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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文献记载均为《坦格利安艳史》中的摘录,故事的开头,王太子雷加十九岁,二王子韦赛里斯十二岁,事件的真实性和人物的身份、信息均不可考,仅作一段历史的野史传闻,供人贻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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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琼恩·克林顿摇摇晃晃抽出佩剑,声称要与亚瑟·戴恩爵士一较高下的时候,宴会正酣。佳酿被欢欣的人群泼入壁炉,麦酒燃烧的香甜气息弥漫整个宴会厅。所有人都醉醺醺的,米斯·慕顿举着银酒壶,把壶嘴对准了自己的鼻子,豪爽地灌了下去。只有巴利斯坦爵士摇了摇头,而雷加·坦格利安王子从醉倒了一排的众人中站起身来,清了清嗓子。
“亚瑟爵士,你觉得如何呢。”王子微笑着,他眼神清亮,神情一如既往地平和、恬静,仿佛置身宴会之外,一个悬浮于他们的头顶的神明。亚瑟爵士朝王子举了举杯,随后,他分开人群,来到走道上。
侍酒童退到墙壁,桌子被移开,走道变得笔直、宽敞。
琼恩跳上桌子,举起酒杯痛饮,随后他跪在王子面前,一副志在必得的神采。
“假如我赢了,我的殿下,我希望得到奖赏。”
雷加好笑地看着他,疑心他是否喝醉。但他还是有求必应地答道,“你想得到什么?我的朋友。”
琼恩昂起头,仰面看他。他眼神里的憧憬一览无余。他对雷加说,“您胸前的那支玫瑰,殿下。”
雷加点点头,转向亚瑟爵士,同样公平地询问,“亚瑟爵士,”他说,“假如你赢得了这场比试的胜利,你想得到什么奖赏?”
亚瑟·戴恩微微一笑,他的双手抚在腰侧的两柄长剑上。
“我希望为您献上胜利的荣光,殿下。我别无所求。”
片刻之间他们互相行礼,将长剑举在胸前,微微颔首以示致意。然后他们转身,往各自的方向前行三步,比试正式开始。琼恩·克林顿的剑法和他本人一样骄傲、充满激情。他的步伐果断而富有侵略性,主动出击,不给对方任何犹豫的余地。巴利斯坦爵士和王子对视一眼,交换了一个果不其然的眼神。
但亚瑟·戴恩不为所动。他以守势起步,稳稳地维持着自己站立的方寸地盘,任凭克林顿猛击、横劈、侧砍,他总是应对自如,轻松接下对方的险招,仿佛那不是致命的剑锋,而只是初学剑招的男孩莽撞的试探罢了。事实上,拂晓神剑打得颇为轻松,他甚至数清了克林顿伯爵身后墙壁上究竟有多少道剑痕。琼恩步伐迷乱,喘息声越来越重。亚瑟爵士把黎明从右手抛到左手,挽了个漂亮的剑花,挑飞了克林顿伯爵的长剑。
琼恩踉跄摔在地上。
王子鼓起掌。拂晓神剑含笑俯首,火光下,显得格外意气风发。
琼恩哼了一声,不服输地嘟囔着,亚瑟·戴恩说,“你要是愿意,这次我用左手和你打。”琼恩听完这话,差点没从地上跳起来揍他,雷加摁住他的肩膀,“你很出色,一向如此。只不过亚瑟爵士今晚更胜一筹。”
说完雷加看向亚瑟,后者收剑入鞘,单膝跪在地上请求道:“殿下,如果可以,我希望得到您胸前那支玫瑰。”
王子哑然失笑。琼恩·克林顿看也不看亚瑟,骂骂咧咧地晃到长桌尽头取酒,发现酒壶空空如也,他粗鲁地差遣壁炉旁那银发的侍酒童为自己倒酒,韦赛里斯·坦格利安乖戾地歪了歪脑袋答道:“我只为我哥哥和胜利者斟酒。”
亚瑟终于哈哈大笑起来。他夸张地亲吻那朵胜利的玫瑰,把它佩戴在自己胸前,招摇地在琼恩面前炫耀。雷加的目光落在他的幼弟身上,他丢下酒壶和礼节的矜持——大厅里半数以上的人都睡着了,剩下半醉半醒的,都是王子亲近的朋友,包括刚被册封为骑士的瑞卡德·隆莫斯——向大王子飞跑过去,一头扎进哥哥怀里。
巴利斯坦爵士不免感叹他们亲密的兄弟关系。韦赛里斯趴在雷加肩上,细声细气地抱怨自己的腿都站酸了。贵族家庭的孩子长到一定年龄就会去国王或领主身边充当侍酒,作为维斯特洛传统的延续,也便于贵族子嗣从幼年时就开始熟识各方人脉、增长见识。两个月前,韦赛里斯也到了年纪,但他不愿远行,更不愿做供人差遣的侍童,这让伊里斯二世十分恼火,差点点燃了王座室上方的枝形吊灯。还是王子雷加好言相劝,让韦赛里斯留在自己身边做侍酒童,这才将父子俩双双安抚住。
韦赛里斯和他哥哥相当不同,冲动、易怒,有时极为暴躁,几乎被视为伊里斯二世的缩小版。当时疯王的名号只在别有用心之人口中秘密流传。有人说诸神降生韦赛里斯王子时抛掷硬币,在疯狂和伟大之间选择了前者。
但他有一点和雷加十分相似,他早慧,喜怒并不形于色。小王子出生时雷加对他十分宠爱,予求予给,韦赛里斯疏远父亲和生母,却唯独对这个哥哥依赖异常。后来多恩边境叛乱不断,雷加带兵出征平乱,一走数年,兄弟俩也生疏不少。因此现在,连雷加本人也不清楚他弟弟对这个安排到底是什么想法。之后的日子他们像小时候那样形影不离,表面上,一切照常,只要他有空,韦赛里斯总会黏在他身边,央他为他读书,讲故事,或是去龙穴练剑。但雷加心里开始生出一种说不清的异样的感觉,当韦赛里斯从空旷的神木林回过头来看他,或是夜晚在红堡的城墙上,月光将他的眼神映照得那样无辜。世界静极了,仿佛只有他们两个人。
亚瑟·戴恩还在不停地调侃琼恩,他似乎很喜欢看他气愤又无可奈何的模样。
撒够了娇,韦赛里斯去找亚瑟爵士闲聊,拂晓神剑收敛起那副玩世不恭的神色,彬彬有礼地鞠了个躬。韦赛里斯问他,为什么要他哥哥胸前的那朵玫瑰。
亚瑟将食指抵在嘴唇上,轻嘘一声,这是秘密。一面揶揄地偷看琼恩。琼恩倒是面无愧色,大大咧咧地喝酒吃肉,也不辩解,要他说,这也没什么好解释的,爱慕王子雷加的人那么多,怎么落到他琼恩·克林顿头上就非要遭亚瑟奚落?
韦赛里斯私下里听见过琼恩·克林顿称雷加为“我的银王子”。于是他了然地点点头说,“你就是想让他嫉妒。”
亚瑟笑弯了腰。
雷加正和巴利斯坦·赛尔弥细数国王卫队里能把芬·史密斯新铸的重剑挥得漂亮的小伙子。那把剑用的是天外陨铁铸成,足足打了七年,淬火四千四百四十次,锋利无比,同时也极为沉重。
“也许亚瑟·戴恩爵士更适合他的黎明,但我打赌劳勃·拜拉席恩肯定能轻而易举征服它。”
雷加想起拜拉席恩家的长子,在上一次春猎时挥舞着他那柄传奇铁锤,活生生抡死了一头野猪。于是他笑了,附和道,“你说的不错,如果劳勃中意,这倒是件不错的礼物。”
就在亚瑟爵士笑个不停,韦赛里斯若有所思的时候,雷加走到他们身边,“怎么,什么事这么好笑?”
琼恩真的醉了,直勾勾地盯着雷加,眼神烫的吓人。韦赛里斯斜着眼,充满敌意地看他。琼恩压根没意识到他锋锐的眼光,他一心一意注视着他的王子,想要说些什么,也许是表明心意——对此亚瑟爵士非常肯定,他也很好奇雷加会怎么回应;不过这场好戏终究以琼恩·克林顿酩酊大醉,倒在橡木桌脚边昏睡过去而结束。
雷加和巴利斯坦爵士离开宴会厅,和亚瑟爵士一起把克林顿送回侍从的房间。亚瑟·戴恩抱怨道,这家伙可真重啊。说完把人嫌弃的摔在床上。雷加打开窗户,让晚风吹进来。室内弥漫开一股橙花的清香气息。红堡的西侧正对着神木林,从侍卫的房间向外眺望,能看见成群的白蝴蝶在鱼梁木错综的枝叶间飞舞。
你觉得米斯·慕顿怎么样?雷加悄声询问道。巴利斯坦爵士躬身告退,房间里只剩他们两个,和睡得天昏地暗的琼恩。
慕顿家的小子。亚瑟轻笑一声,是个诚实的孩子,长枪使的不错。怎么,你要册封他为骑士?
嗯。雷加应道。他做我侍卫多年。
慕顿和隆莫斯你都想到了,那对你忠心耿耿、爱慕有加的克林顿呢?
他们顺着长廊往回走。亚瑟戏谑地问道。
雷加看着他,无奈地笑了。平时看笑话的机会倒也不太多,亚瑟爵士。兰尼斯特家的那个男孩好像最近和你走得很近。
亚瑟·戴恩是个识时务的人。他适时闭上了嘴,躬身行礼道,殿下。赶忙告退了。
韦赛里斯回到王子的卧房。侍女端上掺了蜂蜜的热牛奶,替他解开发辫,梳理银色的长发。他的头发蓄了很长,已经及腰,平日里编成发辫垂在脑后,一晃一晃的,像小龙的尾巴。雷加喜欢他留长发的模样,常在只有他们两人的时候叫他“我的小龙”。
他贴上侍女温热的胸脯,听她赞美自己的长发、皮肤和紫罗兰色的双眸。然后,他允许侍女抚摸他的脸颊,爱怜地在他额头印上一个吻,就像雷加每晚都会做的那样;在他睡着之后,城堡里杳然阒寂,他的房门会被推开,夜读归来的哥哥回来看望弟弟。夜夜如此。
一开始他以为是父亲。但后来,吻不止落在额心,还会落在他的眼尾、眉梢,最后,降临唇畔。那个时候他并不知晓其中深意,只觉得在兄长的怀抱里,环绕着他们的荆棘丛全都枯萎了,他可以赤脚穿过红堡落风的走廊,去往神木林深处。有时,雷加会在那里拨弄竖琴,歌声恬静、悠扬,传到很远。
他们在新旧诸神的庇护下,没有什么可以伤害他们。
侍女掩上房门,不一会儿,厚重雕花的木门又被风吹开。那人的身上带着一股好闻的橙花的气味,韦赛里斯闭着眼,等待睡眠,等待那一个应许的吻。
吻像蝴蝶的翅膀轻轻擦过他的嘴唇。这是属于他们的第一个秘密。
第二天早上,韦赛里斯没能早起。昨夜就着哥哥的酒杯喝下的半杯麦酒让他头脑昏沉。但他仍按时梳洗,穿戴,例行去演武场晨练。在那里,他看见詹姆·兰尼斯特正被亚瑟爵士连连击退,瑞卡德在一旁吹口哨。
兰尼斯特家的长子今年十四岁,比亚瑟·戴恩矮上一截。他还没有见识过真正的战场,没有和双目血红的敌人刀剑相向。他的身法优雅、漂亮,维斯特洛贵族的那一套花架子还未在实战之中彻底摒弃,而亚瑟·戴恩毫不留情地劈砍、格挡、缠绕,那压倒性的锋锐气势令詹姆只能勉强抵挡。他没有什么新奇的剑招,只是一组最简单的动作,但在亚瑟·戴恩挥舞起任何一柄剑的时候,他的意志贯穿剑锋,使它们不可阻挡。
詹姆气喘吁吁从地上拾起打落的铁剑,想要再战,亚瑟爵士摇了摇头说,今天到此为止,男孩。他抬头看见韦赛里斯,小王子因宿醉而有些精神不济。
于是他笑了,“殿下,您休息的好吗?最近可是会有很多场宴会和舞会,春天开始了。”
那时候,雷加的侍从米斯·慕顿和瑞卡德·隆莫斯接连被王太子亲手册封为骑士。为两人举办的宴会和比武大会如此之多,让君临的下水道都流淌着麦酒。这之后,詹姆·兰尼斯特披上白袍,御林铁卫讨伐兄弟会的战果令红堡歌舞升平。
而雷加更加频繁地离开都城,从国王大道前往盛夏厅的废墟。他没有让任何人跟随,就连“无畏的”巴利斯坦爵士都没能说服他带上两三个侍卫,陪伴雷加的只是那把榆木竖琴。回来后,他会去神木林静坐,出神,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韦赛里斯常在西边的阳台凝望他。有时,瑟曦·兰尼斯特骑马误入神木林,因为听到了那些美丽哀伤的吟唱。
一天晚上韦赛里斯在卧室里翻阅古籍,突然收到一封密信,上面画了一只金色的狮子。密信没有署名,只说在神木林有要事相求,一封不明所以的信件,即便是来自兰尼斯特家,也看上去十分可疑。韦赛里斯披上斗篷,把匕首别在腰间。他犹豫了一会儿,顺势也戴上了佩剑。
头一回,他翻墙爬出了自己的卧室,避开换班的守卫和地上干燥的落叶,来到神木林。月色洒遍林间小道,为四周林木蒙上一层淡蓝的光影。
詹姆·兰尼斯特坐立不安,就在最高大的那株鱼梁木树下等他。
有什么事?
詹姆比他大上几岁,但明显幼稚很多,支支吾吾,半天开不了口。韦赛里斯耐着性子,以新旧诸神发誓绝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詹姆这才松了口气,急急地问他,雷加是否也喜欢他的姐姐瑟曦。
韦赛里斯愣了一下。他答道,这我不太清楚。他们偶尔会在神木林遇见,多数时候,瑟曦只是静静地聆听雷加弹奏竖琴。
詹姆追问道,你确定吗?
韦赛里斯点头。
半晌,兰尼斯特男孩红着脸解释说,自己的姐姐仰慕王子雷加许久,他们的父亲甚至要去为她向国王求亲。
但若只是如此,詹姆大可不必在月明星稀的晚上约他出来密会。于是韦赛里斯试探地问,你不愿意看到他们结婚?
詹姆咬着嘴唇,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很敬佩雷加殿下,他很好,君临的每个男孩都想成为那样的人,但只是,只是……
韦赛里斯心里一动。只是你喜欢你的亲姐姐?
詹姆的耳朵尖都红透了。
他真的不会掩饰,也不会撒谎。韦赛里斯心想。
你可以不要告诉别人吗?我不想任何人知道。
连瑟曦也不?
詹姆摇摇头。也许有一天,但不是现在。
白袍骑士带着重重心事潜入夜色,留下韦赛里斯一人,在入夜的神木林里四处游荡。恍然间,他以为自己听到一阵歌声。
瑟曦·兰尼斯特喜欢雷加,这在君临的贵族之间有目共睹。人们认为她是七国上下最美丽的少女,这位美丽的贵族女孩傲慢地拒绝了几个来自西边的求婚者。泰温曾向伊里斯陛下求亲,不知出于何因,伊里斯二世拒绝了他的请求。瑟曦为此伤心了好长一段时间,那时候詹姆一直陪伴着她,想必也是从那时起,他就一直爱着她了。
王太子雷加对此并没有任何特殊的表示,就像他在得知琼恩·克林顿的心意时那样。只是私下里,他毫不吝啬地赞扬了瑟曦的美貌和德行,称她的爱慕使他荣光。宦官和宫廷侍女打赌,猜测雷加王子的心上人另有其人,并且已经芳心暗许,只差在国王和诸神面前寻求祝福。
“你真的拒绝了娶瑟曦为妻?”慕顿爵士瞪大了双眼,不可置信地问道。
雷加头也不抬,专注地雕刻着手上的木块,已经有了飞龙的雏形。
“嗯,拒绝了。怎么,你对瑟曦·兰尼斯特有意?”他含笑,举起龙形木雕放在阳光下审视,那飞龙骨翼铿锵,龙首高昂,让人不免想起传说中征服者伊耿的座驾,“黑死神”贝勒里恩的风姿。
米斯·慕顿摇摇头。“我可不敢高攀。‘兰尼斯特有债必偿’。要是惹恼了她,我可没有第二个脑袋后悔。”
“陛下有意开放御林,供春季狩猎。听说风息堡和多恩都接受了邀请。”
慕顿沉吟片刻。“每当有大人物光临君临,总叫我头疼。”他摇摇头,“让我们祈祷不要有什么坏事发生。”
“不要紧,米斯。夏天还没有这么快结束。”
百年不遇的特殊时节,君临气候反常,长夏渐缓,都城鸟语花香,一派刚刚入春的情形。但北方传来讯息,有迹象表明,长城以北的冰山开始融化,冰原狼的领土缩小,有人在临冬城的边境看见他们的踪迹。
雷加谨慎地请教大学士,并放飞渡鸦前往学城,以探究气候反常的原因。他有时会给自己的叔父伊蒙学士写信,探讨一些深奥的,关于宇宙的问题,偶尔询问他关于长城的历史和传说。伊蒙学士来信称,这个夏天过后,冬季会格外漫长。
国王宣布春日宴即将揭开序幕后,红堡上上下下都变得格外忙碌。下人清扫地砖、捣洗帘布,给会客室、客房和宴会厅挂上从布拉佛斯采购的明丽丝绸帘帐。贵族分发请柬,酝酿长达一个季节的社交舞会和宴会,男孩们磨砺长枪和佩剑,准备在狩猎日一展雄风。
亚瑟·戴恩最近很少在龙穴遇见韦赛里斯王子,雷加受命筹备宴席应接不暇,已经很久没有与弟弟独处。一天傍晚,天呈紫色,仿佛蓼草鲜艳的粉末在地平线以上一层层铺撒开来。韦赛里斯从神木林骑马回来,在龙穴久坐,闷闷不乐。亚瑟爵士抛给他一柄铁剑,他们过了几招,韦赛里斯兴致缺缺,随后问起关于琼恩·克林顿的事情。
亚瑟爵士把两柄未开刃的剑收了起来。他们并膝坐在蕾妮丝丘陵的一角,这里曾是征服者伊耿为他的妹妹和妻子修建的圣堂的遗址。后来又改建成关押巨龙的斗兽场。巨龙消失之后的一百年间,斗兽场衰颓破败,仅留下半壁残垣。
“有时候我会去神木林祈祷。”韦赛里斯说,“请求诸神给我一条龙。”
“不用像贝勒里恩那么大,只是一艘舰船大小……可雷加说自从坦格利安背朝瓦雷利亚大陆之后,我们家族中的魔法和血脉就日渐衰败。维斯特洛是异教的土地,而龙本身就是蒙受神恩的象征。”
他从口袋里摸出雷加给他雕刻的“黑死神”。亚瑟爵士接过来仔细打量着。那是尊雕刻精美的工艺品,雷加殿下在任何他想做的事情上都天赋异禀。
“诸神已经几个世纪不曾回应凡人的祈祷了。”亚瑟·戴恩答道。“但即使没有龙,人们也一样仰慕他。”他把木龙还给韦赛里斯。
“人民害怕你的父亲,但他们簇拥你的兄长。兰尼斯特呼声很高,假如你走到街道上,会发现平民为泰温·兰尼斯特欢呼的声音是给国王伊里斯二世的两倍响,但这仅仅是给雷加的一半。”
“你在担心什么呢,小殿下?”他问道,“琼恩·克林顿这个人我知道,他的爱不求回报,而且雷加殿下已经婉言拒绝。那天晚上的宴会,所有人都喝醉了,就连巴利斯坦爵士和我都喝下比平时多得多的美酒,但他是始终清醒的,他的目光只落在你身上。”
不知出于有意还是无意,韦赛里斯发现春猎前后兄弟俩又日渐疏远。有时他在王座室找到雷加,想要和他说话,雷加却装作没看见他的样子,从铁王座脚下起身离去,只留下一个背影。那些深夜的吻也暂时中断,韦赛里斯不由得想起宦官和侍女的赌约,闲来无事时心里就想着它,越来越觉得说不定确有其事。
关于兰尼斯特家姐弟俩的绯闻成了瑟曦求婚被拒之后,维斯特洛上流社会乐此不疲的谈资。人人都摆出一副神秘的口吻,确信黄金狮子乱伦的传言属实。含沙射影的淫词艳曲从丝绸街流传出来,韦赛里斯偶尔染了头发上街闲逛,听到那些艳俗露骨的唱词总会脸红。
然后他想起了雷加的吻,和他们相处时不同寻常的暧昧气氛。谁家的兄弟会因为牵手和拥抱而不敢直视对方的眼睛?
他同样发现自己对自己的亲生哥哥怀有一些不寻常的念想。他夜里常常做梦,梦的内容都很模糊,只是醒来时眼泪总会打湿枕套。坦格利安家族的少数人拥有能预言梦境的古老魔力。他隐约觉得他的梦于此有关。但他太小,那些传说也太古老了。没人能回答他的问题。
后来那些梦逐渐明晰。在梦里他看见了他们兄弟俩相爱又背离,以及兄长雷加的命运。
他接受得很平静,只把它当成一个噩梦。
一个下着大雨的夜晚,韦赛里斯被窗外的闪电惊醒,忽然想起这个梦。他敲响了雷加寝宫的房门,雷加正披着睡袍赤脚站在窗前,看暴雨倾盆、群鸦尽散。火光将他的面容衬得惊人的美丽。他转过身来看见韦赛里斯,眼神既畏惧又狂喜。
韦赛里斯锁上门,扑进雷加的怀里,他冰凉的身体因激动而颤抖着,梦里发生的一切如此真实,以至于他甚至不敢相信他的哥哥竟还活着。韦赛里斯紫罗兰色的双眸里盈满泪水,雷加不知道他为什么哭泣,他怔怔的抱着自己的弟弟,他年少的、绝望的爱人,忽然发现自己的脸颊也已然湿润。
韦赛里斯牵引着雷加,让他的大手抚上自己的脸颊,轻轻地、轻轻地抚摸着,纯洁的毫无欲望的爱抚,就像去摘取命运刀刃上盛放的玫瑰。他为什么流泪?雷加视线模糊,几乎承受不住那内心萌生的、能将他摧毁的种种爱欲。但他只允许自己亲吻韦赛里斯颤抖的嘴唇。
入睡前,他唯一记得的东西,是包裹在自己掌心的、韦赛里斯的蝴蝶骨。它们微微翕动,仿佛血肉之下埋藏着一只振翅欲飞的龙。
春猎,拜拉席恩青年追求多恩女子,为了替她她寻回掉落在林间的项链,不料因马匹受惊落马,摔断脊骨而死。流言传得越来越离谱,说这一切是疯王的阴谋。但疯王才不会这么做,他只会把人活活烧死——说这话的人被伊里斯二世拔了舌头。他的父亲在王庭上喊冤,国王下令用野火把人焚烧。
韦赛里斯在御林铁卫的衣袍缝隙间静静地观看这一切。他没有像其他贵族孩子那样受到惊吓,也没有躲进兄长的衣袍里寻求安慰,他的神色像他父亲。安静、疯狂,看见火时显露出不同寻常的痴迷和喜悦。
在詹姆·兰尼斯特爵士披上白袍不久,泰温·兰尼斯特扯下首相项链,扔到地板上,堂皇离去。朝廷上无人敢忤逆国王的心意。
雷加对此颇不赞同,但他也没有别的办法。向国王谏言会被视为怀有逆反之心。韦赛里斯陪他在森林里打坐,有时一呆就是一个下午。那段时间他们很亲密,一起早起练剑,骑马巡视王城。君临位于维斯特洛东海岸,俯瞰黑水湾。雷加站在红堡最高的塔顶上,和韦赛里斯一起看了一千零一次日落。
他甚至带他走访城中曲折小巷,告诉他们那些衣着褴褛、食不果腹的人也是他的子民。神既不公正也不仁慈,因此作为王子,他更要爱护他们。
他告诉韦赛里斯,世界不是一盘棋,人也不是棋子。你看他们头戴王冠,血肉之躯,可生命并不因为冰冷的宝石而更高贵。当他想起“人民”这个词,他想起的不是一个宏大的概念,不是盲从的信众、需要引导的迷途羔羊,而是他走在街头,献上鲜花的妇女、邀请他品尝早晨最新鲜牡蛎的捕鱼者,烧炭工,亲吻脚边土地的无家可归的人。他们鲜活,真实,他们生而为人,理应拥有真正的人生。韦赛里斯,当你坐上铁王座,头戴王冠,紫袍加身,你要记住你少年时在这里遇见的人,千万个那样的人构成了你的王国;而你站在他们前面,你发誓守护你的王冠和权杖,因为唯有那样,你才能够保护他们。
父亲做得不对,你得承认。我从不认为那个男孩的父亲该死。他们得到那样的待遇,坦格利安的所有先祖都会因此蒙羞。很多人认为诸神已经远去了,他们已经听不到我们的祈祷,因此可以肆意妄为,甚至做出渎神的事,但不是那样。也不该是那样。人所作下的一切皆有报偿。
世界不是一盘棋,韦赛里斯。他这么说道。
从未归入七国疆域之中的多恩王国有意在宴会上向雷加王子示好。
奥伯伦·马泰尔更是为雷加祝酒两次。伊莉雅·马泰尔美丽动人,不失为太子妃的上佳人选。国王回绝泰温的求亲两年后,王太子雷加·坦格利安正式与多恩的公主伊莉雅·马泰尔订婚。而在雷加迎娶伊莉雅公主之前,他和自己的亲弟弟韦赛里斯曾有过一段不伦之恋。
在维斯特洛,与男子相恋是渎神的行为,何况他弟弟是男孩,又贵为皇子,闲言碎语会使他的荣光蒙尘。纵然坦格利安家族枉顾伦理道德,近亲通婚,但也没有男性子嗣相恋的先例。雷加虽然爱他的弟弟,但也从来没有打算告诉他。
那晚之后,他们之间有某种东西悄然发生变化,仿佛一坛酝酿已久、芳香未启的新酒,还未揭开泥盖,隔了老远就已能闻到异香。
一次狩猎中,韦赛里斯因为感染了风寒被安置在寝殿。雷加宝贝得紧,令他足不能出户半步。韦赛里斯因此错过订婚的庆典。是在三日之后,他才听到下人闲言碎语,说雷加王子即将娶亲。他盘问,没有得到结果,惊慌之下骑马去御林找哥哥,却被飞来的箭矢擦伤,险些跌下马。
雷加震怒,当即打了放箭的坦格利安封臣五十鞭,亲自动手。亚瑟·戴恩很是惊讶,因为王子雷加一直以来是个手段仁慈,不喜动怒的人,这次为了他弟弟,却仿佛失了心。这个细小的事件在伊里斯二世王朝的史书里没有丝毫踪迹,但在某学士的私人日记里,曾记录了后续事件。
雷加很快意识到他行为的不妥,亲自找到家臣向他道歉,并赏赐金银珠宝,绫罗绸缎,此事也没有再提。反倒是韦赛里斯,在春猎过后和他的长兄形影不离。
自始至终,雷加都没有和韦赛里斯说过自己要迎娶多恩的公主这件事。也许在他眼里,这只是一桩政治交易,是为了巩固坦格利安家族在维斯特洛统治的必要手段。他从未和自己的弟弟谈论那些要紧的事情,他们在红堡看了一千零一次日落,无端难过了一千零一次,暮色四合大地处处哀伤,兄弟二人生在荆棘丛里,长在黄金笼中,生和死,爱与恨,竟都容不得他们自己置喙。
他们爱不爱,恨不恨,无所不知无所不晓的旧镇学士都无从得之。亚瑟·戴恩爵士战死极乐塔,韦赛里斯绝口不提,这段秘密情事注定只能是传闻和野史。
在一些下流无据的记载里,韦赛里斯染上了他哥哥的坏习惯,常常便衣溜出城门,到平民窟中布施。有一次入夜后他还未能赶回城堡,身边的护卫都被他甩开,韦赛里斯在丝绸巷迷了路。他闯进一家妓院,看见烟雾缭绕的大厅里赤裸的男女在行云雨之事,不由得面红耳赤,刚想要离开,就有嫖客攥住他的手腕,用下流的溢美之辞恭维坦格利安家的小王子。他染了头发,眼睛在烛光下变了颜色,没有人将他认出。他差点就被喝醉了的酒客强暴,是雷加出来找他,把他带回了王宫。
那天晚上,韦赛里斯主动吻了他哥哥的嘴唇。雷加很惊讶,问他为什么这么做。
韦赛里斯说,因为我爱你。
雷加一愣,随即厉声质问道:谁教你这么做的?你还对谁这样做过?雷加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语气已经快要失控。韦赛里斯歪着头,我看到的。雷加终于发怒了,把你今天看到的全都忘掉。你要是想知道床笫之事,大可以来问我,弟弟,我会亲自教你。
梅达尔学士斥责这是无稽之谈,只是宦官为了博人眼球而编纂的劣拙故事。
但雷加的确数次驳回派席尔大学士尽早完婚的建议,把婚期一拖再拖,直到多恩按捺不住,派使节前来催问,这才于伊耿历280年,雷加·坦格利安二十一岁的时候举办了盛大的婚礼。
但人们还是对兄弟禁断的爱情故事津津乐道,谣传婚礼当天,韦赛里斯怒急攻心,在练剑时吐了血。这件事只有侍女知道。她没有告诉雷加,于是变成了他们之间的第二个秘密。韦赛里斯身体很虚弱,受了寒,旧伤复发。
当天晚上雷加人生中头一次喝醉了酒,来韦赛里斯房间找他。韦赛里斯又气又怒,不肯跟他同床。雷加以为他爱上了别人。他一直害怕的事就是弟弟并不真正爱他,在他眼里,这只是孩子的爱,小兽的爱,缺乏逻辑、出于依恋和直觉,并不会长久。侍女隔着走廊听见房间里传来很大的动静,甚至有人说看见窗子里蹿起火光,火中有人争吵、哭泣,雷加王子低声耳语,今夜我陪你化成灰烬。
那晚之后,他们彻底决裂。
雷加和伊莉雅公主结婚后,日子平稳了一段时间。韦赛里斯被这种感情折磨,每天花很长时间待在神木林,练剑,发呆,和之前的雷加愈来愈像。
疯王暮年行事愈发不可捉摸,瓦里斯手中掌握的信息充分显示民众的恐惧和反心。
与此同时,龙家两兄弟的隔阂也越来越深。以至于韦赛里斯竟无从知晓兄长雷加为莱安娜·史塔克做出那一切的原因究竟为何。
王太子雷加为何抛下王国、人民、发妻,弟弟和情人,背弃旧王和诸神,同狼女莱安娜私奔,始终是错误的春天里一个不解之谜。
很久之后韦赛里斯见过莱安娜几次,她热烈、奔放,有一个蓬勃生长的灵魂。
他和她在一起不会痛苦,也不用歉疚,长期以来对韦赛里斯反常的爱和情欲折磨着他,现在他终于从中解脱。也许他只是把那份爱原封不动地转移到另一个人身上。在梅达尔学士的私人日记里,王太子雷加深情如许,就连顽石都被打动,他将那种爱和勇气形容成旷古绝伦、前所未有。但没有人知道,在那之前,他和自己的弟弟在君临的都城,红堡最深的密室里,曾比这更加疯狂、更加热烈,也更加绝望地相爱过。
在离开君临、前往龙石岛的那个风雨飘摇的晚上,韦赛里斯最后一次在神木林里与詹姆见面。红宝石滩的噩耗令他们面对面沉默,试图在对方的身上寻找自己过去的痕迹。最后,詹姆说,我很抱歉,你知道我从小就仰慕他。
韦赛里斯点点头,我知道。但你还有瑟曦。我只有他,我从小就爱他,长大了还爱,后来又爱又恨。假如他没有死,也许我还会继续恨他。但他已经死了,我的爱却永远不会。这是我们之间唯一不朽的东西。
最后,他对詹姆说,做你该做的事,背叛誓言也好,挑战世俗的陈规也好,我曾经想相信雷加告诉我的一切,关于世界和爱的美好预言。但我现在终于明白,世界只是一盘棋。
詹姆·兰尼斯特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只是握了握他的手,目送着他离开。在泰温·兰尼斯特屠城时,他面临着一个艰难的选择。最后他的剑从伊里斯二世的心脏贯穿而过,淌着血横卧在自己的腿上,而他坐在冰冷的铁王座上等待谁来占领这个新的世界时,再一次想起韦赛里斯的话。
世界只是一盘棋,他们已经失去了誓死护卫的王。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