万一哪天进来看到什么不该看的怎么办？周士原幽幽地看他一眼，就没说话了，把王敏辉搞得毛毛的。
直到确认关系，被周士原按在客厅沙发接吻，差点扒光衣服挨操之后，王敏辉才明白那一眼的含义。
扯远了。
现在他已经成功搭乘电梯来到指定楼层，王敏辉开门之前还记得司机师傅的八字箴言。五十几的老大哥以为他们小情侣闹矛盾，就给他支招：发发脾气，让他哄你。王敏辉为难，说这样不太好吧。
在他二十几年的人生，十几年的记忆里，闹脾气要人哄的经历不多。爱哭的孩子有糖吃，王敏辉自尊心挺强，吃的糖也少。网上聊天发几个“我生气了要你哄哄才能好”的表情包还可以，实打实的撒娇一想到就抗拒。
王敏辉：我是男生嘛。
司机师傅学他说话：男生也要哄的嘛！
好吧，王敏辉给自己鼓劲，毕竟他今天真的挺委屈的。结果开了门，周士原正趴在客厅桌子上睡觉。一米八几的大高个却缩着手脚，走近一看，还冒出了胡渣，眼底也有乌青。
哎，我就知道。
王敏辉心疼地摸摸他的头，叫他名字：士原，士原，在这里睡觉要着凉的，起来去卧室好不好。
你来了。周士原边说边听话地站起来，闭着眼睛任王敏辉抱着他一步一步往卧室挪。他迷迷瞪瞪地说凌晨跟着观摩手术了，很累。王敏辉说这样啊，你是在解释吗，是怕我生气吗？
周士原费劲撑开眼皮看王敏辉：那你生气了吗？
王敏辉：没有，大概能猜到，你又不是那种故意放我鸽子的人。
周士原：那就好。
王敏辉顺势把他放倒在床上，脱了外套和裤子，再塞进棉被里，里三层外三层地裹好。厨房冰箱里还有点菜，没荤腥不成席，还好楼下超市没关门，王敏辉换了鞋跑下去，买了点排骨和海鲜，之前和妈妈学了几道菜，可以尝试着做给周士原吃。等处理完食材，王敏辉又洗了几件衣服，不费劲，分颜色丢进洗衣机就行，扫地也有机器人，开机之后任它在房间里乱转。王敏辉盘腿坐在沙发上，想了一会儿，又站起来去洗澡，围着浴巾去周士原衣柜搜刮合身的短袖。
等这一切做完已经十点。王敏辉爬上床，掀开被子躺进去，周士原虽然睡着，还是本能地搂住了他，把他往捂热的地方带。其实王敏辉没那么困，还想刷刷微博消遣时间，结果周医生按着他的手往自己腰上扣，没办法，只好睡觉。
不困，但确实累了。
07
同学听他讲完，挠挠头：我怎么感觉你在绕我。
王敏辉摆摆手：听不懂算了，谈恋爱的都矫情。你单身二十几年你不懂。
同学：？你找死，你有病吧。
王敏辉：开玩笑开玩笑。
同学：那你打算在我这儿赖多久啊？
王敏辉：看情况，要是他明天一哭二闹三上吊来求我，我立马走。
同学惊讶：周士原能这样？
王敏辉：当然不可能，我还不知道他。
同学：那你说屁。
同学：算了算了，懒得管你，我去给你打地铺。
王敏辉比心：爱你呦。
同学：呕呕呕，别恶心我，不吃这套。
乡下的清晨安静，王敏辉过了困劲儿，就坐到窗边等日出。去菜场摆摊卖海鲜的阿姨起最早，一个人推一整车也不费力，接着是土狗，睡醒了就汪汪汪瞎叫，宰猪场的猪被合力拖下车，五花大绑在案板上等待行刑。
王敏辉在一声声凄厉的猪叫声中非常不给面子且没有同情心地笑了。
同学没睡醒，半眯眼着问他：瞎乐啥呢？
王敏辉指指窗外：你听猪叫。
同学匪夷所思：这都能笑，不愧是你。
08
很大部分时间，王敏辉也不知道自己在开心什么。中不溜的成绩，外貌不出众，比起腰板挺直的帅气好像黑历史的时间更多些，虽然特长是音乐，却也没勇气去喜欢的女孩宿舍底下送玫瑰弹吉他。
他像一件薄薄的外套，一个被扎破的漏气的皮球，要有什么撑着才不至于软趴趴塌下。人生平淡又飞快，总之就乐观开朗了，好像也不需要理由。
偶尔在临睡前留几十分钟给情绪失控。嫉妒，羡慕，沮丧和自卑排着队敲门，王敏辉就客客气气请它们进来，聊完天又客客气气送走，然后闭眼睡觉，第二天早晨起来，拥抱太阳，让身体充满灿烂的阳光。
对，也曾经有人把他形容成一束阳光，夸他喜庆，是个暖洋洋的乐天派。王敏辉点点头觉得这个形容不错，傍晚去食堂吃饭，一边戳狮子头一边和周士原提起。
被点名的周士原当时在和蒜泥青菜里的蒜末作斗争，食堂阿姨给他舀了一大勺，有够烦人的。
周士原停下筷子，思索了一下回答道：没那么夸张，还是不太像。
王敏辉好奇：哪里不像？
周士原：太阳能一直发光发热，可是你不可能一直开心啊。说完就又低头去挑蒜末了。
这句话王敏辉真的记了很久。
也从心底觉得，周士原就像他第一次见到的那样，是个非常非常温柔的人。
09
周士原自认不是个温柔的人，顶多算得上脾气好。早几年，二十来岁，刚进社会的时候，大家都说他温柔。说新来的小周医生年轻有为，还会疼人，举出各种暖心事例证明，送小护士红糖姜水，积极开导病患，说话低沉又迷人。
每当这时周士原就摆摆手说没有没有。一半骄傲一半谦虚，其实他也明白自己不过是沾了家里的光，投胎好，有个光鲜出身，吃穿用度不愁，一路顺风顺水，没经历过什么特别坏的事。这份良善和爱心更像是与世界的等价交换，又能给人什么安全感和力量呢？
距离王敏辉跑出去已经一星期了。死鸭子嘴硬的周医生连着生气了两天后就后悔得要死了：明知道王敏辉这种吃软不吃硬的性格，怎么还跟他生气，说话不过脑子你不完蛋谁完蛋。
第三天他收到了同学的电话，问他什么时候来领人，说王敏辉半夜练唱吵得他睡不着觉。
周士原：你让他去练歌房不就行了。
同学瞬间共情了当年听到晋惠帝说何不食肉糜的大臣的心情，怒骂：大少爷，我倒是有钱给他辟一个专门练唱的地方啊！
结果周士原完全没在听的，嘱咐道：辉辉在你那里睡得好不好？你让他多吃点饭，别饿着了。
同学：我操你妈别秀恩爱了，早点来接，挂了。
周士原：等等。
同学：干嘛？
周士原：他来你那儿，没跟你说什么吗？
同学：没说明白，就是骂了你一天一夜，你怎么惹他了？
周士原苦笑：一时半会儿也讲不清。
同学低声说：你们不会真要分手吧？
周士原愣神：他这么说的？
同学：倒没明说，就是状态不对，看着很累。
周士原：.......
同学：喂喂喂，你还在听吗。
周士原沉思：先让他在你那儿待几天吧，放松一下。吃的用的算在我头上。
同学：哈？我不是为了钱的事才打过来。
周士原：我知道，你就帮我多照顾照顾他，我怕他不好意思麻烦你。
同学无语：我看他挺好意思的。
周士原：我最近挺忙的，暂时来不了，就先这样。
同学茫然地挂电话：这都什么情况？谈恋爱要死要活也回你们自家死去，别拉上我啊。
天完全黑了。周士原猛地回神发现脚被压麻了，他在沙发上屈腿太久了，血液不循环，起身的时候重心没稳住崴了一下。
摔倒在地的周士原突然想起高中，运动会五十米跑，他固执地认为自己能超过旁边的男生，没成想腿没有脑子动得快，跑到中途摔倒在地，还因为惯性甩了几圈。
又想起了那种，跑啊跑怎么也追不上反而摔向地面的感觉。
10
时间流转，一晃了又是一星期。周士原从最开始的不适应，到熟练收拾自己泛滥的情绪——渐渐习惯醒过来怀里没有人，做一人份早餐，一人份盒饭，然后去上班，回家，开灯看到空荡荡的没所谓烟火气的房子。吃晚饭的时候随意打开电视，播点什么都行，反正也听不进去，只是添点吵闹不让自己显得太寂寞。十二点过后睡不着就吃点褪黑素，以前又不是没吃过。
就好比你知道对你而言，世界上存在一种真正快乐的有意义的生活，但这个生活不属于你，从此你被逐出了自己的梦想，所以只能选择一种次等的人生。没什么不好，只是没那么好。
其实王敏辉的很多东西都没带走，比如几箱子台词本和乐谱，很多双十一加购的衣服鞋子，还有一些零碎的日常用品，陶瓷杯和养生茶什么的。
周士原把它们连同曾经一起生活的痕迹都归置到一起，大概率王敏辉是不会跟他一起住了，等到他下次回来，也方便拿。后来他又觉得凭什么，跟个孩子一样气愤地把所有东西都摆回原处。就算王敏辉要走，也该他自己来决定什么要，什么不要。
周士原可以给出建议，但是不能帮他做选择。
在惴惴不安中周士原连续接了几台手术，没什么难度，也都顺利结束，即使如此做完也是神识恍惚，恨不得立刻闭眼睡他个天荒地老。
下班坐公交，周士原抱臂靠在玻璃窗上打盹，颠簸加急刹车，亏他能睡着。梦里空荡荡的，意识飘在上方俯瞰他的肉体，孤独又悲凉，直到回家，直到开门看到王敏辉之前，他都放任自己陷在这种情绪里。
“你回来啦。”
当然不是做梦，是真真切切的，会蹦会跳会说话的王敏辉，正在吃烤串，满嘴的油，看上去傻乎乎的。
周士原高兴了一瞬，又迅速跌落谷底，他哑着嗓子问：你回来拿，不是，你回来了？
王敏辉：不然呢，你还不乐意啊。
说着他眯了眯眼：你是不是背着我干坏事了。
周士原赶紧摇头：没有。
王敏辉嫌弃地指着沙发上的衣服：多久没洗了。
周士原想了想说：三四天。
王敏辉擦擦嘴：我看厨房洗手台上有很多外卖盒堆着，就都丢了。
周士原：我之前忘了，本来想今天一起收拾的。
王敏辉：你没事儿吧。
周士原：没事。
王敏辉看他的状态实在不算正常，奇怪道：我只是跟你吵架，又不是分手，你干嘛呢把自己折腾成这样。
周士原突然感到无话可说，只能怔在原地。
他不瞎，不悲观，破碎和疲惫就像留恋和爱意一样不能作假也无法隐藏——事到如今他还是忍不住根据细枝末节去猜测王敏辉的心情。
过了很久，久到王敏辉都要放弃这种无声的对峙，他才开口，小心翼翼地问：你还生气吗？
王敏辉飞快地说：我要生气我还会回来吗。
周士原看着他，说：你没笑，板着脸，很凶，一点也不像不生气的样子。
王敏辉哑口：你老是这么直白，我都不知道说什么了。
11
同学在经历长达十四天的折磨后终于把王敏辉扫地出门，摔门前怒骂：王敏辉你真的被宠坏了，周士原怎么把你惯成这副臭样子！
王敏辉瘪瘪嘴心说你去怪周士原啊，骂我干嘛。
现在的情况挺尴尬——他手机电量告急，全身上下还剩一百人民币，这个时间点，最近的朋友家打车过去大概一个小时，路费肯定不止一百。王敏辉跟自己解释说太迟太麻烦了，人家肯定要睡觉，过去打扰不好，还是回家吧，很久都没跟周士原说话，他一定想我了。
人嘛，总要给自己找个台阶下。
半路上王敏辉肚子饿了，想吃夜宵，就提前一个转弯口下车，拐到熟悉的烧烤店去买串串。提着一袋东西回家的路上他就想，周士原这么爱干净，肯定要说他了，但是最多动动嘴皮子，然后一边纵容一边任劳任怨地收拾垃圾。
同学说得没错，他确实被周士原惯坏了。
周士原诚意十足，比刘备三顾茅庐还有耐心，这十四天他并非什么都没想，就是想得够多才发现没什么好愁的。
周士原想要什么他一直都知道。
12
谈恋爱怎么能怕受伤呢，不受伤怎么能叫恋爱呢。
王敏辉泄气，一副放弃跟自己跟周士原作对的样子，往前走了几步，抱住了周士原，把头埋进他肩膀，闷声闷气地说：“周士原我真的很难过，你当时不该那么说我的，我真的很难过。”
周士原回抱他，诚恳地说：“对不起。”
王敏辉笑着拍拍周士原的背说：“没关系，你哄哄我就好了，我这人很好说话的。”
13
爱是风暴，不爱是死海。
没有一个人天生完整，就像没有两个人天生契合。
揉碎重塑的过程饱含甜蜜又痛苦万分。
他们是两块形状奇怪的拼图互相原谅。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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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周医生说得太过分，被消音了，就没显示出来。
【只要我退出同人圈，世界上就没有狗屎派了.gif
【矫情但不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