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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
七年前,一则流言在南朝京城暗中流传。传说南朝的二皇子含王蓝湛年逾弱冠依旧不娶的原因是:其人偏好男风,与鸿胪寺少卿魏长泽之子魏婴有断袖之嫌。
流言随着魏府门前高高扬起的白幡而渐止。不过熟知宫廷事的一些人对魏少卿独子的英年早逝并不奇怪。以陛下的杀伐决断,决不能容忍皇家颜面被任何人玷污。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在魏府挂起白幡的同时,一人一骑正向南朝最大的强敌北周驰去。为了不让明里只是从五品,暗中却是南朝最大情报网的总管魏长泽心中不平,南朝的皇帝陛下与他的国之重臣暗中达成了一个协议,魏无羡免去死罪,从此常驻北周担任敌国谍网头目,为南朝从千里之外送来逆转乾坤的情报消息。
这一去,就是七年。
南朝因此在与北周的连年征战中屡获大捷,直到半年多前忽然传来消息,南朝的谍网头目魏婴被北周生擒了。
壹
北周的风,比故国的要凉。
蓝忘机推开这扇门前,心里曾有过一些想象。
作为囚禁着敌国最高间谍头目的房间,这扇门后是怎样一副景象?是挂满刑具的墙壁,居中的刑架,溅满鲜血的地板?还是美酒作池,美人在膝,烟花迷醉,不知何夕?
然而当蓝忘机真的走入这间并不大的房间,他却看到了一个布置雅致的书房。茶几茶盏,书架书案,应有尽有,空气中弥散着颇有些浓烈的檀香,让他这个闻惯了檀香的人也经不住微微皱眉。
一个黑衣人在案后正襟危坐,手里拿着一卷书,正凝神细看,对于从外面走进来的人毫无兴趣,连眸子都没有抬上半分,好似他已决意与身遭的一切事物断了瓜葛。
直到蓝忘机极轻地清了清略有些哽咽的嗓子,开口道:“你……”
黑衣人的手几不可查地一抖,书从指缝间滑了出去,落在书案上,在静谧的室内发出一声突兀的轻响。
蓝忘机在书案的对面坐下来,在他的眼前,是一个自己七年多没有见面的人。他的眉目依稀如旧,然而那张清俊的面庞上,再不见一丝一毫昔日的飞扬跳脱,潇洒无羁,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犹如带了面具的脸孔,那双漆黑的眸子变成了世上两口最深的井,默不作声地吸收了照进其中的所有光亮。他没有束发,满头长发随意地披下,美丽如画,却衬得他一张没有表情的脸愈发漠然。蓝忘机看见,那头长发中隐隐夹杂了几根银丝。那几根银丝,仿佛从那人的两鬓直接系到了他的心弦,他的一颗心在他极尽全力的端严自持下,依旧不受控制地微微抽动。
蓝忘机道:“我来接你回去。”
魏无羡冷冷地沉默了一会,终于开口道:“证明一下你自己。”
蓝忘机知道,作为一个出类拔萃的密谍,在深陷敌国的时候决不能对任何走到自己面前的人给予信任。
哪怕他长着蓝忘机的脸。
蓝忘机没有说话,而是取过旁边几案上的七弦琴,静静地弹奏了一曲。蓝忘机看到,在琴曲中,有什么东西开始在魏无羡的眼中融化。
蓝忘机一曲弹毕,对魏无羡道:“当时此曲无名。”
魏无羡微微垂眸,掩去了眸中积习难改的冷漠,道:“现在呢?你想好名字了?”
蓝忘机道:“嗯。”
魏无羡:“什么名字?”
蓝忘机道:“《忘羡》。”
魏无羡的嘴角终于带上了一丝笑容,然而这抹笑容在那张面具脸上不知为何却透出丝丝无可奈何。他微扬下巴,道:“你用了什么换我?”
蓝忘机道:“三座城池。”
魏无羡道:“是我花了七年的时间搜集情报,几万儿郎在战场上浴血厮杀才终于攻下的那三座城池吗?”
蓝忘机道:“是。”
魏无羡发出一声突兀的冷笑。他道:“二殿下,我一座城池也不值。”
蓝忘机道:“你值一百座城池。”
魏无羡定定地看着蓝忘机,就这么看了许久,终于道:“不。你不是这么想的。我朝二皇子,从小就出了名的贤达明理,更恪于律己,怎么会为了一己私情,放着全朝上下七年的谋划,放着千万将士抛洒的血肉于不顾,用三座城池来换我?”
他就这么漠然地笑着,重新拿起了之前的书。他道:“你不是来救我回去的,你只是来确定那个秘密还在我心里,还没有被北周人拿到,是也不是?”
这一次,轮到蓝忘机沉默。他沉默了更长的时间,才道:“是。”
过了一会,又道:“不是。”
魏无羡道:“你确实是来确定秘密是否安全的,只是你还想顺便看我一眼,想知道我过得怎么样。所以既‘是’,又‘不是’。我猜得没错吧?这么多年了,你的心思我还是一猜一个准。那我告诉你,秘密依旧安全,我也时日无多,现在该看的已经看到了,二殿下请回吧。”
蓝忘机的视线却落到了魏无羡手里拿的书上,他忽然问:“这是何书?”
魏无羡将书页翻过来朝着蓝忘机,嘴角勾起了一抹自嘲的笑:“《刑志》,记载了有史以来著名的、不著名的各色用刑手段,挺好看的。”
蓝忘机猛然抓住了魏无羡的手,略有停顿地交握了一下。魏无羡对于蓝忘机忽然大胆的动作微微提眉,而蓝忘机却发现在这细微的牵拉下,魏无羡那张面具脸上闪过一丝隐忍的痛色。
蓝忘机倏然站起。他坐到魏无羡身边,重新打量了一遍他的坐姿。
没错,此刻的魏无羡正襟危坐,而他以前但凡在私人场合,从来在椅子上靠得歪七扭八,后背更是绝不会离开椅背。
蓝忘机轻轻地掀起魏无羡高高的衣领。
衣料与皮肤分离,竟然有一种奇异的粘滞感。蓝忘机忽然不敢把自己的视线下移,却看见魏无羡微微偏头,面色无动于衷,一双眼睛凝视着自己,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戏谑。
魏无羡道:“劝你别看。”
然而蓝忘机还是往下看去。他看见魏无羡的脖子上,一道道深紫色的伤痕,凹凸不平的皮肉曾经必然可怖地翻卷出来。因为消瘦的缘故,他的锁骨刺眼地突出着,旁边的骨头形状奇异,似乎是被打断后重续。想来北周预料到自己的行程,因此提前了一段时间收手,以免魏无羡根本没法见人。此刻新生的皮肤刚刚长出,旧时的伤口尚未褪去,粉色的新肉与深紫的创口交杂,触目惊心得令人作呕。
仅仅是脖颈一块都如此可怖,他的全身上下又当如何?
难怪屋内的檀香味如此之重,因为要掩盖他身上洗不去的血腥气。难怪魏无羡选择了这样的坐姿,因为只有如此才能尽量避免更多的皮肉与座椅的接触。想来只是轻微的触碰都会让他疼痛不已,而他却面色如常,好似已习惯了很久。
他手里拿着那本《刑志》,道:“你知道,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我觉得我应该为这本书写个注评,说不定还能名垂青史。”
蓝忘机道:“你……”
却被魏无羡急急地打断:“好了,现在不该看到的也已经看到了,二殿下请回吧。”他这句话说得坚定又急切,一改他方才冷漠疏离的语气,仿佛害怕蓝忘机说出什么话来,动摇了他的心志。
蓝忘机站起身,魏无羡为自己倒了杯茶,转着手里的茶杯,用南朝第一密谍首领的声音,毫无感情地道:“二殿下,不要让我失望。”
蓝忘机回头,凝视他良久,终于道:“我知。”
贰
门开了,一个人坐到了魏无羡对面。而魏无羡却依旧津津有味地读着那本《刑志》,没有半分抬眸的意思。
“不以正眼看人,这样可不大礼貌”,对方开口道,“南朝的提督大人。”
“不请自来,也不大礼貌”,魏无羡放下书道,“北朝的提司大人。”
他顿了顿又道,“说来本官有些好奇,你们家的提督大人去了哪里,居然只派你这个级别的人过来。”
北周提司道:“提督大人另有要事。”
“要事?”魏无羡冷笑道,“我以为从我身上套出情报是你家提督大人近来唯一的要事。毕竟……”他抖了抖手里的《刑志》,“我大概试过了此书的三分之二,还有三分之一尚未有幸尝试,甚是可惜。”他丢下了书,“除非,你家提督大人此刻正忙着从我朝那位二皇子手里抠出那三座城来。恐怕也只有那三座城,才能让他暂时不从我身上挤出点血来。”
北周提司道:“魏大人聪慧过人,想来也知道我来是想问什么。”
魏无羡道:“我知道我和蓝湛的对话你在听。你想问那个不惜让蓝湛以三座城为饵特意跑北周一趟的秘密。”
北周提司道:“那魏大人愿不愿意分享一下呢?”
魏无羡冷笑一声,刚要开口,忽然腹中一阵剧烈的绞痛。饶是他这半年来各种大刑都试了一遍,早已对自己的身体视作外物,这份痛楚的强烈依旧让他的脸白了一白。
他暗中调整了一下呼吸,若无其事地道:“恭喜提司大人,下毒的本事又上一层楼。”
北周提司眉开眼笑:“好教魏大人得知,我们全司上下研制的各色刑法,皆以得魏大人一句赞赏为荣。今日得了魏大人这句话,下官回去便有一顿酒席吃了。”
魏无羡暗中抠住自己手腕上的穴道,以此稍微减轻自己的痛楚,好让自己能继续说出话来,他淡淡地道:“那恭喜提司大人了。”
北周提司道:“这毒不会致命,只是让人疼一疼而已,唯一的缺点是不服解药不会止息,下官以往所有的试验对象都没熬过半个时辰便设法自尽了。当然,在魏大人这里,下官自会保证魏大人没有机会自尽。”
魏无羡面无表情地为自己倒了杯茶,一饮而尽:“多谢提司大人告知,不过那个秘密,我暂时不想说呢。”
北周提司叹了口气,走到魏无羡身边,把他抠着自己穴道的手移开,道:“以下官之见,魏大人也没有您表现出来得那么能忍痛呢,不然何必掐此穴道?不如您把那个秘密告知在下,从此一切苦痛都可解脱。”
“好吧,”魏无羡低头端详着手里的茶杯,声音因为巨大的痛楚带上了一丝颤音,“说起来……这个秘密,也不值什么。”
他将头凑到北周提司耳侧,“那就是……”
“嘭”的一声响,魏无羡手里的茶杯被他捏碎了。与此同时,北周提司感到一股大力扭住了他的手腕,几乎要把他的骨头捏碎,他想大声嚎叫,却感到脖子一痛,魏无羡手里的茶杯碎瓷已轻轻划破了他的喉头皮肉。
“嘘——”魏无羡道,“我的秘密还没说呢。”他将北周提司反扭在身前,依旧凑近他的耳侧,“这个秘密就是,在被你们大刑伺候,搅得浑身经脉乱七八糟之前,我是南朝第一高手。”
他叹了口气,续道:“提司大人,虽然你这官已经不小了,武功还是要好好练呐!”
大滴大滴的冷汗从北朝提司的额上滑落,他急急地喘了几口气,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魏大人这是何苦,就算您曾经是第一高手,以您现在这样的身体,强行自通经脉,回光返照的后果是什么,您难道不清楚?”
魏无羡笑了一声,并不说话,却用手里的碎瓷狠狠往北周提司的喉管处割去。
北周提司感到自己喉咙剧痛,情急之下,大力一挣,居然从魏无羡手里挣脱,然后他不假思索地拼劲全身之力回身一掌,击在魏无羡肩上。
魏无羡站立不稳,连退三步,最后狠狠撞在了墙上,旁边的书架扑簌簌地震,而他对着北周提司只是笑。
笑着笑着,一道明晃晃的血迹从他的嘴角溢出。长时间的幽禁使他的肤色本就极白,此刻那道鲜红的血迹在他没有血色的嘴角火焰般灼眼。他将手里犹带着血痕的碎瓷无所谓地扔在地上,也不去擦自己的血,对北周提司道:“多谢提司大人助我解脱。”
北周提司忽然像是被人抽去了全身的力气,骤然瘫坐在地上,他指着魏无羡,几乎说不出话来:“你……你骗我……”
北周提司忽然意识到,这从头到尾就是一个骗局。魏无羡知道他和蓝忘机的对话隔墙有耳,因此故意提及他有一个蓝忘机放心不下的秘密,引得北周派人过来逼供。他也知道北周谍报方面的最强人物必定会去应付蓝忘机,只会暂时派手下人过来。他知道自己只要强提一口气,将对方陷入濒死的境地,再用“南朝第一高手”的身份让对方不得不使出全力自保……
北周提司在绝望中的奋力一击,终于成为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一根北周上下所有人都避免了很久的稻草。
更多的血从魏无羡的嘴角溢出,它们划过他因消瘦而尖锐的下颚,画出一道血色长虹,最后碎成无数炙热的血珠,落在木质的地板上,噼里啪啦,仿佛下了一阵红色的急雨。
魏无羡靠着墙的身体一寸一寸地往下滑,他长得本就好看,未束的长发铺展开来,仿佛一个靠墙微歇的倦怠美人。
他终于坐到地上,微微蜷起双腿,矜持的体态,脸上却笑得一派明媚。那笑容与唇角触目惊心的血迹交相辉映,显得魅惑难言,又阴森恐怖:“看来,提司大人的武功……”
他轻轻咳嗽了一声,笑嘻嘻地闭上了眼睛,“也没那么差么。”
叁
蓝忘机在文书上盖下了自己的玉玺。他把文书拿起来,轻轻抖动着,似要风干墨迹,同时重新看了一遍条款内容。
对面的北周提督一双眼睛几乎要黏在蓝忘机手里的文书上,迫不及待地想要从他手里接过来。只因这不是别的,正是用三座城池换魏无羡的交割文书。
终于,蓝忘机将文书整整齐齐地折好,往前递去,就在即将递到对面的人手里的时候,一个人忽然冲入内间,扑到北周提督的耳边,低声耳语了一句话。
北周提督怵然变色。
与此同时,递文书递到一半的蓝忘机手腕忽然一转,文书递到了烛焰上,片刻之间,文书被付之一炬。
北周提督愕然道:“殿下这是何意?各项条款俱已谈妥,为何……”
蓝忘机面无表情地抬眸:“我听见了。”
北周提督尴尬地笑:“听见了什么?”
蓝忘机瞥向刚才冲进来对北周提督耳语的人:“他的话。”
北周提督的笑容冻在了脸上。因为刚刚他的手下对他耳语的内容是:逼供出了意外,魏无羡死了。
蓝忘机冷冷地道:“我们无甚可谈了,战场上见。”说罢转身欲走。
“等等!”北周提督忽然大叫,“等等,还……还有……”
蓝忘机转身,眼神中布满了坚冰,“还有?”
北周提督镇定了下来,也恢复了阴冷的表情,“殿下听说过周文王与伯邑考的故事么?”
他见蓝忘机并没有继续离开的意思,知道自己的话奏了效。“文王叛商,商人就把他的长子伯邑考杀了,尸体剁碎了做成馅饼喂文王吃。殿下若执意要走,我也拦不住。不过魏无羡的尸体还在我手里。我大可将其剁碎了,做成千千万万份馅饼,全都散到你们南朝去。”
他狞笑道:“让千千万万个南朝人吃魏无羡的肉。说不定殿下运气好,自己也能捞到一份。”
蓝忘机冷冷地看着他,眼神几乎要将他钉在墙上。
北周提督道:“不过不瞒殿下说,这半年来本官时常与魏大人相处,实话实说,似魏大人这般……唔,受得住刑,一丝情报也撬不出来的人,本官还从未见过,当真是一条好汉!本官佩服得紧。是以适才所言的那些阴毒伎俩,本官也是实在不忍用在魏大人身上。殿下不如您看,本官用魏大人的尸身,换南朝与我停战三年,如何?”
南朝与北周开战多年,目前早已打的北周几无还手之地,再打下去,北周所失绝不止三城。是以北周迫不及待地希望停战,好休养生息,三年后再雪前耻。尤其是,魏无羡已经死了,南朝埋在北周的谍网便陷入瘫痪。想来南朝在三年之内也来不及培养一个似魏无羡这般对北周上下事物了如指掌的人,日后在战场上相见,北周便不会像如今这般受制于人。
蓝忘机微微皱眉,似陷入艰难的抉择之中。北周提督也知道,用一具尸体换三年停战,以南朝目前场场大捷的情况来说,确实非常亏。但是他不得不赌,赌当年在京城疯传的谣言是真的,蓝忘机对魏无羡此人有超越君臣的别样情愫。一个人,再怎么贤正明达,怎么会放任自己的爱人被千人食,万人啖呢?
果然,良久的沉默后,蓝忘机终于道:“好。”
北周提督这才暗中舒了口气,从魏无羡死亡的巨大恐惧中稍稍挣脱出来。
一个活的魏无羡,换三座城池;一个死的魏无羡,换一个休战。北周大约也不亏。
蓝忘机回到自己使团所住的院落中的时候,日已偏西。他没有回屋梳洗,也没有与其他使臣会谈事物,而是径直走向后院,走到一捧草间。
在那里,一只兔子正在撒着欢儿。
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将兔子抱起,揉进了怀中。兔子“吱吱吱”地叫。
就在昨天,他喂了这只兔子一颗药丸,过了不久,它就倒在地上,一动不动了。然而他在随从们异样的眼神中嘱咐道,不要把它埋了。随从虽然疑惑,却遵命地只将兔子的尸体放在地上,用几捧草大致掩了掩。
今天等到他回来,兔子依旧活蹦乱跳。
他抱紧了兔子,几乎是在对上天祈祷。祈祷他借着握手暗中递给那个人的药丸也如对这只兔子一般,过了一天之后他便能毫发无伤。他也祈祷自己安插在北周多年的心腹,那位北周提司大人,在陪那个人演那一场戏的时候控制分寸,既不引起怀疑,也不真的伤他性命。
他就这样抱着兔子祈祷,直到傍晚的露水打湿了他的脸颊。他从小读圣贤书,从不信怪力乱神,然而此刻他却虔诚似徒步万里朝圣的苦行僧。他知道自己的计策过于大胆,稍有错漏,便万劫不复。可是他只能如此。他不能真的用城池百姓去与敌国交换,他不能。那个人也绝不会允许。
北周监听着他们的对话又如何?
这些心思,不必言说,对视一眼,便懂了。
肆
天色已近黄昏,橙色的、黄色的、粉色的夕阳从半开的雕花窗中斜照进来,小小的房间中布满了温暖的颜色。
蓝忘机走进房间,反手将背后的门关上,轻轻的“咔”的一声,他的心随之一跳。
他看着房间中央的那具棺木,它就这样静静地、顺从地沐浴在温柔的夕阳下,地上拉出了长长的斜影。蓝忘机向那棺木走去,他走到棺木巨大的阴影之中,恐惧从黑暗中骤然走出,猝不及防地攫住了他的喉咙。他的心在那一刹那停止了跳动。
他的指节抚上了棺木的盖子,保持着这样的姿势,他顿住了,可能是一瞬,也可能是千年万年。他这一生从未如此害怕,他害怕当他推开棺盖,他看到一张苍白的、没有生气的面孔,彼时余晖落尽,长夜降临,从此再也没有尽头。
他手上用力,棺盖与棺木摩擦,发出刺耳的响声,他的手在不停地发抖,因为用力,或是别的。
直到棺盖被完全推开,落到地上,发出一声重重的闷响,他看见在夕阳匿走留下的一片衣角之中,有一双闪亮的眸子眼中有亘古万年的光。
那双眸子之下,再也没有面具般冷酷坚硬的脸庞。干裂苍白的嘴唇拉出了一个亮于余晖的笑。那个笑容在他的脸上,不过片刻,就缓缓于颊畔消散。因为它的主人的全幅心神早已汇于眼中,从眼里看去,那个俯在棺边的人如此近在咫尺,那倾泻下来的长发在夕阳的晕染下微微偏棕,千万百万的发梢撩拨着他的指尖,带给他来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魏无羡感到整个世界在自己眼中缩小,从那袭白衣,那自肩头垂落的长发,那张夺去他呼吸的脸,不停地缩小,直到宇宙乾坤只剩下那双浅色的瞳。
他从那双瞳仁中看见了自己。
七年六月二十八天五个时辰三刻的分离后,他第一次从自己的身上感受到了体温。那活在谎言中的岁月,在酷刑中逐渐封闭的心,那些逢场作戏的笑,宴席中打翻的酒杯,寒冷彻骨的死亡,握在手中的冰冷的刀锋,忽然之间都离他远去了,他像第一天出生的婴儿,当他睁开双眼,他看见了一双倒映着自己身影的瞳,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他像是置身在烈火烤炙中的人,每一片灼痛的肌肤都在高温中爆裂,他再也顾不得其他,他从棺中伸出手去,一把按住了那人冰凉的后颈,将他拽进棺中,急切又焦灼地咬住了他的唇。
蓝忘机的手仍然撑在棺边,他知道魏无羡浑身都是伤口,生怕自己一丝一毫的体重压疼了他,而魏无羡摁住他后颈的手却带着无法抵抗的强大力度,从掌心传来的滚烫的热度点燃了他奔腾的血液。
蓝忘机的嘴张开,他想说:“你的伤……”
然而随着一个开口音的“伤”,魏无羡闯入了他的喉舌,吞噬了他的一切言语。他闭上眼睛,闻到了魏无羡身上带着血腥的红,痛苦与病弱的白,还有漫山遍野无穷无尽的温暖与爱,在夕照下泛出绚烂的七彩的光。像是在沙漠中的人接住了从空中落下的第一滴雨,他全身不可抑制地颤抖,所有的苦涩都汇聚到眼中。
经年日久的泪,自他的眼角滑落。
眼泪落到他的唇边,被魏无羡轻轻地吻去了。
他撑在棺木边的手渐渐失去了力度,终于厚重的棺木发出“咚”的一响,他坠落到没有夕阳照耀的深渊。他的手将魏无羡的后脑轻轻捧起,在狭窄的棺木中小心翼翼地保持着距离,不去碰到他任何一个伤口。然而魏无羡却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把他往自己的怀里摁,仿佛处于他的怀抱中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颗心,一个肺,一团燃烧着熊熊烈火的血肉,他要将他揉进自己的身体里,水乳交融,从此再也不分离。
当两个胸膛紧紧地贴在一起,蓝忘机甚至能感受到魏无羡布满了新伤旧伤的凹凸不平的肌肤,他看到魏无羡微微皱起的眉,他知道他还疼。他用一只手撑住棺木的一边,道:“你的伤……”
他第二次被打断。
魏无羡把自己整个火热的身躯揉进了他的胸腔里,他衔住他的耳垂,不轻不重地咬着,他的声音像无数焦灼惶惑的梦中的呓语,在他的耳边穿针引线,他道:“痛。抱紧我。”
蓝忘机道:“要上药。”
魏无羡道:“不。我要你。”
魏无羡的膝盖顶在了棺木上,又是“咚”的一声,两颗几乎揉在一起的心同时跳了一拍。
蓝忘机想起恍如昨日,无数岁月前的初见,打翻的酒坛,年少轻狂的机锋,俊美的少年笑得明媚如火,这把火烧过了宫廷尔虞我诈的心机,烧过了年幼丧母的清冷岁月,烧过了七年多茫茫无期的分离,直到现在还在燃着。
火光之中蓝忘机看见倒映着树丛的湖面,一颗石子落下,激起无数涟漪,从那石子落处蔓延开来,带着温柔的震颤;蟒蛇缠绕树干,吞吐鲜红的长信,带起空气的战栗;初春落下湿润的雨,打在芭蕉叶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清晨的薄荷叶上汇集的晶莹的露水;还有一条游走在草丛深处的蛇。
一只手抠住棺木的边缘,抠得很紧,那双手的指甲只有一半,指尖新长出的粉色肌肤轻轻一碰就会渗血。此刻那指尖狠狠地抠进檀木深深的木纹中,然后又情不自禁地往最远处伸去,突出的指节在这屈张之间剧烈地起伏,连带腕上一块触目惊心的淤痕在静夜之中分明。
唇齿间逸出呻吟。“痛。”魏无羡道。
蓝忘机想要说话,却被人禁锢了唇舌。一只手深深地没入他的长发,那双指甲不全的手如今格外敏感,他感受到他滚烫的肌肤,他感受到他每一根发丝的震颤。
魏无羡浑身的伤口都疼,那疼痛却漫散在夺目的绚烂的欢愉中。每当蓝忘机因为他的伤口微有迟疑,他就沙哑着说。
说:“不要走。”
他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来自岸边的一根芦苇枝,却将那头的人也拖下水来。他带着芦苇枝往水的深处沉去。他要更深,更深,深入海底,用他的一切包裹他,将他的所有揉进自己体内。只有如此,在巨大的爱与痛之中,他才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跳,那被谎言,欺骗,折磨,还有分离啮咬腐蚀的心,在熊熊烈火中重新跳了起来。他要吞噬他的一切,在今晚,在这个狭小逼仄的棺木中,在无尽别离之后的破晓。
犹恐相逢是梦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