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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老年乡村爱情故事1 · 容身之处
北疆的冬天,风似弦铮,雪落如鞭。官道上,青驹驮了一背冰渣,追着黑云挣扎迈步。
血落在马蹄边,很快便凝成薄薄一层冰霜。马背上那堆雪懒懒动了,雪簌簌而落,抖出一顶斗笠,连一袭蓑衣。
孙策晃了晃脑袋,“呸”一口吐出嘴里灌进的冰渣子,摇摇晃晃扯着缰绳,跟着骑下青驹半死不活地缓慢前行。天太冷,滴水成冰,反倒让他不必顾忌身上的口子大量出血,唯一令人痛惜的,是那些从被冻裂的酒葫芦里滴滴答答流淌殆尽的好酒。
那酒是他费了好些力气才讨来的,本以为省着点儿喝,说不定还能留下些带回去,请那人尝尝……却不想此处严冬极寒,这一个不小心,倒教好酒一滴滴都流尽了。孙策摇摇头,一副颓馁模样。
“喂——客人——”商队挤在一边的帐子里取暖,有人从帘子那头钻出来,对孙策大吼道,“雪会越下越大的!进来喝杯热茶吧!”
孙策抬眼,打马相向。他动了动几乎没有知觉的腿,终是没有下马,弯着腰对好心的异族商旅扯出一个僵硬的笑来:“不了,我赶路。兄弟,有酒吗?”
那人看了看他满身冰雪,又垂眼瞧了瞧马蹄上暗红的冰痕,只留下一句“等着”,匆匆缩回帐中。
“再带点干粮吧,前面雪更大。”外族人塞给孙策一个包裹,又递给他一囊滚烫的酒。
“多谢。”孙策抱手谢过,取了行囊继续前行。
风雪交加,不知是哪个在河面上打了大口捕鱼,马蹄子一脚踩下去,只听得“咔嚓”一声,浅薄的河冰裂开一条大缝。孙策把马驭向冰层厚重的河面,可是马儿直打颤,被风吹得一进三退。
“看来你也老了,越发顾着惜命。”
孙策拍抚马头,念念叨叨地数落。好在将才饮过热酒,身上总归暖了不少,他捂着腿上的伤跳下马背,连哄带骗地挟着马儿龃龉前行。
毕竟是朝夕相处的伙伴,这么多年风里雨里,好歹还有那么些情谊,小畜生过了河便十分乖巧地跪了下来,孙策笨拙地迈开腿,一屁股坐上冷硬的马鞍,抖了抖身上薄雪。外族人的包袱里给了大馕和创药,他看着自己包裹在厚厚裘衣里的伤腿,放弃了脱裤子施药的想法,只啃着干粮,偶尔喂给青驹一口,一人一马穿行在茫茫大雪之中。
狂风卷雪,天色苍凉,白天尚且冰路难行,又何况一片漆黑的夜晚。孙策没有帐子,夜色惨淡,大漠连绵如堤的黄沙都埋在白雪之下,雪上插着细小尖锐的冰刺。
雪下得强势,黄浊浊暗淡如泥,丝毫没有关内松软洁白的可爱模样。平日里黄沙漫漫荒无人烟已是不尽人意,现下驻足细望,月光凄惨昏花,漠上黢黢一团,哪里还能见着人气儿?
想他孙伯符也是仗剑策马一壶酒,江湖浪子四海家,三十几年如一日地踏遍了万里河山,可这天寒地冻无处容身的景象,他还是头一回见。毕竟早年冬日,他都躲在江南画舫里听曲儿吃酒,或是卧在岭南雕楼里研棋呷茶,再不济也总还有方竹院可供他随时歇脚修养,哪料想会有今日,自讨苦吃般专到漠北来讨罪受!
这回是酒也没了,马也老了,一方宝剑也于混战之后不知去处。夜色凄凉,风雪薄情,孙策落寞地摸了摸胸前衣袋里的东西,想着其实也没那么可怜,再怎么说也还算有那么些念想,让他值了这趟倒霉催的大漠孤行。他笑,只方开了口,便是一阵胡风狂涌,雪渣毫不留情灌了满嘴。
也罢,想想那间明着烛灯、有琴有棋的小屋,孙策嚼着冰粒儿拍了拍马头:今夜就辛苦你吧!
猛扯缰绳,继续驭马前行。他向关内走。
那商人说的没错,前面的雪更大。
眼睫上很快又覆了一层冰霜,事物再次变得模糊不清。这个时候,要是能有个炉子、两碟小菜、一壶老酒,那就得意了。
哈!还要有个能一并痛快畅饮的至交才对!
想着,突觉得腿上一痛。浑浑噩噩回过神来,才发觉自己仍在马上,而夜长无边,日出似是杳无期限……
孙策摇首苦笑,懒懒夹着马腹,在茫茫大漠里乘着风雪一路南行。
天色渐明。
日出后风势小了不少,孙策眯着眼,耳边偶闻驼铃,他呼了几口气,吹化脸前的冰霜,又动了动身子,却没能成功抖落身上那一堆泥雪。商队渐行渐远,很快耳边又只剩下呼呼大雪的声音。
错失了和商队搭话的机会,孙策便又没了酒喝,他苦着脸啧嘴,对着只余风雪的大漠哼哼唱道:
“我本游侠儿,家住楚天宫。青龙蟠金殿,彩凤扣玉扃。拽弓惊四兽,策马捕西风。飞天斩明月,最苦葫芦空。大漠风似剑,塞北冰雪凶。雄关霜万里,万里复归程。苍苍天作肆,渺渺地为容。愿为孤雁客,弗与世人同!
“哈哈哈哈哈!
“何故不与世人同?!”
玉门关越来越近……
孙策哈哈吟着,时而大笑,时而放歌,一时唱不出词来,便索性哼曲儿。好容易入了关,已是黄昏。
毕竟还是中原人士,孙策虽常四处游历,天下一家,可骨子里是最眷恋关内的秀美风光。且这里天气确要比塞北好太多,四季分明,适宜人居。
然而到了严冬,孙策打了个大大的喷嚏,都是一样天气恶劣。
关内虽没有大漠那般疾风冽雪,可却也并不好过。三九严寒,忽又下起了大雨,驿馆里挤满了人,饶是孙策有钱,也住不到店,更何况——他摸了摸口袋——自己现在是个囊橐空空的穷鬼。
马被留在马厩歇息,孙策拿关外人赠的酒囊抵给了馆役做开销,给它要了些粮草。
一声炸雷,徒添几分萧索。
孙策揽着馆役胡侃,两个人烤着小火,一壶浊酒,说到兴头上,竟就这么聊了大半夜。次日天未明,孙策借了澡房,洗罢一通热汤,搽过伤药,匆匆离开。
天蒙蒙亮,冬雨彻骨。还有不到三日便是上元。
孙策向东一路策马,飒沓流星,日夜兼程,才紧赶慢赶地在十五当夜到了镇里。
南国的冬天,青枝翠叶常青,湿寒刁钻入骨,令人又爱又惧。街上的商人一脸喜气地吆喝叫卖零零碎碎的小东西,果子、糖人儿、布匹,还有大批的年货在路旁置售,今儿是十五,平日里足够热闹的大街挂起了花灯,更显喧闹喜庆。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携手相伴,好不快活!
孙策孤身一人,瞧着,只觉得身边少了什么……
来来往往都是看灯猜谜的行人,他挤在人群里,牵着马从城北门一路溜到县城上山的小马道。再走一程,到半山腰,就能看见座小院,院里几间屋舍,周围篱墙毛竹。
孙策只想着,兀地心里一揪。可他方要上马,一群看灯回来的小孩儿便来了。
小子们见了大马,兴奋得直叫嚷,他被孩子们拥着,牵着马又走了大半截山路。不觉间已是圆月高悬,孙策算着时辰,心里暗叫一声不好,飞身上马。
山林萧寂,月光皎皎。孙策策马疾驰,蹄声隆隆,只才见了竹林深处那一抹微光,便一副猴急模样地勒马牵绳一跃而下,一路小跑,奔向那间窗帛透出微光的小屋。
“虽是晚了些!”孙策艰难地迈开伤腿,边走边喊,“可我好歹也是十五到了,你可别再赌气耍性子了!那坛桃花酿是咱俩一起埋的,你不能——啊呀!!”
……
……琴声。
一弦一柱都是熟悉的韵律和节奏。孙策动了动,挠着胸口翻了个身。
“……你可不能再自己偷着喝了痛快啊……”他嘟嘟囔囔一句,裹紧了身上的棉被。
漠北狂风乱雪的景象还在眼前翻搅,周身涌来的暖意让孙策十分惬意地伸了个懒腰,而他却不记得自己除了一身裘袄蓑衣,还有什么别的可以用来取暖的装备。
桃花眼猛地睁开,孙策转了转眼珠,伸手摸着:确是一条棉被无疑。他撑起身子,床板“吱呀”一声,屋子里空无一人,只有偏房传来的琴声绕耳。接着,鼻尖传来一缕时断时续的幽香,孙策使劲吸了吸鼻子,堵塞的呼吸丝毫不见通畅,反倒是迎香穴微微阵痛。他看着熟悉的小屋,松了口气,大手大脚地又躺了回去。
“喵呜——”
孙策循声望去,只见一只三色的花猫舔着爪子,正靠着他床前的赤兽取暖。
炉子里火烧得忒望,隔着老远就感到一股暖流,孙策躺着,突觉得什么东西从枕边滚了过来——一个精雕细镂的黄铜手炉。
“咪咪咪!”孙策把手炉塞进怀里,颓颓伸出手,召来那只花猫,随口问道:“他呢?”
花猫左右嗅着孙策指尖,竟是一张嘴狠狠咬了下去。
“哇!小畜生,你胆子忒大!也不瞧瞧我是谁!”孙策刚一动,腿上的伤就一阵疼。他呲牙咧嘴地躺了回去,眼睁睁看着花猫大摇大摆地跑出了屋子。
……你倒是把门给我带上啊!
孙策盯着大开的木门,摸了摸微微肿起的指尖,无奈地裹紧被子缩回床上,混着香气听隔壁的琴声。这世上大概只有一个人的琴能让他静下来,细细品味。孙策自认为是个五音不俱全的主儿,可是他不弹不唱并不代表他不会听,反倒正是打小听着,把耳朵养刁了,以至于现在听什么都觉得呕哑一遭,难为入耳。
窗外一阵冬风吹过,传来“嗖嗖”的声音。他依稀记得夜里小屋帛窗明灯的样子,可是后来呢?
孙策闭着眼苦想,难道自己醉了?
不对,他怎么可能连酒的味道都不记得就这么不省人事地醉了呢?
难道是梦?
他晃了晃脑袋,再睁开眼,头脑依旧混沌,腿伤依旧撕疼,出气依旧不畅;低下头,手炉依旧在怀,赤兽依旧彤彤……
香似是还在燃,孙策吸了吸鼻子,便隐隐约约又嗅到了香气。周围一片详静,只单没了琴声,孙策侧耳,听到了门外的脚步。
“不是梦……”他喃喃自语。
“睡个觉也不安生,一个人吵嚷什么呢?”
熟悉的声音从耳边传来,孙策方仰起身子,就被一根白净的手指压在脑门儿,点着他的眉心,把他又按了回去。
“躺着,别乱动。”那人一袭青衣,散着长发,一截绸带只松松捆了脑后一小缕乌发。似是生气了,他挑着眼尾质责道:“我看你是不想要这腿了。”
故人还是故人模样,孙策看着那双眉眼,只觉得岁月催人,而又静好。他撇撇嘴,拧着眉毛道:“我头疼。”
“嚯,你还知道难受?一脚绊在我门前的石墩子上,连人带马一并摔了个狗啃泥,单听声儿就觉得疼。你倒好,昏就昏了,还没一点安分模样,迷迷糊糊满口念叨的都是你的酒……”那人说着说着便笑了起来,温润的面相越发俊郎。
“那酒呢?”孙策勾着脑袋问。
“喝了。”
“你!!!不是说好十五一起开封的吗!你!你怎么又——”
“啧啧啧,”那人摇摇头,“不巧,某人来晚了,害我对着一桌酒菜干等到半夜,我饿得紧又无聊,一个人先用为快了。”
“子时都还没过我怎就失约了呢!”
那人又摇头:“你现在醒了,才算见了我的面,可昨儿是望日,今儿已经十六了。”
孙策闻言僵在榻上,那人见了,却是笑出了声:“瞧把你给吓得!我哪儿还敢独饮啊,你知道了还不又要拿我的竹子好一通撒气!这不是还等着你来帮我挖酒呢……”
孙策“呼”一声躺回了床榻,悠悠道:“你可知我为了赶来陪你吃这顿酒挨了多少苦头,公瑾啊公瑾,你是要吓死我了!”
“吓死我的是你!”周瑜坐到他床边,“你腿上的伤怎么来的?我这大半夜的,跑去镇上把郎中叫进山里,被他老人家指着鼻子好一通教训。”
孙策一听酒还在,自然也就不那么拘谨了。他散散躺着,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忆,却略过了大半情节,只言语说在关外闲逛时,碰巧看见商队被马匪打劫,便上前横插了一脚。他说着,突然想到了什么,忙掀开被角看了看:自己一身整洁干净的里衣,还带着皂角的气味,哪里还是他在关外的那身!
周瑜瞥了一眼,悠悠道:“我看你脏得活像个泥猴儿,便给你洗了。”
“嗯?”孙策瞪着眼看他。
“又不是没坦诚相待过,你羞什么?”周瑜也不避讳,“连人带衣服一并洗了,这件还是你上次走后我请人来比着旧衣做的。”
“那上次留的衣服呢?”
“嫌它太破,丢了。”
“……”
孙策愣了一阵,才道:“我,我来时身上那宝贝呢?”
“你是说这个?”周瑜递上一根玉簪,破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揶揄道:“这又是哪个美人硬塞给你的定情信物啊?”
“哪有这么多内心寂寞有眼无珠的傻姑娘啊,”孙策取了那根簪,在手里把玩着,满口戏谑,“这可是我千里迢迢给你带回来的。”
“孙策,那可是根女簪。”
孙策打量手上的玉簪,通体晶白,雕功精湛,做成一枝桃花的模样,丝毫不显俗落,一根簪看下来浑然天成,透着一股书香门第大家闺秀的雅致。
虽然别致,可的确带了些女子气息。
“是吗?”他又仔细看了看,“我怎么瞧不出……”
“嘿,商队的谢礼,我没拿他们的夜明珠,但这簪子我可是一眼相中的。多称你!”孙策告知周瑜桃花簪的来历,又看了看周瑜散落一背的黑发,突然道:“我说你啊,偶尔也戴个冠什么的怎么样?”
对方不以为然:“嗯?你不也不曾戴过?”
孙策倒是赖皮一笑:“你先戴戴,等我看你戴冠看顺眼了,再说。”
“伯符啊伯符,你消停会儿吧。你我二人见面的日子还不如这学堂休课的时候多,等你看顺眼了,是要到猴年马月了?”周瑜哼哼一声,笑了笑,却是淡着神情悠悠问道:“这回,还走吗?”
孙策一怔。
这屋子里有熊熊燃烧的火炉,有舒坦的床榻,一室虽不值钱但却风雅惬意的家置,一只脾气不好的花猫和一个相交卅许春秋的发小——除去那只猫,这里的一切都是他那夜在塞北喝风饮雪时心中所想。
可哪怕他日日想、夜夜想,却也依旧两三年才来一回,歇一歇脚,住不到半月便走。
期约,别离,浪迹,归逢。
他和周瑜自小穿一条裤子的关系,如此算来,一辈子又能相伴几多?“人生几何”这样的事他懒得去想,然他二人已至不惑却是不争的事实,而天命又几许?
年岁渐长、奔波渐苦。
相见愈难、离愁愈浓。
且过且行、且艰且惜。
他曾立志游遍四海河山,从未想过停留,可方才,他是驻滞的。
迢迢遥遥行溯雪,何故不与世人同?
孙策缄默,不知所措。
“知道了。”周瑜垂首了然,孙策这人是个闲不住的,非要出去四处游荡、好生经历一番才肯消停。
“周先生!”
门外有人敲门,周瑜看了孙策一眼,便出门去了。
孙策只愣着,悠悠舒了口气。
我这还什么都没说呢,你怎么就知道了……?
“喵呜——”
花猫跳到床头,嗅着鼻子在孙策身后耀武扬威般一通乱抓。孙策背着手一把按住它的脖颈,翻个身,“嘿嘿”笑着伸出手去摸他刚逮着的肉球。
花猫仰起脖子,尖牙对着孙策的手又是一下,然后“嗖”一声窜出门去,留下一条透风的缝儿。
又不关门!孙策骂骂咧咧地吹了吹自己的手指,还好这回躲得快,小畜生凶得很!一点儿都不像他主子那般和润!
大门透着风,孙策听到外面周瑜和不知哪家大哥对话的声音,随着风进来的,还有一股子汤药的气息。
“你病了?”周瑜回房后,孙策便撑起身子问。
“傻子,你病了。风寒这么重,真当自己还是个壮士豪侠?我看你这回一路从漠北赶来,没少折腾自己。你说你也算是一把年纪了,这么就单长见识不长心呢……”周瑜狠狠乜他一眼,手里拎着跑出去的花猫,轻轻一提溜,把小东西抱在了怀里。
孙策吸了吸鼻子,讪讪点头,闷声怨道:“你那狸奴儿恁凶,好大的劲!见了我就咬。”
“那是它怕生。”周瑜笑笑,抓着猫毛轻轻顺着。
“我向山下兄弟要了点虎骨酒,你这么病着,前几年埋的那坛桃花酿,怕是过些日子才能启封了。知道你嘴馋,就先去要了些药酒。”周瑜把花猫偎到赤兽脚头,遂坐到床边,“还是过了正月就走?这回打算去多久?”
孙策别开脸,装模作样地仰头想着,诨道:“不好说,你要是再给我埋一坛子好酒,孙策随叫随到!”
只听周瑜笑了笑,摇头道:“我就是给你埋一山头的美酒,你怕是一样要出去闯荡。”
孙策抓着周瑜的长发,拿着玉簪来回笔划,嘴上也没闲着:“你不试试怎么知道,说不定哪天我一狠心,就不再想出去了呢?”
周瑜甩甩头,站起身来,却被孙策揪着头发又坐了回去。
“你别动,我给你戴上看看。”
“孙伯符你住手,你绾的那时女髻!”
“什么男髻女髻的,不都是一样好看?”
周瑜站起身来,颈后没了长发,有点冷飕飕的。
“去,你自己瞧瞧,怎么不好?”孙策不甘地指着铜镜争辩。
那镜里的人乍看来丝毫不见年岁的痕迹,一头长发乌亮柔密,羊脂一样白皙细腻的脖颈露在厚实的冬衣之外,再配上那根玉簪,竟生出一股妖气。
而这些都是周瑜看不到的,他只看见镜里的自己,双颊渐渐染上一层浅淡的胭脂色,身后,榻上的孙策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他从镜里端详孙策,对方却依旧专注。
“行了,”错开目光,周瑜毫不留情地转身,扔给床上的人一身玄服冬衣和一件连帽的虎皮斗篷,“起来喝药。”
周瑜虽是不满孙策在他脑后胡乱绾的髻儿,却也就这么顶着出了门。
孙策盯着那截雪白的后颈,直到关门的声音传来,才一个激灵跳下床,套了冬衣裹着虎皮,一瘸一拐地紧紧跟了出去。
不惑,不惑,有些事也不该再摇摆困惑了。
灶房的矮桌上摆了方才倒出的汤药和几碟下酒的素菜,米粥还在锅里滚着,炉子呼呼地烧,虎骨酒煨在铜壶里,药香飘了满房。孙策跟着周瑜出了门,不过片刻便又被周瑜推着回了卧房。
“外面风大,你可给我悠着点儿吧。”周瑜放了药碗,起身去端酒菜,一缕碎发滑下,贴着他的面,好似一钩弯月搭在新雪初晴的杳杳穹边。
“公瑾……!”孙策裹着虎皮,慌忙叫住他。
“怎么?你先把药喝了才有糖饺吃。”周瑜留下一句话,转身出了门。
孙策扁嘴,他不想说这个。虽然喝了汤药他总要吃块果子,可他方才确实不是想说这个。
他方才不想说这个,此前周瑜问他走不走去多久的时候也不想说那个。可总是因为他二人太过熟稔,周瑜又仗着知他而总先一步说话,让他从漠北到现在一直憋着一句话,怎样都讲不出来。
他此前从不觉得,在漠北看孤烟飞雁的时候不觉得,在塞外吃沙饮风的时候也不觉得,在江南小镇游湖看景、美人相伴的时候更不觉得。山南山北,关内关外,驿馆官道、旅栈画舫、风月楼台,到哪里他都不觉得,他从来随性随心惯了——他的马在哪里、剑在哪里,他就在哪里。就像他自己吟的那样,一人一马,仗剑天涯,四海为家。
许是因为前些日赶路受了大苦,抑或是这些天没了酒喝。打今日醒来起,到方才周瑜丢来冬衣斗篷,孙策胸口都一直传来一股异样,闷闷懒懒,倦倦郁郁,仿佛有三千巨石吊在他心口,让他无故多情。
又偏是在此刻才发觉。
一定是因为腿上的伤。
孙策托着腮,皱了皱眉头。
但再严重的伤他都受过,半死不活的来蹦蹦跳跳的走才是这小半辈子每隔几年与周瑜一叙的常态。可也没有哪一次能比这回更让他煎熬。
那就是周瑜许了他一山头的好酒?
一山头的好酒,他顾自笑笑,且不说周瑜是否真有此意,他自己倒是真的没这么贪心,更享不起此等好事。今朝有酒今朝醉才是他所追寻的逍遥快活,如果没有酒,那便听着小曲儿垂钓河畔,也是得意之极。
伤,不是。酒,也不是。
孙策展了眉头,面上多了些坦然和纯粹。
是了,伤是疼,嘴是馋,可他跨进篱笆院的时候,却都没觉得。
他念他。
迫不及待。
只想见他。
何故不与世人同?
庸人碌碌皆无趣,吾思故交念旧乡。
碗里的汤药已被喝干,孙策嘴里还苦着,却也不需那甜腻腻的劳什子糖饺蜜果了。他低头推着空碗,想起周瑜绾着那根桃花簪满目挪揄地提起糖饺果子时忍俊不禁的表情,便不觉地也咧开嘴角呆呆笑了两声。
一边的花猫闻声抬起头来,“咕噜”打了个哈欠,又怏怏卧了回去。
周瑜从屋外端来分好的饭食,两个人清粥小菜,外加一壶热酒,吃得也是惬意。
杯盘狼藉之时,孙策终是忍不住了。
“阿瑜,”他叫了他,唤的却是他的名,“把你西边的客房腾出来,再置些家当去吧。”
周瑜端着碟碗的手一震,抬起头来认认真真看着对桌的人。往些年他一直在想会不会有这么一天,可孙策突然之间做出这样的决定,实在让他难以消化。
“或者你不介意的话,在这屋里添张床也可。”孙策一字一句道,“其实冬天两个人挤一张榻上也暖和,就是夏天抱在一起躁得慌……”
周瑜放下手里的陶碗,磕在木桌上,“啪嗒”一声。
“孙策,”他生怕那只是孙策一时兴起的玩笑,“我还没打算给你埋一山头的酒呢。”
“用不了一山头,”孙策回视他,格外仔细,“每几年有你一坛桃花酿或是竹叶青就够了。”
“我这不比山下,来来回回就这么几间屋子,可是不够你迈开腿走上一圈的。”
“无妨,都走了那么些年了,我该歇歇脚了。”
“等过了年,山里山外的孩子都来此习书练琴,你怕是也没个清静之处……”
“不当紧,我也耐不住清静。”
孙策只怕周瑜再说出些自己想都没想过的事,连忙追白:“你隐在山里教书再好不过,我更是舍不得你跟着我喝风吃土。说实话三十多年这千里江山我也算是看腻了,剩下的日子我慢慢讲给你听,如何?
“我们这样就挺好,几个素菜一碗粥,时不时再有一壶酒或者一碟酱牛肉。我想好了,等开春了就进山给你猎些兔子野鸭山鹿什么的,熏了挂起来,以后冬天也不用吃这么素了。
“你教学生们握笔识字,习书练琴,我给他们讲天下奇观,授棋破局,不是一样快活得很?
“我好活,不用你天天操心。真的。”
周瑜安静听罢,思忖片刻,竟是是低头转身,匆匆出了房门。
孙策独一人看着盘碗不知所措,他与周瑜自小相识,三十几年聚少离多,自己方才是哪一句话说得不对,怎么说走就走?
“啪”,周瑜在他面前拍了一叠单子,密密麻麻记的全是他一手蝇头小楷。
孙策费解:“这……是何物?”
只见周瑜歪头一笑:“既然你不走了,就先想想欠我这么些银子,该怎么还吧!”
孙策全然一副意料之外的模样,他看着末尾的总金,不禁打了个寒战:“有……这么多?”
“多少年了,你哪回来不是吃我的喝我的住我的用我的?屋子、酒菜、伤药、衣服、盘缠,还有你那匹青驹的马棚和饲料……”
“慢!”孙策伸手止了周瑜滔滔不绝的罗列,“你,你记得那么清楚?”
周瑜盯着他,一双眼灌了星辰一般,虽是戏谑却格外轻柔。他轻叹一声道:“很久之前我便想过,总有一天你会安定下来……到时与其你去别个山清水秀的地方自得自乐养老送终,不如我留你个把柄,这样你下半辈子就只能留在这儿,给我当牛做马地还钱了。
“只是没想到,我还没琢磨好该如何说与你,你倒自己先送上门了。”
孙策瞠目,结结巴巴地商量道:“那,那你看那玉簪,可能抵上些许?”
周瑜已然端着碗筷走到了门边,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小雪,他半开了门,青衣和零星小雪混作一团葱葱郁郁的春色。门外茅舍篱栏,篱外冬风黄竹,却也别有一番滋味。他弯着眉眼,勾起薄唇悠悠问道:
“那不是你许给我的信物吗?”
赤兽熊熊,炉里的柴草不时发出“噼噼”的声响。酒足饭饱,身心舒畅,孙策翘着腿,学方才周瑜面色微红扬眉莞尔的样子,不觉也翘起了唇角。
早知道你还有这点心思,他翻着账册,苦笑着摇了摇头,我就把那夜明珠子也一并要来了。
花猫挑起眼皮,瞥着独个儿傻乐的人,舔舔爪子,抖了抖一身皮毛……
悉知天地博大无穷已,年年花月又相似。策四海为家者,或论容身之处,恐只于公瑾此间,朝朝暮暮矣。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