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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時分,銀髮紅眸的美麗少女端坐在帥帳中,一手拿書,一手操縱象徵各軍團的棋石,在中歐地圖上進行戰術模擬,精緻的面容帶著揮之不去的疲憊。
「戰爭中一條萬古不易的公理,是確保己方的側翼和後方,而設法迂迴繞至敵方的側翼和後方。」
這是茱莉亞例行的練習,對國土破碎、力量偏低的她來說,只能靠高明的戰術與嫻熟的技巧制服敵方。
尤其是在普魯士王國瀕臨崩潰邊緣的現在。
「騎兵得勝的一翼,不要讓對方騎兵能再度集結,應保持良好的秩序向他們追擊……啊、老爹?」
準備再次移動棋石時,茱莉亞手上的書突然被人一把拿走。
她回頭一看,灰髮的普魯士國王正站在一旁,笑意盈盈地注視自己。
「《一般戰爭原理》?尊敬的殿下願意閱讀我的著作,真是令我不勝榮幸。」
腓特烈大帝順手幫茱莉亞把散亂的銀色長髮收攏至耳後,突然話鋒一轉說道:
「但是,您暫時不用讀這些了,我推薦您閱讀外交禮儀教學。」
「咦?你不會是想投降了吧?你不是說過,一個省分都不能……」
「放心。」
在普魯士殿下疑惑又不滿的注視下,普魯士國王的笑容漸漸加大。
「伊莉紗白那個老妖婆終於下地獄去了,由她親愛的外甥——彼得三世繼任為全俄羅斯的皇帝。我想,聰明如您,應該明白這意味著什麼吧?」
「啊?!那個愛慕你的蠢蛋彼得?」
茱莉亞忍不住站起身來,驚愕中混雜矛盾的欣喜與失落。
西元1756年,奧地利、法蘭西、俄羅斯組成7000萬人的巨大同盟,意圖把普魯士與她的450萬人民從歐洲地圖上抹消。
而她唯一的盟友,是遠在大海彼端,僅能提供金錢支援,陸軍一點也派不上用場的大英帝國。
儘管普魯士殿下頑強不屈,帶領摯愛她的子民贏得一次次的勝利,終究不敵歐洲最強的三大國同盟,隨著英國補助的斷絕與科爾貝格要塞的陷落,被一步一步逼入絕境。
現在,一切都有了轉機。
「新沙皇已經下令停戰,遣使與普魯士結盟,並準備派軍……您好像有些失望?」
普魯士國王好奇地詢問,茱莉亞沈默一會,才偏過頭,悶聲說道:
「真的要接受嗎?你以前還說,俄羅斯是亞洲的野蠻人。」
「他們現在是普魯士的守護神了。」
腓特烈大帝毫不在乎地聳聳肩,茱莉亞卻依然有些不甘心。
「但是,靠這種、這種……的方式獲得勝利,一點都不帥氣。英國不補助又如何?軍備和金錢都消耗殆盡又如何?普魯士偏不屈服、偏要堂堂正正贏得勝利與榮耀。」
說到這,她用左手握緊飲過無數敵軍鮮血的長劍劍柄,豔紅色的眼眸瞬間亮了起來。
「在絕境中奇蹟似地反敗為勝,一舉擊敗歐洲最強的三個國度,光是想像就令人熱血沸騰!這會成為傳說,被全歐洲的報紙與後世的史書頌揚不已。」
普魯士國王沒有說話,只是朝他的國家殿下一直笑一直笑,笑得茱莉亞渾身不自在,眼神因心虛而四處飄移,終於沮喪地低頭認錯。
「沒有理由而讓士兵流血,那是不道德的屠殺——你是要說這個吧?我只是惋惜一下而已,才不會為了無聊的意氣用事,拒絕俄羅斯的援助與和平。」
頓了頓,她遲疑地問道:
「可是……你就不怕被人取笑嗎?說普魯士靠男人的愛慕才得救,其他國家的報紙肯定會寫一堆難聽的報導羞辱我們。」
「無所謂,國家利益至上。如果祖國的利益有此需要,其他任何的考慮都必須沈默。」
腓特烈大帝親暱地摸摸祖國銀色的頭顱安撫,宛如疼愛女兒的父親一般。
儘管茱莉亞的年齡至少是他的十倍以上,他依然情不自禁把對方當作自己的孩子對待,只因那是自己所摯愛,並呵護照顧、使之日漸強盛的國度。
「再說,這表示殿下您的第一公僕、也就是我的魅力非凡,說不定能成為傳說,讓後世的歷史學者記上一筆。」
繁忙的國事與軍務使他勞心勞力,頭髮灰白,臉上也有深深的皺紋,卻自有一種令人折服的智慧和氣度。
這便是腓特烈大帝最不可思議的地方,他被歐洲三大國的女性掌權者所憎恨:奧地利的瑪麗亞‧特蕾西亞女大公、俄羅斯的伊莉莎白女皇與法蘭西的蓬巴杜爾夫人。
而他又同時被眾多男性奉為英雄熱烈崇拜,例如英國首相小庇特、奧地利皇儲約瑟夫,以及如今的俄羅斯新皇彼得三世。
「還是說……」
腓特列大帝又笑了起來,帶著狡黠與算計的笑。
「您是嫉妒自己的魅力不如我這個中年男人?」
「才沒有!俄羅斯皇帝算不了什麼,要是認真起來,肯定連俄羅斯帝國都會拜倒在本小姐的裙下。」
茱莉亞抬高頭顱,信誓旦旦地宣稱。
想到當初與彼得大帝一起訪問柏林,白白軟軟、比自己還要可愛的紫眸少年,她猶豫一下,又接著說道:
「……當然,我一點都不屑幹這種事。」
「不愧是我尊敬的祖國殿下,那我就拭目以待了。」
腓特列大帝大帝煞有其事地拍手稱讚,敷衍得非常明顯。
1762年3月,普魯士殿下親自前往聖彼得堡,贈送俄羅斯皇帝象徵普魯士軍人榮譽的黑鷹勛章,並研擬兩國同盟合約。
彼得三世高興到睡不好覺,還率領王宮所有人在冬宮廣場上列隊迎接。
他們從凌晨等到正午,在伊凡打了無數個呵欠後,終於等到遠道而來的普魯士使節團。
隊伍的最前端,是一名英姿凜然、氣勢非凡的少女騎士。
她騎在一匹通體漆黑的高大駿馬上,如瀑般的銀色長髮在豔陽下閃爍耀眼的光芒。右頰的刀疤無損她的美貌,反而突顯那不羈的神采。
「唷、你是俄羅斯帝國吧?從北方大戰以來就沒再見面,沒想到才半個世紀,已經長這麼高了。」
普魯士殿下看都不看彼得三世一眼,直接拍馬來到高大俊秀的斯拉夫青年面前,語帶挑釁地問道:
「這幾年雖然常跟俄軍打,但一直沒機會親自跟你對戰,要來一場試試嗎?」
俄羅斯殿下眨了眨眼沒有回答,向侍立在兩旁的近衛軍團作出手勢。
下一刻,早已預備好的150門大砲齊鳴,撕裂聖彼得堡的天空,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隆聲響,就連大地也為之震動,反覆數次才終於停止。 註1
遵循俄羅斯皇帝的命令,俄羅斯帝國用最高規格的迎賓禮節,歡迎普魯士王國的到來。
「這是?」
就算是身經百戰的普魯士殿下,也被這隆重的歡迎嚇了一跳,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儘管被霍亨佐倫家族統治以來,普魯士王國一年比一年強大並不斷向外擴張,但依然算不上真正的歐洲強國,更遑論被如此對待。
「呵呵!」
看到那高傲的臉龐浮現錯愕的神情,甚至有片刻的狼狽,伊凡滿意地微微一笑,產生惡作劇成功的喜悅。
「俄羅斯帝國——伊凡‧布拉金斯基,我代表全國人民,歡迎閣下的到訪。」
茱莉亞輕咬下唇,不滿於自己適才的失態,有種被人捉弄的感覺。
「普魯士王國——茱莉亞‧拜爾修米特。」
她俐落地翻身下馬,主動朝俄羅斯殿下握手致意,隨即眼波流轉,用調侃的語氣續道:
「非常感謝貴國如此……『盛大』的迎接。」
「這是我們陛下的一番心意。」
俄羅斯殿下話聲甫落,就被俄羅斯皇帝一把推開。
「您好!我就是俄羅斯的皇帝,請稱呼我彼得就好,當然,叫小彼得也行。我從小就非常崇拜普魯士,您輝煌的戰史、精良的軍隊、嚴謹的制度與紀律都令我仰慕不已。」
彼得三世興奮地握著茱莉亞的雙手,滔滔不絕地訴說自己對普魯士王國與腓特烈大帝的仰慕之情。
「尤其是貴國的皇帝陛下。世界上沒有比他更偉大、更英明的君王了,他是精通軍事、政治、音樂、藝術的哲學家國王,讓柏林成為被上帝所眷顧的光之城,宛如夜空中最明亮的北極星,被德意志的人民圍繞旋轉……」 註2
說到興頭上時,他還張開雙臂想擁抱眼前的少女騎士,似乎把對方當成自己最最崇拜的腓特烈大帝的替身。
「呃……」
茱莉亞下意識要給幼稚的新任沙皇一拳,隨即想到自己是來和對方結盟的,只好拚命忍耐,僵著身體,接受那討厭的擁抱。
「陛下,您這樣對待身份高貴的女性,似乎有些不合禮節。」
茱莉亞耐心到達極限時,始終在一旁看戲的伊凡才走上前,拉開彼得三世為她解圍。
再白痴也是俄羅斯的皇帝,他可不想讓自己的上司在大庭廣眾下被一名女性毆打。
「我這只是表示歡迎……」
彼得三世還想辯駁,卻因伊凡的一句話乖乖閉嘴。
「但於禮不合!要是腓特烈陛下知道自己侍奉的主人被如此對待,不知會有何感想?」
全歐洲都知道,腓特烈大帝一向討厭女性,甚至不允許自己的妻子住在無憂宮。
普魯士國王唯一會在乎、疼愛的女性,就只有他在即位之初便單膝下跪宣誓效忠,聲稱自己是對方第一公僕的普魯士王國。
「謝啦!要是真的揍下去,我肯定會被老爹罵。」
茱莉亞這才鬆開握得死緊的拳頭,把伊凡拉到一邊,小聲道謝。
「話說,你家皇帝的腦袋……」
「被老鼠啃壞了。」
伊凡輕描淡寫地回答。
「可以的話,我還真想用他和普魯士國王交換,附贈一千萬盧布。」
「休想!」
茱莉亞就這樣留在冬宮作客,直到把俄普同盟條約和俄羅斯的資金、軍備援助帶回普魯士王國為止。
她天天都被幼稚的沙皇糾纏,不是要為俄羅斯設計和普魯士相似的軍服軍徽,就是詢問腓特烈大帝的一切,外貌、嗜好、價值觀、日常作息,甚至喜歡的食物和顏色也不放過。
三天後的晚上,茱莉亞終於再也忍耐不下去。
「能不能管管你家的皇帝?本小姐快被他煩死了!」
她一腳踹開俄羅斯殿下的房門,跪在雪白的大床上,把睡得迷迷糊糊的斯拉夫青年拉起來,扯著圍巾前後搖晃。
「竟然要我用普魯士軍隊的操練法來訓練他,還說要帶五萬大軍親自到我老爹的麾下作戰……他到底有沒有統治者的自覺?這樣亂搞肯定會引發叛亂。」
「停、停,可以先等我整裝完畢再說嗎?」
伊凡被搖得頭昏眼花,好不容易睡意消退意識清醒後,才一臉尷尬地問道。
除了姊妹以外,他從來沒有被年輕女性闖入臥室的經驗,錯愕之餘,也慶幸自己至少穿著睡袍,沒有裸睡的習慣。
「行。」
茱莉亞跳下床,雙手抱胸站在一旁,等伊凡更衣完畢好繼續罵。
但左等右等,只見紫眸青年打開衣櫃後就僵住不動,白晰的臉龐浮現極淡的暈紅。
「啊?你楞在那裡幹嘛?不是說要更衣嗎?」
茱莉亞不解地與伊凡大眼瞪小眼,最後才反應過來,捧著肚子爆笑出聲。
「噗哈哈哈哈!你不會是害羞了吧?俄羅斯還真可愛,要是換成法蘭西那個暴露狂,早就脫個精光現給本小姐看。」
她笑到眼角流淚,還大力拍打伊凡的右肩。
「放心,我從小在條頓騎士團的男人堆里長大,男人的裸體早看膩了,就算你體格再好肌肉再多也一樣。」
「就算是這樣,這也太……」
伊凡還想反駁,茱莉亞卻撇撇嘴,中氣十足地訓斥。
「是男人就乾脆一點!再說,我們都是國家而非人類,又不能結婚生子,性別根本毫無意義。」
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伊凡只好脫下睡袍,當著茱莉亞的面換起衣服來。
從頭到尾,茱莉亞都坦率地直視伊凡,沒有任何少女的扭捏害羞,還在伊凡露出結實的腹肌時,讚賞似地吹了聲口哨。
「嘖嘖、體格不錯嘛!我還以為愛喝酒的俄羅斯人都會有軟趴趴的啤酒肚。」
等到伊凡換上一身筆挺的軍裝時,她突然欺身上前,抽出配劍抵住對方的下巴。
「要不要來打一場?大耶格爾斯多夫、庫勒斯道夫和利格尼茨時都多虧你『照顧』,現在沒得打了,好歹也要親自分個高下吧?」
她眼神明亮、躍躍欲試,充滿對戰鬥的渴求及興奮。
「唔……」
或許是因為從小與姊妹相依為命的關係,伊凡始終對女性保持一份溫柔尊重,在烏克蘭與白俄羅斯都被敵國奪去的現在也不例外。
然而,面對眼前比男人還要豪邁爽朗的少女騎士,伊凡還真不知該怎樣應對。
半個世紀前,他曾在彼得大帝的帶領下前往柏林,和年少的普魯士殿下結為盟友,也曾在北方大戰時與之攜手作戰,一起擊敗被譽為北方雄獅的瑞典王國。
那時的茱莉亞頭髮比男生還短,個性更是桀驁不馴,總是以伊凡的老大自居,穿著男性軍服到處惹事生非,一點女孩子的樣子也沒有,讓他到最後終戰時,才赫然發現,對方竟是一名不折不扣的女性。
「說起來,妳變得可真多。」
伊凡近距離打量對方秀麗的面容與細瘦的手腕,語氣有些感慨。
一別半個世紀,茱莉亞已經留起過腰的長髮,換上特別設計的軍服上衣、純黑短裙以及雪白的繫帶長靴,露出讓男人目不轉睛的美腿,從當年野蠻粗魯的小少年,搖身一變為美麗帥氣的女騎士。
然而,儘管外表有了變化,她的靈魂卻依然堅韌而強悍。
如果不是親眼目睹,誰能想像,在過去六年的戰爭中,就是這樣一個看似纖弱的少女,一肩扛起450萬人民的性命,硬撼歐洲三大強國聯盟,接連締造讓人驚訝不已的輝煌勝利?
「喂!喂!你在發什麼呆啊?」
茱莉亞鏘一聲收回配劍,用力拉扯伊凡柔軟的臉頰,好讓他回過神來。
「我才想告你詐欺咧!想當年你小小軟軟的超級可愛,總是一臉崇拜的跟在我後頭,眼睛跟小鹿一樣天真無邪,讓人忍不住想調戲欺負……怎麼現在長得跟熊一樣又高又壯,真是掃興!」
茱莉亞越說越氣,自動在伊凡的臥室東翻西找,找出伊凡的配劍塞到他的手裡,隨即拉著他穿過長長的迴廊,前往昏暗的王宮庭園。
「來來!我們這就來打一場,別客氣儘管上。」
她再次抽出配劍對準伊凡,還伸出右手食指朝對方勾了勾。
「現在是半夜,不適合吧?」
伊凡搔搔奶油色的頭顱,神情有些無奈。
他一向對女性沒轍,更討厭攻擊女性,才會在小時候,每次都被妹妹追得邊哭邊逃卻不敢反抗。
「半夜才好,不用擔心有蒼蠅來打擾,例如你家的蠢蛋沙皇。」
「但是這裡光線不足。」
「有盞煤氣燈就夠用了,戰爭可不分白天黑夜。難道堂堂的俄羅斯帝國,都不曾在夜間作戰過?」
伊凡說一句,就被茱莉亞駁斥一句。
她最後終於忍不住,直接揮劍攻擊伊凡,迫使他拔劍自衛。
「啊啊有夠麻煩!打就對了,別囉囉嗦嗦婆婆媽媽。」
伊凡一開始採取守勢,仗著力量上的絕對優勢,穩穩地擋下茱莉亞接二連三的攻擊。
她的攻勢卻越來越凌厲,利用高超的技巧與靈活的移動,出劍的方位一次比一次刁鑽,劍劍直指伊凡的空隙,使他措手不及、連連敗退。
「呵、有趣。」
伊凡終於來了興致,拋開不打女性的原則,與茱莉亞展開激烈的戰鬥,你來我往、打得酣暢淋漓。
「呼…‥可惡,再怎麼鍛鍊,體力還是比不上男人。」
戰鬥持續許久,茱莉亞最後終於體力不支,氣喘吁吁地靠在噴水池旁休息。
見狀,伊凡收起配劍,笑吟吟地走到她面前問道:
「妳要認輸了嗎?」
茱莉亞偏頭凝視波光燐燐的水面,不發一語。
「坦率的認輸也是騎士的美德……啊!」
猝不及防間,茱莉亞掬起池水朝伊凡臉上潑去。
早已鬆懈的伊凡來不及反應,下意識遮住眼部,卻被茱莉亞趁機一腳踹倒在地,把他壓在身下,用銳利的劍尖對準他的咽喉。
「嘿嘿、這下要認輸的是誰呢?」
「妳這是使詐。」
伊凡不甘心地睜大清澈的紫眸,用甜甜軟軟的嗓音控訴。
「戰爭中,狐狸皮有時也和獅子皮同樣需要,因為當實力失效時,狡計反而能成功——這是本小姐親愛的老爹的訓示。」
說到這,茱莉亞愉悅地笑了起來,用空下來的右手撥弄因打鬥而散亂的長髮,柔軟的髮絲在月光照拂下流轉美麗的銀色光華。
「力量大體力好又如何?本小姐可是為戰爭而生的國度,幾百年的經驗和技術是你這個死小鬼拍馬都趕不上的。」
那笑容在幽暗的夜色中顯得太過耀眼,讓伊凡有一瞬間的失神。
他忍不住伸出手,用指腹輕輕摩挲茱莉亞臉上稍嫌猙獰的傷疤,低聲問道:
「這是怎麼留下來的?」
「楚德湖、坦能登堡,或者庫恩道夫?就算是天縱英才的本小姐也會有失敗的時候,誰記得是哪場戰爭的結果?反正傷疤是戰士榮耀的勛章,看久了也挺帥的。」
茱莉亞灑脫地聳聳肩,接著跨坐在伊凡身上,長劍打橫抵住他的脖子,彎下腰,語帶威脅地問道:
「你到底要不要認輸啊?不准岔開話題。」
距離近到曖昧,甚至能感受到彼此的吐息。
從伊凡的角度望去,正好能看到對方微微起伏的胸膛、嗅到那少女特有的體香。之前劇烈的戰鬥使茱莉亞的臉龐沁出薄汗,恰恰滑落在伊凡的鎖骨上。
「唔……」
過於親密的接觸讓伊凡感到有些困窘,不自在地扭動身體。
從來不在乎男女之分的茱莉亞毫無所覺,反而加大箝制的力道。左手繼續持劍抵住伊凡的脖子、右手用力按住伊凡的胸口,並用雪白結實的大腿,緊緊夾住他的腰部。
「走開……」
「在你認輸之前,別想輕易掙脫。」
伊凡慌了起來,茱莉亞卻特意調整姿勢,把他夾得更緊。
她被嚴格禁慾的條頓騎士扶養長大,對男女性愛極其陌生,一點也不覺得這樣有何不妥。
「呃……」
少女大腿內側細嫩的肌膚隔著衣料摩擦伊凡敏感的腰部,讓他臉頰發燙,漸漸有了血氣方剛的青少年在這種情況下,理所當然會出現的正常反應。
「我認輸就是了拜託妳快走開!」
茱莉亞終於意識到伊凡的不對勁,臀部還有種被硬物抵住的感覺。
「咦?」
她愣了一下,開始思索究竟是怎麼回事。
伊凡趁機一手扣住她持劍的手腕,一手握住銳利的劍身,手上使勁,硬生生將之折斷。
「你是怪物嗎力氣這麼大?!」
茱莉亞立刻跳離伊凡的身上,指著他的鼻子開罵。
「又不是真的拼上性命的戰鬥,哪有人瘋到這樣幹的?」
「瘋狂一向是俄羅斯的美德,一勝一負,這下我們平手了。」
伊凡站起身來,隨意舔去掌心的鮮血,便轉身匆匆離去,留下氣急敗壞又一頭霧水的茱莉亞。
她苦苦思索許久,搜遍腦中的知識才隱隱約約猜到,伊凡為何會有如此奇怪的行為。
回到客房後,茱莉亞立即沐浴一番,洗去身上的汗水與塵埃。
她懶得擦頭髮,用毛巾隨便弄兩下便前往中庭花園,希望讓夜風把頭髮吹乾點再回房就寢。
不料沒走幾步,就遇到剛洗完冷水澡,同樣到中庭吹風散步的斯拉夫青年。
「妳這樣會著涼的。」
看到茱莉亞濕漉漉的長髮,伊凡拋開原先的尷尬,握住她的手腕,硬是把她帶回客房裡去。
「現在不方便叫侍女,就只好由我來了。」
伊凡讓茱莉亞坐在梳妝台前,用乾淨柔軟的毛巾,開始幫她擦起頭髮。
斯拉夫青年的力道適中,讓茱莉亞感到相當舒服。
她凡事都親力而為,從不接受侍女的服侍,第一次被其他人、還是強盛的俄羅斯帝國這樣服務,有種說不出的新鮮感。
然而,想到之前的戰鬥,她又產生微妙的不滿。
國土、軍隊、人口,甚至體格、力量、戰鬥都輸給對方,這讓驕傲的她非常不適應、非常不甘心。偏偏,對方還是年少時常常被自己欺負著玩的小白熊。
「你還真會照顧女人啊?難怪從小就愛哭又沒用,跟女孩子沒兩樣。」
茱莉亞忍不住出聲諷刺。
伊凡微微一笑沒有反駁,在姊妹的鍛鍊下,他對女性的容忍度一向遠高於男性。
「我有個溫柔愛哭、常常把事情搞砸的姊姊,還有個恐怖暴力,但又喜歡找我撒嬌的妹妹…‥所以,從小就習慣照顧她們了。」
「烏克蘭和白俄羅斯嗎?我以前還曾跟她們一起住在立陶宛和波蘭那裡。」
「嗯,總有一天,我會把她們帶回家的,絕對。」
伊凡點點頭,語氣十分堅定。茱莉亞想了想,興致勃勃地說道:
「要找波蘭報仇的話,普魯士非常樂意奉陪,本小姐看他們不爽很久了。哼、絕對要把西普魯士奪回來。」
擦乾頭髮後,伊凡取出精緻的象牙梳子,動作輕柔地幫茱莉亞梳起頭來。
「喂、你在幹嘛?頭髮乾了就可以了吧?」
「可是姊姊和娜塔莉亞都不在,我好久沒幫人梳頭…‥總覺得很懷念、很想念她們…‥」
伊凡低下頭,神情有些委屈有些可憐,讓吃軟不吃硬的茱莉亞拳頭握了又鬆、鬆了又握,終究硬不起心腸來。
「一個大男人還裝可憐裝幼稚,你羞不羞恥啊?」
罵歸罵,她還是氣呼呼地端坐在鏡臺前,任由斯拉夫青年幫自己梳頭。
「當然不會~☆」
俊秀的容顏露出燦爛的笑容,伊凡放下象牙梳子以指為梳,一下一下滑過茱莉亞柔順的銀色長髮,接著執起一綹髮絲,為她編起小小的長辮。
「嗯…‥」
茱莉亞只覺頭皮變得敏感無比,能夠清楚感受到,那雙冰涼的大手是怎樣擺弄自己的髮絲,伴隨一種細微的、難以形容的酥麻。
強勢的她從未被人如此對待過,只覺胸口暖洋洋的,有種陌生的感情不受控制地醞釀。
最後,伊凡特地回房一趟,取來金紅色的美麗緞帶,為茱莉亞綁了一個大大的蝴蝶結,弄出他最喜歡的、和妹妹娜塔莉亞相似的髮型。
「喔?看起來還不錯嘛!」
茱莉亞對著鏡子左瞧瞧右瞧瞧,對自己的新造型顯得相當滿意,還不顧伊凡的拒絕,主動說要送他回房。
臨別時,東邊的天空已隱隱透出微光,翠綠的樹葉結出晶瑩的朝露。
「呼、這裡的空氣還真不錯。」
茱莉亞深深吸了一口清晨新鮮的空氣,突然抬高穿著厚底長靴的美腿,狠狠踹了伊凡的小腿一腳。
「啊!」
小腿是身體最脆弱的部位之一,劇烈的痛楚讓伊凡忍不住彎下腰來。
與此同時,詭計得逞的茱莉亞湊到伊凡的耳畔輕聲呢喃,溫熱的氣息噴灑在他敏感的耳際。
「現在二勝一負,是本小姐贏了。」
她玩心一起,還故意輕輕咬了下伊凡的耳垂,勾起對方輕微的戰慄。
等伊凡忍住小腿的劇痛站直身體後,便看到茱莉亞雙手叉腰,對他露出大大的笑容,肆意而張揚,彷彿已把全世界踩在腳下。
那正是專屬於普魯士的戰爭女神真正的姿態。
曾經縱橫東歐所向披靡,高傲、美麗而強悍的條頓戰神。
「再見啦!歡迎你隨時再來挑戰,手‧下‧敗‧將。」
話畢,茱莉亞揮揮手,踩著端正的步伐,傲然地揚長而去。
有意無意的挑逗讓伊凡胸口竄起莫名的騷動,他凝視少女騎士逐漸遠去的背影,摸摸發燙的臉頰,低聲抱怨。
「真狡猾……」
那便是伊凡‧布拉金斯基與茱莉亞‧拜爾修米特,僅僅存在於黎明之前的童話。
黎明之後,他們就只是俄羅斯帝國與普魯士王國。
等待他們的未來有合作有算計、有同盟有敵對,就是不可能有單單純純的愛情。
而這份悸動,屬於現在。
註 1
據德國學者亞‧米爾的《德意志皇帝列傳》所說,當時彼得三世是用150門大砲齊鳴來歡迎普魯士特使的,還喜歡掛著特使送來的普魯士黑鷹勛章在王宮中閒晃。
註 2
大文豪歌德曾經說親父是「德意志所圍繞旋轉的北極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