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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他快死了。
当他走在空无一人的走廊里的时候,他捂着腹部,无数次对自己这样说道。他快死了。他的血很快就会流光,他的神经会被折磨得一根一根崩断,他快死了,他这就去死。
德拉科扶着墙站了一会儿,断断续续地喘着气,目光直直地瞪着斑斓的花岗岩地面。他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把额发拨到一边,慢吞吞地继续往前走。
拐角口闪出了一个黑影,直直地挡在他面前。德拉科下意识后退一步,在看清楚那个人的脸后内心又升起一股耻辱,只想把后退的那一步吃下去。
面前的男孩似乎也没有想过会撞见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们僵持了一会儿,德拉科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绕过他继续往前走。
也许他需要去一趟校医院,他想。但今天就算了。
然而第二天他就躺在了校医院的病床上,因为他在草药课上被一只愤怒的食人草咬掉了半根指头,血流不止。他惨叫着,大脑中的所有胡思乱想都跑光了,胃一抽一抽地痛,比以往更厉害,几乎要把他仅剩的理智也挤出身体。
德拉科盯着床头柜上削好的苹果,削得并不干净,果肉坑坑洼洼,还残留着小块的苹果皮。他快速地瞥了眼坐在床边的人,决定假装他不存在。
应该把食人草这种植物从世界上消灭,或者用时间转换器穿越到过去把纳威·隆巴顿打昏,让他无法出现在草药课上,德拉科恶毒地想着。如果不是高尔和克拉布的成绩进不了提高班,就算他受伤了也轮不到纳威来送。但斯普劳特教授显然非常偏爱这个一无是处的格兰芬多,觉得他能担大任,有什么事情都让他来干,连送敌对学院的受伤学生去校医院也不放过。
“你的指头没问题,马尔福,”庞弗雷夫人从病房外快步走来,边走边说话,“我已经给你接上了,你活动一下试试看,如果痛或者不灵便的话就告诉我。”
她走到窗边拉开窗户,端详着摆放在窗台上的几盆米布米宝。德拉科注意到坐在他床边的人动了动,眼睛亮了起来。
“对了,马尔福,你是不是最近都没有好好吃饭?”她忽然问道。
德拉科一僵,故作不在意地问道:“什么?”
庞弗雷夫人看了他一眼,说道:“回去喝点粥,我就不给你开药了。”
“为什么?”他下意识问道。
“喝粥更好。”她看向床头柜上那只其貌不扬的苹果,捻起苹果梗递到他面前,“把这个吃了吧。”
“什么?我——我不吃。”德拉科吃了一惊,向后挪去,想避开在他面前摇晃的苹果。
“不然留在这里发霉吗?”庞弗雷夫人没好气地说道,“吃了以后试试你的手指,以后别干这种蠢事……不是每次都能救得回来……”
她把苹果往德拉科手上一放,摇了摇头,叨叨絮絮地走远了。
德拉科瞪着被剥光了的苹果,捏着梗吊在空中甩了甩,忍下了将它抛还给纳威的冲动。
“我不会吃的。”他说道,不知在说给谁听。旁边的人没有反应,他又强调了一遍:“我绝对不会吃的。”
纳威拘谨地坐在板凳上,腿紧挨在一起,一直盯着自己的指尖。十分钟前他就想走了,但庞弗雷夫人忽然进来,打断了他的计划。现在她走了,他也可以站起来离开。他抬起头看向德拉科,后者依然和那只苹果大眼瞪小眼,似乎想用目光在上面戳一个洞。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削那只苹果,也许是一种条件反射,当他反应过来的时候苹果皮已经卷起一圈垂在手边,病床上的男孩痛苦地哼哼着,那一刻他看起来少了几分可恶。
纳威忽然站起来,把手伸向他。德拉科愣了一下,警惕地眯起眼,拿着苹果向后退去。
“你做什么?”
“如果你不想吃的话,把它还给我。”他说道,有些僵硬。
德拉科的嘴唇蠕动着,似乎想诅咒他,但最后他用力在那只苹果上咬下了一块,将它塞进纳威手里。
“你拿回去吧,”他尖声说道,刺耳地笑了一声,“我猜你还能舔一遍,是不是?”
纳威脸色发白,他盯着苹果上的缺口,又看了德拉科一眼,一句话也没说,转身离去。
02
他伏在浴池边,后背渗出了一层汗,粘得难受。他脱掉外袍,蜷成一团,手不由自主地按着正肆意作痛的部位。这稍微起了点作用,德拉科深呼吸着,面色好看了一些。他撩起裤腿,把小腿沉进水里,舒了口气。
得去吃点什么,他走出级长盥洗室,眯着眼,恍惚地想着,必须得吃点什么……再不吃他就会死掉,藏在胃里的那只怪物会将他的血吸光。他在拐角处停住了,揉着又开始不安分的胃,不知为何想起了那只咬了一口的苹果。
饿肚子的时候想到食物只能让这场折磨变得更难熬,德拉科咒骂了一句,忍不住蹲下身,默默等待疼痛减缓。
刀割般冰冷冷的刺痛在胃中翻搅,他倒抽了口气,一手撑着地面,又坐下来,摸出魔杖给自己施了一个保温咒。
以后不能这样了,他软弱地承诺自己,以后一定要按时吃东西,就算忙得没有时间也得喝点汤……
可他清楚这是不可能的,他不知多少次这样对自己保证,但最后总会忘记时间。时间是最容易遗忘的东西,他总是忘记自己在房间里呆了多久,总是忘记自己已经快成年了,再也不能依靠别人了。
他缓缓站起身,刚转过拐角便迎面撞上了一个人,那人怀中抱着一只花盆,直接被他撞下来碎成了八瓣,潮湿的泥土撒了一地。德拉科摇晃着向后退去,皱着眉拍掉身上的泥土。
“你有病啊?”他恼火极了,“没长眼睛吗?”
那人从口袋里抽出魔杖,颤抖着将花盆恢复原状。德拉科一脚将花盆踢远,它在地上滚了几个圈撞在墙壁上,又碎了。
纳威猛地抬起头,那张圆脸涨得通红。德拉科冷冷地看着他,嘴角扭曲成一个讥讽的笑容:“很稀罕那个花盆?我看你以后也只能干这活了,是不是?……就像那个傻大个海格一样……”
纳威的脸越来越红,双手打颤,似乎在强忍着怒火。德拉科却更兴奋了,连胃似乎都不那么痛了。他大步走到他面前,歪着头看他,拖腔拖调地说道:“不服气?不然你说说,你能做什么?话都说不清,什么都不会……我觉得你在赫奇帕奇更合适,你认为呢?”
纳威攥紧了拳头,仿佛下一刻就要扑上来揍他。德拉科料定他不敢,嗤笑了一声,又踢了滚在地上的长着刺的绿色植物一脚,大摇大摆地转身离开。
然而他刚跨出一步,后腰就挨了一拳,一瞬间钻心的疼痛让他向前跌去,勉强扶住墙柱才堪堪支撑住身体,脸色惨白。他回头看去,猛地拔出魔杖指着他,喊道:“咧嘴呼啦呼啦!”
他的魔咒击中了纳威的肩膀,他向后退去,捂住了嘴。德拉科喘息着,他的胃又开始泛酸水。本来这时候他已经从厨房里带回一大堆食物了,都怪这个该死的格兰芬多——不,他才不算格兰芬多——
他踉跄着走上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抬起膝盖狠狠踢向他的肚子,嘴唇贴向他的耳朵,声音阴冷:“偷袭很了不起?”
纳威的脖子被他勒得发红,两眼翻白,他抓住他的手,脸绷得紧紧的,艰难地说道:“你——也一样,马尔福。”
德拉科又往他肚子踹了一脚,将他踹到地上,一脚踏在他的背上,将他按进那堆肮脏的土里。纳威奋力挣扎着,反手抓住了他的脚踝,嘶哑地喊着:“你也偷袭——你偷袭哈利!”
德拉科一愣,表情瞬间扭曲。他狠狠往他后心踩了一脚,男孩身体一抖,一声不吭地昏了过去。
德拉科在原地呆站了几秒,用鞋尖试探着踢了踢他的胳膊,后者没有反应。他僵硬了一会儿,蹲下身,小心翼翼地翻过纳威沾着尘土的汗津津的脸,试了试他的鼻息,又马上翻了回去。
“妈的,真昏过去了。”他骂了一句,烦躁至极。他拍了拍自己的袍子,慢腾腾地朝楼梯口走去,回头看了一眼,最后干脆地扭过头,摸着鼻子走向礼堂。
德拉科第一次觉得家养小精灵如此和蔼可亲。他一进入厨房他们就挤上来询问他有什么能够帮忙,塞给他一篮子的面包、鸡腿和牛奶,还问他是否需要更多。当他毫不客气地收下、满面春风地离开时,篮子里装的食物至少能让他三天不用去礼堂吃饭。
德拉科慢悠悠地往回走,口中咬着一只黄油面包。面包还是热的,散发着诱人的香味。他狼吞虎咽地解决了两块,又喝了一杯甜腻的燕麦牛奶,绕过拐角口时一下子停住了,犹豫了一会儿,极慢地朝躺在地上的那团黑影挪去。
纳威仍不省人事地倒在地上,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德拉科在他身边停下,蹲下身抓着他的后颈将他翻过身,意料之外的沉。他觉得自己刚吃的面包全白费了。
“喂,胆小鬼,”他踢了一下他的胳膊,又用力捏了捏他的脸,“回你宿舍睡觉好吗?”
他用力踹了他的腰几脚,纳威的肩膀微微动了动,眉头皱在一起,睫毛蠕动着,挣扎了许久才费劲地睁开。他看向他,浑身一震,猛地向后移去,想抽出魔杖却痛得一缩,僵住了。
德拉科不屑地撇撇嘴,懒得再和他纠缠,但也不想把后背暴露在他面前,于是朝他抬了抬下巴:“你先走,胆小鬼。”
纳威愤怒地看了他一眼,喃喃了一句什么,德拉科没有听清。
他们坚持了一会儿,纳威慢吞吞地站起身,踉跄了一步,揉着自己的肚子。他的姿态像某种沉睡的动物,缓慢地、矜持地舔舐伤口,背靠着夕阳,一轻一重的脚步声像是书本翻过了一页、又一页,德拉科微微眯起眼,他觉得有点刺眼。
03
“劳驾,让一让——哦,这是在干什么?”
堵在前面的一群斯莱特林晃动着,给他让出一条小路来。德拉科带着克拉布和高尔挤开人群大摇大摆地往前走,一眼就看见了倒在中间的几个人——两个格兰芬多和两个斯莱特林,似乎中了毒咒,其中一人的脸上长出了绿色的水痘,还有一人的头变成了两倍大,滑稽至极。
“这是怎么回事?嗯?”他扬起眉。
“他们说我们的球队只是一群乌合之众,马尔福!”旁边一个瘦弱的斯莱特林叫道,德拉科冷哼了一声,故意扬了扬自己手臂上的级长徽章,踢了一脚离他最近的一个格兰芬多的手背。
“我明白了,格兰芬多欺负人,是不是?”他抄着手大声说道,得意洋洋地环顾四周,目光刻意在周围格兰芬多愤怒的脸上停了几秒,“这可是件大事,让我想想,你们几个——对,说的就是你们——一会儿去费尔奇那里报道,看看他有什么好事要交代。至于这几位——”
他意有所指地看向地上躺着的伤者,正要说话,胃中蓦然一阵翻滚,痛得他微弯下腰,手下意识捂了上去。
这时,一道红光从角落斜斜地朝他射来,擦着他的太阳穴击中了克拉布的脸。后者霎时痛叫起来,这像是推翻了一张多米诺骨牌,搭建好的城堡在短时间内全部崩塌。斯莱特林们愣了一秒,马上愤怒地叫喊着挥舞着魔杖朝格兰芬多扑去,德拉科被周围的同学推得东倒西歪,胳膊、肩膀和腿被撞了好几次,额角冒汗,脸色发白。
他好不容易挤出人群,靠在墙边深呼吸着,慢慢蹲下身,不停地眨眼,瞪着自己的鞋尖。他紧抿着嘴唇,藏在身体的怪物将他的五脏六腑都吞噬干净,一滴血都不给他留下……他希望他什么也感觉不到……
一只手碰了碰他的肩膀,他不耐地甩了一甩,头也不抬地说道:“别碰我,高尔。”
那人停顿了一秒,又碰了一下。德拉科愤怒地仰起头,正要发作,在看清那人的脸后愣住了。
“隆巴顿?”他喃喃着,颤抖着手去摸口袋里的魔杖,刚握住就被缴了械——他震惊地看见那圆脸的男生手中的魔杖正对着他,脸绷得很紧。
德拉科内心的弦瞬间收紧了,又陡然松弛。他低下头,擦了擦额头,低笑起来。
“想这么做很久了,是不是?”他轻声说道,“除了这些你还会做什么?——偷袭,趁人之危,这就是格兰芬多?嘶——”
他抽了口气,再次按住了腹部,微眯起眼。男孩僵了几秒,毫无预兆地抓住他的胳膊,将他从地上硬拉起来。他的手很温暖,熨烫的温度透过校服布料烙刻在他的皮肤上,德拉科条件反射地甩开他,摇晃着靠在一边。他的胃总是好一阵坏一阵,有时候能断断续续地痛好几天,吃多少东西都没有用。
纳威弯下腰将他的魔杖拾起来,犹豫了一会儿,递给他。德拉科瞪着他,吸了吸鼻子,一把抢过魔杖。
“你的肚子很痛?”他终于开口了。
“没有,”德拉科冷冷地说道,“滚远点好吗?”
“我看到了。你上次就是这样。”纳威固执地往下说。
“所以关你什么事?”他朝地上看了一眼,踢飞了一块破碎的砖瓦。正在混斗的人群中猝不及防地射来一道红光,打中了德拉科耳边的一幅画像,惊得他一动不动。纳威几步走上来,拉过他的手臂转过拐角,认真地看着他,似乎有些紧张:“你……你需要喝点药。”
德拉科皱起眉,转身想走,纳威急了,一下子揪住了他的兜帽:“听我说……!你必须得——”
“放手!”德拉科猛地甩开他,用手肘用力锤了一下他的胸口,用魔杖指着他,“什么时候轮到你对我指手画脚了,啊?隆巴顿,嫌挨揍还不够是吗?”
声嘶力竭的吼叫使胃痛得更厉害了,后背一阵阵冒着冷汗,德拉科喘息着,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扭头离开。
04
他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蠕动着,又慢慢合上,仿佛被整个洁白的世界吞没。耳边传来一阵瓷器碰撞的清脆声响,非常悦耳,但他觉得有些吵,微微蹙眉。
一只柔软、温暖的手托着他的后颈将他抬起来,不知为何,他没有反抗。一只温冷的陶瓷杯凑到他唇边,散发着淡淡的清苦的味道……不,他不想喝……半梦半醒中所有的动作都慢了半拍,变得毫无意义。他像一只稚弱的雏鸟,被捏着喉咙喂食,温热的茶液让他一下子清醒过来,直起身。他咳了一声,扭头看向床边。纳威正端着一杯茶谨慎地看着他。
“你——”
“我只是路过这里,”他连忙解释道,有些结巴,“我征求过庞弗雷夫人的意见了,她说喝这种药有用。”
德拉科的头有点痛,他按了按,有点没力气骂脏话,随口问道:“你煮的?”
“嗯。”男孩小声应了一句。
德拉科一愣,下意识拔高了音量:“你调制的魔药?你想毒死我吗?”
“是草药,”纳威纠正道,“直接用爱多莫草汁熬制的。庞弗雷夫人说它特别难摘采,容易腐烂,是我去采来的,直接切碎挤出草汁就行。”
他一说起草药来就没完没了,德拉科毫无耐性地打断了他:“够了,以后别让我喝这些。”
纳威顿了一下,脸涨红了。
“……可它对你有好处。”
“我是说,我不想喝你熬制的东西,明白了吗?”他说道,“我自己能管好我自己,不需要你关心。”
病房里陷入了一片沉默。纳威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德拉科看不清他的表情。他扭了扭头,觉得喉咙有点痒痒的。
“你……你为什么总是不吃饭?”他忽然问道,德拉科打了个哈欠。
“我一定要说吗?”他说道,斜睨着他,“你怎么这么烦?”
纳威的脸更红了,他正想说什么,床上的男孩朝他勾了勾手指,懒洋洋地说道:“今天晚上你很有空,是不是?帮我去礼堂带份饭,然后就可以滚了。”
“你想吃什么?”纳威自动忽略了最后半句话。
“随便什么都行,对了,给我带点糖。”德拉科想了想,“不要太酸的,也不要太冷的。好了,快走吧。”
纳威站起身,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便走出了大门。
让纳威帮他带饭只是一时兴起,德拉科并不打算和他有过多牵扯,也绝不会告诉他自己在做什么,为什么总忘了吃饭。他能懂什么?他能懂他背负着什么吗?他是一个愚蠢的格兰芬多,经常被他欺负,在魔药课上频频出丑,一个无法扭转的弱者形象,他有时候甚至懒得把目光投在他身上。他靠在床板上吃南瓜饼,纳威中规中矩地坐在旁边偷偷看他,他发现自己弄不清他的心思。他为什么还留在这里?因为他现在也是个可怜的弱者——一个被宿命折磨得脱了一层皮的弱者,是吗?
德拉科忽然有些食不下咽。
他将喝了一半的燕麦粥放在一边,擦了擦嘴角,指着大门说道:“出去。”
纳威没有反应。他更暴躁了。
“我让你出去,没听见吗?!”
纳威抬起眼看向他,德拉科抓起袋子里的一块蛋糕朝他扔来,后者狼狈地起身向后躲去,左脚勾到了椅腿,一个没站稳连带着椅子绊倒在地,发出令人牙酸的撞击声。他显然被摔疼了,在地上挣扎了半天也起不来。德拉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深呼吸着,手指慢慢抓紧了被单,眼睛睁得很大。
离开吧,离开吧……他无声地念叨,回到你该去的地方,回到两条平行线上。你不懂,回去吧……
你不属于这里。
男孩终于撑着地面勉强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弯下腰小心翼翼将落在地上的蛋糕拾起来,装进袋子里系好。他走到床边,有些退缩,似乎害怕他忽然动手,但德拉科只是看着他。
“既然你吃完了,那我就带走了。”他说道,把床头柜上的残羹剩饭都装进袋子里,消失在门外。
德拉科盯着那扇门看了好久,慢慢收回目光。少顷,他蓦然抓起床边原先用于喝药的陶瓷杯砸在地上,清脆的破碎声让他的心一下子腾空了,又空落落地陷下去,陷进雨里。
05
他们不属于同一个世界。
当他耀武扬威地吹嘘自己的父亲时,他死死地瞪着报纸上刊登的逃出阿兹卡班的食死徒照片;当他舒服地呆在马尔福庄园和父母聊天时,他和将他带大的奶奶一齐站在圣芒戈医院病房,默默地将糖纸塞进口袋里;当他挣扎在每一个饥饿又迷茫的黎明时,时间慢慢地、慢慢地,碾碎他的耳朵,他的胳膊,他的胃,他的心,快快地、快快地,将他推到悬崖边上,将他推到悬崖边上。
有一段时间德拉科总能看见纳威·隆巴顿,他站在白雾弥漫的边缘,像一个历经磨难的古罗马雕塑。那天他将晚饭递给他,从口袋里摸出了几粒其貌不扬的糖。被捏得有些扁了,散发出酸甜的奶香。他抬起头看向他,望进剔透的海里。
后来命运终于将他碾成了渣滓,把他的肋骨在行刑台上一根根敲碎。他终于得到报应了,和那个险些成为命运的另一半的男孩一同倒在乱葬坟里。德拉科靠在礼堂的角落里,冷冷地注视着那几个鬼鬼祟祟的格兰芬多、赫奇帕奇和拉文克劳。他不再需要每天不吃不喝呆在有求必应屋里了,不需要了,可那种病已经种在了他身上,如同蚀骨的毒。
他失去了一切,他想,一切,所有的一切。他什么也没有了。
“你觉得这样怎么样,纳威?”一个红头发女孩问道。德拉科认得她,韦斯莱家唯一的女孩,长得非常漂亮。这个念头让他有些恼火。
纳威没有回答,仰头看着墙壁上涂写的字。他们从一个星期前开始策划这次行动,选择了最引人注目的礼堂,用血红的涂料在墙壁上写满“邓布利多军还在招募新兵”。德拉科微微侧身,继续观察那个男孩。从窗口漏进的一缕月光让他看清了他眼角的一道狰狞的紫色伤痕。是阿米库斯留下的。
他清楚地记得那天,天气阴沉,每一个细枝末节都预示着那不会是走运的一天。他早上睡过了头,旷了一节课,下午磨磨蹭蹭地从后门溜进麻瓜研究教室。不走运的一天,什么都不走运,他就不该来上这节课,他应该去死。当那个男孩站起来质问那个恶心的食死徒的时候,他应该拦住他,冲他破口大骂,将他从教室里赶出去,而不是看着他——看着他——看着他——
“钻心剜骨!”
红光一闪而过,他一脚踏空,心脏被分成了两半。
“纳威!”
“纳威!”
他蒙住双眼,从缝隙里看那些着急地跑上去的格兰芬多。阿莱克托大叫着驱散他们,将学生们推开,整个教室闹成一团。他合拢了缝隙,在黑暗中祈祷……可他该向谁祈祷?他能向谁祈祷?他的胳膊上有一个丑陋的印记,他说出的每一个字都会受到诅咒吧?他到底该怎么做,那只膨胀的怪兽吞食了他干枯的灵魂,他早就死掉了。
站在涂满大字的墙壁前的男孩回过头,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德拉科下意识缩到窗帘后。纳威似乎没有发现他,若无其事地扭回去。有块石头在他胃里滚了一下,无数又酸又痛的热浪翻涌上来。
“我们走吧。”他说道,带领着D.A.成员往礼堂大门走去。月光太亮了,照得他的脸苍白无血,横亘的伤疤成了黑色。
德拉科僵站在原地没有动,仿佛和铺天盖地的冰冷石块融为了一体。太亮了,他没办法走过去,他害怕那种光,即使是月光。他觉得自己存在,存在于每分每秒崩塌的骄傲里。
一串脚步声从另一个方向传来,又静又远,像一只更可怖的怪兽。德拉科依然没有动。来的不管是谁都好,他一无所有,所以什么也不怕。
“马尔福。”那个人在背后唤道。
真的什么都不怕吗?
窗帘动了动,被轻轻拉开了。月光透进来,照亮了那张脸。德拉科缩在角落,浑身僵硬。纳威看着他,他的目光让他觉得自己是无处可躲的小偷。
“我知道你在这里。”纳威说道,笑了一下。他已经无法从他身上找到以前的那种畏畏缩缩了。他完全变了一个人。
德拉科的喉咙动了动,想说几句话嘲讽他,可舌头打结了似的什么也发不出来。
“我会去举报你,”他最后低不可闻地说道,“我看见了你们每个人的脸,我会去告诉斯内普,你们完了。”
“他们知道是谁干的。”纳威说道。德拉科恨透了这种平静。
“是吗?——我想你可能还不知道你们的下场,”他勉强扯起了一个狞笑,“你们会被钻心咒折磨,会被送到禁林里喂蜘蛛,会——”
“我们知道。”他打断了他,“你会发现我们知道得比你想象的多。上个星期我和他们就去过禁林了。”
“哦,是啊,没错,为了那把愚蠢的宝剑,不是吗?”德拉科尖声叫道,用力推开了他,“你们觉得这很勇敢,很格兰芬多,是不是?你们以为这是壮举,是英雄行为?知不知道有多少人在背后说你们蠢,说你们不自量力?”
他狠狠地瞪着纳威,面目狰狞,指头一根根收紧。有一瞬间他渴望冲上去撕裂他,将他平静的脸粉碎,让他感觉到痛,像他一样痛——光是这种想象就耗光了他所有的力气,他什么也做不到,只能躲在角落里。那里才是适合他的地方。
“我知道,”纳威说道,一点都没有被他的愤怒干扰,“我们的计划不一定会成功。但过程是必要的,结果并不那么重要。”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还记得五年级的时候吗?那时候是哈利,他站出来让所有人知道事实到底是怎样的。这个时候总得有人站出来,否则就完了。”
“所以你就站出来了,你觉得自己是哈利·波特,是救世之星,对吗?”德拉科盖过了他的声音,“你觉得自己很伟大——用这种行径来让我们保持清醒,这样有用,很值得,是不是?你以为你是谁?”
他的气息喷在纳威的面颊上,后者退了一步,脸有些红了。
“我没觉得我是哈利,”他说得有些艰难,“我没这么想过。”
“但你他妈就是这么做的,”德拉科冷冷地说道,“你想取代他的位置?——哦,接下来你是不是就要去杀死黑魔王,成为所有人心目中的英雄?这就是你心里想的,对不对?”
他步步逼近,纳威不由自主地倒退,再也维持不住一点笑容。他的后背抵在了墙上,德拉科眯着眼看着他,正想继续嘲讽,他忽然开口了。
“如果可能的话,我非常想跟哈利一起去杀神秘人。”
德拉科的心脏狠狠地颤了一下,抿住了嘴。
“但我留在这里也很有意义。”纳威继续说道,“这里有我的朋友,我的同学,是另一个战场。”
他们沉默着,仿佛一切都失去了温度。德拉科突然大步朝他走去,一把抓过他的领带,纳威毫无防备地被他往前一带,张了张嘴,男孩面无表情地扯散了他的领口,一路解开三颗扣子,盯着他锁骨上的伤痕看了一会儿,用指腹碰了碰。
纳威不自在地抖了一下,但没有推开他。
“呃……这不要紧。”
德拉科眯起眼,恶狠狠地白了他一眼,纳威识趣地不说话了。
过了几分钟,德拉科收回手,在袍子上拍了拍,随意地说道:“想不想看看我的?”
“啊?”
德拉科没有解释,用力拉开自己的领带扔到一边。
他们面对面坐在礼堂的长凳上,德拉科上身只披着外套,抓着纳威的手。后者的眼睛慌乱得不知道该往哪儿看,只好盯着他们的鞋尖。
“你在看哪里?”男孩伸出另一只冰凉的手扳过他的脸,纳威浑身不自在,握住了他的手腕。
“把衣服穿上吧,马尔福……你的手好冷。”他吞吞吐吐地说道。
“你害怕了?”德拉科扬起眉,挪得更近,“害怕看到这个,嗯?”
“不,不是——我很抱歉——”
“道歉做什么?”德拉科冷冷地反问道,“伤我的人是你吗?”
纳威张开嘴,不知该怎么回答。他稍稍瞥了一眼他的胸口,又触电般收回。男孩抬起睫毛盯着他,忽地凑近,摸了一下他脸颊上的伤疤。纳威惊得险些跳起来。
“小心我让你好看。”他自言自语,舔了一下嘴唇,将纳威的手按向自己。
那天他是最后一个去的,冷冷清清,站在病房门口望着那个男孩。他的床头柜上堆满了鲜花和零食,他的朋友们在他脸上落下祝福的亲吻,他如同一个影子走到他身边,将一只苹果放在角落里。他希望他没有看见,永远都不知道赠送者是谁,一无所知地吃掉它,或者把它扔进垃圾桶。
他走到病房门口,回头望着他,这一望又让他感到不甘心。
离开吧,回到你该去的地方……你不懂,你不属于这里。他没有听那个声音,原路折返,俯身拾起那只青苹果轻轻咬了一口,又放回去。
而现在他就是那只苹果,他想。他被咬了一口,又痛又恨,必须要得到一点补偿。
“马尔福……”
“碰这里,”他硬将他的手按在自己的胸上,纳威挣扎着想抽回,德拉科烦躁地抖掉披着的外套,“你不会吗?不知道怎么做吗?碰一碰,隆巴顿!还是说要我他妈自慰给你看?”
纳威的脸完全涨红了,另一只手胡乱挥舞着,似乎不知该听从他的话还是将他推开。德拉科抓着他向后倒在长凳上,直接把手伸进了他的裤子。
“马尔福!”
“别给我装傻!”他大叫道,“你懂这是怎么回事!”
纳威用力抽回手,按着长凳的两侧,俯身看着他。德拉科躺在他身下,赤裸着上身,正忙着脱他的裤子。对上他的目光后他冷笑了一下,懒懒地松开手。
“你懂这是怎么回事。”他讥讽道。
“马尔福……”他说得很艰难。
“哦,我是自愿的。来吧,你知道该怎么做。”他耸耸肩,“还是说需要我教你?”
纳威咬唇盯着他看了许久,慢慢地抬起右手,触摸上了他的胸尖。
空气中浮动着寂静的幽光,远方的鸟鸣一断一续,像一根又细又长的线,缠着男孩们苍白的呼吸。德拉科呆呆地望着被施了魔法的天花板,那是一片寂冷的星空。
天空中真的有这么多星星吗?干燥、寒冷,漂浮在亿万光年之外,也许在某颗星球上有另一个自己,另一亿种可能性。他轻轻地吻着他,吻他胸前暗红的果实,潮湿而温暖,将他从北极地里拉回来。
德拉科回过神来,推了他一下,纳威马上直起身,忐忑不安地看着他。德拉科拉着他的手往下伸去。
“等一下——”
“少来这套,”他毫不客气地嘲笑道,“顶撞老师的时候不是胆子很大吗?”
“马尔福。”他恳求地看着他,德拉科内心浮起一丝恶劣。他抓开了他的衬衫,朝他的胸膛摸去,纳威没有躲,只是看着他。
德拉科摸了一会儿,撑着长凳坐起来,用力抱住他的后背,将自己和他紧贴在一起。火热的温度在寒风中燃烧,他感受着他稳健的心跳,如同鼓点,黑暗似乎延伸到了宇宙尽头。纳威伸手慢慢搂住他的腰,迟疑地收紧。
“怎么样?”他问道,声音有点哑。
“……我觉得很好。”对方回答道。回音仿佛夜里火车盘旋的一声嗡鸣。
他们抱着摸索了一会儿,分开的时候纳威的脸很红,仿佛还有一丝愧疚。德拉科懒得理会他纠结的心情,重新套上外套,系好领带。
“马尔福。”在德拉科大步离开前,纳威叫住了他,“你——你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
“什么?”
“我是说,你有什么困难可以找我。”他结结巴巴地说道,好像又变回了那个在魔药课上瑟瑟发抖的男孩。德拉科摸了摸鼻子,耸耸肩。
“你能做什么?”
“我——”
“闭嘴。”
纳威马上不说话了,专注地看着他。
“还是管好你自己吧,我不想看到你在上课逞威风,”德拉科想了想,又指着墙壁上的字补充了一句,“下课以后也是。如果下次我再看到这些内容——”
“你要不要加入我们?”纳威冒冒失失地插话道,刚说完就捂住了嘴,尴尬地补救,“呃,你还是当没听到吧。”
德拉科抿住了嘴,微眯起眼。
“走吧。”
06
德拉科自然不可能加入那群格兰芬多的捣乱鬼。他的内心有一瞬间的跳跃,但很快又如同起伏的灰尘落下来,回归原处。他很清楚那条界线的停在哪里,他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哪些是分离的肋骨,哪些是智慧树上的苹果,他能和他产生不必要的联系,但不能把自己搭进去。
他阻止不了他,只能站在线外看着他,强大的忍耐力将他的头颅压在地上,成了哑巴。纳威身上的伤痕越来越多,可他却变得越来越不在乎。他一次一次去校医院看他,和他吵架,把床头柜上的礼物都往他脸上扔——这样做往往会被庞弗雷夫人大叫着赶出去,半天都不让他进来。于是他只能等到深夜悄悄溜回来,趴在床头看他月光下冰冷的脸。黑色的伤口一断一续勾着他的心脏,他脱下外套爬上床,坐在他腿间,俯下身看着他。
感觉到了动静,男孩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他后一脸惊愕,正要说话,德拉科捂住了他的嘴。
“别出声。”他咬牙切齿地说道,单手解开了自己的皮带,拉下拉链。纳威瞪大了眼,德拉科捂得更紧了一些,将自己的内裤脱了下来。
他双手撑在他耳侧,喘息着,慢慢坐下去。他以前没有这方面的经验,刚进入就觉得痛,又不甘心退出来,只能瞪着身下的男孩,一点一点磨进去。
“马尔福,”他撑起上半身,“你别勉强……”
“闭嘴。”
德拉科深吸了口气,做好心理建设后用力往下沉了一些,擦掉额头上的汗。纳威仍担忧地看着他,这只让他觉得恼火,俯下身重重吻在他嘴上,咬了他一口。
“我来吧,你别……”纳威有些不忍心,德拉科粗暴地打断了他。
“你来?你什么都不会。”他恨恨地说道。
他终于坐到了底,松了一口气,腿微微打颤。纳威看着赤裸着坐在他身上的男孩,垂下眼。他们只能在夜晚相见,小心翼翼地维持这段不被允许的情感,他不想放,也不想逃避,他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这样。这个男孩曾经是他灰色阴影中的一部分,他是一只怪兽,出现在梦境深处的暗沼里。他来送苹果的时候他没有睡着,他看着他去而复返,在苹果上咬了一口。他离开后,他小心翼翼地拿起它,将嘴唇贴上那个缺口,合上眼。
纳威闭了闭眼,轻轻抓住他,将他带向自己,吻了吻他的胸口。他能帮到他什么?他做着这样的美梦,愤怒抗争的早晨是一半,寂静钝痛的夜晚是另一半,男孩沉默的呻吟仿佛一把慢慢的刀子,一寸、一寸,磨平他的希望。他做着这样的美梦,以为自己能救醒所有人。
“告诉我,马尔福,”他抓着他的腰,男孩肩膀耸动,晃着头,“告诉我……”
“我都告诉你,”他伏在他胸口高潮,嘶哑地喊着,像某种牢不可破的诅咒,“我都告诉你,我他妈都告诉你,别放开我,别想走,纳威——”
他吻住他湿漉漉的嘴唇,德拉科剧烈颤抖着,睫毛上沾满了泪水。他将他抱到身边,将被子盖在他身上,轻轻地触摸他。
“我没有走,”他说道,“我不会走,德拉科。”
男孩撑起身,冰凉的手指划过他脸颊上的伤口,像游动的冰块。
“……有没有想过以后该怎么办?”他问道,带着浓浓的鼻音。
纳威沉默了一会儿。
“你见过我奶奶吗?她从小把我带大,是一个很厉害的女巫。”他说道,“我有很多叔伯,他们都非常关注我。”
“……我听说过一些传言,”德拉科低头看着被单上漫开的条纹,“那个预言,本来有可能会降临在你的身上。”
“什么预言?”
“就是对黑魔王最有威胁的男孩,他出生在七月,他的家庭曾三次击败黑魔王……你看,你也符合。”他说道,观察着对方的表情,“想想看,也许本来你会是受人瞩目的救世之星,那个位置是你的……”
“在一岁的时候等着他来杀死我的家人?”纳威蓦然说道,德拉科从不知道他的语气能这样冷漠,“有没有想过那不是什么荣誉,而是灾难,德拉科?”
他的手无意识地握紧了,陷进皮肉里。
“我很小的时候,爸爸妈妈就被食死徒折磨疯了,”他缓慢地轻声说道,“如果神秘人要来杀我,那我现在也许连去医院看他们都是一种奢望。”
“我……”
“我不想要那个位置,我想哈利也不想要。”纳威说道,“对于我们来说,那不是带来福音的预言。”
德拉科没有说话,摸索着握住了他的手。他慢慢向他靠去,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07
情况在变得越来越糟。
那些他在礼堂里看见的学生在节日里一个一个消失了,卢娜、金妮,还有迈克尔·科纳,他偷偷跑去救一个被阿米库斯关起来的一年级新生,结果被当场抓住。那两个食死徒把他拎到礼堂里,让他跪在地上,强迫所有人看他痛苦的脸。德拉科埋下头,捂住耳朵,男孩的惨叫声仍一刻不停地往大脑里钻,宛若魔音。一结束他就站起来,失魂落魄地朝纳威走去。别这样……别这样……无数人往前跑去,他挤过人群向他接近,艰难地握住他的手。
“纳威,”他喊道,仿佛只是在心中,没人听得见,“纳威!”
男孩猛地回过头,带着伤痕的脸上是一种刀锋般的决绝。
“过来帮我!”他叫道,挣脱了他的手。德拉科愣了一秒,用力推开旁边的人向他冲去,跌跌撞撞地跪倒在他身边。迈克尔仍躺在地上抽搐,口吐白沫,他们小心翼翼地将他抬起来,往校医院走去。男孩的身体随着走动起伏,宛若海浪,他透过海平面看纳威的后脑勺。一轮满月。
有求必应屋。
“你们不能再做这种事了——”
“我知道,我知道!”
他们绕着中间的桌子走了一圈,纳威忽然握住了德拉科的手腕,后者停下脚步。
“……我不能让所有人都承受迈克尔那样的痛苦,”他说道,“我能感觉到他们快要对我动手了。”
“他们已经对你动手了,”德拉科使劲甩开他的手,后退两步,“他们知道你在领头,你算算上星期你被抓住了多少次?!”
“这没什么,他们不舍得伤害太多纯血统巫师,”纳威无所谓地说道,“我说的不是这个,我是说——”
“我说的就是这个!”德拉科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桌子,纳威连忙向后躲去,面色发白,“我受够了。我受够了,纳威。”
纳威沉默着不说话。
“抱歉。我的意思是,我不是故意的。”
“你他妈别说话了,”德拉科疲惫极了,“让我想一会儿。”
他摇晃着走到角落坐下,将头埋进手中。纳威远远地望着他。
“你别管我了,德拉科。”
“闭嘴。”
“我是说真的。我打算把接下来的工作改成隐秘的地下工作,慢慢发展一些成员。但肯定还是有危险。”
“你成心想惹怒我,是吗?”他忍无可忍地抬起头,站起来大步朝他走去,一把拎起他的领子,瞪着他,似乎要一拳打过去。他们对视了片刻,他最后松开了他,解开自己的袍子。
他想要抓住他,跟上他的步伐,却只感觉自己离得越来越远,被远远抛在身后。他不能阻止他冒险,不能阻止他受折磨,唯一能缚住他的只有性爱,只有这个时候他才能感受到他带给他的一点点温度。他拥抱他,亲吻他,按着自己的大腿方便他的入侵。他在短暂的快感中尖叫,忘掉一切看不见的明天,忘掉渗进骨头里的血,拉着他不让他退出去,让他完全射进他体内。
天明时他在他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搂住他汗津津的身体。德拉科紧紧抓着他,大睁着眼,恐慌至极,总有种他马上就要消失的错觉。
“走吧,德拉科。”他说道,“我们离开这里。”
08
他们无处可逃,只能一同沦陷在泥沼里,区别只是谁陷得更深。
纳威收到奶奶寄来的那封信时,德拉科正倒在寝室里发烧。他又开始胃痛了,昼夜颠倒,冷冷的火燃烧着背脊。
寝室里沉闷的空气让他浑身难受,他浑浑噩噩地推门出去,也不知道自己在往哪儿走。一阵寒风吹醒了他的大脑,醒来时发现自己正站在礼堂大门前,空空的座位笔直地对着他,宛若无数张面目不清的脸。
天空中真的有那么多星星吗?会不会有一颗曾经属于他,有一个他在上面生老病死?会不会有一个他不需要面对淋漓的鲜血和生离死别,不需要忍辱负重?
他叹息了一声,捂着发昏的大脑往回走,刚走了两步就撞在了一个人身上。后者被撞退了半步,没有出声,握住了他的手臂。他们的气息交缠着,低着头,影子拉成了两条平行线。
“他们对我动手了。”少顷,他听见纳威平静地说道,“我的奶奶,他们派了高力士去抓她,想让我乖乖就范。”
德拉科没有回应。
“……但他们没能成功,我说过我奶奶是个很厉害的女巫,高力士现在还在圣芒戈医院里躺着呢。”他的语调微微上扬。德拉科终于动了动,用了点力推开他。
“你觉得很骄傲?”他的嘴唇微微颤抖。
“是,我为我奶奶感到骄傲。”纳威承认道,“她逃走了,给我捎了封信,告诉我说她为我骄傲,还说我不愧是我父母的儿子,叫我坚持下去。”
“……疯了。真是疯了。”德拉科摇了摇头,“你们都疯了——你们不怕死吗?!”
纳威静静地看着他。他的目光让他感到羞愧又恼火。
“我知道,德拉科。你爸妈很爱你,会告诉你遇到危险就避开,不要让自己受伤害。会告诉你遇到有利的机会就不要放过,过好自己的生活,其他的都不要管。我没有听我爸妈说过这些……我从我奶奶那里听到他们的故事,他们怎样勇敢,怎样击败食死徒,又怎样牺牲……我常常会觉得有压力,害怕达不到他们的程度。我害怕让奶奶失望。”
德拉科知道自己说什么都没用了。如果天上真的有那么多星星,那么他们一定住在两颗不同的星球上,隔着无法跨越的银河。
“这个道理我也是最近才明白的。如果你太害怕一件事情,总有一天它就会发生。”
德拉科的脸色霎时变得惨白。他从口袋里抽出魔杖直直地指向他,喘着气,微微扯出了一个讥讽的笑容:“哦,我明白,你赶着去死是吗?……既然你这么想死,我这就满足你,不用感谢我。”
“德拉科……”他唤了一声,朝他走去,德拉科猛地后退一步。
“别过来!”他尖叫道,“离我远点!”
纳威马上停住了,紧绷着脸,咬着下唇。
“对不起。”他低声说道,“我很抱歉。”
德拉科呆呆地看着他,握着魔杖的手臂在打颤。
“我很抱歉,但——我还是会这么做。”
魔杖慢慢垂下来,他深吸一口气,整个夜晚的冷都涌进了他空空的肺。
“现在说还有什么用?”他冷冷地说道,“我知道你是这种人,我早就知道了。我知道这一天会来的,就像你说的那样——我害怕它,所以它来了。我害怕的是一件一定会发生的事。”
他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眼眶被磨得发红。
“我真是怕了你了纳威,我真的怕,我怕哪天醒来就看见他们把你杀了或者关进阿兹卡班,连尸体都找不到。你把纯血统当成挡箭牌,你以为这是无懈可击的吗?你以为他们真的不敢杀隆巴顿家族的人?你是不是想——你是不是——”
后面半句话怎么也说不出口,德拉科脸上的血色越来越少,发烧带来的头昏脑胀和胃痛一股脑儿翻上来,他踉跄一步险些要倒下去。纳威察觉到了不对劲,马上冲上来扶住他,手背盖在他的额头上,一片滚烫。
他一把将他抱起来往校医院赶,德拉科个子很高,但身体并不重,抱在怀里松松冷冷的,像一包沙子。他薄薄的嘴唇一下一下摩擦着他的耳侧,滚烫的气息喷在颈边,起初似是无意,他仰起头贴了上去,用尖牙细细地咬了一口,低声说道:“我不想去医院。”
纳威一顿,停了下来。灰蓝色的眼珠转过来冷冷清清地盯着他,他慢慢地说道:“我想要你。”
09
最害怕的事情总有一天会发生,他唯一能选择的只有害怕地等待降临,或者平静地等待降临。他什么也无法改变,连扭转自己懦弱的灵魂都竭尽全力。
他从鲜血中爬出来,只学会了忍耐和痛,只学会了流泪和爱,只明白了一个道理——一个人将要走怎样的路,是谁都无法控制的。你可以靠近他、爱上他、甚至摧毁他,但属于他的路依然烙刻在连着灵魂的地方。
德拉科有时候觉得也许纳威就等着这一刻。他在课上顶撞老师、在墙壁上涂抹大逆不道的字、在被折磨的时候一声不吭、在一次次失败后仍不放弃地搅起腥风血雨,他等的就是这一刻,拿着剑冲入最中心的战火,轰轰烈烈地死在那里。
那一天空气中弥漫着烧焦的围幔、破碎的砖瓦、哭喊和鲜血的味道,那一天整座城堡都燃烧了起来,他却迷失了方向。
他望着抱着水晶球往下扔的特里劳妮教授、悄悄溜回来加入战斗的克里维兄弟、低吼的小个子巨人,望着在地上滚来滚去的石像的头,它说着不要管我,就让我这样吧,就让我躺在这里吧。
但他不能躺在这儿。他还得往前走。
他蒙着眼茫然地往前跑,不知道自己该跑向哪一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他爱的人,他曾经鄙夷的人,他无法控制的人,他想接近却永远也触碰不到的人,战火燃烧的时候他就奔向了属于他的路,他再也见不到他了。
大厅里传来一阵喧闹声,许多人喊着“不”“不要”,一声比一声凄厉,那里发生了什么?他不用靠近就看见了海格怀里抱着的那个男孩。七月份出生的男孩,他的家庭曾三次击败黑魔王,命运的另一半,死亡的代言人。他死了,一切都该结束了。
“看见了吗?哈利·波特死了!你们这些被蒙蔽的人,现在明白了吧?他根本什么都不是,只是一个依赖别人为他牺牲的小男孩!”那个黑色的男人来回走动,大声说道。他似乎在周围施展了无声无息咒,所有人都被迫保持安静。
嘭地一声,魔咒被打破了,霍格沃茨的保卫者们又吵嚷起来起来,罗恩高声吼道,目眦欲裂:“他打败了你!”
又是震耳欲聋的一声巨响,四周再次安静了,伏地魔得意洋洋的声音响起来:“他是在试图逃出学校的时候被杀死的,在试图自己逃命的时候被杀死的——”
他没能把他的话说完,德拉科听见人群的一角传来推搡扭打声、魔咒闪光声和痛苦的哼哼,一个人挣脱众人冲到了伏地魔面前。他很快被缴了械,男人大笑着把他的魔杖扔到一边,用轻轻的、蛇一般嘶嘶的声音说道:“这是谁呀?……谁主动以身试法,让大家看到战败后继续反抗会有什么下场?”
一旁的贝拉特里克斯显得非常高兴。
“是纳威·隆巴顿,主人!就是那个给卡罗兄妹制造了那么多麻烦的男孩!那对傲罗夫妇的儿子,记得吗?”
德拉科的身体一颤,太阳穴触电般地痛起来。
纳威赤手空拳,毫无挣扎地站起来,站在食死徒和幸存者之间的空地上,直直地与伏地魔对视。后者似乎觉得非常有趣,低头看着他,说道:“啊,是了,我想起来了。但你是个纯种巫师,对吗,我勇敢的孩子?”
德拉科看见纳威空空的拳头攥紧了。
“是,那又怎么样?”
“你表现出了勇气和决心,而且出身高贵。你会成为一个难能可贵的食死徒。我们需要你这样的人,纳威·隆巴顿。”
“除非地狱结冰我才会跟你走。”纳威说道,大喊一声,“邓布利多军!”
人群里立刻响起激昂的回应,无数人挥舞着手中的魔杖,对此伏地魔的无声无息咒似乎也不起作用了。
“很好。”伏地魔说道,他圆滑的声音里包含着比最残酷的咒语还要大的危险,“如果那是你的选择,隆巴顿,我们只好按原计划办了。让它,”他的声音很低,“落到你的头上。”
他挥了挥魔杖,霍格沃茨一扇破碎的窗户里飞出了一只漆黑的怪鸟似的东西,德拉科仔细一看才辨认出那是一顶破旧的分院帽。它落在了伏地魔手上,他抓着帽尖抖了抖,它便耷拉下来。
“霍格沃茨学校再也不需要分院。”伏地魔说道,“再也不会分成好几个学院了。我高贵的祖先——萨拉查·斯莱特林的徽章、盾牌和旗帜,对大家来说就已足够了,是不是呢,纳威·隆巴顿?”
他又一挥魔杖,纳威马上浑身僵硬,一动也不能动。分院帽飘起来,落在他头顶上,帽檐垂到了他的眼睛下方。周围的人群骚动起来,食死徒举起魔杖不让他们靠近。分院帽上窜起了一缕烟,开始燃烧,不一会儿纳威的全身都沾染上了火苗,似乎要被大火吞没,连哀嚎都无法发出……不,不……他朝那儿疯跑过去,不能——
背后的树林里传来一阵巨响,马人从禁林中冲了出来,挤翻了一群凑在一块的食死徒。他在人群中随波逐流,站也站不稳,手直直地往前伸着,试图抓住那个男孩的手——但这次他再也抓不住了——
纳威用力一挣,摆脱了禁锢咒,从燃烧的分院帽里拔出了一把闪亮的银剑——那把他和朋友们试图从校长室偷出来的格兰芬多宝剑,上面鹅蛋大小的红宝石比晨曦还要耀眼。他握紧宝剑用力一挥,散发着腥臭的蛇头旋转着朝外飞去,伏地魔愤怒地叫喊着,宝剑割开蛇头没有任何声音,可似乎所有人都听见了。
——我觉得你在赫奇帕奇更合适,你认为呢?
他定定地看着他,微微颤抖着,眼眶通红。
不,你是……真正的格兰芬多。
10
一年后。
霍格沃茨的草药棚是纳威最喜欢去的地方,只要没有课,他就能在那儿呆一整天,折腾那些西里古怪的植物。
学生们叫他隆巴顿教授,他喜欢这个称呼。他曾经也想过像哈利一样去魔法部担任一名傲罗,追随他父母的步伐,但最后还是选择留在这里。
七年级时他就见够了鲜血和离别,他能在迫不得已的时刻承担重任,但说到底最向往的依然是那些能给他带来快乐的东西。
纳威在办公桌前坐下,盯着桌子上的陶瓷杯看了一会儿,慢吞吞地端过来放在面前,又不动了。
窗户外传来一阵拍动翅膀的声音,一只黑色的猫头鹰停在他的右手边,脚踝上挂着一只包裹。纳威皱起眉,端详了它一会儿,谨慎地将它拆下来。
猫头鹰抖了抖羽毛,叫了一声,飞走了。纳威将陶瓷杯推到一边,困惑地盯着那只鼓鼓囊囊的布袋,里面似乎装着一只球状物,也许是一枚大粪蛋,但他没有闻到异味。
真是一只漂亮的猫头鹰,他想,不过从没见过它。
纳威慢慢拆开包裹,里面是一只精致的球形盒子,他莫名觉得这种风格有点眼熟。他摸索了一会儿,在角落里找到了一条紧绷绷的缝隙,小心翼翼地沿着它掰开,屏住了呼吸。
盒子里的天鹅绒上放着一只被咬了一口的青苹果。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