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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our.
王杰希发誓他的本意其实是要跟敌人打打游击战拖延时间,结果没想到居然演变成了长达一天一夜的缠斗。
这场战斗拖得越久就对他越不利。弹药和武器尚可以想办法从敌人身上夺取,药品这种消耗品却无法得到补充,止血剂和镇痛剂是在三个小时前宣布告罄的,而现在他不得不拿出身上的最后一支向导素。高强度的战斗不近人情地压榨着他的体力和精神,药品是他维持身体状况的唯一手段,一旦耗尽就会令他陷入弹尽粮绝的境地。
他想起了喻文州的叮嘱。他的临时向导,或者说治疗师——他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汇来形容他们的关系,姑且先这么叫——从来都反对他使用人工向导素。男人偶尔会在为他做精神梳理的时候察觉到他的不听话,然后用比平时要过分的性///爱向他无声的抗议。
由于匹配率和向导和哨兵在数量上的不对等,即便是塔也不可能保证每一名哨兵都可以得到与自己相互匹配的向导,而由真正的向导身上提取的向导素又太过珍贵,这就使得哨兵们在实战中不得不使用人工合成的药剂来缓解五感的压力。
人工向导素当然不可能代替真正的精神梳理,充其量只能算是紧急情况下的辅助手段。这种药最初是来源于塔,后来不知通过什么途径流通到了外面,它的实用性毋庸置疑,尤其是在那些精神力枯竭而急需向导抚慰的时刻,可它不能帮助哨兵清除会造成感知过载的垃圾信息,也不能真正修复受损的精神屏障,只是简单粗暴地稳定哨兵的情绪和感知,像快餐一样便利的同时也在不知不觉中损害哨兵的健康。
王杰希的能力极强,五感远比一般的哨兵要敏锐,真正到了接近狂化边缘的时候就更加危险,因此他常备在身上的都是高浓度的向导素。他感谢它们在危急时刻的帮助,也十分清楚那会带来怎样的副作用,过分轻松的五感会让他短暂地陷入类似醉酒的状态,因现实感变得薄弱而产生自己依然游刃有余的错觉,喻文州将之称为致命的幻觉,一旦药效过去,哨兵没能及时得到正式的治疗,不堪重负的五感会即刻崩溃,魔鬼赐予他们在困境中挣扎的力量,却在终点等待收割他们残缺的灵魂。
但是此刻他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过去的十数小时内他连续遭到向导的精神攻击,屏障早已脆弱不堪,根本不能妥善地保护他精密的感官。每一回与敌人正面交锋都会在他身上平添新的伤口,起初他还会耐心包扎,后来索性涂点药就完事。给伤口消毒对他来说太困难了,酒精会成倍放大他的痛楚,而他无瑕去忍耐更多,持之以恒的疼痛折磨着他,令他不得不消耗额外的力量来抵挡感官的冲击。
倒霉透了。王杰希想。他甚至记不清自己上一次变成这种遍体鳞伤的狼狈样是在什么时候。
刚才一针下去他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再怎么说一天之内用光身上的五管急救药也实在太勉强了,大概是使用频率过高的缘故,每一次药效持续的时间都在减少,对他的影响却明显减弱。此刻他虚弱得连释放出感知能力去侦察周围的情况都很难做到,不知道那些人还会不会追过来,他又还有没有一战之力。
可他还不能逃。
他随手把针管丢在一旁,闭上眼睛小憩片刻。先前的勇猛成功让对方有所忌惮,这就给了他些微的喘息的时间,微草的人应该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他只消撑到他们抵达就好。
王杰希自认是个尽职尽责的人,收了钱就得好好替人办事,做保镖的要是抛下客户独自逃走,以后微草还怎么在其他佣兵团面前立足。而他也确实吸引了敌人足够的火力,来找他麻烦的人源源不断,个个心狠手辣,不晓得跟他有什么苦大仇深。
他不是没有其他的猜想。
主动出击实际上是缓兵之计,他心里也清楚对方找到那个山洞是迟早的事,倒不如说过去快24小时了对方的重心仍旧放在他这个佣兵身上反而显得太不自然,不由得让他产生怀疑。再怎么说他不过孤身一人,相比之下对方带了充足的弹药和人手,应该随便就能拨出资源去找他那客户的麻烦。
——这就好像对方的目标自始至终就是他一样。
这份猜想霎时令他毛骨悚然,但他没有任何证据。找他的麻烦能得到什么好处呢?金钱、名誉、地位、或者某种恶性的业内竞争?非要说的话哪一种都很有可能。
王杰希意识到自己的呼吸不太稳,这是身体状况急剧恶化的征兆。之前他的动作幅度太大,导致身上的伤口纷纷裂开,血液染透了缠在身上的绷带,失血过多让他整个人都冷了下来,剩余的体温似乎也要被漫长的黑夜带走。
还好黎明就要到了。他注意到天边泛起的一丝光亮。夜间战斗的消耗太大,天亮以后情况会好上许多。他在这里呆得够久了,周遭的空气都染上了浓重的血腥味,他艰难地站了起来,准备向下一个歇脚处移动。
初晓的日光本该是充满希冀的,殷红的光辉在他眼里却带着鲜血般不详的气息。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忽然猛地一个转身,把企图从身后偷袭他的家伙狠狠掀翻在地。
这个动作再次牵动了他的伤口,背后一时间疼痛难耐,追兵来得没完没了,他的情绪也暴躁到了极点。对于一个经验丰富的佣兵而言,check six是基本素养,他没法兼顾全局,只能把注意力都放在后方,没想到真的被他逮到了一个倒霉鬼。这家伙隐藏气息的本事还不错,可惜身手不咋地,他想刚好可以不客气地把人扣下问问到底是怎么回事,于是他用膝盖抵住了人的胸口,沾满干涸血迹的小刀稳稳地架在了对方的脖子上。
“不愧是前辈,到了这个地步也没有办法从后面悄无声息地接近你。”被他压制在身下的男人苦笑着说。
王杰希微微一愣。他目力过人,不该连眼前的人都看不清,但是过量的信息正潜移默化地弱化他的五感,这会儿他的视力和普通人近乎相差无几,从察觉到偷袭到占据主动仅仅过去了不到半分钟,他还没来得及在不甚明亮的环境下辨别对方的面貌。
口吻和声音都很熟悉。是喻文州。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眼前那张脸的轮廓仿佛也清晰了起来。
是向导素的副作用让他产生幻觉了么?在一个渴求向导的时刻混乱的大脑会让他看见喻文州的幻影似乎不足为怪。又或者说这是来自敌方向导的精神干涉?那他的处境就十分危险了。
他的预感应验了,来自向导的精神末梢猝不及防地与他的精神对接,轻而易举就越过了他脆弱不堪的屏障,所有的阻挠都是徒劳无功,温和又庞大的精神力瞬间就抵达了深处。
双方的距离太近了,近到王杰希确信自己绝对挡不住这一波精神攻击,瞬息万变的局势里半秒钟的破绽就能让他败下阵来,本该发力割开对方喉咙的手却动弹不得。
他的手腕被人握住了,力道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微凉的手碰了碰他的额头。“你发烧了。”男人皱着眉头说,声音模糊又清楚。
不像是幻觉,每个感官都给出了同样的反馈,一切都太真实了。强制介入他精神领域的力量也并没有如他所想的那样开始大肆破坏,向导的精神力如同雨露一般滋润着灵魂深处那片干涸的土地,令行将破碎的精神图景重新凝聚起来。
“不用逞强。解除你的屏障,都交给我就好。”他听见对方轻声说。这句话蕴含着某种意志,轻易地诱发了哨兵那根深蒂固的本能,他几乎毫不犹豫就照做,任由对方接管了他的全部。
其实他的那点防御根本派不上用场,对方大概只是不想费力去破除他的屏障。此刻他身体使不上劲,意识也昏昏沉沉,怎么看都是一副要凉的样子,不配合也不过是徒增痛苦。
他难得自暴自弃地想:要是死亡已经不可避免,死在名为喻文州的幻象里好像也是个不错的归宿。
“你真这么想?”男人忽然问。
问句来得太突兀,以至于王杰希没有马上意识到这是现实里的声音。灵魂沉进深不见底的海,坠落的过程仿佛永无止境,时间被无限地拉长,直到这一刻有人拉住了他的手,才让他重新回到了地面上。
“什么?”他有些发蒙。
“死在我手上也是个不错的归宿……什么的。”喻文州冲他眨了眨眼。
现在他确信这是喻文州了。大概是觉得普通的梳理已经不足以缓和他五感失控的趋势,这里也并非适合进行正式的精神修复的地方,向导干脆直接与他建立了临时连结,将自己的精神力分给了他。这个过程中他的精神完全处于向导的支配之下,心之所想都无所遁形,也难怪喻文州会问出这样一句。
“你真要杀我。”王杰希扯了扯嘴角,声音沙哑得厉害,显得有些吓人。他没能笑出来,脸上的肌肉都是麻木的。“那就别失手,你能做到。不然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这从来都不是能不能,而是愿不愿意的问题。所以你会拉我当垫背的么?”喻文州也笑,稍稍抬了抬身子,不怕死地把自己送到他的刀锋前,颈间顿时就见了血。
“我的答案在你的心里。”王杰希说,“还有,你的呼吸乱了。”
保持警惕是佣兵的职业素养,所以他没有立刻收回武器,直到他感觉到了喻文州的恐惧。一个人的情绪是很难完全掩饰住的,更别说他们正处于双向的连结状态中,他并不怀疑其中有假。
强大如喻文州在害怕着什么?记忆里这个男人永远都是从容的模样,即使被人拿枪指着脑袋也能冷静地发挥本领扭转局势,区区一把战术小刀根本无法对他造成威胁。
“我是该跟你结合。”握住他手腕的那只手转而抚上他的脸,指尖微微有些发颤——他的脸色想必十分难看,泥土和血迹混在一起,糊得满脸都是。喻文州叹了口气:“假如我们之间有稳定的精神连结,我会来得更早一点。”
王杰希放下了拿刀的手,莫名地一时腿软,整个人脱力地跌坐在地上。他望向喻文州:“不,你来得很及时。我也没想到你会比微草的人先找到我。”
他并不奇怪喻文州为何会知道他出事。出门前他曾和喻文州粗略地聊过这趟委托,提起自己会独自外出,也提起他身上的保险。男人用略带不满的语气说你偶尔也考虑考虑自己吧,就算只是普通的护送委托,也该多带点人手以防万一——结果一语成谶——并以此为由向他索要了一个备用的信号接收终端。
“我是向导,寻找哨兵是我的强项。为了加快赶路的速度,我可是连装备都没带,也许我该听你的加强体能训练,不然带着它移动还是太勉强了。”喻文州慢悠悠地站直起来,眉头依然紧锁着,却丝毫没有要和他断开连结的意思。
连结的便利之一便是哨兵和向导能够共享知觉:哨兵可以将压迫五感的冗杂信息交给向导来分担,而向导可以通过哨兵敏锐的五感去感受世界。换做平时王杰希一定会单方面地关闭这个通道,现在却没有多余的气力阻止对方,喻文州强行从他这里分走了一半的知觉,可哪怕只是一半,这份痛楚对于不常受伤的向导而言也太过沉重了。
这要是逢场作戏,那么演员未免认真过头了。袭击他和客户的那群人应该不是蓝雨的人,他不由得放心下来。
“我还是头一回听说狙击手不带狙击枪就出门。路途凶险,你不该一个人来。”
“来营救微草的团长,总不好惊动整个蓝雨。你们哨兵总是爱小看别人,我明明跟你差不多是同期入行的。”喻文州笑了笑,“况且我以为有我在就能给你足够的安全感了。”
这句话可以有很多种解读方式,此情此景下王杰希决定不往暧昧的方向去想。喻文州的确有这个自信的资本,要是先前的战斗中有喻文州同他配合,把对面直接干翻也不是没有可能。
此时天上晨光熹微,丛林里的万物都在转醒,困境似乎终于也要面临转机。王杰希试着活动了一下手脚,“我们的援兵也该到了。只是他们没法联系我,可能会花点功夫才能找过来。你来的路上注意到什么人吗?”
“至少这附近没有。知道对方的来头吗?”
“不好说,他们用的都是常见的刀具和枪械,身上也没留下什么线索。”王杰希沉吟片刻,“事发突然,我还没来得及问问我那客户,他那儿应该有些眉目……那帮人有一段时间没来骚扰我了,没准是一时半会找不到我就改变了目标,希望他们留个活口。”
喻文州应了一声,复又用充满担心和责备的语气问:“你……还能行动吗?”
当然能,不仅能走,还能再把你撂倒一次。王杰希一时失笑:“我看起来有那么糟糕?”
男人认真地审视了他一眼,点点头道:“是的,不能再糟糕了。我甚至觉得你家的崽子们需要带个担架来抬着你走。”说罢朝他伸出一只手作势要拉他起身。
这让他堂堂微草团长的脸面往哪儿搁。王杰希一巴掌拍在对方的掌心,愣是没让喻文州扶,自己撑着地面缓缓站了起来——换做平时他未必会这么小心翼翼,但现在他不太敢粗暴地对待自己,那样一来疼的可不止他一个人。
他掏出口袋里的指南针,借着林间的光线确认了行进的方向。本着最危险的地方才是最安全的道理,这一整天他都借着地形与敌人周旋,实际上却并没有离开山洞太远,这样一来对方摸不准他是不是在玩调虎离山的计谋,一定会消耗人力向远处搜索。
“总之先回去找人,找到人以后我们直接去和我的人会和。假如那帮人还要找我的麻烦,你尽可能不要露面。以你的能力,辅助我的同时隐藏自己应该不成问题。”他没有忘记双方立场上的差别,一边检查备用子弹的数量一边交代道,“蓝雨的团长不需要为了微草的委托和别的势力产生不必要的摩擦。”
“你总是考虑得很周到,谢谢。”喻文州在他身后轻声说,手枪上膛的声音清晰地传入他的耳朵,“但这一次,可能我才是真正要找你麻烦的那个人。”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