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Five.
顶级哨兵的身体素质的确惊人。
喻文州原先估计这一枪就足以夺去王杰希的意识,这样双方就不必去面对如此艰涩的场面。哨兵挣扎着不愿让自己就此昏厥,钻心的疼痛让他的面部表情不可控制地扭曲起来,看起来悲伤又可怖。
“你疼不疼?”王杰希的声音轻如鸿毛。对于濒死的人来说,每多说一个字都在消耗他所剩无几的体力,而他无比艰难地开口,只为了问这么一个傻里傻气的问题。
喻文州依旧没有断开与王杰希的临时连结,对方正在经历的一切他都感同身受——他能感觉到子弹钉入他的胸膛,过多的痛觉使他浑身发麻,汹涌的情绪像是失控的野兽,发了疯地撕咬彼此的灵魂。他将这份痛苦当做对自己独断的惩罚,然后深吸一口气,迎上对方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本该充满因遭到背叛而产生的愤怒和不甘,但他只从中看到了平静。哨兵任由他支撑着自己,发觉他对这个问题充耳不闻后,又缓缓地问:“你说要选个良辰吉日跟我结合的事,也只是随口说说而已么?”
“不是,我回家以后真的好好翻了黄历。”喻文州垂下头,把自己的额头贴上对方的额头。这个距离很适合接吻,不过他知道王杰希从来不喜欢吻别,相反,他们总是用接吻来庆祝每一次重逢。“可是佣兵这一行真正在乎的只有利益和金钱,有人出大价钱要买你的命,而你的命确实值这个价。这是蓝雨团长的决定。”
“……”哨兵沉默了。枪鸣过后的森林重归宁静,只有微弱的呼吸证明他还活着。良久之后他又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你不必向我解释这些。”
“那么你又希望我准备些什么告别词呢?”喻文州轻叹。
与他紧密相连的精神火苗行将熄灭,他们的对话不会再持续太久。他小心地避开了那些较为严重的伤口,由扶着对方的双肩改为给予对方一个力道不大的拥抱。这时他感觉到了抵在他胸口的硬物,于是笑笑说:“我就知道,那些煽情的戏码太不适合你我了。宿敌的结局就应该是你死我活。”
这是他看上的男人,他又怎么会不了解。他知道哪怕被逼入绝境,王杰希也会为自己保留拼死一搏的力量,也知道这人永远都在怀里藏着一把应急的微型手枪,而那把手枪的枪口此刻正对准了他的心脏,只消王杰希扣动扳机就能完成它的使命。
双方就这样僵持了数十秒,同归于尽的一枪到底是没有到来,微型手枪在清脆的声响中坠地,而王杰希在他怀里彻底失去意识,给他带来莫大痛楚的临时连结也彻底断开。
血污蹭得他满身都是,但是他并不在意这些,他让王杰希平躺在地上,用自己沾了血的手理了理对方的衣冠。
不可否认这个男人睡着的样子是很好看的,而且意外地带着些与平时的威严和冷峻不同的温和的感觉。他喜欢在夜里借着暖黄的灯光欣赏王杰希毫无防备的侧脸,情爱过后的安心和满足往往会让哨兵睡得很沉,甚至不会发现枕边人凑过去得寸进尺地吻自己的锁骨、眼睛和嘴唇。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凌乱且荒谬,像一场闹剧。
“刚才可真是千钧一发。”闹剧舞台上的第三个人突然从不远处走过来向他搭话,见他没有回头的意思,又道:“您看起来并不惊讶。是什么时候发现我在这里的?”
“从你不打算继续隐藏自己的时候开始。”喻文州回答,同时绷紧了每一根神经。来人既不是哨兵也不是向导,却也不是什么人畜无害的角色。“我不明白,既然你有手段来到这里,应该也有能力亲自动手吧。”
“不敢当。我可没有本事像您那样与他正面对峙。”男人用一种叫人捉摸不透的口吻说,“不过恕我直言,还好他刚才已经没有了开枪的力气,否则您也没法像这样站在这里和我聊天了。”
喻文州想起了之前他与王杰希的对话,关于能与不能和愿不愿意。于是他问:“你真的认为他是不能开枪么?”
“那您更应该在一照面就动手,而不是给他选择的机会。”
“如果你一直都在附近观察,应该也明白我根本不可能接近到手枪能绝对命中的距离,即使是从后面偷袭。”喻文州站了起来,转身直视质问他的男人——向蓝雨委托了这桩生意的雇主,“他不放松警惕,我就没有完全的把握,我不做没有把握的事。你要是觉得我的私人感情会影响我的工作,那也大可不必把委托交给蓝雨。”
或许是买凶杀人的人大多都爱保持神秘感,男人戴着一副滑稽的小丑面具,只露出一双的狡猾又精明眼睛审视着喻文州。听完喻文州的话以后他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大概是没有把这番话照单全收。
但喻文州无所谓对方信或不信,半晌又道:“可你们不正是看中了我和他的关系,才决定把委托交给蓝雨的么?你知道你买的是谁的命,换了别人,未必能有这么高的成功率。”
“别摆出这么可怕的表情,我没有质疑您的专业性的意思。”随着双方距离的缩短,小丑面具上的表情仿佛越发狰狞,“王团长从来都是一个棘手的对手,委托常年与微草打交道的蓝雨也是看中了您和您的团队优秀的业务能力。只是没想到您和他感情这么好,对您来说想必也是个两难的选择。”
“哨兵和向导之间的感情会有多深呢?”喻文州的语气不悲不喜,“在战争时期,丧偶的向导没多久就会被分配给下一个哨兵,履行他身为向导的义务,而对他来说区别可能只是换了一个床伴。”
“不必说得如此无情。王团长很信任你。”
“但是看起来你并不信任蓝雨,”对方那种说不上是惋惜还是嘲讽的口气让喻文州感到不悦,不由得稍稍抬高了声音,“我做这行很久了,不常见到雇主亲自来现场监工。”
“我早点验货就能早点给你们打钱,对双方都好。”男人并不在意他咄咄逼人的气势,依然不紧不慢地回答,见他没有反对的意思,又再靠近了一些,蹲下来去探王杰希的脉搏。
“也是,那些毫无意义的场面话就省略吧,接下来我们还有别的工作。”喻文州退后两步给人让出位置。雇主有所顾虑并不奇怪,委托要求的是切实地“杀死”目标对象,所谓验货便是要确认生死,约定的佣金数额高得离谱,不可能轻易让他蒙混过关。
“别的工作?”
“微草那边已经收到了支援请求,这会儿应该也快到了,即使有你的情报,也只是让我们稍微比他们早一点到达,却无法避免两拨人在这里碰上,到时候解释不清难免要起冲突,更何况他家团长确实死在我手上。”他刻意在这里顿了顿,“这应该也在你的预料中。我猜你的目的不只是王杰希,是要搞垮整个微草。”
“那不就正好给了你们一个打垮竞争对手的机会?我听说你们两家在业务上一向不对头。”男人说,“难道说你们蓝雨会怕了微草?”
“当然不会。”喻文州轻笑一声,“最后一个疑问。我很好奇你是怎么知道王杰希会带人走这条路线,还知道会有人来追杀他们的。微草总部的动向稍微派人打探一下就能了解,但要想得到在委托中临时断线的佣兵的情况可没有那么容易,微草自己都没能掌握的情报,你却能提前给我们提供,为什么?”
“就算没有我的情报,您不也一样有办法知道他的所在么?有心的人总会有自己的法子。”被面具遮挡的那张脸上似乎露出了笑容。在向导的感知里,面前这个个体的情绪已经放松了下来,然后他果然看见男人人从容不迫地起身,用轻松的语气对他说:“尾款今晚会打到蓝雨的户头上。您的工作完成得很漂亮。”
喻文州把视线投向了躺在地上的哨兵。刀尖舔血的人本该命丧于某场轰轰烈烈的战斗,或者一次惊心动魄的冒险,成为荒唐闹剧的牺牲品并不是什么精彩的结束方式,但对他的雇主而言这是理想的结果。
他垂下眼帘:“谢谢。好歹是我多年的老情人,让我带回家去毁尸灭迹,可以么?”
面具下的那双眼睛盯着喻文州看了许久,眼神像是在嘲笑,又像是在怜悯。最后男人无所谓地耸耸肩:“当然。这桩委托已经结束了,他的命是您亲自取的,他还是您的人。”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