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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为什么我屋里有一条狗?!”
一大早,Oswald的怒吼声就响彻了整个市政大厅。他猛地拉开卧室的门,只穿了一件白色连裤背心,光着腿冲到走廊上,把正在清扫楼梯的几个仆人吓了一跳,慌乱地站成歪扭的一排,开始磕磕绊绊地唱颂歌。
“现在不是时候!”Oswald暴躁地挥手打断,随后觉得自己衣衫不整的样子有些不妥,一边喊着“把Mr.Penn找来!”一边又冲回了房间。
就在刚刚,Oswald从睡梦中醒来,感到左脚一阵酸麻,他想翻个身,却发现左腿像被压住一般动弹不得。一阵凉意瞬间爬上脊柱,他猛地睁开眼睛,脑袋里循环过七八个坏念头:自己已经瘸了一条腿,总不能另一条也瘫痪了!
他慌慌张张地支起上半身,定睛一看,有一坨黄白相间的事物蜷缩在被子上,刚好在他小腿的位置,正有节奏地缓缓起伏着,好像是一个活物。Oswald屏住呼吸,抓起手边最近的杀伤性武器——枕头,定了定神,冲那东西丢了过去。
“汪呜!”
是一条狗!
那团毛茸茸的小东西发出一声短促的哀嚎,从他的腿上跳开了,Oswald随即翻身下床,在地板上走了两圈,还好还好,虚惊一场,腿没事。松了一口气之后,Oswald重新看向那个罪魁祸首,发现它受了惊吓,远远地挨着墙角躲着,也正用两只圆溜溜的黑眼珠打量自己。
他跟那条狗面面相觑。
最后,小家伙挪动四条短腿朝他走过来,爪子在大理石地面上拍出哒哒哒的轻响,Oswald不动声色地盯着它。
他看着那只狗跑到他腿边,费力地摇着那截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尾巴,连带着胖乎乎的屁股也跟着左右摆动,它围着Oswald嗅了一圈,然后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脚踝。
Oswald如临大敌。
他向后踉跄了几步,跌坐在床上,怎么也弄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一条狗出现在自己的房间里。狗肚子里不会装着定时炸弹吧?是他的敌人送来的吗?他甚至开始考虑要不要把它拎起来晃一晃,听听是不是有滴答滴答的声音。
最后他还是决定问问Mr.Penn。
Mr.Penn敲门走进来的时候,一人一狗正僵持着。姜黄色的小家伙舌头垂得老长,拼命摆动着肥短的身躯试图爬回床上,顺便把口水涂在任何它能碰到的地方。Oswald则绷着一张脸坐在床角,用手杖推开过于热情的斗牛犬,脚踝上还带着亮晶晶的狗口水。
Mr.Penn咳嗽了一声以示存在,Oswald阴郁地抬头,质问道:“这是什么?”
Mr.Penn开始思考该从什么层面回答这个问题:“我想这是一条狗。Mr.Cobblepot。”
“我当然知道这是一条狗!你当我是傻子吗!”Oswald扬起手杖瞄准了管家的脑门儿,想了想又放下了,“我是问你这狗哪来的?”
“是您昨晚从街上带回来的,您……不记得了?”
Oswald突然感到一阵头疼。
昨天晚上,他从Hugo Strange那儿回来,心里憋着一股气。戴着金边圆眼镜的亚裔医生挂着笑脸,阴阳怪气地告诉他任务完成了,一切顺利。Oswald听到这个消息并没有感到如释重负,反而那压在心头的重物像是忽然长出了尖刺似的,扎得更深了。
回去的路上,他在轿车里开了瓶烈酒,咕咚咚灌了几口,呛得脸皱成一团。酒精凶猛地窜上头顶,在眼底带出一片潮汐,他眨了眨眼,视线变得模糊起来。
“靠边停车。”
几个手下看着喝醉了的老大一瘸一拐地朝着码头的方向走去,像是要跳海自杀一般决绝。夜风卷着潮气灌进衣领,Oswald打了个冷颤,酒也差不多醒了一半。他沿着堤坝走到尽头,回忆像叠放的老胶片,争先恐后地从眼前掠过。对岸灯火通明,他和那光亮中间隔着一片墨色的海水,无声无息地将哥谭圈成一座孤岛。
Oswald开始往回走,沿路的一座座塔吊像沉默的钢铁巨人,他在其中一个巨人的脚下瞥到一团白花花的东西,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保镖们跟在他身后,看着老大的身影在灰白色的水泥墩旁边一闪,消失在阴影里。等他再出现的时候,怀里多了一只姜黄色的斗牛犬。
2.
在Oswald的人生规划中,曾经有两件事他以为自己永远也不会做:救一个背叛自己的人,和养一条狗。
讽刺的是,他和那个叛徒曾经谈论过这个话题。
那时他坐在市长宅邸宽大的皮质沙发上,借着壁炉的火光看一份厚厚的稿件,空气中弥漫着橡木燃烧的淡香。那份演讲稿足足有十几页,可他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因为他勤勤恳恳的幕僚长正坐在对面整理会议报告,食指和中指间夹着笔帽,一下下地叩击着桌面,发出令人心烦意乱的咔嗒咔嗒声。
“Ed,你能停下吗?”Oswald终于忍无可忍,出声提醒。
“抱歉Oswald,恐怕不行。”Edward仍旧低着头,笔杆的末端抵在下巴上,这是他思考时的惯常动作,“得在天亮之前把这些改好,明天的演讲你会需要它们。”
“不,我是说……”
“噢,对不起,我太投入了。”Edward停下了手上的小动作抬起头,壁炉的火光投射在他的眼镜片上,一闪一闪的,“Oswald,你不必陪我做这些书面工作的,我知道你讨厌这个。”
“时间还早。”这是个谎言。“而且我刚好熟悉一下讲稿。”这句也是。
我只是想和你多待一会儿。这是句实话,可惜他没说出口。
Edward感激地冲他笑了笑,继续埋头于那些枯燥乏味的词句中,沉默在温暖的房间中发酵,只有钢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像落雪。
Oswald的眼神在讲稿上游移不定,很快就越过页眉,盯着他的幕僚长看了起来。他想自己大概再也找不到第二个能胜任这一职位的人选了,Edward在这方面简直是天才,他总能把黑白两道的事务处理得很漂亮,各方面都无可挑剔,他没法再要求更多了。
可他偏偏是贪婪的那一个,权力,金钱,地位,这些都不够,他还想要爱。
今晚是个好时机吗?要不要现在把话说明?会不会太心急了?这么重要的事或许在餐桌上提比较合适?
管他呢。
Oswald深吸一口气,嘴巴开开合合,像条离了水的鱼,这么反复好几次,却连“Ed”两个字都没能说出口,反倒是对方先打破了沉默。
“你会养宠物吗,Oswald?”
“什么?……不会。”被突如其来的提问吓了一跳,Oswald举起讲稿掩饰心虚,“我不喜欢小动物。”
Edward停下笔,似乎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也许你该试着养条狗。”
“为什么?”
“至少在看着我处理这些文件的时候你不会感到无聊。”Edward一只手撑在下巴上,在一份名为《流浪动物权益保护提案》的文件上做了个记号,半开玩笑地说,“或者你更想养只企鹅?”
Oswald认真思考片刻:“不,我想我会选狗。”
“为什么?”Edward挑眉。
“因为它们很忠诚。”Oswald合上讲稿,“而且永远不会背叛我。”
据说养了宠物,人会变得温柔。
早上,Oswald醒来之后要先做两件事:摸摸床头藏着的枪,再摸摸床尾睡着的Edward。
不是那个叛徒Edward,是斗牛犬Edward。
没错,Oswald决定给他的狗取名叫Edward,以便永远铭记这份刻骨之恨,并表达对背叛者的不屑和羞辱。
黄白相间的斗牛犬睁开眼睛,甩甩耳朵,肥短的身躯从床尾挪到床头,伸出湿漉漉的舌头在Oswald下巴上热情地舔个好几圈。
瞧,狗比人靠得住。它懂得什么时候该谄媚,什么时候该撒娇,什么时候该乖乖待着别惹事。它记得谁对自己好,既听话又忠心,不会整天盘算怎么杀了你,不会看上哪个女人就跟着跑。
Edward短短的毛配合厚厚的脂肪,营造了十分舒适的手感,在抱着它赖床五分钟之后,Oswald强迫自己起床,穿戴整齐,把枪揣进衣袋,然后挺胸抬头抱狗下楼,在一片颂歌声中边吃早餐边听取晨间报告。
在这里,物资配给向来不是问题,因此Edward吃的比大多数滞留的难民都要好,Oswald坚持自己吃什么狗就吃什么,自己吃得到A级牛排,Edward自然也不会缺。
一些手下对此颇有微词,给宠物狗取自己前男友的名字就罢了,还要让它吃穿用度上都高人一等,分明是感情上放不下。Oswald对这些流言大为光火,谁说“前男友”三个字就要崩掉谁的头,他不会承认和Edward有过往,尽管Barbara早把这事宣扬得满城皆知。他其实恨不得全哥谭都知道自己养了一条狗叫Edward,证明自己早已放下过去,没什么能再伤害他,那个会被感情左右的Oswald早就死了,现在只有坚定不移的企鹅人,心是大理石做的。
他把一块牛排丢进斗牛犬的银盘子里,柔声喊它的名字。
每天都把那人的名字喊个几十遍,直到在胸腔里再也激不起任何涟漪,等到再见面的时候,就能更容易说出口了吧。
3.
Oswald把狗狗带回家也不过才两个月的事,但他俨然已是一位十分称职的主人了。
他命人给Edward专门定制了皮质项圈,上面镶着闪亮的银铆钉;它的小窝镶着金边,铺着软垫,位于Oswald桌边他随时能看到的地方。偶尔天冷的时候,Oswald会允许它爬上床,睡在自己脚边,它胖乎乎的身体带来的不再是酸麻的压迫感,而是活生生的小生命陪在身边的温暖。
他乐此不疲地训练Edward做许多事:叼拖鞋,叼手杖,叼匕首,叼目力所及范围内的一切。Edward是只聪明的狗狗,从未让主人失望过。
Oswald很满意,他终于得到了一个名为Edward的、不会背叛的朋友。
但是那块压在心头的重物从未消失,它潜伏着,像海面下涌动的暗流。
直到那天早上,当胖厨娘操着浓重的俄罗斯口音说出“他们说狗也是自愿离开你的”时,那些尖刺又复活了,深深扎进心脏,将旧伤口血淋淋地撕开了。
是不是所有叫Edward的生物都喜欢和他作对?
Oswald带着一群人浩浩荡荡去所谓的“避难所”找狗,结果人都在,狗没了。他担心坏了,Edward在这个GCPD高调打造的贫民窟里连牛排都没得吃,怎么生存呢,更糟糕的是,万一被这群饥饿的疯子当作储备粮抓住,后果不堪设想。这事Jim帮不了他,那伙临时凑起来的街头飙车族也帮不了他,没人真的拿一条狗当回事,更没人明白Edward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他只能靠自己。
Oswald选择了最行之有效的方式:悬赏。
第二天,哥谭之王就放出话来:任何找到Edward并完好无损地带回市政大厅的人,将得到十万发子弹和一百公斤A级牛肉。
听到消息街头巷尾都沸腾了,这样大量的物资必然是人人眼红的,一时间,整个哥谭仿佛开启了一个大型解谜游戏,男女老少纷纷走上街头,为哥谭之王带去各种各样的贡品。
Oswald已经数不清今天打发掉多少前来“朝圣”的人了。颇为讽刺的是,现在市政大厅被叫做“朝圣所”,前来领取奖励的人太多了,以至于门前排起了长队,人们脸上带着虔诚的表情,仿佛荆棘之路上的圣徒,每个人都希望自己带来的狗——或者其他什么东西——是哥谭之王需要的那个“Edward”,而实际上有人连Edward是人是狗都没分清。
看着门外长长的队伍,Oswald揉了揉额角,疲惫地坐回桌子后面,脚边是Edward空空荡荡的小窝,软垫还保持着它胖胖的小身体压出来的痕迹。少了它啪嗒啪嗒的脚步声,这间房子变得多么安静啊……
突然,大门被人撞开,几个身着皮衣、脸上涂着油彩的人冲了进来,领头的那个头发喷成蓝色,嘴上有三颗古铜色的唇钉。
“嘿,企鹅,我们来领赏了。”
话毕,他身后的同伙拖进来一个麻袋丢在地板上,那麻袋扭动着发出呜咽,看大小可不像一条狗。
Oswald瞪眼,一只手伸向枪托,他的保镖向前跨了两步挡住那群人。
为首的蓝头发毫无惧色,他嬉笑着上前,掏出小刀割破了麻袋。
Oswald先是看到一撮黑发,颤动着从亚麻色的布片里出现,接着整个头顶露了出来,Oswald认出了那发旋。
他无数次看着那个人附身在对面的桌上写字,黑发在他的视野里晃动,发旋偏向右,发顶微微蓬松,他绝不会认错。
那的确是Edward。EdwardNygma本人。
4.
Edward摆脱了那块破布,从地上坐了起来,仍旧穿着那套绿西装,头发长了不少,因为疏于打理,油污和灰尘使两鬓平整地贴在脸上,看起来有些滑稽。他看了看面前绑架他的人,又四下打量了这间屋子,然后,似乎意识到了自己的处境,他慢慢转过头,接着倒吸了一口气:“Oswald?”
“出去。”Oswald阴沉着脸站起来,“所有人!”
带头的蓝毛被保镖们架出去的时候还在执着地喊着:“怎么?他不是Edward吗?这不是你丢的Edward?”
房间里很快安静下来,短暂的沉默之后,Oswald清了清嗓子,想着该怎么做开场白。
“Edward,我……”
话音刚落,就有一团黄色的物体从鼓鼓囊囊的麻袋中一跃而起,黑头发的男人随即跟着站了起来,一人一狗同时朝他走过去。Oswald愣住了,他没想到喊一句话会有两个Edward冲过来,只不过一个伸着舌头,另一个举着枪。
人类Edward一边走一边捞起从脚边跑过的斗牛犬,夹在胳膊下面,另一只手端着枪,直指向Oswald眉心,两人僵持了几秒钟,Edward开口道:“你是不是给你的狗取了我的名字?”
Oswald闭眼跺脚,恨铁不成钢。久别重逢的场景千千万,这人偏挑了这句来讲,气氛全毁。只不过看着眼前人气急败坏的样子,倒颇有几分复仇的快感。
“跟你没关系,把狗还我,我或许可以考虑不杀你。”
“跟我没关系?”Edward顺势把手里的枪抵在斗牛犬脑袋边上,可怜的小家伙吓得一动不敢动,“你知道一边喊着自己的名字一边把这条蠢狗引出来,费了我多少力气吗?你害我丢尽了脸!”
“Edward不蠢!……等等,你,是你!”Oswald恍然大悟,是Edward绑架了Edward!他愤怒地大叫一声,抓起桌上的石刻企鹅摆件朝Edward丢过去,对方偏头躲过,手上的力道一松,斗牛犬趁机从他怀里挣脱,甩起短腿忙不迭地躲到了Oswald脚下。
Oswald喜出望外,抱起狗左亲一口右亲一口,他果然没看错,Edward是只忠诚的狗狗,流言到底是流言,一定是那些叛变的工人把它强行带走的,Edward是不会背叛他的。
人类Edward被突然晾在一边,他端着枪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但又实在看不下去Oswald跟狗狗亲密的样子,那只狗不仅占了他的名字,还抢了他的位置!
“停下!你能别亲它了吗?我们……我们还有正事要谈!”
Oswald不紧不慢地在狗狗额头上又亲了一口,摩挲着它两腮的软肉:“你嫉妒了,Edward?”
狗狗听到主人叫自己,尾巴摇得更欢了,Oswald高兴地对它说:“瞧,谜语叔叔嫉妒你。”
“谜语叔叔”没好气地丢掉枪,大步跨过去,像拎小鸡一样把Oswald从地上拽起来,按在深灰色的大理石墙面上,斗牛犬见状急得团团转,围在他脚边扯他的裤腿。
Edward像没看见一样,只顾逼问面前的人:“你是在拿我取乐吗?你到底对我做了什么,Oswald?”
该来的总归还是来了。Oswald闭上眼睛,从他离开Hugo strange的实验室那天起,他就知道早晚有一天,他们会以这样的形式重逢,Edward会问出他一直在追寻和挣扎的问题,幸好Oswald有足够长的时间去思考该如何回答。
“我治好了你。”Oswald平静地说,斗牛犬在他脚下发出呜呜的低吼声。
Edward濒临爆炸:“治好我?你毁了我!看看我现在的样子,这就是你想看到的不是吗?!”
“不,这不是我想要的。”Oswald依旧波澜不惊。他没说谎,这的确不是他想要的结果,但却是他能得到的最好的结果。
至少Edward还活着。这是与死神的妥协。
两人面对面对峙着,直到疯狂和绝望逐渐褪去,理智重新回到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Edward缓缓松开了手。
“告诉我,Oswald,告诉我所有事。”他看起来迷茫又无助。
“我们的确有许多要谈的。”Oswald长出一口气,感到压在心头的重物忽然消失了,“你错过太多了,Ed。”
尾声:
在企鹅人悬赏找狗这场闹剧落下帷幕后没多久,有人目击他和失踪多日的谜语人一道上街遛狗。
“Edward,到这儿来,乖孩子!”Oswald面带笑容,言语中透着宠溺。
“……你答应过我要给它改名字的。”Edward牵着狗绳一脸不悦,生怕被周围的人听到。
“我想不到更好的名字了。”Oswald坦言,“不然叫Nygma?”
Edward正要反驳,冷不丁被巷子里冲出来的人吓了一跳,为首的正是当初绑架他的那个蓝毛混混,一群人把两人一狗团团围住。
“嘿,企鹅人!”以为两人落单,这伙人变得硬气不少,“我们帮你把丢的Edward找回来了,你还没付报酬呢,想一走了之吗?”
Oswald嗤笑一声,走过去和Edward一道握住狗绳,与此同时,几个人高马大的手下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形势瞬间翻盘。
“你一定是搞错了。”Oswald扬起下巴,脸上带着骄傲的笑容,“我从来没有把他弄丢过。”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