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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老年乡村爱情故事2 · 浪得虚名
孙策拎起花猫,用口中叼着的枯草梗搔了搔猫儿粉粉的鼻头,长吁一声,叹道:“平日里凶得紧,这会子怎么不张牙舞爪了?”
花猫鼻尖微动,张大嘴打了个喷嚏,细白的猫须随之颤动。它乖巧地盯着孙策,小爪子下意识要扑孙策叼着的草梗,琥珀色的猫眼一对上孙策情绪复杂的目光,瞬间没了气势,只“喵呜喵呜”地唤着,舔舐口中两颗小小的尖牙。
所谓“同病相怜”,盖言此二者也。
孙策躺在枯草堆上,人有了心事,便不暇顾及其他,倒教这狸奴儿捡了便宜。猫儿舒舒服服卧在他腹上,盘成茸茸一团,眸中满是委屈,盯着不远处周瑜那间小屋,哀哀可怜。
屋里传来整齐的读书声,小畜生听不懂,尾巴一甩一甩地拍打孙策胸口。孙大侠豪游四方,声名赫赫,想来那猛虎之腹岂容花猫安睡!猫儿悠哉悠哉不过片刻,便被孙策一把握住了身后不老实的长尾,小畜生浑身上下的毛都炸了一遍,惊怒转身,对孙策龇牙咧嘴,萌凶至极。
孙策眼也不眨地按下猫儿的脑袋,只当无事,手指捻着猫尾长毛,听周瑜朗声教娃娃们念书,不由闭上眼轻轻低声附和。
……
正月方过,周瑜的学堂就开课了。
彼时孙策腿伤未愈,前一日才请郎中来看了,换了药也止不住恶痛,醒醒睡睡折腾了大半宿。周瑜醒时只见面前一张硬气英俊的脸,孙策眉头微蹙,抿着唇睡得昏沉,他忙伸手探了探,额心温热如常,不曾发热也不见冷汗,知孙策如此大抵是阵痛难忍而非高热,他也便放心了。病患自然需要好生修养,周瑜寻思着,轻手轻脚自个儿起了,给人掖好被子悄悄出了门。
这几天周瑜上街置了不少家当用品,可西头的屋子里堆了满满一室杂物,挪起来不甚容易,孙策又病着,离不了人,索性就先将就着,两人挤了一间房,同塌而眠,也好有个照应。
约莫已是寅时,天边一轮扁圆的月若隐若现,斜斜似沉。寒夜将尽,天色未明,周瑜打开鸡笼,将两只神气洋洋的大公鸡撵入竹林,免得再过些时辰来啼鸣扰人。母鸡带着小鸡仔围着笼舍转圈,周瑜撒下几把粟米,“咕咕”引着,身边立刻围了毛茸茸一群,大鸡小鸡相互挤着,点头叨食。
孙策是循着饭香出门的。他睡得正酣,耳边忽闻叽叽喳喳的吵声,只觉着周瑜那些鸡仔子也忒烦,早晚得炖了好好吃上一通!哪听得一声清清脆脆的“先生”,才恍然是周瑜教的娃娃来了。
娃娃们过了新年,都穿着新衣,一个个小脸红扑扑的,好似粉雕玉琢的白面团子,可爱得很。周瑜站在小院的篱门口,披了件白裘,身边围着吵吵嚷嚷的学生娃。他一边抚着娃娃们的脑袋笑语寒暄,一边躬下身劝他们不要喧哗。
孙策便是在此时露面的。刚进来的小女娃一双乌溜溜的眼,甚是喜人,一抬头见了他,竟“哇”一声哭了出来:“先生!你家里遭贼了!!”
女娃娃生得标致,哭起来惹人怜爱,周瑜把她抱在怀里,柔声安慰。他回首望去,只见孙策斜斜倚在门框,好似闲暇地打量院子里跑跳嬉闹的孩童,一袭里衣敞开了半片胸膛,身后随意搭了那虎皮斗篷。许是缘着体格健壮,孙策身上又少不了年少孤勇闯荡江湖时留下的伤疤,坦胸露乳地杵在门边,活像个晨起找事做的山匪头子。女娃娃哪里见过这样的,一转身闷头躲在周瑜怀里,瑟瑟发抖,不敢直视。
周瑜哄过那鼻涕一把泪一把的小姑娘,斜过身来狠狠乜了眼睡眼惺忪衣衫不整的友人,匆匆上前低声道:“院里风大,怎不穿厚实些再出来?”
孙策知周瑜怨他,于是默不作声收紧了里衣,讪讪道:“昨儿怎么不说今日复课?我还以为是怎的了,这般吵嚷……”
周瑜垂眼,只轻声笑笑:“我火上煨了汤,你若是饿了就自己做些简单吃食,如何?” 他说罢给孙策拉紧了斗篷的系带。一旁的娃娃们看得清楚,不禁惊奇:公瑾先生素喜清净,不爱喧杂,一方院落虽然不小却总是空空荡荡,如今怎么来了个这样的难缠角色?倒教人好生稀奇!
孙策不情不愿地被主人推入房内,再出门时已是一副风流俊郎的侠客模样。他一身玄青色的冬衣短打,发上朱绳,脚下黑靴,腰间还束了孔雀蓝帛,若是再有方宝剑,那便妥妥一个名动江湖的锦衣剑客。
娃娃们跟了周瑜这么久,总算在这院里见到了其他人,一股脑地都拥上前去,把孙策左右进退之路堵得是严严实实。
那哭过的小姑娘也在其中。孙策瞧见她,温温一笑,走上前去。他本就美姿颜,如今教周瑜仔细一收拾,越显倜傥,玉树临风,一双眉眼犹似昨夜星辰,笑语间即是天河灿烂。他勾唇一笑,话未出口,便被那女娃儿厉声诘问给噎了回去——
“你是什么人!?怎么在先生卧房!?”
这哪儿是问?这简直是审!孙策张着一双猫眼,格外头疼。
女娃娃一句话激起千层浪,所有的小姑娘都挤到了前面,围着孙策好奇打量,有的胆子大些,还要上手摸一摸孙策衣摆,嗅嗅他身上清香。
那料子和先生身上的衣服一模一样!
那香气也和先生身上的一模一样!
女娃们个个虎视眈眈,嘟起小嘴,瞪向孙策,格外凶狠,教孙策见了直想到周瑜那脾气不好的大花猫。
“嗯——”孙策搬了小板凳,从周瑜手里接过一碗热腾腾的鸡汤面,指间夹着筷箸,音质好似金石,字里行间皆宛如指点山河一般,“我姓孙名策字伯符,你们先生在这世上最亲的人。”
“……是爹?”蹲在地上的男童一扬脸儿,张着一双大眼难以置信地猜测。
孙策好气又好笑,一双眼不知道该瞪该眯:“我是他爹,为什么他不跟我姓孙?”
男童思忖片刻,喃喃道:“我家阿爹说不论男女,卧房都不得随意进出,就好好似我家卧房,全天下只有阿爹阿娘和我能进,那你……岂不是……” 他恍然大悟,拍着手惊奇道:“你是先生的妻!!!”
又是一叠巨浪!
孙策一口气没上来差点被葱花呛死,他急忙稳住手里的汤碗,却不想被纷纷起立的女娃娃们吓了一跳!
“瞎说!”那红衣的小姑娘手指绕着长发,嗔怒不已,“天底下哪有男人做妻的!我才是先生的妻!”
“噗~娃娃,”孙策憋笑,“你先生已过不惑,你还未脱总角,如何做他的妻啊?”
“我长大了自然可以!”女娃生怕孙策不信,指着在屋里忙碌的周瑜得意道:“先生许我的!”
“先生也许我的!你算什么!”粉袍的女娃上前一步和她对峙,丝毫不怯,眸子里满是挑衅。
“先生也许过我!你两个休要胡言!”这回站出来的是个黄裙的女孩。
一边粉紫冬衣的小姑娘也不甘地站上前来,四个人争着嚷着,孙策脑壳一痛,顺手捋了把那男童的脑袋:“让你胡诌!”
男童也委屈,嘟嘟囔囔撇嘴道:“我哪知先生许了这么多姑娘做妻啊……谁能想到公瑾先生这么好的人,背地里却是个花心的主儿。”
???孙策皱眉:这小子,也忒不开窍!
院里热闹得不像话,屋里周瑜正手掂抹布擦扫课室的桌椅。前几日忙着安置照料孙策,没工夫做别的,那间书屋内积了不少灰尘,现下一个大的是伤员,一群小的叽喳蹦跳也是好不热闹。手头无人可用,只好自己来,周瑜闷头打扫屋子,让孙策代为看管院子里的一群娃娃。
宽大的衣袖挽到手肘,周瑜手上不停,只眼睛不时瞄向小院儿里和娃娃打成一片的孙策,不由弯起眉眼,偷偷笑了。
他早年便觉得孙策这性子虽然豪气,却着实盖不住那入骨生根的孩子气,即便这人漂泊半生一身风雪,也一样是个不服老的顽童。如今见了这幅光景,便觉越发好笑,老顽童带小顽童,自己这院子怕是要被他几个齐力给拆了去!
擦罢最后一张木桌,周瑜提着水桶走出书屋,耳边传来孙策侃侃而谈的声音: “京城有画师,善绘白虎,常以箸蘸茶描猛虎于东墙上……”
小女孩饶有兴趣地听着,突然眼前一亮:“先生也会画虎!先生的大老虎天下第一神气!”
“先生画人也好看!”粉袍的小姑娘说。
“对呀对呀,先生画什么都好看,”一旁大点的男童连连点头,“可不知为何先生只画背影给我们看,求也没用,从不描那人正脸……”
孙策轻哼,笑云:“那正脸这世上只有我和公瑾能看,为何要画与你们?”
“嗳你——”孙策正得意,抬眼看到有男童举着竹棍煞有介事地舞着,不由一皱眉头,指着那小儿道:“哪家剑客用这三脚猫的绣花拳脚?” 说罢讨来了那竹棍,他腿上有伤便只好坐着,随手挽了个剑花,三两下比划几招,对小孩儿挑眉道:“瞧见没有,这才叫剑!”
小娃娃屁颠颠跑来,接过那长棍,兴高采烈地到一边耍去了,一招一式还都学得像模似样,看得孙策哈哈直乐。
周瑜远远站着,那一片大小孩童玩儿得不亦乐乎,只教他不忍上前打扰。可毕竟是送来读书习字的,各家付的月钱也都不少,平日里总禁不住娃娃们撒娇带着到山里游玩野炊、拨琴弄弦,已让他心怀愧疚,这会子若是让孙策领着这帮猴儿精再玩儿他个一天半天,那自己这私塾先生也未免太不负责了。他狠下心来,将一群孩子挨个领进书屋。
脚下沉重,周瑜低头一瞧,把黏着他的花猫从腿上剥下来。猫儿抡着雪白的毛爪撒娇,被周瑜冷漠无视,一转手丢给了无所事事的孙策。
没了小娃娃们叨扰,孙策和花猫挤在一张躺椅之上,一人一猫皆眯起双眼,懒洋洋晒着太阳。孙策此刻更是,神似个苍颜白发的老神仙,一边哼着小曲儿,一边对将要进屋的周瑜笑着摆了摆手。
……
“先生。”
周瑜回过神来,只见男童还站着,不由一阵窘迫,让人快些坐下。 这娃娃是被他点起来背书的,可他自己却听着听着跑了神。
孙策在院子里逗猫,一声口哨,花猫抻腰拉筋,精神抖擞地扬起头,遂见他大手一挥,一团麻布裹成的球便飞了出去。周瑜好好的猫儿硬教他训成了哈巴狗,撒腿便追了去,不一会儿便叼着布团跑了回来。
周瑜人在塾屋,心思却不在屋里。他暗搓搓飞瞟过去,聚目孙策唇角。孙策这人很是会长,面容俊逸,眉眼清澈,此时正从院里回看向他,面颊微张,薄唇勾出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浅笑。
周瑜收回目光,隐隐间又觉得方才那并非孙策常对他笑时的样子,似是多了些什么他没见过的情绪。他看着猜着,直到学生提醒自己,才惊觉回神,对上一屋子孩童圆溜溜的大眼,不由面上微红,勉强收回了多余的心思。
而凛神没过几时,周瑜便又被窗外的人夺去了注意。
娃娃们一个个精明机灵得很,纷纷安静下来,瞧着周瑜,看他们的先生怔怔出神。有几个不老实的偷偷笑了,被同桌推搡着歪向一旁。
周先生今日很是反常,一堂课断断续续地往外瞟,总是失神,盯着院里发呆。
“先生……”大一些的女娃自然明白周瑜缘何如此,面色赧红,弱弱拉着他衣角,“先生今日不大对头,那人是谁?先生为何如此在意?”
周瑜回眸,不知所措。他看女孩的神情,也大概瞭了原由,温温一笑,抚着小姑娘的脑袋,柔声道:“他是我家人,此生至亲。”
小姑娘一听便红了眼眶,十分不甘地抬头辩道:“可是先生——”
周瑜在唇边竖起一根手指,弯下腰,一双眼乌黑如墨,似潭若水,对欲言又止的小姑娘沉沉叹道:“相识相知,相念相惜,我得他不易,自然珍视,也便无悔。你若当真多情,等再大些,或许便能明白。”
“罢了,今日这般是我之过,”周瑜振袖抖裙,对满屋的娃娃莞尔一笑,“改明儿天再暖些,带你们上山赏花,叫孙大侠舞剑给你们瞧。”
……
娃娃们放了学,小院才重获平静。周瑜这一整天心神恍惚,没少让学生看热闹,到此时方才稳住心神,长舒一口气。
孙策不知何时已不在院内,周瑜站在屋口望了望,撩衫向后院走去。
孙策和猫处得甚好,周瑜原以为猫虎一家,孙策又常自比猛虎,这一山不容二虎,还教自己好生担心。不想昨儿还龇牙瞪眼的一人一猫,今日竟如此祥和。孙策似是睡了,微闭着眼躺在草垛上,枕着一条胳膊,肚上卧着花猫,一时间只有吐息之声而再无其他。
有鸟雀鸣,花猫猛然抬头,惊醒小憩的孙策,惹来他一通乱揉。
“下学了?”孙策看向草垛之下的周瑜,音色尚虚,看来是真睡着了。
周瑜点头笑笑:“好好的椅子你不坐,净拣些危险的地方爬高上低。” 他一袭藕色长衫,发松松束在脑后,披着白裘,仿佛一幅画,孙策不由看痴了。
“娃娃们都回家了,我看等下要起风,外面凉,你先进屋去?” 周瑜眉眼间神情淡淡,伸出手去,护着孙策那伤腿将人拉了下来。
“都开春了,哪里还凉?”孙策伸了个懒腰,“我先进屋?你做什么去?”
“早晨放进林子里两只鸡,方才只回来一只,我找找去。”
“怎么还把鸡放出去了?”孙策不解。
周瑜垂头,有些窘迫:“好容易才睡得安稳些,怕吵着你,把会打鸣的两只给撵出去了。” 他替孙策掸去身上的枯草,将人带出草棚,却被孙策抓住了衣袖。
孙策把猫哄走,对周瑜道:“山里地险,我随你同去。”
“正好透透气,如何?”他知周瑜在意他的伤,便拍拍大腿,“不妨事。”
周瑜拗不过他,便只好同意。 “山里我常去,路比你熟,况且它也跑不远……”他走在孙策前面,挑平整的山地下脚。
“听说了,”孙策话里带笑,“娃们都说你心软,禁不住求,总带着他们上山,找个有水的地方,弹琴给他们听。”
“哦?可还说了什么?”
“还说你周公瑾真人不露像,看起来文质彬彬正人君子,背地里到处招惹小姑娘,一连许了四个娃娃,说要娶作正妻。”
周瑜一听笑了:“你埋汰我?” 他接着道:“人家女娃娃哭着要嫁,我能怎样?还不得先哄着,没想到小孩子记事那么利索,倒给人留了把柄。”
“周先生如此风华,我看你这些年没少招惹桃花债吧?”
孙策这语气绝对不常见,周瑜只觉好笑:“你酸什么?那么大醋劲儿……”
“不怕人姑娘长大了还哭着闹着要嫁你?那时她二八年华嫁与你这大老爷,岂不亏大发了?”
孙策面上调侃,心里却酸了又酸。他自然知道周瑜得他那些学生们的心,可上午听到女娃们如此言谈,心里便顿然多了个洞,怎么填都空着,堵也堵不上,捂着还微微发疼。倒不如说,像是一把火给燎了个窟窿,热辣辣得直教人难受。
“不怕,”周瑜淡淡道,“我那些女娃里要真有这样的姑娘,我也不会这般哄骗了。”
孙策脚下一顿,没好趣地点头。是,就你懂分寸。
山里有零星几棵桃树,春寒尚料峭,竟也生了细小的花苞,孙策沿途看着,觉得心里也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蠢蠢欲动。
“还有那拿竹子当剑耍的小子,说要习武,做将军,以后买大院子接你同住,好保护你……?”
周瑜正带着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听后不禁轻笑:“阿海重情义,这事儿我都要忘了,他倒是记得清楚。”
“什么事?”
“这不是前两年病了一场,祸不单行家里又遭了贼。后来让学生们听了,一个两个都嚷着要弃文从武,说要给我当护卫……”周瑜轻描淡写,“小孩子哪里记事,寻思过不几月定然忘了,我就点头应了。没想到一个两个的脑袋瓜都如此灵光……” 他说罢摇摇头,也是无奈。
孙策哪还听得进去周瑜后面说了什么,只觉得心里一紧,皱眉道:“前两年……我怎不知你那时病过?重吗?”
“嘘,”周瑜突然止步,指着前面轻声道,“找到了。”
那鸡站在草丛中,一身玄绿羽毛,金脚红冠,锦尾高高翘起,好不傲气。于是周瑜在前孙策在后,二人轻手轻脚走向前去。
周瑜指着胆小又不敢挪脚的公鸡回眸笑道:“你看给它吓得——”
孙策回过神的时候,已经一手抓住了周瑜白净的腕子,把人推到了最近的树边。锦鸡受到惊吓拔腿就跑,被他一脚踩住双爪制服在了原地。
都怪那一笑太美。他如此辩解。
山风渐起,沙沙飒飒。孙策是有一瞬看呆了,周瑜那身藕色的冬衣太美,披着的白裘太美,他回眸时风扬起的发丝太美,忍俊不禁的唇太美,又或许是那双含笑的眼瞳太美,总之就是哪里都美,让孙策再也无法克制。
“听说你画虎,”孙策沉着眸,装了满眼醉意,明明未曾饮酒,却面若微醺,“画我。”
周瑜颔首,目光游离,虽惊慌却不尝挣扎。
孙策不由再向前倾身,喃喃道:“我最近常梦你。”
周瑜怔住了。
“我最近常梦你,”孙策说,“不是一般的梦。” 他握着周瑜手腕的手越收越紧,力道透露出无比的认真,让周瑜无法闪躲,亦无法回避。
“上午有个小子问我是你什么人……”孙策另一只手抚上周瑜侧脸,脸颊被山风吹得冰凉,却又不知为何微微发红。他盯着周瑜红通通的耳尖,脉脉道:“我便突然不想做你相知三十余年的友人了。”
“他说我进了你卧房,便是你的妻,”孙策低下头,缓缓贴上周瑜前额,鼻息交错,暖融融一片春意,“公瑾,我……”
孙策说不出来了,一张脸憋得微微发红,他这无赖般的脸皮哪怕是碰上那想嫁与周瑜的小女娃都一样厚如城墙,可如今对上面若桃花的发小本尊,反倒成了窗户纸,一捅就破。
公鸡拍着翅膀,掀起一地尘灰。草色枯黄,只留一点新绿藏与缝中,若非仔细之人,定瞧不出这山林中的盎然春意。
天色渐暗,日光薄朦,瘦竹摇晃着,惊起一林飞鸟。
“孙大侠器宇不凡,声名在外,我可没那通天本事,能收你这不省心的做妻……”周瑜垂首,声淙如水。他不看孙策,只低着头浅笑,那只被孙策握住的手也老老实实,就这么被人攥着,一动不动。
“不过都是噱头,浪得虚名罢了。”孙策握住周瑜的手,手指插进周瑜指缝,他感到那五根微凉的指头轻轻回握,周瑜从善如流,与他十指相扣。
日头渐下,唯有孙策一双眸子,藏了烈日般熠熠生辉。他笃声言道:“那劳什子名号谁爱要谁要。孙策放浪四海,死生尚置身外,又况那几个虚名。我若当真如那小子所说是你相亲妻侣,怕是连天下第一都比不得我逍遥快活!”
周瑜不知是喜是臊,粉着脸道:“先不说你前面还有恁些女娃等着嫁我做妻,孙郎可有想过,你我皆男子,何来夫妻一说?”言罢自己先笑了出来,“孙大侠且记着,下次若再有人问你是何身份,便道……”
“便道是……”周瑜语结,笑意敛去大半,面上只留绯色。与孙策交握的五指越收越紧,双唇轻启,软软吞吐道:“便道是抵足同榻的枕边人罢。”
落日如火,霞光穿林。此言既出,两人皆面露赧色,只抵额轻笑,相顾无言。 不知是谁先近了谁,孙策的薄唇碰上周瑜脸颊,转而含住他双唇,细细吮吸。
“傻子,把眼闭上。”
颤动的眼睫扫过孙策眼睑,于是他低下头,咬了周瑜的唇,撬开齿关,小心品味。
————(完)————
◆孙伯符与周公瑾
“亲兄弟尚且明算账,你我虽已入一家门,但欠我的银钱,也还是一样要还。”
◆桃花酿与竹叶青
“过两日等你再好些,便去将山阴那坛桃花酿挖出来,如何?”
“开春发新芽,不如再埋一山竹叶青?”
“细水在长流,隔几日埋一坛,岂不更好?”
“好,依你。”
谁教我还欠你钱呢?
◆老顽童与小顽童
“先生先生,你快去看看吧!孙伯伯又和那猫儿打起来了!”
“先生先生,你快去看看吧!孙伯伯教阿海使剑,把凉棚的支架给砍断了!”
“先生先生,你快去看看吧!孙伯伯讲故事又把芣苢吓哭了!”
“先生先生,你快去看看吧!孙伯伯又在乱拨你那七弦琴了!”
“先生先生,你快去看看吧!孙伯伯和敬文下棋输了又闹脾气呢!”
(周瑜:最近头好痛,不如让我一个人来场说走就走的旅行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