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Intro
난 꿈이 없었지
내 가사처럼 맨날 그런 식
내게 답을 주지 못했던 함수와 방정식
그것들은 결국 수많은 해가 되었네
그 빛으로 뒤에 숨은 별을 볼 수 없게 해
- RM, 목소리
(Open My Heart Like an Opener to a Can.)
仔細回想的話，南俊會記得自己第一個比較鮮明的記憶是三歲的時候，在記憶中那僅垂著一盞電力微弱的白熾燈泡而昏暗的舊家客廳，他站在電視機前面拿著兒童日報大聲朗讀上面的文章，有一半以上的字他都看得懂，而爸爸笑得很開心，摸摸他的頭。
「哇！我們家南俊才三歲就會看報紙耶，這麼多字都會唸，好聰明喔！真是個了不起的小子，是吧？你長大以後一定很厲害，南俊。你說說看，你以後想當什麼啊？」爸爸這麼問他，笑得樂不可支，要南俊再多唸一點、再多讀一句，遇到不懂的字爸爸就一個字母一個字母地教他怎麼發音。
南俊覺得自己很特別。他告訴爸爸他想當老師。
南俊的小家庭住在一棟窄小的公寓裡，一進門就是飯桌，但是桌上擺滿雜物，他們一家子從不在那裡吃飯。從桌旁的窄門進去的話就是細細長長的廚房，和後頭只裝了一片紗門的小陽台連在一起，每到冬天時他們就會用塑膠板黏住紗門不讓雪花飛進來，冷風會將板子吹得整晚發出喀噠喀噠的聲響，有時候南俊半夜肚子餓了會偷偷走去廚房找吃的，但冬天時他就不敢，因為害怕會有怪物從塑膠板後頭衝破進來。在他溜進廚房的那些時候，他會看看櫃子或廚台上有沒有零食，卻不會去開冰箱，因為他知道他們家的小冰箱裡頭從來都只裝著沒有人會吃的東西，調味料醬包或是保健食品，總是放在裡面等到過年時就因為過期而全被清空，但一年過去後又會被同樣的東西塞滿，因為媽媽從來不喜歡丟掉任何東西。
在他們的客廳裡有一張小沙發跟電視機，每天晚上一到九點南俊便會將收在電視機後面的折疊桌子搬出來，打開放在沙發跟電視之間以後在桌上舖報紙，把四個邊角用杯子或是銅板壓著就不會隆起或掉下來。雖然折疊桌對四歲的孩子來說有點大有點重，為了把桌腳立起來他時常打到自己，手臂和下巴都被刮傷過，但對南俊來說這些都不算什麼，因為爸爸媽媽就要回家了，那讓他開心得幾乎坐不住，在沙發龜裂的塑膠皮椅墊上蹦蹦跳跳，直到氣喘吁吁。
南俊每天傍晚從樓下的幼稚園放學回家後能做的事情不多，只能自己玩或是看電視慢慢等父母回家，有時候無聊了他就會讀用來鋪桌子的報紙。不像兒童日報，普通報紙上面的字更多更難，但他還是看得懂一些，而且越看懂得也越多。不過比起報紙上的各種新聞，南俊更喜歡看文學版和徵才版，他喜歡看人們投稿的詩，去想像與猜測每一個字該怎麼唸或者有什麼意思，也會一格一格地看徵才廣告，有些職位他看得懂，但有些他不曉得是什麼。南俊從來沒有在報紙上看過有人應徵老師，他好奇為什麼。
而每天在爸爸媽媽終於回家以後，南俊會跟著媽媽一起到廚房幫忙拿碗筷。在又窄又擠的廚房裡媽媽總是一手扶著南俊的肩膀將他摟在身邊一起轉來轉去，因為如果不貼在一起的話廚房流理台和牆壁之間的縫隙幾乎容不下他們兩個人的身軀。媽媽時常咕噥說就是因為這樣爸爸才從來不進廚房，因為他一進來整個人就會卡住了、動也動不了。每次想像那畫面南俊都會咯咯笑起來，然後抱著三副碗筷被媽媽從廚房推出去，爸爸則會將晚餐放在折疊桌上，並吆喝著叫南俊要記得拿開罐器出來。
南俊老是忘記，常常放下碗筷後才再興沖沖地跑回去拿，但爸爸仍然會等他。男人會用雙手捧著罐頭讓南俊打開，而南俊喜歡開罐頭，他喜歡在開罐器的尖角戳破罐頭時感覺到鐵片被柔軟地割開，因為鐵分明那麼硬，但在開罐器之下卻彷彿化為了軟軟的海綿，平時連摔都摔不破的罐頭竟然這麼輕易地就能被打開，那總是令南俊覺得神奇。
他會像壓幫浦一樣操作開罐器直到轉了一圈之後罐頭就打開了，濃濃的香氣便瀰漫到空氣中，光是聞著就令南俊迫不及待地想開動。他們總是吃茄汁魚肉的罐頭，配著玻璃罐裝的泡菜與豆腐乾或是海帶，罐頭裡濃稠的番茄汁淋在飯上好香，爸爸總說魚肉得吃邊邊的地方，因為中間大塊的肉反而是乾的，外側才是嫩的，但是中間的魚骨頭入口即化，是南俊最喜歡吃的地方，所以他都還是會吃中間的肉，把外面嫩的留給爸爸媽媽。
有些晚上媽媽會從包包裡拿出一包豆芽或是青菜，在廚房裡稍微燙熟或是快炒一下，再跟裝在塑膠袋裡熱騰騰的白飯一起端到桌上。媽媽會幫南俊盛滿滿的飯，南俊就會在中間挖出一個洞，把多餘的飯給爸爸，然後用湯匙壓進罐頭裡盛好多匙番茄汁倒那個洞裡拌著一起吃。有時候他們會笑說南俊吃的蕃茄汁甚至比飯還多，但那就是他最喜歡的吃法，甚至覺得那樣子吃的時候似乎會感覺更飽足一點。
等吃完飯以後，爸爸會半躺在沙發上打開電視，媽媽會去洗衣服或做其他事情，南俊則負責將報紙從四個邊角往內收起來，全部捏在一起丟進垃圾桶裡面。報紙的油墨在吃飯時會沾到手上或食物裡，桌面上也會有許多痕跡，有些字甚至會直接完好無缺地轉印上去，如果不趕快擦掉就會永遠留在那裡；但是爸爸時常不等南俊擦桌子就把腳放上去，最後他們的桌子上就印滿了很多字，每一個都是南俊會唸的字。有時候他會坐在沙發旁邊的地上陪爸爸看一會兒電視再去刷牙睡覺，他會隨機指出桌上的某個字並大聲念出來，爸爸會摸摸他的頭髮咕噥一聲好棒，南俊便會咬著嘴唇微笑，但有時候爸爸不會理他，其實大部分的時候爸爸都不理他，因為男人已經在沙發上睡著了。
南俊覺得爸爸好像從來都沒有回去房間睡覺過。在南俊的記憶裡，爸爸似乎總是躺在沙發上，整晚打著如雷一般震耳欲聾的鼾。
同樣在南俊的記憶裡，舊家客廳窄小的窗台上有種一株桑葚，每年到了春天就會長出紫色或紅色的果實，直到長得滿滿的，枝葉都因為重量而微微垂著的時候，爸爸就會在晚餐時打開窗戶，讓微風徐徐吹入屋內，然後將桑葚一顆顆摘下來分成四份放在衛生紙上面，因為在南俊還沒有意識到的時候，有一次媽媽突然離開了幾天，再回來時他就有了妹妹。
爸爸會將紅色的果實留給自己跟媽媽，紫色的則放在南俊和妹妹的衛生紙上，但是南俊會再分類一次，把顏色更深的都給妹妹，因為媽媽在帶著妹妹回來的那天就有告訴過他，說南俊現在是哥哥了、要好好照顧與珍惜妹妹才行，也因為每次當妹妹用她小小的手指抓南俊的衣服時，南俊就覺得自己像是冬天飄到身上的雪片一樣，在慢慢的融化。
每一次盛著桑葚的衛生紙到最後都會沾滿紫色的汁液，黏答答的，拿起桑葚吃時也常會將沾到的衛生紙一起吃進去，但那都不要緊，因為又甜又酸的果漿會在舌尖噴發開來，是南俊最喜歡的飯後甜點。直到上小學以前他都沒有吃過其他水果，後來一直到長大後桑葚仍然是他在所有水果裡頭最喜歡的。
而在桑葚沒有長出來的季節裡、在真的很想吃但是吃不到的日子裡，南俊會帶著妹妹一起跪在窗台旁邊，專注地看著花盆上的枝葉，好像一直看的話桑葚就會突然長出來一樣。花盆上會有螞蟻，有時候也有毛毛蟲跟瓢蟲和其他的昆蟲，他會問妹妹它們是什麼，她答對的時候南俊就會摸摸她的頭告訴妹妹她好聰明，就像爸爸之前對他的那樣。
後來有幾個月的時間，南俊和妹妹被送去住在奶奶家裡。
他不記得準確是什麼時候去的，印象中有一天睜開眼睛他們就已經在奶奶家住好幾天了。那段時間裡他都沒有去上學，奶奶也沒有要他去上學，而妹妹總是哭著要找媽媽，一段時間後奶奶就受不了罵她太吵了，於是南俊便拉著妹妹的手帶她去附近的廣場玩。
奶奶家附近沒有公園也沒有山坡，只有很多棟很高的房子跟一個長方形的小廣場，兩邊各種了一排樹還有幾張長椅。南俊曾經沿著地磚的縫隙從廣場一頭走到另一頭，發現兩邊每一棵樹和長椅的位置都是完全對稱的，但是除此之外廣場的中間什麼也沒有，空蕩蕩的，他跟妹妹很快就覺得那裡很無聊，然後在某一天發現原來穿越廣場以後會出現一條小巷子，走進去就會看見一間小小的雜貨店，門口的櫃子上擺滿硬紙板或是塑膠做成的玩具模型，還有各式各樣被繩子綁著從天花板上垂下來的水槍跟玩具，和各種裝在透明塑膠桶裡被堆疊在一起的糖果零食。
他們很快便被眼前的一切吸引住了，南俊拿起一個機器人模型把玩，但不知怎麼的硬紙板一下子就破掉了，而妹妹雖然不再哭著找媽媽，卻開始哭著說想吃糖果。南俊身上沒有錢，他不知道該怎麼辦，最後雜貨店老闆被妹妹的哭聲引了出來，好心地給了他們幾顆糖果讓妹妹停止哭泣，還說不要南俊賠模型的錢沒有關係。
那天回到家以後奶奶把糖果全部丟掉然後打了南俊一巴掌，罵南俊是個無恥的小孩、帶妹妹去乞討；妹妹聽不懂奶奶在說什麼，但南俊是個三歲時就讀得懂報紙的孩子，他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哭出來。奶奶家有兩間並排的浴室，都是小小的，一間裡面只有浴缸，另外一間則是馬桶跟洗手台，但是洗手台上有裝蓮蓬頭所以也可以洗澡。那天奶奶把他關進只有浴缸的那間浴室裡，用衣架纏住門把跟旁邊牆上的勾子讓他推不開門。她要南俊反省自己，然後不顧他怎麼拍門哀求，一直到吃晚飯的時間才讓他出來。
隔天南俊沒有再帶妹妹去雜貨店了。從廣場出發，往雜貨店反方向走的話會經過火車鐵軌，沿著鐵軌再走一下就有草地，所以他們就在那裡玩。草地上有石頭、有花、有昆蟲跟野貓，他跟妹妹比賽誰撿的石頭多，然後用撿來的石頭玩石子遊戲；南俊也會帶妹妹一起認識更多的昆蟲，竹節蟲、蚱蜢、蜻蜓、還有教導妹妹不可以用手指去碰的蜈蚣。
他們一直玩到下午才回家，奶奶用力將南俊推進浴室裡讓他幾乎跌進浴缸，一邊罵他帶妹妹去玩得全身髒兮兮的就像乞丐一樣，說南俊是個壞小孩、髒小孩、笨小孩，並叫他把衣服全部脫下來，然後將光溜溜的他就那樣又一次關在浴室裡面。後來住在奶奶家的幾個月裡南俊幾乎每天都會被關上好幾個小時。
等到媽媽終於來接他們回家的時候，她跟奶奶大吵了一架。
她們吵了很多事情，包括爸爸和錢和房子，很多不好的話在空中被互相丟擲，妹妹一直哭泣，而南俊一直聆聽。她們的爭吵中也包括南俊被關進浴室裡的事情，最後媽媽罵奶奶是個神經病，難怪兒子長大變成這副模樣，然後奶奶就罵她是個婊子。南俊不曉得那是什麼意思，但跟乞丐跟笨蛋一樣都讓他感到不舒服。
他希望媽媽可以抱抱他，但媽媽的憤怒像是龍捲風一樣，她一手抱起妹妹、另一手以會留下瘀青的力道抓住南俊的手臂，讓南俊提著他跟妹妹的兩個背包，旋風一般離開了奶奶家。
他們坐上一台計程車，但是沒有回去之前的家，媽媽反而帶著南俊和妹妹來到一間新的屋子。這個家不像以前的那麼小，這裡的客廳跟餐廳是分開的，而且客廳還放得下三人坐的沙發跟一張大茶几。屋子裡有兩間臥房，裡面還有床，所以他們不用再全部的人都一起擠在鋪滿地面的厚棉被上了。
他們將頭探進臥室裡查看，其中一間裡擺的是雙層床，媽媽說這就是他們的房間，並要南俊去睡上面，讓妹妹睡在下層。房間裡還有兩個衣櫃跟兩張書桌，那是南俊第一次有自己的桌子，他興奮得跳上跳下，妹妹跟在他後頭，他們就那樣一直跑跳，在沙發上追逐並打開每一個櫃子查看，直到媽媽大吼要他們不要再吵了為止。南俊嚇得在動作到一半時停下腳步差一點滑倒，妹妹撞上他的側邊，而南俊看向媽媽，發現她坐在那張上面雖然擺了許多雜物但卻還是有多餘空間的大餐桌邊，面前攤了好多厚厚疊起的紙張，她的手肘用力壓在上面把紙都壓皺了，雙手手指陷進頭髮裡面同樣用力地抓著頭，雖然南俊看不見媽媽的表情，但聽得到她粗重的喘息聲。
媽媽從在奶奶家時就在發脾氣，現在也在發脾氣，好幾個星期以後南俊才會發現媽媽的這場脾氣可能永遠都不會消掉；而爸爸在搬到新家以後變得很少回家，偶爾回來也都是在他們睡著之後，南俊幾乎不再看見過他。於是他們小小的家庭在南俊還不能明白到底發生了些什麼事情以前，就已經永遠地改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