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孙绍甩着单肩包走在去往小公园的路上，额角的伤口隐隐作痛。几分钟之前，他刚在学校后门的小巷里撂翻了一群收保护费的垃圾混混。
倒不是他有多喜欢那家新开的熏肉大饼店，也不是所谓的正义感驱使他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真要说出一个原因来，大概就是：他们中有一个人是孙绍的同班同学。而就在今天下午的最后一个课间，这人走过班级后门的时候，多看了孙绍一眼。
孙绍讨厌那个冰冰凉凉还带着些鄙夷笑意的眼神，那让他想到十年前，在那个通红的赤色夜晚里，男人最后瞧向他的目光。
那个眼神他一辈子都不会忘。
只一瞬间想到了那个晚上，孙绍立刻觉得自己做了件蠢事。他不该在大街上这么随便地去想那个男人，这会让他失控。
周围的空气变得稀薄，他看到男人修长笔直的腿，听到男人的脚步，感受到男人森森的恶意……自胸腔泛起的窒息感挤压孙绍脆弱的肺，他分明抬起了腿，却突然走不动了。僵在原地，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捂住了口鼻，无法呼救，亦无法呼吸。
他在笑。一边掐住我的脖颈，一边眯着眼温柔地微笑。
那不是家人。
那是魔鬼。
孙绍站在小公园的花坛边，在一片黑黑白白的雪花斑点中丧失了看清眼前事物的能力……他又开始无法呼吸，耳边全是男人模糊成一团棉絮的耳语……
他在说什么？
他在笑什么？
他在做什么？
诅咒我吗？因为我是父亲和母亲的孩子，所以你才会这么残忍地对我，是吗？
明明是那么温柔的人，为什么会做出那样的举动……
突然一只手抓住了孙绍的背包。稚嫩的声音把他从无穷无尽的白日梦魇中拉回现实。
空气重新涌入，孙绍恢复呼吸的身体从僵硬麻痹中脱出。他再一次感受到了“活着”。
缺氧多时的身体如遭钝击，孙绍双腿一软重重坐在了地上。
“哥哥，你没事吧？”男孩生得白净，一双漆黑明亮的眼睛正一转不转地盯着孙绍。
我没事。
孙绍张了张嘴，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爸爸说要把这个送给哥哥！”
孙绍听到那两个尖锐字，一瞬间被戳到了什么痛处。他看起来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愤愤抬起头去，对那个前一秒还清脆响亮后一秒却无比讨嫌的声音怒目而视。
男孩伸着嫩藕一样的胳膊，小小的手心看起来柔软又温暖。他张开五指，白净的指根连着手掌，掌心躺着几片涂得花花绿绿的创可贴。
小鸭子、小乌龟、小猫小狗还有爱心和星星。孙绍看着那些五颜六色的简笔画，身体从指尖开始一点点变得冰凉。 他出生到现在15的年里，从未有哪个瞬间觉得创可贴是这样可憎的存在。
可憎，又可怕。
男孩见孙绍没有反应，还以为他是身体不舒服，于是低着头把手里的一把创可贴全塞进了孙绍手里：“哥哥你要爱惜自己的身体呀！爸爸说身体是一切的本钱，受伤了生病了一定要好好看医生，不能自己硬撑，要去医院找护士！”
小小年纪的孩子还分不清医生和护士的区别，但他像一把刀，不停地戳着孙绍心窝的旧伤。他似乎感受到了自己在孙绍这里并不受待见，甚至对孙绍来说他有些讨厌，于是红着脸说完这一串，留下一句“哥哥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喔”，就扭着小屁股转身跑开了。
孙绍摊开手，看着花里胡哨的创可贴，抬手把它们丢进了花坛边的垃圾桶里。
我不需要。
他撑着地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
这种东西，我10年前就不需要了。
余光里男孩小步跑着到了男人身边，小小的手攀上男人垂下的大手，然后紧紧握住。
男人的指尖奶白色仿佛透着微光，只光看着就觉得是微凉却温柔的。他垂下的手随意勾了勾手指，那些挠人痒痒的指头就被男孩一把握住，再也不松开。
年轻的父亲，温柔，强大，又可靠。孙绍看着男人背影，藏青色的大衣，长及肩背束于脑后的发辫，一只手扯着孩子，一只手提着皮包……他的步子迈得不疾不徐，配合着孩子的速度，一步一步有说有笑地向小公园门口那辆白色的SUV。
多么美好。
又多么刺目。
那个人曾经也这么从学校接自己回家，但是后来呢？他差点杀了自己。
用那只会弹钢琴会画画的手，用那些白净纤细而骨节分明的手指，按住人类脆弱的颈部，用力，直至窒息……
孙绍斜眼看着垃圾桶里自己刚刚丢进去的创可贴，金属质地的垃圾箱在阳光下反射着橙红色的光。就在方才那几秒钟里，太阳又向下沉了不少。他伸出手去，鬼使神差地从里面掏出了那被他亲手丢进去的垃圾。
创可贴。在男孩手里几乎占据了他整片手掌的东西，在孙绍手里居然只有五分之一个掌面大小。他握着那些花哨又可爱的医疗用品，攥紧了拳头，转身走进小公园最热闹的地方——健身器材区。
回家的必经之路，地处小区交汇处的公园，这一带最热闹的地方。孙绍拒绝了家里司机的每日接送，于是他每天都要经过这里两次，一次上学，一次放学。
小孩子一到傍晚就是人见人躲的体能怪物，他们仿佛不知疲倦的小鸟，见了人要叽叽喳喳，见了小猫小狗也要叽叽喳喳，见了可以玩的器械更要叽叽喳喳。这些“光敏永动机”们在散步器械上荡秋千，在云梯上倒挂金钩，甚至有天不怕地不怕的，还要在不知道怎么爬上去的双杠上面金鸡独立……
笑声，叫声，混成一片涌入孙绍耳中。他觉得鼓膜一阵刺痛。
头疼。
孙绍走进小公园最热闹的区域，脚尖畏缩不前，仿佛走进一片满是地雷的荒地。他看到满头白发的爷爷奶奶牵着孩子的手，背上还帮孩子背着沉重的书包。旁边有西装革履的男人，一边打电话一边抽烟，墨镜遮住了他的神情，但他却对走过来的小孩露出一张笑脸。高跟鞋踩进地砖的缝隙，女人被两片松动的鼠灰色泥砖卡在原地，牵着小狗的孩子对她咯咯傻笑，她居然就真的没发脾气，只是她颤抖的双腿暴露了她对宠物狗的恐惧。
看啊，他们，多么愚蠢。
孙绍面无表情地穿过这片一派祥和的空地，他看不到笑容，听不到笑声，也不想在意那些人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他觉得爷爷奶奶不该替孙子背包，想不通为什么男人要为了接送孩子要跷掉例会，更不懂怕狗的女人为什么要原谅无礼的孩童，就因为她和她一样都是女孩子吗？
他不懂，也不想。
父母这种东西，只不过是在孩子面前扮演一个角色而已。等有一天他们厌倦了，就会原形毕露，伸出尖牙利爪，用尽全力去抹杀自己的孩子——妨碍他们二人世界的罪魁祸首。
一只皮球滚到了孙绍脚下。他轻轻抬脚，跨过了那只球，任由它顺着惯性跑去更远地方。
我和你们不一样。我不是傻子，不会对那些虚假的诚意和笑容有半分动摇。
孙绍的余光看着女孩抱球而归。他已经走出去很远了，双手插进口袋，盯着自己的鞋尖逃一样向前疾行。
心急的保姆跑上前去，一边擦去女孩脸上的灰尘，一边焦声呵斥。说的什么孙绍听不清楚，但那一定是“注意安全”云云的傻话。
孙绍回过神的时候，他正和女孩两两相望。似乎是脸上的淤青有些可怕，女孩那双水灵灵的眼睛里比起好奇和关切，总是畏惧多一分。她认认真真地打量孙绍身上的泥土和擦伤，然后对他微微一笑。
浑身是刺的少年懂得如何回应别人的恶意，却不想自己似乎从未懂过该如何回应这种……带着试探和温暖的关怀。
孙绍几乎落荒而逃，咬紧牙关到口中酸痛。他路过那辆还未启动的SUV，头低得下巴快要挨到胸口。
他讨厌温柔的注视，讨厌毫无防备的小孩，更讨厌大人低沉的笑声。那些曾属于他的都不属于他，那些他曾需要的也都不再被需要。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
我没有，但我不羡慕。
一点都不。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