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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o not go gentle into that good night

Summary:

Rage, rage against the dying of the light.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夏油杰和五条悟成为朋友纯粹是个偶然。他出生于一个很幸福的普通家庭。标准的一家三口,父亲是工程师,母亲是医生,事业成功感情和睦。他自小眉目清秀成绩优异,待人接物不卑不亢,一路顺风顺水地过了十几年,标准的未来社会精英模子。如果不出意外,会继续这么顺遂地度过几十年,前途坦荡光明。

但他身上偏偏出了意外。

他从小就能看得见某些特殊的东西。自幽暗污秽之处蔓生,肉眼凡胎无法捕捉的咒灵。没有人能为他作证,但他确实知道它们。咒术师的能力是天生——与生俱来,无可抉择,并没有幸与不幸之分。他无师自通,沉默地摄取它们,保护那些看不见的普通人。

他独自怀着腹中这个沉甸甸的秘密,直到15岁那一年被带进了高等咒术专门学校。那是他第一天遇见五条悟。

夏油杰对五条悟的第一印象称不上好。家入硝子曾经毫不留情地吐槽:“我第一次听到你们自我介绍时的名字,一个叫Getou Suguru,一个叫Gojo Satoru,简直像约好了一样的情侣名,一天到晚黏黏糊糊的,好恶心啊。”

五条悟在一旁夸张地大笑,却罕见地没有回嘴。夏油杰那时候并不知道,五条悟对他的定语并不是最好,而是唯一。

拜自己这个搭档所赐,夏油杰的高中生活充满了乐子。他家教很严格,从来循规蹈矩,但是五条脑子里就从来没有规矩两个字。他们厮混在一起,他开始留长发,抽烟,打耳钉,穿不良少年一样的灯笼裤,违反了几百条校规,仗着小聪明逃过夜蛾的训斥,即便被发现了也屡教不改。

他们会趁着出完任务的空隙去玩。争着吃夏天的第一口西瓜,去看烟火大会,嘲笑悟居然从来没有捞过金鱼。他开始时常在家里提起对方,频率高到让父母侧目。有一天夏油爸爸笑着说:杰,哪天放假了让五条同学来家里玩吧。

夏油杰转头就和五条悟提起了这件事。五条悟有点惊讶,可能是夏油杰看错了,竟然在那异常俊美白皙的脸庞上瞥见一抹红晕。

五条悟很快镇定下来,挠了挠头,问道:我可以吗?

夏油杰奇怪反问:有什么不可以?朋友来家里做客啊。

五条悟很别扭,半天才吐出一句话:我还从来没有去过朋友家里。

夏油杰莫名多了一种责任心,咳了一下:那一定要好好招待你。别看我爸爸是个标准的工科男,烧饭可是一绝。

五条悟用力点头:等到有空了,我一定去尝尝爸……叔叔的手艺。他想端正地板住脸,但是没有成功,笑出一口大白牙。

夏油杰将这句话转达给了父母。他眉眼都弯了起来,很柔和的弧度,像一只心满意足的小狐狸。

夏油妈妈掩嘴笑道:杰真的很喜欢五条同学啊。

夏油杰先是自然地点头,然后愣了一愣。

这句话在夏油杰的唇舌间无声地咀嚼了一遍。他默念着,悟,悟。

每念一次,他的心就像被幼猫的爪子轻轻挠了一下,两下。

他恍然大悟。脸颊有点烧红。

他想,如果悟来到我的房间,我就要告诉他。

那一年的夏天炎热而漫长,他们都忙得脚不沾地,无暇哀悼也无暇分神。夏油杰吃下一个又一个咒玉,扭曲的咒灵在溃败间抽芽生长。但是五条悟一无所知。他不知道那里头会生长出什么样的未来。事实上一棵树是不会明白它为什么会落叶的,它只是这么寻常地掉光了,就像受伤的旧指甲自指尖剥落。连血都流不出来。

因为冬天来了。盛夏已经永远地过去了。

夏油杰后来再也没有邀请过五条悟,五条悟一次都没有去成夏油家。

 

2007年9月,无边无尽的苦夏终于迎来了尽头。

天边残阳如血,打进狭小腐臭的房间里。夏油杰看向那个散发着腥气的樊笼,揉了揉眉心。

他问道:这是什么?

这是一个伪问题,因为他并不索求答案。他已经解决了导致村内居民失踪及离奇死亡的咒灵,完成了他的任务。他只要掉头就走,忽视眼前微不足道的痛苦,就好。他只要视而不见,了却自己的责任与义务,就好。他只要从现在开始什么都不做,依旧是完美的高专学生,明亮灿烂的未来正在前方。

那里有荣耀权柄,有至亲至爱,有一切可以预见的美好幸福。这本应该是一个无需思考的选择。

有一刹那,夏油杰头疼欲裂。他曾在书里读过那种反叛:

……那个被关在臭茅房里捶胸向上帝哭诉的小女孩的眼泪,就不是所谓的永恒和谐所能抵偿的。之所以不能抵偿,是因为孩子的眼泪白流了。孩子的眼泪应该得到补偿,否则就不可能有和谐。可是你能用什么去补偿呢?这可能吗?如果孩子的苦难是为了凑满赎买真理所必需的苦难总数,那我预先申明,整个真理抵不上这样的代价。

咒术师保护着不能抵抗咒灵的普通人,普通人产生的咒灵伤害着保护他们的咒术师。没错。他需要保护弱者,让人们幸福,给他们和平与安宁。他正在这条跑道上,建造着人类命运的大厦。

这是多么伟大的大厦。白流的鲜血,得不到补偿的眼泪,区区两个小女孩而已。夏油杰的脚下摇摇欲坠,如临深渊。每个具体的哭声都是全体的哭声。每个追问都是天问。不对,那不是深渊,而是黑洞。深渊可以让他一跃而下,可以见到马拉松的终点,可以撞得头破血流分崩离析,可以用堆砌起来的牺牲去证明真理;但黑洞不可以。黑洞什么都不是,什么都没有。同胞们尸山血海的尽头,全宇宙的幸福,人类轻薄而不值得一提的命运。他愿意忍受吞咽咒灵的苦痛,也愿意领受死,只要那一切有意义。他原本以为自己的选择有意义,但现在又不这么认为了。

他的面前没有神明应许的结局,只有一片虚妄。荒诞的理想高悬在他的头顶。光辉四溢,毫无阴霾,是一枚在悲伤高处的眼睛。

凝视着,诱惑着,怒叱着,祝福着。

那个声音低喃着:

来吧,来吧,寻求你想要的意义。

最后一抹斜阳从窗外落下。光明消逝,黑夜降临。生命之所以被称之为生命,正如西风被称之为西风,虽然它吹往东方。很多事注定将成为死无对证的悬案。夏油杰伸出手指,小小的咒灵来到遍体鳞伤的两个小女孩面前,轻声安慰道:没事的。没事的。

他朝身后人勾了勾手,笑容温暖可掬:各位,我们先出去一下吧。

凄厉的惨叫划破天际,一切结束得很快。杀戮就是这么一回事。他成了一颗偏倚了正常轨道的卫星,从外太空俯瞰着一切,猴子的死生再也无法牵系他的心弦。夏油杰踩着满地的鲜红,挽住两个小女孩的手。她们的肌肤很凉,手又小又软,纤细得仿佛摸不到骨头,和五条悟的截然相反。两个高中生的手总是不经意碰在一起,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指腹轻轻拂过手背,有一种难言的搔痒,仿佛春风悄然拂过,谁也没有说破。

上一次见面是两周前的事了,此刻遥远得似乎是隔世光景。残阳照着他,也照着她们。苍风在耳边猎猎的响着,鸟叫声从四面八方传过来。

他看着彻底暗下来的天色,晚霞的壮丽余晖仿佛还映着视网膜上,想起了三岛的话:所谓艺术就是巨大的晚霞,是一个时代所有美好事物的燔祭。自古延续下来的白昼的理性,被晚霞那无意义的滥施色彩所践踏。本以为会永恒持续下去的历史,也突然意识到了末日的来临。

晚霞融化在夜色里,消失得比泪痕还要快。末日。是了,万物皆有末日。某种东西横亘在他们面前,把人世间的一切努力变为徒劳。

他看到了这个世界的不合理。他要修正这样的不合理。

 

他回到东京,彻底断了后路,安置好两个小女孩,告诉她们:我要出去一趟,你们要乖乖的。

美美子紧紧抓住他,仿佛生怕被他抛弃的幼犬,手指很用力,以至于包扎好的绷带又开始缓缓渗出血迹:夏油大人要去哪里?

夏油杰答:我要去见一个朋友。

菜菜子问:朋友?他长什么样?

夏油杰想了一想,很缓慢地说:他有一双诗一样的蓝眼睛。

两个小女孩更加好奇:什么是诗?

这四个字好像古斯塔沃贝克尔笔下的开头。夏油杰想起他们有次彻夜打完游戏,大字状倒在房间里,他的手搭在他的胸膛上。他不经意垂眼,正巧撞上了五条悟的视线,睫毛浓长如蝶翼,其下掩映的瞳孔仿佛一口幽蓝冰结的泉眼,缓缓凝住了他的心脏。

什么是诗?你是这样问的吗?

哦,诗……就是你。

五条悟确实是夏油杰所见最接近于诗意的人。自在无碍,出离章法,置身于尘世,待万物漫不经心,肆意妄为无所顾忌,永远那么快乐而骄傲。当他在五条悟身边时,他觉得很多东西都有意义,哪怕原本没有,他们两个在一起,也可以将那些东西变得有意义。

新宿很喧闹,人潮汹涌摩肩接踵。唯有他们呆立在路口,仿佛跋涉过万水千山来此处告别。

他站在那里,手无寸铁毫无防备,平静地迎接五条悟的抉择。其实他早已不在那里。

 

很多年后夏油杰早已成为罪大恶极轻蔑世人的教祖。一次告解结束后,孔时雨走到他身边,欲言又止。他说:其实我一直有一个推测,不知道该不该说。

夏油杰说:你要是不知道的话,就别说了。

孔时雨没有在意他的黑色幽默。他并不害怕他,于是径自说下去:每一个咒术师、每一个诅咒师都知道,五条悟的出生改变了世界的平衡。我猜,世界或许因此感受到了不受控制的威胁,作为这份不安的报复,它将你送到了五条悟身边,又将你推到了诅咒师这一边。

夏油杰想了想,问:你觉得我和悟是命中注定吗?

这个问句太沉重了。孔时雨答不上来,也不敢答:我可不是这个意思!他顿了顿,斟酌字句,拼凑出连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的猜测:毕竟在你之前,谁能想象到居然有人能够站在五条悟身边,那可是五条悟啊!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非咒术师家庭高中生,和他突然关系那么好,又一起成为特级咒术师,不知道招惹过多少流言蜚语阴谋揣测。这简直就,简直就像是……

挚友,敌对。光明,黑暗。并肩而立,分道扬镳——将这一切归咎为世界的意志,给予人间的馈赠,虚无缥缈的宿命论仿佛童话故事般过分浪漫。但夏油杰只是微微笑了一下:这不是命运,这是我的选择。

同样也是五条悟的。

他伸手按住肋骨下方那个跳动的东西,告诉它:乖一点。你已经找到意义了。

夏油杰想,他和五条悟身边有很多好人,好的咒术师。七海是,家入是,夜蛾也是。他们都是很好很好的。大家都会健康平安,会得偿所愿,会死得其所。

但是他不会。而且他不容许悟不会。

这就是他真正的选择。

他或许仍旧有机会忏悔,仍旧有机会赎罪。但是他拒绝了。即使救赎他的蜘蛛丝在面前摇摇晃晃,无数次可以返回平静的正轨,他依旧不会后退。无论那个良夜再来多少次,他的答案都是一样的。

——我知道自己走上的道路注定不得善终。

夏油杰神色自若,将渺小的私心葬入大义的坟冢,墓志铭上空无一字。他温和地笑:我希望同胞们能得到自由与幸福。

孔时雨没有说话,沉重又喜悦地点了点头。因为他明白自己也在其中。

孔时雨是个直觉很准的聪明人,猜测既正确又错谬。神明视五条悟为爱子,赋予他天生的骄慢与相匹配的力量,并为此改写了一切规则。他善良天真又冷酷无情,不必长大,也不必知道痛苦为何物。命运太过眷顾他,以至于显得很不公平。

但命运终究是公平的。Dark is right。

Notes:

Be careful. When you were young and happ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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