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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十二岁的影山茂夫注视着师父的背影。
细瘦,高挑,平绒里插兜一站就有说不出的气势。他金黄的头发上跃动着同色的夕阳余晖。师傅也像太阳一样,影山想,光芒四射,耀眼,有火热的力量。
“师父是alpha吗?”在这样一个平凡的夏日傍晚,影山心里毫无预兆地涌现出一股酸胀的情绪。他不清楚这是什么,就像他搞不清他其他的感情,只隐约觉得,他要是能像师父一样高、一样做事游刃有余就好了,至于那连珠的妙语,影山从未想明白,到底是从哪里产生的呢?兴许是一种他都无法察觉到的,被隐藏的超能力吧,这是他不敢奢求的。
“哈?怎么可能,”灵幻师父转身,影山也停住了,小小的孩子仰头看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因为……刚刚那个恶灵,是一个……呃……因为什么alpha特别的东西死掉了,师父好像很了解……”那是被alpha易感期憋死的。灵幻在心里叹了口气,小孩真是什么都不懂。“那个啊,关于各种性别的的基本知识,稍微长大点就会懂的。”
“还有,”影山的声音开始磕磕巴巴,“师,师父长得很高,也很,很厉害。Alpha好像都很厉害……”
灵幻被影山天真的想法逗笑了,伸出手揉了揉影山的头发,他们和影山的声音一样柔软,让他的语气也不由得温和起来:“学校上了性别分化教育课了?”
“嗯。”影山点点头,乌黑的发丝蹭过灵幻的掌心。
“嘛,怎么说呢,你们老师上课讲的都是基本特征,实际上没有那么绝对匹配的,alpha不一定高大威猛,Omega也不一定瘦弱矮小,不用太觉得困扰。”影山似懂非懂地歪了歪头。灵幻看着乖巧的弟子,很想捏捏他婴儿肥的脸,但想到两人还不太熟,克制了会被当做变态的手贱冲动转而在对方的肩上拍了拍。
影山好像被他这个安抚性质的动作鼓励了,抬头看他:“那我也可以像师父一样吗?”
“当然。长高不是什么难事,多喝牛奶多运动,到了青春期‘唰’地一下轻轻松松超过我吧。”灵幻转身招招手,“走了走了,再晚点拉面店叉烧要卖完了。”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影山茂夫眼中渐渐盛入了一颗星辰般的明光。
不愧是师父,他好像有点明白了什么。从半年前相谈所相见的那天起,随着两人越发深入的料酒,灵幻新隆无数次让他惊叹。就像是一株新发现的花,每一片花瓣的绽放都让他心生无尽的赞叹与喜悦。敬佩之情也没有随着差了四块叉烧的不平等待遇冲淡,反而愈演愈烈。从第一次化解他的困扰开始,他的师父一次又一次轻松地解决了他在各个方面的不同疑问,好像世界上就没有他不会的东西。
只不过,他低头看着师父忽长忽短的影子,加快了步伐。
我说的可不只是身高哦。
而前面的灵幻盯着远处泛着金光的河,表情淡了下去。刚才影山的问话戳中了他心底自以为愈合了的旧疤,不至于撕心裂肺,但依旧有一些迟来的、扰人的钝痛。
灵幻新隆,男,17岁时分化alpha失败。这件事他几乎忘记,多数时候只有在看到被易感期折磨的alpha时会想起,并在心底暗暗庆幸逃脱了被下半身支配的命运。但是差一点上180的尴尬身高和比普通beta更加浓郁的信息素偶尔也会拽一拽他麻木的神经,告诉他潜意识里依旧存有不甘。
比如今天。但弟子是无意的,灵幻对自己扯出一个假笑,要怪就只能怪命运。
远处的河水载着命运之神一声嘲弄的轻笑流远了,它抚过黄了又绿的水草,绕过盐中比赛马拉松的公园里花瓣飘飘洒洒的春樱,最后蒸发了一滴在夏日的苦热中,变成一片灼热的黏腻趴伏在14岁影山的额上。
“啥??你说你到现在都不知道你师父的第二性别???”暗田留放下手机,整个脑感电波部的人都齐刷刷地转头看向影山。
糟糕,刚跑完步的影山感觉后背又开始疯狂渗汗(空调都救不了的那种),把心里的话说出来了啊!
“哇怎么会呢?我还以为他算你半个爸爸这种关系呢,这样都不能说吗?”猿田挠着下巴,看起来很困惑。
“师父不是父亲那种长辈,”影山干巴巴的回答,“我问过他,他只说不是alpha。”
“那肯定是beta啊,他看着怎么也不像omega吧。”暗田留耸耸肩。
“我只是觉得师父不像个beta。”他那么特别,怎么会是个普普通通的beta呢?直觉让影山把这句话吞了下去。
“可能是A装B吧,成年人想法多着呢……我去!!又是UR!犬川你偷渡欧洲了吗!!!”暗田留的话被抽卡音效打断,她一怒拍案而起:“来帮我抽!!老娘两个月没出货了简直岂有此理!”
被放过的影山松了口气,贴着墙根离开聚众抽卡的现场,心中有些懊恼。
他们吐槽性别教育课的老师搞歧视也好,讲什么劳艺课上种的小番茄养不活也好,为什么一听到这种话题他就会克制不住地想到灵幻新隆?
还说漏嘴了。
影山一个人抱着毛巾和外衣溜出充满了玄学气息的活动室,关上更衣间的门。独处时他的思绪总是像拉不住狗绳的二哈一样四处狂奔,影山脑内回播小留学姐的话:
“他看着怎么也不像个Omega吧。”确实他从未考虑过这个可能性。如果师匠真的是omega……
影山打了个寒战,做贼般左右看了看,飞快套上自己的T恤。落下的衣摆滑过他初具线条的小腹,他才发现自己的心脏在没有运动的刺激下也在疯狂鼓动,连同薄薄肌肉下的胃都在收缩。
不可能的不可能的,他在心里疯狂默念,我一定是吓到自己了才这么激动。但他同时也看见了内心不断蓬勃生长的期待。作为一个弟子,期待自己的师父是omega。更令他恐怖的是他那不堪的幻想像病毒一样,无法被理智克制,莫名被大脑肆意放大到了下/流的地步——师长的窄腰翘/臀、垂头时毫无防备突出的一截颈椎骨,这些寻常画面都蒙上了一层情/色的意味,仿佛在引诱他坚定灵幻新隆是omega这个结论。
而他竟然从中攫取到一种恶毒的快意,口干舌燥,喉咙发紧。
我到底怎么了?
……
我到底怎么了?影山茂夫在暴风眼中安静地淌着眼泪。那眼泪并不是实体,它们一滴滴砸碎在掐住他脖子的另一个影山茂夫手上,碎成齑粉。他在行凶者黑洞般的双眼中望见了两人同频振动的心跳,只来源于同一颗年轻的心脏。他心里对这状况渐渐明晰,也许影山茂夫只需要将它说出口就能结束这场没有敌人的战争,但他没有时间了。
直到一只扣在他脚腕上的手将他拉回人间。
影山茂夫看着师父的双眼,亮晶晶的泪水像是下一秒就要挣脱表面张力从下眼睑跌落。那眼泪如果流下来了,影山想,一定是滚烫的吧。于是他在一片疑恨交织中品出了一点异样滋味来,任由灵幻那双伤痕累累的手扣进自己指间。成年男性的指节宽大,十指交握时捏得太紧涨得他指根发疼。温度顺着贴合的掌心流进他黑屋子一样的灵魂,将胶着的两个影山一起击碎。黑色与白色的影山茂夫的碎片在灵幻带着鼻音的话语下飞速旋转、融合,又因他在影山肩上的轻拍蓦的拼合在一起,一粒向日葵种子从肩膀掉进心脏。
“你一定能行的。”灵幻红着眼睛冲他笑。
白色的影山在最后很想问黑色的影山,其实他喜欢的也不是小蕾对不对,但是来不及了,他只是说:“是对那个人的报复吗?”
崭新的影山茂夫触碰着黑白交织的心脏,意味不明地笑了:“都是他。”
都是他,可他是什么。灵幻新隆这个名词简直可以媲美世界上最难以理解的数学定义。
十五岁的影山茂夫翻阅着图书馆的书籍。
恋情、性/欲、占有欲……哪个都像他,哪个都不全是他。
是恋情吗?书上的情人渴望对方的嘴唇,可影山还想亲吻他师父的双眼。
是性/欲吗,三级片中纠缠的肉体诉说着原始的暴虐,alpha被omega挑起各种心念好像是天经地义,但影山茂夫想要触碰他师父的渴望从来与性别无关,倒不如说因为这渴望而对alpha和omega之间那种特殊的紧密联结有所艳羡。
是依赖吗?他看见歌剧中纤细的少年喃喃着“带我走”,小幸依偎在大名的肩头如脆弱的雏鸟,可他一直、一直想要的是有一天能与灵幻比肩,甚至挡在师父的前面,为他抵御所有灵或人的恶意。
是占有欲吗?是破坏欲吗?这种想把他藏起来又想向全世界宣告“我的师父是最好的人”的心情,这种心情究竟是什么?
究竟是什么?他冥思苦想,直到三年级的秋天拿到预分化的体检报告单才暂时缓过神。
Alpha预分化期已开始。
这就意味着,再过四年或五年,他就有百分之九十多的可能变成一个alpha。
他恍然明了,原来自己对师父回事omega的期盼源于这里,兴许早有前兆。
他拿着报告单到相谈所,灵幻受惊般弹了起来。“一定会成功的!嗯!90%的成功率啊!!”影山看着师父有些神经质的来回踱步,又带着一闪而过的担忧猛地停在他面前。他的师父过分用力地捏住他的肩膀,像有千言万语要说,最后都只凝缩为一个感慨的微笑:
“恭喜啊龙套。无论怎么说,不用管那10%的失败率,安心长大就好。”
“你一定能行的。”
影山瞬间被过于相似的话语击中,拖回那个暴风天,那些迷惑不解之间最后的齿轮扣合,向日葵种子发芽,他看着师父开合的嘴唇,头一回无心去听他说了些什么。
是恋情吗,是欲/望吗,是依赖吗……
是所有这些的总和?
是所有这些的总和。不,又不全是。
是爱。
灵幻看着弟子眼里焦躁忽然退去,心下感慨影山在消化各种问题上总是比他想象中的要心大很多——又或许是alpha性别真的是个值得人期待的礼物,以至于可以快速忽略掉那百分之十可能的痛苦。于是他拍拍弟子的肩回到工作中,错过了影山眼中涨潮一样泛滥起来的另一种情绪,然后在很多年以后为了这个误判捶胸顿足。
影山以前所未有的心态仔细地、悄悄地看着灵幻,用目光描摹着他面部的轮廓,又看他的发、他的脖子、他浅粉色的领带,直到视线再一次上移时撞上了灵幻的目光,那过分轻浮的喜悦才被稍微按捺。
“还是担心?”灵幻问。
影山摇摇头,露出一个微笑。刚才如一个柔软泡泡般的喜悦飘飘摇摇地下降,最后沉甸甸地在他心中落了地,将四个房室撑得又酸又软。他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一种过于安心之中的惶恐,像是一只饥饿的小兽忽然被扔进了果子堆,反而惴惴不安不敢下口。
再等等,他想,再等等。
等什么呢?
等他心中师父种下的那棵向日葵开花的一天,也许到那一天它的花瓣会金黄而柔软,影山也就可以红着脸将它捧到师父的鼻尖,让那用烈日构筑的芬芳撞他满怀。他的向日葵不会像玫瑰那样炽烈火红,但它也不会像玫瑰那样轻易枯萎。就算有一天花叶老去,葵花籽还可以埋入地下,种出很多、很多金黄色的未来。
2.
小酒窝,一个不想当神后就很佛系的恶灵,最近因为搞不清影山吃错了什么药,难得好奇到有点暴躁。
准确来说影山像打了鸡血一样。平时经常涣散到近乎呆滞的双眼好不容易聚起了焦,上数学课也难得有一半的时间没有露出茫然的表情。它挠挠脸上的腮红,看着影山用超能力帮灵幻清理掉恶灵搞的污渍,感觉这对师徒的关系是不是有点过分好了。
然后他就看到影山顺手理了理灵幻的西装领。小酒窝一个激灵从脑门上的火苗尖尖窜到底,把他平常并不存在的两只脚都给抖出来了。他明白了,那是爱情对人类的可怕作用。
这时alpha的预分化也悄悄在影山身体中点燃了一颗炸药。那株向日葵悄悄向身高表的上方伸展着根系,让他在每个跟数学死磕的夜晚惊醒于抽筋和腿骨飞速生长的钝痛。也许是体内疯狂的变化消耗了太多脂肪,他脸上的婴儿肥渐渐褪去,像水落石出一般,下颌有了锋利俊秀的轮廓。
以至于上高中前那个暑假,灵幻瞪着半年不见的影山一时失去了语言功能。
“师父。”影山的声音也变了,之前软软糯糯的嗓音低沉下去有了磁性,加上一贯温和的声调,明明是和往常没什么区别的平淡语气,灵幻愣是听出了一点委屈。欺诈师莫名打了个激灵。
这家伙,果然长成了这种超受女生欢迎的type,不过想想他弟弟倒也不奇怪。灵幻莫名有点心酸,同时还十分遗憾他就这么错过了影山飞速变化的半年。但是……灵幻深吸了一口包含着少年混沌信息素的空气,深深皱起眉。
“龙套啊,你拿到报告时预分化开始多久了?”
“呃……好像是三个月。”师父的表情好严肃。
“凑近点,我闻闻。”灵幻这句话就是个毫不客气的告知,影山在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之前就被抓住手臂一把拽过去,然后灵幻凑到他颈边闻了闻。
他师父的鼻尖离他刚开始发育的腺体只有不到5厘米。影山迟了半拍反应过来,整个人都炸了。血色从脖颈爬上脸颊,连同腺体附近的血液循环加速,信息素猛地在空气中炸开。
“你味道太淡了,这不正常,血液信息素浓度上不去容易分化失败……龙套?”弟子呆呆地摸着脖子,整个人红的像个熟透冒烟的虾。
这什么反应,搞得我好像干了什么龌龊事一样……还有为什么突然味道就这么浓,灵幻颇不自在地搓了搓手指。他深深看了一眼不知道手脚往哪儿放的弟子,心里顿时生出疑虑,同时忽然冒出了有点恶劣的小心思。
“龙套君,alpha就要强势一点,这么纯情小心被图谋不轨的omega骗炮哦。”
“……啊?”影山看起来更红了。
是我想多了。灵幻咳了一声,有点想收回刚刚属于低俗大人的黄段子。想想他觉得自己果然有点轻浮过分,于是扳正了表情揽过影山的肩把他拖出门,以四块叉烧的拉面补贴了一下全程懵圈的可怜高中生。
当晚影山茂夫像往常无数次一样顺理成章地在师父家里留宿了,并且像往常无数次一样顺理成章的和灵幻一起躺在了公寓里唯一一张床上。
灵幻胳膊贴着影山胳膊,贴在一起那块皮肤在双倍体温的炙烤下急速变烫。终于他没忍住开了口:“你现在到底多高了……?”
“174。”过了一会儿影山好像觉得不够,期期艾艾地又补了一句:“我应该还能再长,师父。上个月我长了两厘米。”
“哇,那岂不是再过个……我算算……半年你就能妥妥超过我了,”灵幻颇为伤感地打了个哈欠,坐了起来,“为师剩下的唯一一点长处就这么彻底没有啦……我去打个地铺,这床果然还是有点窄。”
“对不起!我去睡沙发!”影山慌乱地爬起来,被灵幻一把摁回被子里,“躺好。你又不是不知道你13岁的时候沙发就装不下了。”
“那请师父讲究一晚上吧。我往边上睡一点就好。”影山反扣住灵幻的手腕。
“睡太边上小心掉下去——”“师父是嫌弃我现在长太大太挤了吗?”影山幽幽地打断了他的话,一双眼睛小心地往上看他师父,灵幻的视角看过去影山的脸在月光下一半明一半暗,蹙眉的样子格外有杀伤力。
哦呦呦不得了,灵幻面无表情,弟子一朝路人脸变小帅哥,还学会撒娇了。
“就今晚,不过以后再来过夜就是你睡地铺了哦。”灵幻掀开薄被躺了回去,感觉影山蠕动着离他远了些,两人中间隔了两三寸,正是体温可以若即若离炙烤皮肤的程度。
影山半夜惊醒了。
不是因为以往扰人的抽筋或是生长痛,他整个人处在一片灼热黏腻中,空调没了半点用处。灵幻当时在他颈边一嗅不仅确认了他信息素水平正常,还在他皮肤上刻下了发丝扫过的瘙痒,若即若离,在梦中都扰得他不得安宁。
其实并没有什么限制级的镜头,无非是梦到师父埋在他颈窝,严丝密合地抱住了他,而他将要伸手回抱时梦就醒了,只留下满目花瓣一样柔软的金色发丝。
他掀开被子往下看了一眼,红着脸轻手轻脚地摸出房间。
灵幻是被一声门响吵醒的。迷迷糊糊中又听到淅淅沥沥的雨声,独居单身汉的头脑自动清醒了不少,开始在脑中逐个确认窗户有没有关。
就在他放放心心又准备沉入梦乡时,水声停了,四周除了空调轰鸣什么都没有,一下安静得过分。
什么嘛……只是阵雨……他混混沌沌地翻了个身,正快要睡着,忽然一下子清醒不少。
龙套呢????
灵幻一激灵,翻身跳下床推开窗,外面只有余热未减的晴朗夜空,这小子看来并没有又睡着睡着漏超能力飘走,那……刚才的水声总不会是他半夜爬起来洗澡吧。
估计还真是。灵幻看着卫生间掩上的们,几乎僵死当场。原因无他,影山压抑的喘息从门缝里飘出,本来应该十分微弱的动静被子夜的寂静放大,精准地砸在他的鼓膜上,让他晕眩。
灵幻快要尴尬死了。不过转念一想,影山到底已经是16岁的人了,憋不住也情有可原。他再次在心中更新了一下名为影山茂夫的词条,转身悄悄离开。
“师父……”一瞬间灵幻几乎有些莫名其妙的恐慌,他扭头盯着卫生间的门大气都不敢出,全然忘了这是他家而他可以堂堂正正地走进去跟影山的小兄弟say嗨。
是被发现了吗?这种事他可没法教……“嗯……师父……”
灵幻新隆浑身的血液彻底冻住了。
如果说前一句呼唤是一桩证据不够、让他忐忑的疑案,那么这一句压抑不住的动情的喘息就是实打实的罪孽。他不知道判处的是他们俩中的哪一个,又或者是两个人都要上绞刑架。神明审判的重锤悬而未决,尚不知会往何处敲下,是蒙昧的混沌,像他现在思绪万千却又形不成哪怕一个清晰念头的纷乱脑海。他只觉得茫然,既没有被冒犯的愤怒,也没有撞破少年内心一腔滔天洪水的震惊。过往种种被漏掉的细节浮上心头,反常的举止一瞬间都有了合理的解释——比如那些远超一个弟子本分的关心照顾,比如影山给他看预分化报告单那天下午。他困惑于弟子欲言又止的表情,却很快因为新委托到来而忘记询问影山是不是想要说什么。再想起这回事时弟子已经恢复成往日一汪波澜不惊的大海,秋天残存着急躁的空气都像是在他身旁沉积下来。灵幻也就不再过问少年的心事,以一碗平凡的拉面结束少年人生中别有意义的一天。
多少次了,他在心中叹息,龙套的事被他疏忽多少次了。
在影山小声地叫“新隆”的时候灵幻如梦初醒地逃走了。他惊恐地发现原来自己也是共犯。他硬了。躺在床上越是平复心情越是心乱如麻,血流也完全不如他所愿地离开那个器官,反而更加充卝血卝挺卝立。
龙套快回来了,不能让他发现。于是灵幻深吸一口气伸出手,粗暴地想要快速解决,几乎将他自己弄疼了。
他自认不是一个喜欢逃避麻烦的人,但有些问题不能算是麻烦,是他实在是没有影山那样的勇气去面对去深究,于是也只得逃跑。他是个胆小鬼,这点他很清醒。就像今天晚上这个状况他不敢细想——为什么他一个性卝欲淡薄甚至性冷感的beta,会因为撞见弟子自卝渎而起反应。
他的器官脱离了神经的指挥,以往泄卝欲用的手法都失去了效力,只有在脑中偶尔克制不住地回放影山的喘息时才猛地将快卝感运输到大脑皮层。他自暴自弃地盯着床上的一方月光,那里还残留着影山未成熟的腺体散发的香味,它像影山瓷白的手。虚拟的指节照亮了他的不堪,他任由自己想象那双手覆上自己的性卝器,一瞬间想象中莫大的刺激几乎让他落泪。他在极致的快卝感和负罪感的双重折磨下,不小心将口腔内壁咬出了血。血液渗进他紧闭的牙关爬过苦涩的舌根,掩藏起喉咙深处一声极痛又极乐的呻卝吟。
不是什么共犯,我才是那个罪人。他想。
还好影山只有十六岁,尚未发育完整的犁鼻器闻不出信息素的波动,也就闻不出他今夜在迷茫与对自己的恶心厌弃中痛苦挣扎的心。
灵幻以为今晚妥妥会失眠,事实却是除了影山回来时他紧张得装睡快破功,后半夜在影山甜香的信息素包围中,他竟睡得极沉。
3.
小酒窝,第二次因为友人的情感问题陷入了暴躁,重新有了当神的念头——专指丘比特,一人一箭,天下太平。
原因无他,灵幻新隆和他最近一个月的对话都在欺诈师十分恶心的扭捏问句中开始:“小酒窝我问你,龙套他是不是……”,又在一人一灵大眼瞪大眼中结束。小酒窝非常遗憾地没有get到奔三男人的波长,灵幻新隆捏着眉心向它摆摆手作罢。
三番五次后小酒窝的耐心迅速下降,所剩无几的好奇心却成反比地暴增。要不是它清醒影山对朋友跟准老婆的区别待遇,它绝对要钻到欺诈师弯弯绕绕的脑子里一探究竟。
终于有一天,当灵幻又用那种欲言又止的眼神看它时,小酒窝终于忍不住咆哮了,气得像个绿色灯泡:“墨迹个屁,你是女高中生吗!要问什么痛快点,这都一个月了你还以为本大爷能猜到你在想什么吗?啊?”
哎呦,它有点意外,灵幻居然还会露出苦笑的表情,简直跟平常那个圆滑轻浮的男人一点不像。看来是真的遇到麻烦了。小酒窝毫无怜悯之心地想。
“小酒窝,”男人认真地看着它,“如果你发现龙套走上了歪路,帮我劝劝他。”
小酒窝:???
“什么意思?你不是当他师父当的挺好吗,怎么又要换本大爷给他谈人生了?还有,喂,走歪路是什么意思,茂夫一直挺听你话的吧。”
“你要我解释走歪路……像喜欢上什么不该喜欢的人之类的,也算。”
“你想多了,”小酒窝以一种老父亲的口吻认真地答到,“茂夫他很专情的。而且你虽然快步入大叔了还油滑又轻浮,茂夫觉得无所谓就行,反正他也习惯了。”
“喂,你那什么眼神啊灵幻。”像吃了一斤大便一样喔。
“你……嘶,你居然知道啊!”灵幻按着突突跳的太阳穴,失策无比,他想死的心都有了。“什么时候?不对,你知道你怎么不制止他?”
“有什么好制止的?”
灵幻一时语塞。太多了……年龄,性别,任何一项抛出来都沉重到足以让任何一个人对这样荒唐的爱情望而却步,但是在陷入荒唐爱情的傻小子面前,任何一项都好像又都不是问题,他们愚昧而执着,非得等到某天激情消退后时间当头一棒让他们如梦初醒,让他们后悔不迭。
“你知道茂夫认定了什么东西,劝也等于白劝的吧。”小酒窝一摊手,这回又对接上了灵幻的脑回路,“要我说,你担心的在他那儿都不是麻烦,这小子现在估计一心一意考虑的都是怎么把你追到手。”
灵幻又苦笑了一下:“我最害怕的就是这个。”
他最害怕的就是影山真的不把那些麻烦当麻烦,二十年后悔不当初。
灵幻彻底放弃了让小酒窝帮忙唱双簧的计划,接下来的日子里天天绞尽脑汁打腹稿,时刻准备着在那小子来告白的时候,以他欺诈师的三寸不烂之舌把影山那点不该有的小心思全给他摁回去。
不过少年的爱大概也和二氧化碳啊恶灵啊什么的差不多吧,一次大概是难以去除干净的,他不着边际地想,只是如果这种感情去而复返的话,他十分遗憾不能像除灵套餐一样给对方的恋慕心打八折。
就在他战战兢兢地准备抵御影山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冒出来的攻击时,对面的高中生却突然熄火了,该干嘛干嘛,毫不逾矩,于是灵幻也就逮不到机会开口,只好也憋着等。等到一年后17岁的影山果然突破了一米八,等到他从平视弟子到需要抬起下巴,等到有一天他俩幼稚地掰手腕,结果正值壮年的师父十秒就被干掉,影山还是没有开口,就那么慢条斯理地在让灵幻惊疑不定的边缘来回试探。久而久之灵幻也疲于防守,懒得再复习那一套说辞,干脆也将计就计地装起傻来。
就当我那天晚上喝多了。灵幻新隆,放弃思考。
而且说不定影山真的只是一时兴起,现在对中年大叔已经失去了兴趣,那可真是万幸。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影山居然学会了憋着放大招,在他几乎卸掉所有防备时掉头杀了个回马枪。
影山茂夫即将进入高三闭关的冬天,灵幻建议提前庆祝一下影山的18岁生日——五月份是铁定要在与世隔绝中度过了——同时也庆祝他基本上已经平稳地度过了预分化期,只要哪天影山能闻到信息素,就意味着他将彻彻底底成为一个成熟的alpha了。但是还没到成年——日本人过于谨慎的性格使得这个国家的成年年龄定在了二十岁,一个可以确定各方面生理特征彻底稳定的年龄。
结果最后两人各吃了一碗六块叉烧的拉面,就在灵幻张嘴咬自己的第四块叉烧时,影山踩着这最不合时宜的点告白了。
哦呀哦呀终于来了。灵幻新隆颇为冷静地将掉进汤里的叉烧重新夹起来吃掉,又低头看了看有没有汤汁溅在衣服上。再抬头时弟子依旧瘫着脸,一双黑沉沉的眼睛盯着他,看起来像是颇为游刃有余。
划重点,像是。灵幻看着那家伙手上的筷子撑了十秒过后,如他所预料的绞在一起变成了麻花,又看着影山耳尖的红色一直烧上整张脸,最后弟子在他毫无变化的态度下终于绷不住了,攥着茶杯的手背青筋凸起:“师父!我……我……”最终也没能把那句话再成功重复一遍。
灵幻新隆叹了口气,一边搜肠刮肚地把那套几乎忘干净的说辞重新拼凑起来,一边夹起一块叉烧精准地堵住了弟子接下来的结巴:“吃饭为大,你的面快凉了。还有啊,那个筷子想办法弄回去,不然老板会很困扰的——当然我也会很困扰的。”
影山垂下眼沉默地嚼完了那块叉烧,沉默的把筷子复了原,沉默地看着师父结了账,知道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在回家路上灵幻依旧没有说一个字更遑论回复,影山第三次开口叫他:“灵幻师父。”
灵幻停住了,正好停在两盏街灯中间难以照明的一小块昏暗处,整个人格外黯淡,像是黑暗中熄灭了一颗太阳,露出疲惫的内核。影山心里的某根经年的弦被“铮”地拨动了一下——这一幕与多年前问起师父第二性别时的场景重合。不过当年他将他的师父视为烈阳,一边憧憬一边畏畏不敢接近;而后他执意要撕开那虚假的光和热,冷漠地想要一窥其中冰冷冷的星球,但他准备好了满腔的鄙夷怨愤时,却发现那星球的内核柔软晦暗,但的的确确是令他愧疚的温暖。而现在他早已肯定那就是属于他的太阳,甚至想贪心地将其占有。
但与那次不同的是,灵幻像是失语了,那些完美精妙的拒绝之词卡在他的喉咙里,舌根像是长了苔藓,嘴唇拒绝将那些话吐出。他感到眩晕,于是清清嗓子:“影山茂夫。”这下又能正常说话了,他有点怀疑是不是弟子给他的嘴加了什么选择性的超能力禁制。
“是。”突然被点名的弟子下意识地回答。
“在还有一年就要升大学的关头,还是先考虑学习比较好吧?”
“……”
“师父,”在一阵沉默后影山的嗓音压抑了怒气,“请给我一个正面答复。不,要,敷,衍,我。”
你以为我想敷衍啊!灵幻有苦说不出,只好望着绕着路灯飞舞的蛾子,难得地开始手心出汗。
“总要给人一些考虑的时间吧。这件事等你成年再说好不好。”
背后没了声音。良久,他听见影山轻声说:“师父可以转过来吗。”
灵幻如他所愿转身,除了脸色发白,表情没有一丝裂痕。
影山有些无礼地盯着他,那双白多黑少的眼睛平日略显无神,但当影山此刻认真起来显得压迫感十足,让他师父后背不断冒出冷汗。
“我明白了,师父。”他一字一顿地说。
灵幻却好死不死地联想到了影山14岁那年给另一个女孩表白的事,于是在这样的情景下找回了一点镇定,还噗地笑出了声:“怎么回事,你每次跟别人表白都像是寻仇一样,以后对其他人不能再这样了,会吓跑别人的。”
“我不会再和其他人表白了。”影山打断他的话。
幼稚。灵幻在心底毫不留情地批评。
“那可未必。你上了大学会认识很多人。特别是好大学,优秀的人数不胜数。”
影山从这句话中窥见了一点他师父的意思,懒得辩解般摇了摇头。
“既然您说等我成年,那么我会认真考学,然后认识很多人。烦请师父在我成年后认真听一听我的告白。”
“好。”灵幻温和地看着他,依旧是用一种看不懂事后辈的眼神。
此后两人一路无话,残留在衣料纤维中的拉面味道渐渐散了,影山渐渐闻到一种清而苦涩的香味,像是掐下茶树嫩芽时指尖沾染的味道,但那味道又比真正被滚水烧死的茶叶味道更生动,与其主人的一呼一吸相连,像岸边一起一伏的海潮一样在空气中忽浓忽淡地一圈圈扩散。他无法形容,只觉得好像有一个看不见的宇宙在鼻尖展开,从前熟悉的嗅觉由点到线再到面,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展开,变得丰富而立体。
他茫然了几分钟,忽然又明白了——这就是师父信息素的味道吗。
迟来的不解与失落冲淡了嗅觉上全新体验带来的惊奇。他不明白为什么明明准备了许久的告白就这么轻描淡写地告一段落,也不明白为什么灵幻师父谎称毫无准备?
就算几分钟前他确实怀疑了自己是否只是一厢情愿,但此刻灵幻的信息素——它们恨不得黏在影山身上——却将主人的心思暴露在路灯下,只凭本能就可以轻易读懂。
向暗恋多年的对象告白失败这种事无处诉苦。他魂不守舍地回到家,颓废了几天后超能力又要暴走,于是鼓足勇气把一腔憋屈发泄在学习上,整个寒假也不再去相谈所,奇迹般地有一天竟拿着数学书高高兴兴地冲律挥舞:“我好像懂了!”律担心地看着茂夫那两个堪比小酒窝腮红还硕大的黑眼圈,悲喜交加下依旧决定痛骂灵幻一顿。
最后影山茂夫的偏差值竟然比平日高了整整一个等级,以一个十分危险的成绩去了东京的一所大学。他坐在列车上向家人朋友还有灵幻挥手告别,他的师父向他微笑。影山隐约感觉曾经的锋芒浮躁在这个男人身上开始沉淀,视线交错的瞬间影山竟然感觉到一种天地同归于寂静般的安宁。
列车开始加速,或许只过了几十秒,律和爸爸妈妈就浓缩成了一个小点,他的脸贴在车窗上变了形也再望不到;再过了几分钟,调味市的轮廓变得抽象,然后被一个转弯彻底甩在后面看不见。
连同那个人一起。
他转回头,不再试图看消失在车窗中那座承载了他过去十八年人生的城市。
试图融入一座巨城和在大都市旅游的心态自然完全不同。他忙于新的课程与社团,在接近一年的时间里暂时忘记了灵幻,但某一天忽然在便利店里看见一个金发灰西装的男人时,他还是像个傻子一样愣在当场。回过神来时那人已经不见,他才发现自己有多么害怕想到灵幻,那会像一个线头一样牵扯出他大半的人生,而现在他没有那个余暇去回忆。影山狠狠咬了咬牙,付了账后提着东西扎进人流,坚定地向他的二十岁走去。
灵幻的短信收件箱里,影山的名字从前几位的常用联系人渐渐后滑,到第一页看不见,再到淹没在一堆广告中,不用心去翻都找不出来。上一条短信和上上条短信都是节假日例行公事一般的祝福。再上一条要长一些,是对他的生日祝福,以及提醒他去取邮寄来的生日礼物。
比新年的贺年短信先来的是影山茂夫成年礼的邀请,灵幻刚瞟到时反应了两秒,然后差点把茶水喷出来——原因无他,就像学生在面对不得不应付的大考时,即便做好了心理准备,临到头来也会有一种“为什么时间过得这么快”的抓狂感觉。
一想到接下来又要面对那小子的告白ex版,灵幻再次开始胃疼。
他有点缺乏必胜的底气了,因为它不确定那天晚上他的动摇暴露了多少,而弟子又因为他貌似故弄玄虚的态度有多生气。
但是显然还没有生气到如他所愿对这个男人彻底失望的地步,这才是最麻烦的。
影山茂夫于他是蜜糖也是毒药,明知不能伸手却无法克制饮鸩止渴的本能。少年人是多么明亮美好,他对影山的依赖只会如跗骨之毒一样污染弟子光明的前程,他不能将影山刚进入黄金时段的人生捆绑在他身边。这两年他拼命工作,相谈所可以说是如日中天,不是因为缺钱或者渴望名声——他已经不再刻意地追求成为什么人——只因为他还想试一试,如果他更加努力前进,是不是就不会给影山拖后腿。但是身体上的力不从心让他切实地感受到了从前不甚在意的青春正在残忍地流逝,越是与周围活力四射的大学生比较越是让他感到心惊。他彻底决定放手了。
其实也没什么。他将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灵幻新隆这辈子留不住的好东西多了去了,从分化alpha失败开始。那一刻算是他人生的分水岭。往前数他是个聪明的准alpha,被周围的人寄予厚望,同时也因此窥见了世界令人不适的一面——他的亲戚在攀谈时会告诉他一定要挑选一个好生育又温顺的Omega,同校的准alpha在路过不小心暴露了的准Omega学生身边时会装作已经能闻到信息素的味道一样,陶醉状地深吸一口气,其他人便哈哈大笑。他从一片下流的玩笑中悄悄走开。爱,性卝欲,罪恶,这三者的关系从此在他脑海里纠缠成一片让他困惑的混沌,最后他放弃了思考这无解的问题,草草向自己宣布了结论:爱与性卝欲无关。这种观念一直持续到如今,就算他见识到了更多的丑陋也不曾改变,天真得与年龄不匹配,但究其根源只是给心中那个曾经试图以此捍卫信仰的少年一个交代——我没有变成那样的人。
后来他分化失败,一开始还颇为窃喜从此不用再被“找个omega早早生一堆崽”所绑架,直到他发现以前那些好像关系还不错的亲戚朋友渐渐都离他远了,他才发现,原来不是alpha的灵幻新隆好像什么都不是,只是个稍微有些过头的小聪明的男孩,他只有他自己,一个空茫到可怖的灵魂。
直到25岁那年影山茂夫推开了他相谈所的门,于是他想,他要成为“某个人”。
直到他发现,好像“露出了真面目就会被甩”这条至理的经验教训在影山那里被撕得粉碎,影山似乎还更喜欢那个坦诚的他一点。
他想不到还有什么是比这更好的事了。但好过了头就像一场太美的梦,让他耽于其中太久,以至于回过神来,影山的人生因为他的私心蒙上了不应有的尘。
成人礼那天他隔着老远就望见了他的弟子,万年不变的锅盖头被好好打理了一番也没妨碍他一眼认出来。影山像是背后长了眼睛,转过头来精准地捕捉到了他的目光,那一瞬间,说来惭愧,灵幻竟然像个电视剧女主角一样感觉周围的人都变成了胡萝卜青椒。
啊啊。灵幻叹了一口气。都已经,长这么大了啊。非得到见面他才确实地感觉到“成年”对影山来说是怎样的一种蜕变。当年收他做徒弟那会儿还觉得弟子成年的一天过于遥不可及以至于无法想象,也从未想过他居然真的能以师父的身份见证影山的二十岁(毕竟骗子灵幻新隆总是做好了被抛弃的准备)。但现在他的的确确已经盘踞了影山一半的人生,共有的回忆无法细数,有朝一日就算相隔一整个赤道的直径也会是藕断丝连。而他的弟子也成长成了比他想象中的任何一个可能都还要优秀的样子。
成人礼结束后他们十分平和地道了别,以师长和弟子的身份。他目送影山一家人被人海吞没,然后回到相谈所挂上“停止营业”的牌子,少了一壶开水,又翻出一段时间不用而积灰的两个茶杯。没有商务活动的相谈所,剥离掉灵幻新隆油滑浮夸的嗓音,只剩下开水翻泡的咕嘟声努力填补二十几平米的寂静。
他听见钥匙熟练地扭开门锁,但过了好一会儿门轴才缓慢迟疑地转动,发出不连贯的吱呀声。影山喘着气站在门口,与站在沙发旁还端着茶杯倒水的灵幻相对无言,清冷微甜的陌生信息素随着呼吸波纹般扩散。
相谈所的沙发换了两次,影山也从坐在上面双脚沾不着地长到了如今膝盖高过小茶几。但他双手捧着茶杯紧张地坐在对面的样子,和11岁的时候竟然还是出奇地相似,熟悉又陌生的感觉混杂在一起,让灵幻像个老年人一样想要感叹时光的飞奔。
已经是成年人的影山把目光从茶杯移到灵幻的脸上:“……师父,好久不见。”
“您让我去认识其他人,去更大的世界。大学里有很多同学,东京也是个很大的城市。”他斟酌着开口,“我有时候在想,如果调味市有东京那么庞大,也许我根本就不会知道相谈所的存在了吧……对不起,好像偏离了话题。”
他又停顿了几秒,深吸一口气:“师父,我可以知道您的回答了吗?”
灵幻垂着眼睛盯着茶杯里的水面,一瞬间他从思维与语言之间的空白捕捉到了一种可怕的寂灭,让他觉得自己的舌头几乎死去,像当年那个夜晚。
“影山茂夫,”他最终还是成功地张开口,对弟子郑重地称呼了全名,“我给不了你的东西比你想象中的多得多。我是个beta,这意味着不完美兼容的身体条件,意味着我无法为你生育后代,无法被你标记,信息素不能与你互融,也不能在你易感期用信息素安抚你。而这些都是任何一个alpha本来应有的不是吗?撇开这些不谈,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而我——现在34岁,熬夜已经力不从心,再过两年眼角会长出皱纹,再然后头发花白。到那个时候,你难道要指着一个中年大叔——甚至是个beta,向别人介绍说,这是我的爱人?你能想象吗,年轻的激情褪去后剩下的一地鸡毛会让你有多后悔?”
“是,我承认我很有可能会后悔。”影山毫不犹豫地截过话头,“但起码现在想到这个问题,我从来都是感到遗憾,遗憾我没有更早地出生。当时在表白前犹豫了很久,一直在想这样合适吗?最后我决定自私地忽略掉师父可能的感受表白,因为我想明白了,如果我不告诉你我的这份感情,我会更加后悔,并且是抱憾终生。
“您说您给不了我的东西比我想象中的多的多,但师父曾经给过我的,现在正在给予我的,将来也许会继续的,全都比您想象中的多的多,这些并不是每个alpha都能有的,是我作为一个特别幸运的个体才拥有的。如果我没有遇到师傅,我可能已经死在了某次暴走中,或者干脆也变成一个最上先生那样的恶灵了。这些话听起来不像爱情的表白,我只是想说,您太看轻自己。
“对我来说,世界上再也不会有你这样的人了。”
灵幻新隆猛的抬头。他看见弟子的眼睛里燃烧着让他想要逃离的坚定。
“师父,我是贪心的。就算相谈所已经不需要我了,我还是一直想到这里来;就算师父不需要我了,我也想把您留住——这很幼稚,我就像见到了阳光的向日葵,无法忍受没有太阳的夜晚,贪心地想把光给留住。您说过我的人生由我自己决定,我想也许我能从某个omega身上找到那些您给不了的东西,但那并不是我想要的。所以我依旧选择爱你——而你也是爱我的,对吗?
“我也明白‘相爱就好了’是很天真的想法,但是相爱还是能够让事情有什么改变的吧。如果那些困难就能让‘喜欢’这样的字都害怕说出口的话,人类的感情似乎也就没有什么意义了……”
影山后面的话灵幻只听了个模糊,他的注意力全被那句“你也是爱我的”吸引力。混账小子,他想,敬语怎么说着说着就没了?真是太犯规了。
原来他自以为高明的伪装影山早就识破了,更可笑的是他竟然此刻被影山亲口点破才敢承认那是爱情,并可耻地感到如释重负。爱情,他想,人类身体中最复杂,最不可思议的化学反应之一,而达成方程式两边平衡的条件仅仅可能是对皮囊的惊鸿一瞥,也可能是因为在某个逆行于恶意中孤立无援的时刻某个人没有离开,又或者只是两个本质上同样格格不入且孤独的灵魂天然存在万有引力。此刻影山漆黑的双眼注视着他,像夜空永久地注视着星辰。我要掉进去了,他想,像一颗彗星那样,或许光热只有擦过大气层的瞬间,余下的只有灰烬,但他不想逃脱。
毕竟爱情也是那么简单的一个东西,简单到迟钝的影山茂夫都能一眼看穿,简单到他所有的伪装都是左右支绌,简单都有人为了它盲目,有人愿意拿出所有勇气来面对余生。
“好。”他突然说。
“……什么?”影山突然被打断,整个人有点懵。
灵幻新隆怕烫,他怕开水,怕滚烫的心,怕炽烈的剖白。不过这一次他疲惫的灵魂终于生出了一丝孤注一掷的勇气。或许他也可以,或者应该,像影山那样,坦然而无畏。他愿意再相信一次,关于影山,关于感情的力量。
两秒钟后他被扯了过去摔在影山身上。少年人毫无章法却狂热又近乎虔诚地吻他。他阖眼。他听见了影山狂乱的心跳,尝到了影山喉中的哽咽和信息素的香味。那味道冷而甜。甜味让他想到弟子爱喝的牛奶,清冷的味道又像高山上的积雪,掺杂了被掩埋的松针濡湿的香味。前者——那种乳质的甜香或许是大多数生命在初生之时所共有的印记,它让灵幻感到无名的柔软与安心。而雪的味道寂静,仿佛生命安宁的终结。一生一灭之间,恍然他怦怦跳动的心脏与弟子震颤的脉搏重合了频率,他的生命线就此顺着交握的十指钩缠着影山的岁月,在绵绵的过去中是两颗心脏共同跳动,在将来也是。
再睁眼时整个相谈所像是被扔进了海里。所有的东西都笼罩在水波一样的蓝光中,围绕着他们漂浮旋转,让两人所处的位置像是什么海底漩涡的中心。影山的头发在空中浮动,被流窜的灵力吹得飘了起来,眼底是琥珀色的温润的光,两人仍旧紧握的双手,紧扣的十指间指缝疯狂长出透明的花朵,几十个蓝色的果冻一样的小人开心地绕着灵幻盘旋。
爱意百分百。
“抱歉……那些是我的灵体,我太激动了……”影山说话时眼中闪着晶莹的光,他一眨眼,两滴泪便和那些家具一起脱离了地心引力的控制飘在空中,像钻石。
那些小人离开他们,鱼一般跃进了周围奔流的蓝色中。四面的家具缓缓降落下来,回到了原处。影山从口袋里掏出什么东西,放在灵幻手心:“这是我国中和高中校服上的第二颗扣子……一直找不到机会给你。”
“你留了这么多年?”灵幻差异地捏着两颗黄铜的扣子,它们的表面早已在时间的侵蚀下黯然无光,是少年沉甸甸的心穿过数年的岁月,终于有一个地方可以安放。
“都给你了。”影山说。
灵幻将两颗扣子珍而重之地握紧。
“好。”他说,“我也是……都给你了。”
余生和这颗炽烈的心都托付给对方。这是一段姗姗来迟的誓言,它从灵幻的心底走向舌尖,耗去了整整四年。
“师父……不,新隆……”影山茂夫笑了,眼泪依旧在淌。他说不出话,于是便不说了,只是紧紧地抱住灵幻,将头埋在他的颈窝,像第一个关于灵幻的梦里那样,再次嗅到了烈日的芬芳。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