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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唯一的退路。”
“我有一座冒险屋。”
白宇没头没尾地冒出一句。
他坐在小木屋外头的长凳子上,面前火堆快要燃尽了。
他们到得晚,快十点才开进国家公园,在游客中心临关门前的五分钟着急忙慌地买了木头,朋友拔了一地的荒草帮着点火,两个人围着火堆抽雪茄喝酒。秋天刚打了个头,黄石夜里就变得挺冷,隔壁小木屋是一屋子美国白人,一对夫妻带着两三小孩,这会儿一人一根铁钳子穿着烤棉花糖吃,小孩子们难得被允许这么晚不睡,亢奋得像是几颗小型导弹,甜蜜小导弹们被粉的白的羽绒服裹着,摇头晃脑唱宝宝鲨。
白宇看一眼他们,又看看自己喝空了的酒杯,笑了一声。
“那个冒险屋里头,有我这辈子没敢去冒的险,一样样放在那儿,”白宇手一挥,仿佛面前陈列着他三十年的岁月,“没去表白的女孩儿,没胆子去接的戏,害怕不被原谅……没说出口的抱歉。”
“你还有这些。”
朋友不以为然,白宇耸耸肩。
“怎么没有,我也是人啊。”
朋友唔了一声,“也对,你也不一直是骑车五分钟傻乐两小时的白宇。”
他肩膀上结实地挨了白宇一拳。
“在你心里我原来是个逗逼吗?”
白宇大呼小叫。
朋友没说话,隔了一会儿说,“你真不再想想?”
他语焉不详的一句话让白宇安静下来。
“不想了,再想有什么用。”
他勾着嘴角,又不像在笑。
“说得就好像我做得了主似的。”
他将杯中酒饮尽,电视剧里老爱设计这样的镜头,男主角潇洒喝了一杯酒,之后便雄赳赳气昂昂起身奔赴命运,风吹过男主的衣角,他的眼神坚定而闪亮。
但人生嘛,人生不是特写镜头,白宇在最后关头惨被呛住,威士忌又辣又甜的味道在气管里扩散。
他咳得像个老风箱。
朋友毫不顾忌地大笑,几乎从长凳上仰倒下去,这一仰头,看见月挂当空。
也不知道从哪里看来了两句诗,此时浮上心头。
“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思落谁家?”
-
“龙哥,白宇找你。”
助理进进出出,屋子里人山人海,朱一龙坐在灯下,等着化妆师给他补妆。拍不完,永远都拍不完,每一个被排满了工作的上午都基本相似,朱一龙习惯了这些,他把手机从助理手里拿过来,看到白宇给他在微信上发了个照片。
他仔细辨认了一下,仿佛是一堆烧得差不多了的篝火。
退出去发现后面还有一张。
黑沉沉的夜空里,一轮高糊的月亮。
“这是什么?”
朱一龙摸不着头脑,这两年他们联系并不频繁,但看白宇朋友圈上传的旅拍照九连,朱一龙大概知道白宇给自己放了个大假,跑去了美国玩耍。
他想了想,国内中午美国半夜,这两张司空寻常的照片,还是现拍现发。
白宇久不曾这么惦记他了,朱一龙感到一丝手足无措,他没来得及回复,化妆师拿着他需要的东西回来,于是朱一龙也就放下了手机。
联系白宇的媒介被交了出去,但这个名字出现就不那么容易褪去,他坐在熙熙攘攘的studio里,忽然就有些走了神。
收工接花换衣服卸妆,直到钻进保姆车里,朱一龙才拿回手机。微信上是另一番热闹,只是白宇没回复,凌晨三点,他估摸着对方应该是已经睡了,于是也只好把这件事放下。靠在座位上小憩,听助理讲接下来的行程,还有两个访谈跟一个小直播。
忙。
这几年如此忙,他应该感激,他也一直感激。
可今天的忙里混进了关于白宇的一点悬而未决,哪怕只是一个没回的微信,都让朱一龙有些焦躁起来。
他在这一瞬间实在是有些讨厌白宇。
-
山里的清晨格外明亮。
玫瑰色的天空亮起来,凉飕飕的风将人迎面拍醒,白宇裹着毛毯端着咖啡站在屋外,手机上是朱一龙昨晚发来的微信。那人回复他的时候其实他看到了,可他决定不回,把手机丢在枕边,自己蜷进温暖厚实的被子里睡了过去。一觉醒来朱一龙果然没有再发来什么,白宇倒也不怎么失望。微博上朱一龙刚结束直播,他上去看了两眼,觉得滤镜下的朱一龙,和他眼里的朱一龙总是有那么一点不一样。
到底是哪里说不上来,但更欣赏哪一个白宇清楚。他掐好了时间发过去一个视频邀请,响了半天朱一龙才接。
镜头晃得飞起,朱一龙在走路,白宇忍不住笑,举起手里的马克杯向朱一龙致意。
“早啊龙哥。”
屏幕上的朱一龙笑了笑,“早啊,你那里天气很好。”
“可不是吗。”
白宇喝了一口咖啡,感到温暖舒畅。
“空气也好,回归自然,放飞自我。”
他眯起眼睛面向太阳。
“我感到我获得了新生。”
朱一龙抿着唇笑,他进了休息室,把手机放在化妆台上,放不太稳,滑了两三次。
白宇看着朱一龙的脸在镜头里上上下下,始终看不清那双漂亮的眼睛。他在心里猜朱一龙会不会问他昨晚为什么要给自己发那两张照片,会不会问为什么不回自己微信。
可他又早知道答案。
“你今天打算去哪儿玩?”
你看,朱一龙不会问。
白宇吸了口气,大大方方和他介绍自己接下来的安排,要去拍熊,拍狼,可能在那之前,征求一下隔壁小木屋里那对父母的同意,拍一拍他们的宝宝鲨。
“宝宝鲨?”
朱一龙看起来有些困惑,他拿了张化妆棉在卸妆,露出下巴上一点点的胡茬,也一点点露出白宇最欣赏的样子来。
“是啊,”
白宇声音忽然轻了一点,嗯了一声。
“你没听说过那首歌吗?Baby shark shark shark~”
白宇边唱边跳,险些摔了手机,朱一龙在那头笑,头发被他自己弄得有些乱了,他靠近镜头,看着白宇。
“你是说他们的小孩。”
他确认道。
“对啊。”
白宇笑。
“挺好的,小孩很可爱。”
朱一龙点点头。
“我不可爱吗?”
白宇撇撇嘴。
朱一龙瞪大了眼睛。
这一回他显然有些犹豫不决。
闲话家常的表面出现了一丝裂痕。
白宇没说话,安安静静看着他。
“可爱。”
朱一龙叹了口气,在这种不该认真回答的时候认真回答。
“你当然一直是很可爱的,小白。”
他垂下目光,样子和一贯纵容白宇的时候倒是没什么两样,温柔又耐心。
白宇久久地看着他,像是能够单独由看他得到鼓励。
白宇靠近了镜头,“龙哥,我朋友得提早回国,可我的假期还有好多天。”
他声音放得低,放得恳切。
“来找我,我们一起去玩,你觉得怎么样?”
他这样问了,看着朱一龙定了两秒钟。
然后那人好像也没有多惊讶似的,问了一个叫白宇觉得耳熟的问题。
“你觉得呢?”
白宇还是想笑,他在一切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的时刻里想笑,嘴角却又沉重得很。
“我怎么能觉得你觉得应该怎么做?”
他皱了皱眉头,看着镜头里的朱一龙。
“别和我开玩笑了……哥哥。”
朱一龙走到窗边,站在北京的黄昏里。
天空火烧云漫天,他背着光,只有一双眼睛,因水色微微发亮。
“是啊小白。”
朱一龙的声音很轻,笑也很轻。
“那你又为什么要和我开玩笑呢。”
-
朋友睡到日上三竿才起。
出了卧室门,看到白宇在收拾他的摄影器材,像是已经出去兜了一圈。他抓了片面包随便啃了两口,途中没忘了观察白宇的表情。
“釜破了舟沉了,结果呢?”
他看着白宇拧镜头上镜头,重复了八遍。
结果也就不言而喻了。
“他毕竟很忙。”
朋友好言相劝,“都是这么大的人了,谁会为了一句话千里来相会?何况他工作都是提前定好的,哪能为了你一个邀约就全都推了?”
“那不叫浪漫主义,那叫不负责任。”
朋友啃完面包,拍拍手,回房间洗漱,留下一地面包渣和不说话的白宇,白宇把照片传到手机,精心剪切,上传微博,编辑文本——
“黄石公园集锦嗷呜~”
点击发送。
瞬间评论破万。
真是热闹。
微博折腾完,朋友圈也就不想发了。
他反正都觉得孤独得很。
白宇捏着手机靠在沙发上,不知道是困还是累。
结束了和朱一龙的视频他开着车出去绕了一圈,心里空空的,好像什么都没想。回来时隔壁一家正要退房离开,白宇看着小孩,觉得他们确实可爱,自己比不上,这时那家的女主人走过来,笑得大方灿烂,问很抱歉打扰你,但你是演员白宇吗?
他很惊讶,说是,你认识我?
对方用一双浅得透明的蓝眼睛望着他。
“认识。”
她回答,“我很喜欢你们演的Guardian。”
白宇愣了一下,笑笑说谢谢。
我们很感谢你。
他自然而然地说。
对方笑弯了眼睛,小孩摇摇晃晃跑过来抱住母亲的腿,抬头瞧着白宇,却不显得怯,只是好奇。
白宇蹲下身看着他,小孩和他的妈妈不一样,有双深色眼睛,又大又亮,睫毛又长又翘。
“You need a hug, right?”
小孩突然伸出圆胖的小手,揽住了白宇的脖子。
他突然意识到这双眼睛为何似曾相识。
他又想到朱一龙。
该死。
他以后还能不能面对这大千世界?白宇自嘲地想。
仿佛朱一龙的影子散在万千处地方,等着给他提醒,与他重逢。
他和那一家人拍了个自拍,回到房间里,直到此刻,他依然觉得自己身上残留着小孩的奶味。
手机突然响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是朱一龙的助理。
“白老师。”
对方礼貌地问,“龙哥问你能不能帮他带点东西?”
“太没诚意了吧。”
白宇懒洋洋地笑,“要我帮忙带东西,不会自己跟我说?”
顿了顿,还是开口让对方下了台阶。
“要什么,把单子发给我。”
-
朱一龙没有什么东西非得白宇带不可。
他慌却说不出来,迫切需要做点什么,来维持和白宇这断断续续的联系,自挂断电话起他就开始忧心自己太过绝情,可另一半的自己又心有不甘,不肯再被白宇拿捏在手里。
他知道这是在感情里居下位者才会有的患得患失,朱一龙原本以为自己不再拥有这些感觉。
但很可惜,事实打脸。
他无可奈何。
他做不了主。
内向者交朋友的方式,主要靠外向者捡到他们,喜欢他们,然后驯养他们。
在某一个夏天白宇捡到他,喜欢他,驯养他。
在另一个夏天他们灿烂热烈,亲密无间。
当他以为自己可以被就此驯养,拥有麦田的颜色时,白宇又把他放生。
他们回到朋友的位置,心照不宣地维持和平。
一下子几年就过去了。
他也以为事情就这样了。
但白宇问他要不要去见他。
爱永远不止是爱,爱于他们,有肝胆相照,也有默不作声的角力。
白宇在试探他,他也在试探白宇,他不明白为什么过了几年白宇突然不肯死心,悬而不决变成如坐针毡。
助手拿来星巴克的咖啡,朱一龙盯着看了半天。
为什么呢。
他想,心底叹气。
和白宇有关的一切,雪花般落在他眼前。
他永远有大难临头的预感。
-
出了国家公园休息一天,告别朋友,白宇飞去西雅图。
结果朱一龙也没提什么多夸张的要求,只说想要星巴克第一家咖啡店的咖啡豆。那是特殊烘焙,只有那家店有。Park Market熙熙攘攘,白宇裹紧了夹克,穿梭在人群中。
进店的队伍很长,有店员在外面分发南瓜拿铁,甜腻腻的,白宇戴了口罩,免得被认出来,下午,国内的晚上,朱一龙不可能回复他任何东西,白宇觉得寂寥,甜不能抚慰。
前面是对小情侣,女孩显然很喜欢自己的恋人,身体不自觉往对方那边倾,笑得眉眼弯弯,白宇于是又看到朱一龙的影子,在任何不确定的时候挨向自己,笑起来像一朵不大确定但已经懵然盛开的向日葵,灿灿烂烂地对着自己开花。
那样的朱一龙给他巨大的满足和惶恐。
那时候他和朱一龙想的完全不一样。
朱一龙把自己当做白宇的太阳花,可白宇情愿把朱一龙当做悬在天上的月亮,是个指望,是个念想,是他在磨人物到濒临崩溃,发烧到呼吸不继,醉酒到神志不清的时候,想到“哥哥这时候在做什么呢”,心里便会存着的一点安宁。
小时候他觉得月亮跟着他走,跟着他停,月亮是个好玩伴,不声不响不离不弃。
长大了他偶尔也这么想,但是他也渐渐明白,月亮不属于自己,月亮的好,在于远远看着。
在于走在难走的路上时,辨不清方向时,知道自己并不孤独。
所以他把落在手里的月亮,又轻轻放回天上。
他尽力说服自己,慢慢地,月亮会忘记自己爱过一个人类小孩,忘记自己爱那个小孩到以为自己是一棵向日葵。
可他啊,他低估了自己有多么爱那颗小月亮。
低估到后来他的冒险屋里,年少时的后悔都变得微不足道,可关于朱一龙的一切都变成了后悔。
高低错落,都是没有和那个人一起冒的险。
他想也没用,他想不想也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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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咖啡豆,白宇还买了两个马克杯。
说实话挺丑,咖啡色的,上面印了个logo,但是沉甸甸的,很像刚解放时工厂里会发的那种搪瓷杯子。朱一龙拜托他买东西,那么他就有权利瞒着朱一龙和他用一样的杯子,白宇深深嫌弃自己的幼稚,但行为却不因此改变,他买了东西出来,发了个消息给朱一龙的助理告知任务完成,接着便漫无目的地四处游走。
他渐渐注意到好多人在买花。
他循着人群走,果然看到一溜卖花的店铺,新鲜的向日葵沾着水,四周配着些不知名的小黄花。他买了一束,也不知道要送谁,过两天又要走了,简直是辜负。
但买都买了,来都来了,不珍惜当下,活着也是闲着。
“买了这些花,你打算放哪里?”
突然他听见有人问他。
白宇以为自己幻听,可转过身去。
他的命运就站在那里。
小助理站在朱一龙身后两步的地方,晃晃手机。
愣了愣,白宇抓住朱一龙的手,一路狂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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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跑到无人的海边。
朱一龙举重若轻,并不很喘,白宇倒是喘得厉害。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白宇喘够了,转头看他。
朱一龙摆出无辜姿态。
“你问我要不要来找你。”
“工作怎么办?”
“这两天本来没有紧急安排,我重新改了行程。”
“什么时候来的?”
“那天视频完,我还是觉得放不下,就临时订了机票,最快的只有西雅图的直飞。”
所以他指名道姓,要西雅图的咖啡豆。
“你想试试看,是不是你要求,我就会来。”
朱一龙安静地看着他。
“小白,我可以回答你,如果你要,我会来。”
他靠过去,亲吻他的小王子的脸颊。
对你,我向来情愿落败。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