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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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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0-02-15
Words:
2,675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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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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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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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3

借火

Summary:

他们拥抱时也拥抱了对方的幼稚,吞咽下对方口中的滋味,令酒不至苦喉,烟不至辣嗓。

Work Text:

索隆从夜里醒来。
屋外下着沙沙的细雨,余光能瞧见黑色雨滴打在窗台,无声地溅湿窗格。他在黑暗中瞪视天花板,落灰的华美水晶吊灯对着他张牙舞爪,一副黑虎掏心的模样。
待意识从迷蒙混沌中归来,他便没法将注意力停留在四周了。他的左眼有如蚁噬,刀疤略长,他的三分之一张脸都陷入那样的酥麻和痒痛中。不存在的黑色小蚁沿着他的毛孔,撕破他的皮肤,将蚁酸哺乳般源源灌入他体内,将他的神经啃咬又抓挠。
窗外好似打雷了,好似又没有。
索隆练刀十几年,大小伤受过不少。或许是面上当真更敏感,又或者根本是心理作用,他感觉左眼此时比过往的伤口都格外磨人一些。佩罗娜说他看起来根本不在意少了一只眼睛,他心里也确是这样想的。他向来对自己不温柔,只剩一只眼也能看,只剩一只耳也能听,哪怕只剩一颗肾脏、半颗心,还能活,这便足够了。
腰下有个小铁块硌着,索隆知道那是塞在腹卷里的打火机。他伸手把它掏出来,咯嘣咯嘣玩了两下盖子,摸索着按上火轮,第一次点燃了火。火苗刚嗤嗤蹿上一寸,又立即被他盖灭了。
说来也好笑,他与厨子在香波岛的角落里乱啃一气,吻得昏头转向——至少厨子必然如此。其证据便是当路飞倏忽冒出来时,厨子惊慌地将手里的打火机塞进索隆的腹卷里。待到索隆发现时,人已经落在克拉伊咖那岛上了,自然没机会物归原主。
这是个简朴的钢制打火机,借着窗外微光,它表面呈出拉丝工艺独特的银色哑光。索隆虽已揣着它大半年,但既没有用过,也没有认真观察过它。此时他掐着打火机看了一会,又把它塞回了腹卷里。
窗外仍是淅淅雨声,他闭上眼,又觉得左脸像被锉刀反复刮磨。翻了一小会,他耐着不适睡了。

黑刀刀尖一抖,便从虚空中削出两道风,迎索隆门面而去。米霍克向来不为弟子留手,此时也不例外。索隆心知不能直迎,稍一侧身,将刀风卸下。米霍克手下未停,续了两步,与索隆刀剑交锋。
铁鸣嗡嗡,剑气被劈碎飞溅,砾石四起。一旁吃甜甜圈的佩罗娜吓到惊呼连连,提着裙子跳开时,还不忘带走她的小阳伞。
俄顷之间,两人已来往十数回合。米霍克忽而疏远,将黑刀隔空轻点,要故伎重演。索隆则想趁热打铁敌退我进,当即迎上。风啸眼看要将年轻剑士裹挟起来,他高声一喝,已将刀光一一挑开。
“重复的招式对我可没有作用!”
但他话音还没来得及逸散,便感觉左脸一凉。先是汗液沁湿的绷带忽地松开,汗水突凉,然后血便顺着他额角淌下来,又汇上一股热。
索隆动作顿僵,卡壳般慢慢转头瞧落在地上的几节绷带。米霍克还立在原处,像棵松。
“不要看到你没有看到的东西。”米霍克语气依然风轻云淡。“你回房间去反思,没想好不要找我对招。”

客厅的钟声穿透重重木门,与夜晚一起到达了索隆的房间。岛上总是雾霭沉沉,夜里尤其阴翳。
索隆枯坐在桌前,没有点灯。左脸上的疼痛又开始蠢蠢攒动,像是一群喜夜嫌阳的虫,宣布今晚也要嚼食他的皮肉。
米霍克的话说得无头无尾,但很直白,他信索隆能听懂,索隆确也听懂了。可“懂”也不过是个单音节的词,虫子还在血管冲浪,神经攀岩。索隆今早才知昨晚没有下雨,沙沙是风吹树冠。瞧见的都是他以为的,脑子要倔强地将左眼存在过的痕迹留下来,不惜瞒天过海,编造事实。他的身体比他想象中对那只眼睛在意得多。
他又坐了小会,伸手从腹卷里摸出了那只打火机,两下打着了。索隆终于承认他那天也吻昏了头,竟然没注意到这样沉甸甸的玩意被塞进了腹卷里。他把打火机摆在桌上,银丝被火光照成金丝,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起它原来的主人。
如果说厨具是山治的灵魂,那打火机说成他的分身也不为过。眉眼朦胧如远山,任一口烟都像叹息,夹着烟的两指却又牵着青筋,一抖便勾出一串性感与情欲。索隆喜欢苦味,便爱在这时候吻他,可两个人的唇一接触,山治的舌尖就变得甜了。恋爱机器超负荷运作,朝天冒烟,高眉深目、灿灿碧眼都真切如菜篮里摆尾的沙丁鱼。
索隆闭上眼,仍能感觉到火光憧憧。左眼忽然痒得不那么磨人,半推半就送他入梦。
他梦到厨子系着滑稽的粉色围裙,靠在吧台上与他说话。厨子向他抱怨打火机的煤油用得太快,下个岛还在缥缈远方,再这样下去只能用灶火点烟。他毫不客气说毋庸操心,臭烟鬼的香烟会先告急。他嘴里还含着酒瓶口,因此受到了厨子的相讥。
虽然无人提及过,但索隆知道山治的烟与自己的酒相似,都是他们宣布自己成为大人的实物道具。少年真的抽条长大,不成熟的陋习却也留下了。他们拥抱时也拥抱了对方的幼稚,吞咽下对方口中的滋味,令酒不至苦喉,烟不至辣嗓。
索隆不常刻意想起山治,也极少做梦。梦里的他和厨子好容易结束争吵,佩罗娜的尖叫就将他唤醒了。幽灵少女在他身边穿梭,奈何触碰不到,着急得像只扑棱棱的小母鸡。
“别睡啦!着火啦!”
打火机四周早已开始冒火,火焰最高处已经窜至半尺余,整只打火机全然成了支无法把握的火炬,眼看就要点燃墙上的搁架。索隆伴随着一声高过一声的尖叫,飞快叩下滚烫的打火机盖,将其扫到了地上。
佩罗娜早已嚎得眼泪汪汪,见终于没酿成大祸,才含着眼泪噤声,过了一会恢复了精力,又开始指着索隆脑袋大骂。
打火机在地上默默躺着,全然没有方才的嚣张模样。索隆等了些许时间才将它从地上捡了回来,仍是被烫得一叫。
臭厨子就是臭厨子,到哪都是麻烦。他将打火机抛来抛去好几回,最后塞回了腹卷里。

次日练剑时候,米霍克两次从报纸中抬起头看他。索隆昨夜睡了个无梦的好觉,此时只觉得清爽,并没有太在意。
佩罗娜指指他脑袋:“焦了一点点。”
索隆摸摸头顶,果真摸到一小片格外硬卷的头发,他又下意识去握那只打火机。打火机早就不再发烫了,此时只散出他的体温。他只轻轻握了一下,就将手扶回了刀柄。
这次就原谅他,看在好觉的份上。剑士这样想。
直至傍晚,米霍克也没有对索隆的训练进行批评或指点。他提着刚打上的水路过时,驻足看了一会,旋即提着水桶入堡内了。佩罗娜闲暇无事,最爱掺和这俩师徒的事,此时瞧瞧这个又瞧瞧那个,惴惴问:“他是不是还没有原谅你啊?”索隆懒得和她解释太多,只是在挥刀间隙摇了摇头。佩罗娜看不懂:“是没事了?还是相反啊!”
剑士闭着眼接着默数一千零七十一,又往下数了三百八十九,终于将少女数跑了。他将刀归鞘,仰面躺在石板上。天灰得一如往常,云层压得很低,极像夜里黑漆漆的天花板。索隆将打火机掏出来,举着它像举着真正的火炬。他按了两下,火轮显然已被昨夜的火烧得变形,刮擦打火石的手感变得松滑。瘦小的火苗冒出头来,剑士仿佛于心不忍地盖灭了它。
他最终将厨子的打火机搁在唇上,抱着脑袋睡着了。
他本希望能继续昨天傍晚的那个梦,怎知这次来的是怪奇线路。梦里的厨子变成了一盒卷眉牌驱虫药,不知从哪里跳到了索隆的手上。索隆撕开包装,将盒子往狭长的虫穴一抖,巴掌大的二头身厨子就从盒子里跳下,挥舞着长矛那样夸张的纸卷烟,骂骂咧咧着将那些蚂蚁全数驱走了。
梦真是不讲道理得很,若是现实,肯定是厨子被虫子撵着跑。
佩罗娜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到了屋外。她蹲在石板左侧,先用夸张的词句讲述索隆刚才在梦里笑得多么阴恻恻,然后才记起正题。“米霍克说,这个,”她指指还摆在索隆唇上的打火机,“可能是昨晚烧得太久,内胆坏了。”
索隆这才将打火机从脸上取下,转头去看本没有进入他视线的佩罗娜。
“在岛上肯定修不了了。”佩罗娜抱着膝盖看他。“你又不抽烟,这打火机是别人借给你的吧。”
“没关系,他不会介意的,说不定还很开心。”甚至可能说“烧得这么严重是不是因为你每天想我的时候都会点燃它”之类的废话。“今晚吃什么?”
“三明治。你瞎说吧,哪有这种人。”
“就是有这种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