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夏季悶熱的午後如氣象報導所預測的一般,下起滂沱大雨。灰灰濛濛的雨雲沉甸甸地籠壓整片天空,空氣中的水氣與下午的高溫結合成一股令人窒息的難耐。
埃里哥‧普奇撐開他在出門前攜帶的黑傘,緩慢行走在前往家族墓園的路上,水滴落在傘面劈啪的聲響伴隨他來到妹妹佩拉的墓前。抵達時雨勢已逐漸轉小,卻還是濕了他兩腿褲管與半雙鞋子。埃里哥手上抱著昨日買的黃色花束,望著被雨水淋得濕漉漉的石碑平臺,猶豫著該不該放下。幾番掙扎後,他蹲下身粗略撥去石面上一灘灘的小水窪,在細雨中將花束珍而重之地放在佩拉的碑臺上。
傘擋住了埃里哥頭頂上方的視線,看不見墓碑頂端的十字架,只能望見石頭上佩拉的名字,與她停留在這個世界的短暫時間。他只看了一眼便站起身,雨又繼續毫不顧忌地打在黃色的花束上。
埃里哥已許久未來到佩拉的墓前,久到他甚至記不起自己上一次來到這裡的日子。碑上的文字鑿痕依舊清晰鮮明,宛如靜止於一九八八年佩拉埋葬的那一天。
佩拉就葬在夭折弟弟的墓旁,年紀還小時,父母經常會帶著他們兄妹來緬懷這個未曾見面的早夭手足,懵懵懂懂時,他們只曉得弟弟死了,而死了會被埋葬在墓園裡。可當時埃里哥與佩拉的年紀實在太小,並不能完全明白進到墓園來的涵義,死亡這件事對於他們來說顯得既模糊又遙遠。誰都沒有想到多年後,他們會用最慘烈的方式來瞭解這一切,且進到這地方的第一人還是年齡最小的佩拉。
如今埃里哥再次來到家族墓園,只覺得莫名諷刺且深感命運的狡獪。
佩拉從家族墓園回來後的某一天問過他,人死後會去什麼地方?
做為世代信仰天主教的古老家族,他們幾乎是一出生便受到教義的浸潤。埃里哥那時年紀雖小,但在從小耳濡目染下,聖經的內容他已經熟記了十之八九。那時他甚至想著要進神學院繼續研究,教堂的神父知道了這件事後,每三五日便會騰出時間親自來指導他,解釋聖經上那些艱澀難懂的詞彙與條文。埃里哥不假思索,就向佩拉回答出聖經上的標準答案:天堂。若是遵從上帝的旨意度過一生,不觸碰十誡,低調、謙卑、感恩上帝所賜與的一切,人就能到天堂去,享受永生的幸福。
佩拉歪著頭想了想,小女孩拉著埃里哥的袖子,帶著天真爛漫的奶音與細微的鼻音,悄聲問著:那麼多明尼哥哥哥呢?他會去哪裡?
埃里哥頓時語塞,但妹妹直盯盯地看著他,眼睛裡滿是純粹的好奇與期望,他實在說不出不知道這幾個字。埃里哥沉默了幾秒,才含糊不清地說著應該是會回到天上去。佩拉鬆了一口氣,露出真摯憐憫的眼神,如同假日上教堂望彌撒般對天空誠心地祝禱,願她未曾謀面的兄弟在天國沒有病痛。結束後她又轉過頭對埃里哥笑著說,真想見見多明尼哥。
埃里哥告訴佩拉,若未來我們上了天堂,就一定能見到他。
佩拉的問題令埃里哥感到少有的挫敗,沒能回答出一個正確答案令他難以忍受,他試圖憑著自己的學識去找,依舊無法從那本被奉為真理的聖經中得到解答。某個彌撒結束後的空檔,他獨自留下,悄悄問了神父這個讓他耿耿於懷的疑問。神父沒有正面明說,只說了弟弟並沒有犯過任何錯,上帝會允許這些孩子到他身邊去。
對於這個解釋他是不信服的,沒有過錯便能進到天國,那為何他們需要長大成人,用一生來洗盡罪過?他有些同情、卻也產生莫名不平衡的心態,同一日出生的兄弟,是由何物來決定他們之間的不同?他們所走的路途為什麼如此南轅北轍?僅僅是出生之時夭折便能進到天國,那自己為何還要窮極一生來洗滌原罪?
如果多明尼哥有罪未免太過無辜;如果他無罪,又顯得人生的漫漫長路是一項費時費力的重工。埃里哥沒有將他連綿生出的種種疑問說出口,他仍是禮貌地道了聲謝,轉過身才發現佩拉躲在教堂門口外。她也瞧見了埃里哥在看她,像小兔子般把頭縮了回去,埃里哥匆匆走過去,問她怎麼沒跟爸爸媽媽先回家。小女孩有些不好意思,小小聲地說,我想跟埃里哥一起走。埃里哥沒有再多說話,拉著佩拉的手慢慢地走回家。
這似乎是一切的開端。關於生與死與其種種的問題,成為他在追求知識與神學道路上的動力,幾近狂熱。周遭的人對於他這樣的全神貫注並未覺得有什麼不妥,反倒相當欣喜,父母尤其讚賞。承繼自遠古族裔的宗教信仰有了積極的宣道者新血,教會的神父怕是更為高興,這樣出身於上層階級的孩子信奉天主,在南方這種新教盛行之地,無疑是讓沉寂沒落許久的天主教會有了強有力的後盾。眾人都樂見這樣的發展,還鼓勵他在閒暇之餘多到教會去熟悉,彷彿已將他當作是即將就任的神父看待。
埃里哥大半少年時光都在神學院清苦枯燥的生活中度過,有時他也覺得這樣的作息無聊得過火,強行逼迫人進入到與一切外界隔絕的境界,只為了創造一個能夠讓上帝對話與教誨的心靈境地。但從那個未解答的疑惑開始,他異常執拗地想要一個明確的答案,這些都驅使著他一次又一次忍受這樣機械式的乏味生活,以求上帝如傳說中那般降臨他的身邊,解答這些生者才有的困惑。然而時間流逝在每日的祈禱之中,多年過去,上帝依舊杳無音訊。
這段日子他已經記不清楚,他總想著許多疑惑,像是弟弟現在在天堂,他幸福嗎?天堂的幸福與人間的幸福會是一樣的嗎?一樣是同時降生的生命,為什麼卻會有這樣迥異的命運?說到底,幸福是什麼?教堂偶會出現頻頻來禱告求助的信徒,他也時常想著:人都在求一個安穩且美好的生活,但也沒見來禱告的人變得快樂,反倒常來哀訴自己痛苦的日子。但這些也僅僅是想,偶爾有感而發地想,更像是年少時期受荷爾蒙影響而產生的胡思亂想。
可他也從未想過自己信奉多年的信仰,會有被摧毀殆盡的一天,來得如此措手不及且痛苦不堪。這彷彿是一場惡火,十四歲的胞妹橫躺在火的起點,她的死亡拉扯出多年前由佩拉擲給他的問答,連帶燒熔了埃里哥曾經堅定不移的信念,潰堤於佩拉死去的湖邊。
埃里哥在湖邊,遠遠地便看見湖水之中的佩拉被打撈而出。妹妹一動不動地躺在救援人員的懷中,他驚愕地張愣著嘴,想呼喊佩拉的名字卻只能發出不成聲的嗚咽。他腦中驀然閃過那名在告解室誤將他當做神父的婦人的臉,想起她曾說十六年前偷換嬰兒時哀戚的模樣。他曾偷偷去看過,那名叫威斯的少年長得並不像自己,他比自己高壯了點,眉眼也與自己不同,他是藍曈,更接近佩拉的顏色;可髮色又與自己一樣,都是灰白,那是他陌生的弟弟,有著相似卻又處處不同的弟弟。可現在弟弟呢?他又在哪?佩拉呢?又怎會在這?
埃里哥心底一片茫然,這些日子以來的那些片段不斷在他耳邊大聲咆哮,太雜了,他聽不清楚,只得拚命地大叫著為什麼?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是因為自己無意間聽見了婦人的告解嗎?是那個私家偵探做了什麼嗎?與佩拉親暱交往的陌生弟弟又在何處?佩拉為什麼會死在湖裡?錯到底歸誰?
他的心臟劇烈跳動著,肌肉一陣一陣的抽痛,一股不知名的怒意緩緩從心底升起。埃里哥緊抓住胸口的位置,艱難地喘氣,才抬起頭便看見救難人員祝福哀悼的手勢。他才如夢初醒,急忙涉水上前,氣憤地朝他們大吼,強硬打斷未比劃完的十字聖號。埃里哥發瘋似地搶過佩拉,死死抓著她冰冷發皺的身體,不死心地搖晃她,但佩拉的瞳孔已然渙散,脈搏也不再跳動,寒意從她的嘴唇蔓延至全身,一點一點變為慘白,埃里哥知道無法再自欺欺人:佩拉死了,再晚一點屍首會逐漸僵硬起來,佩拉已經離開了。
埃里哥無法抑制地崩潰大喊,他生平第一次抬頭對著上空咆哮。今日的一切竟是自己所造成的嗎?若不是自己的錯,這結果又代表什麼?難道要說這一連串的陰錯陽差不過是巧合嗎?若真的是巧合,佩拉何其無辜,為何得用她的死亡做為結束?這不對、這一切都不對。
那天日落前偶遇的金髮男子的聲音轟然在他耳邊響起,同一瞬間從胸前傳來一陣劇烈的疼痛,好似要將他的心臟剜出一般,放在胸前暗袋處的箭矢穿過他的手臂而出,痛得埃里哥再也抱不住佩拉,重重摔在岸邊。
「──你相信引力嗎。」
金髮男子的聲音在他體內迴盪,久久無法止息。再回過神來,手上已經多了一塊滑黏如光碟的圓盤。金髮男子的聲音又再一次響起:「這是她的記憶、是箭矢所引發的特殊能力造成的,是你的替身想要留住她。」
埃里哥無法理解男子說的那些,但最後一句他卻聽清楚了。埃里哥又一次看向佩拉,她像睡著一樣閉上了眼睛,毫無血色的臉卻宣告著她已死的事實。埃里哥流著淚不願再看她,閉上眼時竟感到一股強烈的暈眩襲來,他砰地一聲,抓著佩拉唯一殘存的東西昏了過去。
小鎮的離奇騷動結束時,正逢佩拉埋葬的那一日。埃里哥沒有出現,他悄悄地在清晨未亮的時分,提著簡便的行李離家直奔機場。他完全沒有告知任何人,甚至連他自己也不曉得回程的日期,他稱之為出門散心,或是青春期偶發的叛逆。
他買了一張飛往開羅的機票,本想著再往以巴走,落了地之後又打消了這個念頭。他像個無家可歸的流浪者在城市裡四處兜兜轉轉,直至臨近夕陽西沉的時刻,埃里哥被遠方地平線上散射而出的金黃光芒刺痛了眼睛,才發覺已經是傍晚了。他伸出手遮擋一部分的光,躲到殘陽照不到的陰影處。在沒了太陽的地方,埃里哥感覺體溫頓時降了下來,這樣的溫度像極了他從湖中爬起時的冰冷,想到此他又覺得更冷了,打從心底發寒顫。
太陽盡數落入紅海,瞬時轉為沉寂無聲的漆黑朔夜。街道上沒有路燈,只有幾戶家庭打開的燈光依稀可以辨認城市的模樣。埃里哥見過這樣的夜晚很多次,偶爾在教堂留宿的晚上,天色遠比這裡黑得更沉,他會在入睡前禱告,靜謐的黑夜能使他安穩放鬆。但如今他只感覺周身瀰漫著的虛無將他團團圍住,像個懼怕黑暗無光時,會有食人怪獸出現的孩童般滿腦子恐慌。
恐懼來得太過突然,埃里哥差點跪坐在地,忍不住掐起自己的前臂維持清醒。忽然間他聽見細微的聲音,過了一會才聽清是腳步聲,正逐漸往自己方向走近。腳步聲輕盈又規律,喀喀地敲震著他的耳朵。埃里哥心中升起一股異樣的顫慄,不自覺屏息。待聲音走到他前方,那日偶遇的金髮男子的輪廓清晰地出現在自己眼前,深紅的瞳色在黑夜裡好似發著光。埃里哥連日來累積的話語瞬間全漲到他的喉嚨,堵了一嘴巴,太過壅塞反倒什麼話都說不出來,最終只能用著平靜嘶啞的語調問他。
「……我還不曉得你的名字。」
金髮男子揚起了一邊眉毛,似笑非笑。
「我的名字是DIO,埃里哥‧普奇。」
埃里哥反覆讀著他的名字,像要嚼碎並融進自己身體般。他的雙手緊緊交握,如禱告時舉到胸前喃喃低語,「你那日說,人與人的相遇是有意義的,我想知道這句話的意思。」
「我倒想先知道你是怎麼想的。」
「……我不知道。」
DIO輕笑一聲,「世人皆說人有很多種選擇,譬如你,你可以選擇相信我或者不相信我。但人們忽略了一個重點,當身處在某種情境之下,你的選擇往往受到當前所侷限,你的選擇不過是種自由的錯覺。路從來只有一條,你看得見也好、摸不著也罷,引力最終會帶著你朝著那條路上去。」
「……你的意思是相遇並非偶然?」
「你會來找我,難道僅僅是好奇而已嗎?你必然會來找我,當交集的那一刻便已產生了影響,世間萬物都是如此。」
DIO只是靜靜地盯著他,好似連他的內心都看穿。埃里哥仍在想著他的話,抬頭對上DIO的眼睛,裡頭看不見迷惘,深紅色一片通透,彷彿連自己軟弱無力的模樣都能映照地一清二楚。
DIO滿是冰涼、毫無溫度的手靠過來,壓下埃里哥仍放在胸前的手,要他拿起腳邊的行李。聽說開羅的夜晚有些寒冷,到我的館邸休息一晚吧,DIO對他淡淡說著。DIO領著他走向逐漸光亮的街區,此時埃里哥才從街上鵝黃色燈盞的照射下,瞥見他過分蒼白的側臉,埃里哥依舊沉默地跟隨他的步伐前進,步行在幾千年前聖徒們浩浩蕩蕩離開的苦難地上。
他在開羅渡過了這個夜晚,身處在一棟他全然陌生的宅邸,他沒有睡,想盡辦法讓自己睡著總是不成功。也許他有些認床,才會一直失敗。可其實他的身體在躺上床的那一刻便放鬆疲軟下來,是許多痛苦的事折磨得他睡不好。他腦中不斷想著方才見面時想說的話。若真的一切都是引力的牽引,那麼自誕生起引力便註定了人在世界的走向,血緣是初始,一路綿延跌宕開展成網,在不可知的某一日收束。所有作為並不能改變結局的方向,人始終會朝著既定的路走去。他是、弟弟也是、妹妹也是。與他相遇若也是,那就是要給他對於世界、乃至於命運與來生新的解答。他習慣性地拿出聖經又做了一次晚禱,向著窗的方向默念。
DIO坐在床邊的高腳椅上,沒對埃里哥這樣怪異的行為表達什麼不滿,整夜安靜地翻著書頁未眠,看著他喃喃自語。
隔日埃里哥神情疲倦,對DIO說了抱歉。
「我昨晚一定吵到你了,抱歉,但我實在是睡不著。」
「無所謂,我倒是睡得太久,想要一直醒著。」
「你不需要睡眠嗎?」
DIO的手指冷不防摸向埃里哥的脖子,尖銳的指甲就抵在皮膚旁邊,除了銳利,還有冰冷,使埃里哥不自覺抖了一下。DIO毫無血色的臉迫近他面前,威嚇似地露出尖牙嘶嘶叫著,埃里哥吞了一口口水卻沒有後退。DIO很快又收回他的手,恢復方才從容優雅的笑容。
「你會害怕嗎。」
「你突然靠近,我自然會害怕。」
「喔?」DIO要笑不笑地看著他,「我以為你的宗教會視我為禍害。」
「但你畢竟沒真的傷害我。」
「埃里哥。」DIO語氣輕柔地直接叫著他的名字,「以一個神學院的學生來說,你真不守秩序,但以有志從事宗教事業的人來說,你又十分適合。」
「我只是相信你不會在此時才決定要殺我。」
「很有趣的想法,你就這麼篤定吸血鬼不會哪天餓了,把你當成補充食糧?」
「……若真的死了。」埃里哥低垂著頭,沉默好一會才又說話,「那便真的是命運吧。」
DIO漫不經心地翻閱著埃里哥一同帶來的燙金聖經,唦唦幾聲又闔上書,「你真的很有趣。」
「DIO。」埃里哥也直呼起他的名字,「我仍然不明白許多事,但唯有一點我能確定。」
埃里哥抬頭望著頂部裝飾華麗卻暗沉無光的天花板,緩緩閉上眼,再睜開時將視線轉向床邊。
「……我與你的相遇必定有意義,引力尤其有著無可比擬的價值。」
DIO托著腮看他,過了很久之後笑了出來。
「埃里哥,我們乾脆交個朋友吧。普通朋友。」
埃里哥只在埃及停留兩日時光便匆匆離開,離開之時天尚未白,DIO送他到大門口,懶散地目送他遠去,臨走前說著也許會去美國看看他,總之是會再見面的。埃里哥沒問他時間,兩人平靜地道別,彷彿對方只是到郊外遠足踏青的鄰人,不出三五天便會再見。
回到美國的隔天,他還是去了一趟佩拉的墓前,將要抵達時忽然下起了陰雨,水滴滴答答打在黑袍上,沒帶傘的他淋得一身濕,當晚身體的溫度就開始滾燙起來,急急忙忙吃了藥才降溫,但體溫還是高。半昏半醒之間,放在胸前的那兩片記憶光碟,隔著內襯熨得他心口刺痛的涼。
埃里哥悄悄看過佩拉與多明尼哥最後的光景,然而只看了一遍就被他塵封在上衣的暗袋之中。好幾次埃里哥都有股衝動,想把佩拉的記憶歸還於她,連人帶魂隨著泥土,一起被時間化作粉塵緩緩消逝。但前往家族墓園的路途偏僻遙遠,一往反方向鄰鎮的神學院上課時,便又放棄了去墓園的念頭。
DIO說的「也許」飄忽不定地出現在一個多月後,但他也真如那日所說,只是來看看他。DIO現身在傍晚過後的教堂裡,坐在由實木製成的老舊講壇上,低頭望著從坐席區走過來的他。
DIO沒落地,低聲沉穩地說,「答應來看看你。」
埃里哥點點頭,抬頭看向往日裡神父講經主持的位置,兩眼清澈又明亮。
「那我走了。」
埃里哥點頭表示了解,「嗯。」
DIO半瞇著眼,支著頭,一雙眼睛細細打量埃里哥的表情。
「我不懂你,埃里哥。」
「嗯?」
「你明明想見我,甚至還想跟我說話,可我出現時,你卻也沒有開口留我。」
「你若想留下自然會留下,要走時就算他人如何強求也是徒勞。」
「若我不來見你呢。」
「那我便去埃及。」
「若我還是不願見你呢。」
「不會的,因為你也想見我。」
DIO倒是笑了一聲,也沒反駁。
他們見面甚少約定日期,往往只是憑藉某些時刻的福至心靈,便動念前往對方的國度去。埃里哥大半時間都在教會與學校;DIO的行蹤更好掌握些,他就住在那棟宅邸裡。見與不見所尋求的不過是一種暫時的慰藉,DIO不需要,埃里哥也並不需要,見面後做了什麼才更重要。
直到今日,他仍清楚記得在埃及與DIO見的最後一次面。他不疾不徐地轉動拿在手上的紅酒杯,露出頗為神秘卻又喜不自勝的神情,一字一句清楚地說著他知曉抵達天堂的方法,不須經歷世俗定義的死亡也能體驗到所謂永生的幸福,這是精神面上的收穫,連死亡都無法剝奪。
「埃里哥,你要明白,在道途上所經受的那些生與死,不過是形體的轉換,當下衍生的愛與恨更與幸福無關,重要的是,最終你所獲得的,是否合乎你的精神。」
DIO伸出手,指向一直潛藏在他身後的白蛇,半透明的世界飄顯至他的前方,握住他的一隻手。埃里哥滿臉難以置信,就這樣任由世界抓著自己,白蛇對此懷著一種不明的恐懼,伸出手似乎想撥開,但埃里哥擋了下來。DIO仍是那副優雅神秘的姿態,語氣篤定對著他說,不論代價是什麼,他都要得到。說完隨即看向埃里哥,但臉上卻已沒有早先的笑容。
埃里哥有些不解,DIO怎會陡然地對這個話題嚴肅起來。那對深紅色的瞳孔透映著另一股不知名的狂熱。現如今埃里哥仍不完全明白,DIO那日透過替身握住他的手時,眼中挾帶的那股難以言喻的期望究竟是什麼。
「──你願意與我一同前去嗎。」
但這終究只是他十幾年來對於已逝之人的空虛臆測。那一日的天堂之說猝不及防成了空談假想,DIO在一九八九年過早地碎為沙塵,只留下生前他為致歉所贈與的一塊遺骨供他憑弔。埃里哥無法再如從前般,感受到埃及土地上的指引,那條隱形的線斷了尾,沉入深深茫茫的大西洋不知所蹤。日漸強烈的思念只能寄託在他懷中的遺骨,還有無法預測的未來。短短一年相處的時光是他日夜思念的回憶,唯有如此,才不至於又被DIO的消失摧毀他的心志。手中唯一殘留的骸骨與最後一次相見的話語,是他僅存的依據,深信有朝一日DIO能在他所說的那個天堂裡甦醒回歸。
DIO口中所說的天堂成了他的依靠。他會去、付出任何代價他都會跟隨過去。多年以前,「引力形成命運」的這個信念解救了他支離破碎的一切,埃里哥執拗地相信,所謂的天堂與幸福,也並非定要經歷生死界線才能獲得。即便前往天堂的路窄若指縫,他也會拚命走到那條道途之上,向著DIO說的永生幸福而去。
多年之後他獨自一人踏上埃及的土地,跪在早已無人居住的頹傾大門旁低頭默禱,旋即又頭也不回的離開。這是他最後一次來到這裡。
埃里哥在畢業之後,靠著優異的就學成績獲得內部推薦,迅速當上了執事,幾年之後便成了教會裡少數的年輕神父。父母為了祝賀他就任,親手訂製了一件藍黑色的衣袍,上頭繡著一個偌大的十字架,沿著衣服拉扣的邊緣滾著金黃色的絲線條,兩手袖口上各有一個小十字環花紋,華美又不失莊重。父母欣喜的神情在埃里哥心中不起任何波瀾,壓在袍上的巨大十字架反而令他心頭沉甸甸的,有些難喻的不適,但他的不快並未表示出來,仍然充滿感恩地道謝。
新晉神父之後教務纏身,埃里哥花了大半年時間才終於漸漸步上正軌。轉眼三五年的時光,他爭取到了監獄的教誡師位職。即將離開故鄉前,他想起已許久未到墓園追悼胞妹,在將要到監獄任職的前夕,特意買了一束花獻在佩拉的墓前。
埃里哥伸手探進胸前口袋,弟妹兩人的記憶光碟一直放在他的胸前不離身。他咬著牙,遲遲無法從口袋中取出。佩拉的記憶已經沒有能夠儲放的地方,肉體早已腐化歸於大地,只留下四散的骸骨,以及讓活人悼念的石碑。他錯失十幾年前歸還的時機,白蛇提取出來的光碟無法用任何物理方式銷毀,唯有將死之人才能將其溶解,隨著人的逝去灰飛煙滅。
「若多明尼哥死了,我會連同妳與他的記憶一起還給他。」
埃里哥對著碑輕聲喃喃,內心掙扎再三,還是沒能將光碟放回它應在的位置,他也不願草率地扔進棺木裡頭,那陰暗潮濕、不見天日的密封之地,佩拉僅剩的靈魂不應再受與生前相似的痛苦,既然如此,便願有朝一日能讓她回到最終的皈依。
神之處她已不能夠去,但若是幸福卻依舊存在。
本已漸停的雨勢又驟然加劇,雨傘幾乎擋不住這樣嘩然的大雨。雨不只濺濕他的褲管,還沿著邊流進他的鞋裡,微微凹陷的碑臺蓄滿了雨水,像個小湖泊。埃里哥無法在這樣的雨中駐留,只好匆匆地狼狽離開,他壓低了傘冒雨行進,右手緊拉著衣袍的下擺轉向一旁。
雨下了整路,直到埃里哥回到家門的那一刻也依舊沒有停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