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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家餐館是前陣子新開的連鎖店,因為價格不貴,餐點也還過得去,透明大落地窗加上新式格局,吸引了許多年輕人來光顧,因此新鮮期過去了仍是有不少人潮,附近學校的學生隔三四天就會來捧場一回。
大概是為了營造空間的寬闊感,從窗戶望進去,能直接看見吧檯,吧檯深處有扇門,做為店內各種原物料的倉儲間,送貨員們時常搬著貨物在那裡進進出出。合作的物料廠商,最近總派一個年輕小伙子來,據說還是高中生,但長期勞動使他的膚色略帶著古銅色,寡言勤勞的態度顯得有些超齡而成熟,人又高大,看上去倒像個成年人。
佩拉靜靜站在門外,拿著一袋她昨日親手做的小餅乾,看著威斯正抬起一箱果汁往倉庫堆,隆冬季節才剛過去,還有些涼意,但他的臉因勞動而變得微微的紅,佩拉若有所思地從裙子的口袋裡掏出手帕,心想也許自己之後該準備另外一條,偷偷放在書包裡。
她在門外等著威斯下班,再過十分鐘,威斯就能結束今日的工作了。等待的時間有些無聊,於是佩拉又轉過頭看著威斯──他似乎並沒有注意到佩拉已經來了,依舊勤勤懇懇地做事,佩拉目不轉睛盯著他的側臉,回過神來時有些害羞,臉上隱隱的紅,連心跳都不自覺加快。
她從沒有這樣過,父母總誇她是個乖巧的女孩,她在哥哥埃里哥的耳濡目染下也養成安靜沉穩的個性。在小時候,她曾深深喜愛鄰居家送的聖誕禮物──那是一隻可愛的小拉布拉多犬,卻因為她對動物毛髮過敏,一個月後就被轉送給親戚飼養,她第一次耍起孩子脾氣,躲在房間裡哭了一天。事後埃里哥送了她一隻布做的小狗玩偶,佩拉高興地收下,她偶爾會把它當作那隻被送走的小狗,邊看著邊想念牠。
她同樣也對威斯著迷,尤其當他的眼睛看著自己時,那份悸動便更明顯,但跟初見小拉布拉多的欣喜感不同、與牠被送走時的懷念也不同。面對威斯她總是不由自主地緊張,心臟怦怦直跳,除了威斯開口的聲音,沒有其他聲音能蓋過;回到了家也還是想著他、白天在學校上課時也還是想著他,似乎沒有一刻能夠停止。她第一次這樣,答案卻彷彿與生俱來:這就是喜歡,童話故事裡的喜歡,讓人頭腦不清醒的喜歡。
幾天前他們終於第一次接吻──輕輕地、蜻蜓點水般的一個吻,就發生在兩人平常散步回家的那段短短的路程上。威斯住在鄰鎮,距離佩拉家有一段距離,威斯總是在打工結束後陪著她回家。他說,女孩子一個人回家不安全,然後悄悄牽起佩拉的手走了整路,直到接近她家門前才鬆開。佩拉很享受這樣靜謐的時光,威斯寬大的手因為長期搬重物,長了一層厚厚的繭,卻也因此顯得厚實。他會握著,但不太緊,能感受到那些繭痕與他溫熱的掌心,一種無可言喻的安心感。
冬季剛結束,太陽仍落得快,遠端的夕陽照得眼睛有些刺,佩拉想避開直射的光,轉過頭就看見威斯紅著臉,嘴唇繃得緊緊的。她突然輕輕地扯住威斯的手,威斯不明所以地嗯了個聲,轉頭的瞬間,佩拉踮起腳尖,努力碰到他的臉,不料她還是矮了半個頭,始終搆不到。眼見佩拉要站不穩,威斯趕緊扶住她,正好低下頭來,兩對唇一下子縮短了距離。威斯盯著她時,佩拉又沒了剛剛那股衝動,白皙的臉龐漲成淡紅,威斯看起來反倒比她還鎮定,只有熱得發燙的耳根洩漏了他的緊張。佩拉看著威斯緩緩靠近,閉上了眼睛,他的嘴唇輕輕地疊在她的上頭,她緊張地抓住威斯的手臂,使她有些顫抖地攥住他的手。分開時兩個人都有些手腳發軟,彼此都不敢看向對方,過了很久很久,威斯又碰了碰她的手,最後還是牽起了她,手上還滲著汗,像是犯了錯的小男孩般不曉得該如何是好。他對著前方的夕陽害羞地摸了摸鼻子,說著,我很喜歡妳。
佩拉小聲地說著,她也是。總覺得此時回家,自己一定藏不住滿腔的悸動,或許該躲進房間裡,假裝自己在對小狗玩偶想念,才能不被發覺少女的情竇初開。
佩拉下意識摸上自己的嘴唇,失神地想著那個吻,那個吻不長,卻像是還一直停留在唇上,觸感那些零碎的部分她也說不清楚,只知道接觸的那個瞬間,彷彿滿腔愛意都匯聚於此。冷不防她的另一隻手被握住,佩拉驚呼一聲,小餅乾差點就掉在地上,已經下班的威斯快了一步,笑著接住餅乾,遞給她。
「在想什麼?」
佩拉紅著臉搖搖頭不肯說,又把餅乾塞給威斯,「這是我昨天做的。你剛下班,肚子一定餓了吧?」
「是有些餓。」威斯伸手接過,卻遲遲沒打開包裝上的結,「我們一起吃吧。」
佩拉抬頭看向身形遠比自己高大的威斯,視線恰恰停留在那一日碰觸過的嘴唇,想到自己剛剛正回憶著那個吻,又害羞地低下頭,小聲地應好。
平日兩人的歸途中,總會經過一段矮小緩坡,再走一段路便是一座小湖,那裡沒什麼人經過,他們偶爾會在那裡談心,待到接近傍晚才起身回家。
威斯牽著佩拉順著湖邊草地走,他們並肩坐下,威斯小心翼翼地將包裝精美的袋子打開,往手裡倒出幾片餅乾,他咬了一片,又拿起另一片餵給了佩拉。
佩拉吃完第一片時,威斯已經嗑掉了三片,佩拉欣喜地笑著問他。
「好吃嗎?」
「好吃。」威斯舔舔手指上的殘屑,「很好吃,妳吃過巧克力口味了嗎?」
「還沒。」佩拉搖搖頭,「因為怕失敗,我做的不多。」
威斯晃晃袋子,裡面只剩下最後一片餅乾,巧克力口味的。
「妳吃吧。」
「這本來就是給你吃的。」
「既然如此,」威斯使勁掰斷了餅乾各半,一半他吃掉了,另一半遞給了佩拉,「一人一半。」
這次佩拉沒有拒絕,吃掉了那另一半的餅乾。即將迎來初春的佛州,傍晚微涼的微風拂動著,佩拉的金色長髮隨之飄蕩。她理了理頭髮,轉頭對著威斯甜甜一笑,威斯看得入迷,忍不住握起她的手,佩拉也回握著他,兩人眼裡盛滿了彼此的倒影與愛意。
在風裡,威斯輕輕地開口。
「……我喜歡妳。」
佩拉一把攬住威斯的肩頭吻了上去,威斯顯然有點措手不及,呼吸有些急,但他也同樣給予了回應──他抱住了佩拉。
跟第一次相比起來這個吻又更加不同,嘴巴裡還有方才巧克力那股甜甜的味道,而且時間也更長,接觸也更深,可卻讓人完全無法思考。不像最初的那個吻因緊張而使大腦一片空白,她心底滿滿的,滿得只能塞下這個時刻。
他們深吻到開始頭昏腦脹才終於分開,氣喘吁吁地拉著彼此的手。佩拉全身都透著紅,連臉上的雀斑都開始若隱若現,威斯看見佩拉通身紅,不好意思地別過頭,像是要掩飾他的不知所措般,伸手比著不遠處叢生的大波斯菊。
「我母親很喜歡大波斯菊。」
佩拉還有些發昏,輕輕應了一聲,「嗯?」
「她說這種花生命力強,又漂亮,她很喜歡這樣的個性,她總說過日子也要像大波斯菊一樣,堅強而精彩。」
「跟你很像呢。」
威斯笑了一聲,「妳知道大波斯菊的花語嗎?」
佩拉搖頭。威斯從背後抱著她,將佩拉牢牢嵌進自己懷中,他拿出剛摘下的粉色花朵,別在佩拉的髮夾旁,親暱地靠在她的肩頭,貼在耳邊小聲告訴她:
「──永遠快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