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Two.
需要出远门的委托大多分为三种,寻宝、讨伐魔物和给人当保镖。
王杰希个人更喜欢前两种,一方面它们更具挑战性,报酬也更可观,另一方面则是因为不需要过多地与其他人打交道。对于他这类人而言,无论是佣兵还是哨向的身份都会使他们远离普通人的群体——更何况相较之下佣兵还只是野兽,尚可以想办法驯服,哨兵和向导却是货真价实的“战争机器”。人们敬畏他们的力量,同时也忌惮他们的力量,对于不可掌控又不甚了解的东西选择敬而远之,却又贪婪地想榨取他们的利用价值。
在这种观念下诞生的就是名为塔的组织。
即便放眼整个大陆,哨兵和向导的数量也绝不算多,其中的大部分在觉醒之后都会由塔直接收编,以教导新生哨向以避免能力暴走的名头强制他们服役,近乎永久地剥夺他们的自由。得以幸免的个体只有极少数,有的人选择把自己隐藏在普通人的社会里,也有的像王杰希这样光明正大地活跃在佣兵界。
大抵是工作性质的缘故,佣兵团反而十分欢迎他们的加入,业内比较出名的几大佣兵团都有实力超群的哨兵或向导坐镇,比如隔壁的蓝雨双核,还比如号称近几十年来诞生的唯一一名黑暗哨兵的兴欣一把手。他们以完成高难度的委托来换取同行们的认可与尊重,也以此为平台结交新的朋友,在王杰希看来这里虽然称不上是完美的容身之处,却也远远好过失去自由和东躲西藏的生活。
他不得不说自己运气确实不错,一般有机会觉醒的人十四五岁就会完成这个过程,而他的觉醒是在17岁的那年,彼时他已经是微草的预备团员,因此幸运地没让塔占了先机。哨兵或向导在苏醒时会产生特殊的精神波动,从而招致塔的光顾,前任微草团长林杰为了留下他而跟塔派来“接管”他的小队起了冲突——尽管塔和这些佣兵团的关系向来恶劣,但是无论如何正面和势力庞大的塔作对绝不是明智之举——这件事就成为了导火索,间接导致了林杰在那之后不久就退役,这份恩情他一直记在心里,直到他自己做上了团长的位子,他又以更尽职尽责的态度对待后起的新秀。
喻文州对此是不太赞成的。
“你对你家的小孩子们过分溺爱了。”蓝雨团长如是点评,“搞得你真的像个带孩子的老父亲。”
王杰希知道喻文州是担心他的身体。有时哨兵自己也无法感受到细微的状态下滑,但精神梳理时任何毛病都逃不过向导的眼睛。
只是他现在还不能停下,在一切都安排妥当之前。
他从没和喻文州讲过微草的事儿,毕竟蓝雨是他们多年的竞争对手。自他接手以来团里一直没有能扛大旗的人,一旦失去他的率领很容易就会变成一团散沙,这个问题只会比他以为的更严重——王杰希本人就是微草的软肋,只要干掉王杰希,就等于瓦解了这个佣兵团,有心想和他们作对的人不难考虑到这一点。
王杰希当然没有打算轻易就被人干掉,但也是时候为以后做些打算了,近两年他终于找到了一个不错的接班苗子,加上几个颇有潜力的新人便能组成一支核心小队,用心培养必定能成大器。领导者的更替必然会带来一些动荡,这在他当初突然上任的那段时间里尤为明显,团队需要多一点时间来适应新的配合体系,新人们也需要多一点指导和实务来积攒经验。他盘算着正好趁此机会挣够了退休存款,等到对后辈们了无牵挂的时候就可以卸下重担远走高飞。
不晓得喻文州又准备什么时候退下一线?向导和哨兵不同,不会因为外界因素对五感的压迫而导致身体素质降低,但毕竟也是人类,随着时间的推移会慢慢老去,和其他年纪稍大的佣兵一起离开前线,在团里担任谋士,或者干脆辞职去享受普通人的生活。
他和喻文州都是习惯冒险的人,过于安宁的环境只会迅速让他们厌倦,到那时或许他们可以离开佣兵团自己单干,接点儿彼此都喜欢的活,再也不用出去在荒郊野岭一呆就是几十天,也不用继续跟人或者野兽杀个你死我活,收入也许不如现在,养家糊口却也足矣。他们有丰富的经验和广阔的人脉,可以偶尔干票大的,干完就来一次随心所欲的旅行或者购置一些新的收藏品,想想好像还不赖。
他还没有机会跟喻文州讲过他设想的这些以后,不过等“良辰吉日”到了再说也不迟,而且看这情况那一天应该不会太远了。
王杰希忽然意识到自己有点兴奋过头,想着这些事甚至不自觉地弯起了嘴角,以至于他家的小崽子们纷纷朝他投来担忧的目光,大概是不经常见他这样想事情想到出神。喻文州今天的出现本来就已经令他足够惊喜,床上心血来潮的试探似乎也得到了理想的回应,难怪他心情大好,只想赶紧开完例会出门干活,早点回来能早点见到喻文州。
“团长您真的没问题吗?要不还是由我们这边分出人手和您一起去吧。”提出建议的正是他物色的接班人。几年前刚收高英杰进微草的时候少年安静又腼腆,气场跟同龄的其他小哨兵截然不同,如今经过他的刻意培养指挥作战时总算也有点领导者的风范了。
“不用,按原定计划执行。接下这个狩猎委托的主要目的是锻炼你们的团队合作,不能全员到齐就毫无意义。”王杰希顿了顿,“虽然我不跟队,但回来还是要检查你们的成果。”
听完他的话后其余的几人相互对视了片刻,大约是被他不容分说的语气震慑,最终没人再继续劝说。他按照惯例第一个起身结束会议,“狩猎的部署都交给你们处理,时间、战术和人手都由你们自行安排。我这边就先出发了。”
想来这应该是王杰希自担任微草团长以来第一次缺席狩猎这种大型委托。他作为团队的核心有太多需要考虑和安排的事情,一般散活都轮不到他手上,换句话说由他亲自出马的都是大活儿,永远有操不完的心,很是疲累。
但他确实不是故意给部下出难题。
这些天微草的领地附近出现了一只来历不明的凶兽,神出鬼没,伤了不少居民,接下委托之后王杰希亲自去做过侦查,确定狩猎的危险性不高,所以能放心让手下的新人们独立处理,与此同时他自己则接了个单人的护送委托,借此名正言顺地脱离团队,目的正是给新人们一次锻炼的机会。
王杰希在心里把这类散活当做难得的放松和偷懒的机会,假如委托的内容是去哪个犄角旮旯找东西就更完美了。在荒郊野岭里面对一个陌生的客户在他看来远不如独处来得轻松。
这回的客户是个做跨国生意的商人,四十来岁的模样,长得一本正经,说话的语气里却总是带着一股谄媚劲儿。这些年王杰希没少和这些商人打交道,他们大多都有一双狡猾的眼睛,精于世故,最是懂得如何趋利避害,因此也最难看懂他们心里到底在盘算什么。
坦白来说王杰希并不擅长应付这种人。
客户表面上对他们客客气气,听说是微草的团长亲自接单,甚至喜出望外到主动提出加钱。问到具体情况时中年人立刻面露难色,说是为了谈一桩进口稀有材料的生意要去某个偏僻的小镇勘查,实际上绝没有那么简单,否则他完全不必走这条需要翻山越岭的道路来掩人耳目,还要特地雇佣佣兵来护送。
王杰希清楚这类跨国的商人大多手里都握着一些黑色的产业——例如走私军火、禁药或者其他违禁品——因此很容易招惹黑道上的仇家。这趟生意只怕也不怎么干净,不过他对客户前往目的地的理由并没有兴趣。在他们的雇佣关系里他只是个保镖,把客户活着送到约定的地点就可以拿钱走人,其他的事情不需要他过多地关心。
佣兵的职业守则之一就是禁止对客户有多余的好奇心,一路上他用来贯彻这一守则的方法就是不主动跟客户说话,倒是客户本人格外的聒噪,从出发开始就时不时要和他聊些有的没的,叫他十分为难。
从佣兵团总部到目的地需要穿过一片丛林,再翻过一座山头。根据之前拟定的行程,他们在头一天的傍晚出发,趁着夜色往城外走,为的就是不引人瞩目,之后再用一天的时间越过湖区到达丛林的边缘。
到此为止的行程尚算顺利,没碰上什么意料之外的危机。充满野兽和其他未知凶险的丛林是这条路线中最危险的地带,要想保证客户的安全他们本该尽可能地在白天走完这段路,只是那中年人的体力和对环境的适应能力比王杰希预想的要差,第三天他们的前进速度明显下降,中途休息也耽搁了许多时间。
按理说夏天天黑得晚,两个人只携带了野外生存的必需品,又靠着佣兵多年积攒的经验避开了不少危机,丛林的面积不算很大,一天的时间可以说是相当充裕。然而现实里王杰希只是无奈地望了望泛黄的天边,再估算了一下剩余的路程,在太阳下山前离开森林应该是没戏了,倒不如现在就在原地扎营,这附近有片小湖,刚好可以试试能不能弄条鱼来当晚饭。
客户对临时的计划变更毫无意见。中年人夸张地喘着气,一副要累晕过去的样子:“再继续走下去我也走不动了,您的耐力真是惊人。”
“这是我的工作。”王杰希越发地不想接话,心说要是佣兵们也是这副德行他们早就失业了。
他利索地搭好了帐篷,取出睡袋和野炊工具,告诫客户不能随意走动后便动身去觅食。微草团长的执行力确实惊人,赶在天彻底黑透之前就带了食材回来,客户看着他熟练地生火烤鱼,忍不住感慨:“我以前以为像您这样的佣兵只懂打打杀杀,跟着您这一路过来才知道有这么多学问,看来是我眼界太窄了。”
“生活所迫不得不学罢了。”王杰希耸耸肩,一边继续盯着他的烤鱼一边思考大概还要再烤多久才能开饭。
这可不是他谦虚。这位客户要是吃过蓝雨家的特供食物,肯定就不会这么想了。同他这种为了生存被迫学习做饭的心态不同,蓝雨团的人比起佣兵更像是一团厨师,据说他们的人都出身南部地区,十分注重饮食和养生,在外头打工可以吃苦受累,但绝不能吃得不好。
他犹然记得头一回跟蓝雨合作出去挖宝时对方硬生生地用野外的食材做了一桌满汉全席,虽然卖相一般可味道真的挑不出毛病,搞得一群准备找茬的微草人尴尬无比。场面一度像是一群年轻人结伴出来露营度假,吃好喝好还能观星赏月,本来两个团由于之前互相抢过几单大生意的关系已经势同水火,没想到还能有如此和谐共处的时刻,果然世上没有一顿饭不能解决的矛盾,如果有,一定是饭不够好吃。
“听起来您在工作中也有不少难处。”中年人讪笑道。这大森林里险象环生,路上好几次同凶兽擦肩而过,这位城里人的心理素质在王杰希接触过众多的客户中还算过得去的,至少没有吓得迈不动步子,这会儿缓过劲来似乎又重新话多了起来,“您是怎么想到要来当佣兵的呢?”
王杰希把烤好的鱼分给对方,说那当然是因为感兴趣啊,不感兴趣为什么要做这种费力不讨好的工作。
客户可能没料到他会这么回答,愣了数秒才接过了食物。
“我听说很多像您这么优秀的哨兵都是在塔里服役的。那里的工作似乎更稳定,还提供终身制的福利,您没考虑过吗?”
倒也不怪男人会这么想。不如说外界大部分普通人对塔的认知正是如此。王杰希微微皱起眉头:“选择是否服役是我们的自由。”
精明的商人自然没有漏掉他隐约流露出的不悦,歉然道:“对不起,我没有冒犯的意思,只觉得您这样天天在外跑动,恐怕很少能着家。”
“……”这句话戳到了实处,于是王杰希短暂地沉默了。
老实说他完全不必在这里让客户八卦他的私事,但看得出来这个中年男人小动作很多,也许是因为即将在充满未知危险的地方过夜而感到紧张,这符合一个普通人对陌生环境的正常反应。方圆十里大概只有他们两个大活人,而暗处可能随时都有虎视眈眈的野兽在等待时机狩猎他们,没有什么野外生存经验的人会害怕在所难免,此时聊天是最能缓解紧张心情的利器,把人丢下不管会显得他太过不近人情。
他又低头吃了两口鱼,才冲对方摆摆手,“干我们这行的不会轻易成家的,不用劳烦您操这个心了。”
这个话题再继续下去会有些不妙,好在对方还算有眼力见,点点头后便开始认真解决温饱问题。他总算是落得清静,一时间周围只剩下咀嚼食物、篝火燃烧和蚊虫飞舞的声音——在外执行委托的过程中他必须永远保持警惕,任何细小的响动都不能放过,哨兵的五感在这种环境下便显出了优势。
听见异动是在吃饱喝足准备休息的时候。
客户已经先一步进了帐篷,王杰希仍守在篝火边确认明天的行程。他本就没有打算睡觉,平时他和团员们在丛林过夜时大家会轮流守夜,对他而言一夜不眠是常有的事。荒无人烟的地方不该有金属撞击和属于人类的脚步声,他心中一凛,扑过去抓起客户的衣服就把人从帐篷里拽了出来拉到一旁的灌木丛里。
佣兵多年培养出来的对危险的直觉救了他们一命,下一秒他们扎营的地方就遭到了一番子弹的洗礼。从枪械的声音来判断,应该是某种半自动狙击步枪,这种枪在夜里的狙击精度并不出彩,却胜在可以连发,看样子敌人一开始就没有打算靠一次偷袭制胜,而是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
“别出声!”他及时捂住了中年人的嘴,低喝一声。尽管原本就做好心理准备会被客户的仇家找上门来,没想到偏偏是在这危机四伏的密林中,随意发出声音只会招来更多不必要的麻烦。
兴许是意识到埋伏已经败露,没必要再接着同他们玩捉迷藏,周遭的脚步陡然大胆了起来,听起来步伐稳健,应该是专业人士,且人数不在少数。
敌暗我明的状况使他们完全处于劣势,要想逃走或反击就必须主动创造机会。
王杰希当机立断地松开了吓得软了腿的客户,疾步冲回营地中央,一把掀起土将火堆熄灭,让己方和身份未知的敌方同时陷入了黑暗里。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