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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世。】
这一代的书简仙君,除醉心书卷音律之外,尤好口腹之欲,天界皆知。
分明是个木讷不善言辞的物仙,原身是文曲帝君心爱的一卷琴谱,因得帝君万万年对鱼弹琴手不释卷,竟也钟天地之灵,由物脱胎成仙。
飞升之日,文曲帝君望着小小仙君紧紧抱着的一方酒坛,抽动嘴角略笑了笑,袍袖一摆,证了书简仙君之位。
……要不是家养的大鲲和自己闹着玩,把琴谱落在上好的弥月醉酒坛里泡了千年,这卷琴谱再修个万万年也不一定能得仙缘,种仙根。
孽债哟。
飞升之后,书简仙君从文曲帝君行宫中搬出来另立门户,在温华池畔辟了块小小地界,连着和自己形影不离的弥月醉坛子,搭了个茅草小屋。
管理书简的仙务,一向是这天上最松散轻易之事。茅草小屋中,书简仙君仙务不繁,术法不彰,日日醉心于烹调陈酿之术。温华池里捉鱼,琼玉林里摘桃,天后腊梅上集雪,帝君后院里采茶,因上有一位爱吃爱玩爱蹦跶的文曲帝君连同一条万万年未能飞升的胖子大鲲回护着,书简星君折腾得简直肆无忌惮,众仙家敢怒不敢言。
……文曲帝君那个身大肉沉的黑皮家伙连带一只不能化形喂不饱的大鲲,吃了自己上百年的桃花糕梅子糕生鱼片麻辣水煮鱼,怎么也得讨点福利罢!
于是书简仙君做饭酿酒搞得越加麻利,温华池畔茅草小屋日日飘着饭菜香气,神仙做得竟比凡人还多几分烟火味。
直到佛祖摆驾文曲帝君行宫。
“素来听闻书简仙君好口腹之欲,闲来爱摆弄个料理酿酒的俗务,也不知祸害了多少仙友的法宝,但总仰赖帝君从中斡旋,每每全身而退。”
莲座下金刚使者怒目圆睁,身后金光璀璨的莲座尴尬地缺着一瓣儿角,“却未曾想到,小小仙君竟有胆潜入西天极乐云海,盗折莲座酿酒,还望文曲帝君明断!”
佛祖仍高踞莲座之上,似笑非笑望着行宫外云雾缭绕的温华池。
深色皮肤的文曲帝君黑着个脸,顺着佛祖悲悯奥妙不可说的眼神往窗外探。
自家傻乎乎的大鲲正驮着个小小少女,在温华池里玩水玩得开心。岸上的书简仙君傻笑着,身边放着干净衣裳,手里托着刚炖的酸汤鱼,招呼两个孩子上岸吃午饭。
……开饭咋不叫我呢,吸溜。
金刚使者难以置信地望着走神兼吸溜口水的文曲帝君,将手中的流星瓜锤重重一顿,总算将这馋嘴帝君的注意力拉回来。
“……书简仙君盗采莲座,此举实在不妥,”文曲帝君肃一肃表情,作出个大公无私的模样来,“然万事皆有因果,书简仙君由物成仙,在这九重天上是独一份的仙缘,也因此和众仙家皆少有亲近。因那弥月醉酒酿与他仙根有缘,便日日想着为弥月醉酒酿种一条仙根,等了千余年方成因果。但那弥月醉原身是酒酿,形散神散,须得一枚灵物守固仙元。书简仙君又炼化了千余年,近日才于这守固仙元的术法一途有了些许进益。本君原想在下月我佛开坛讲法时,向我佛求一瓣金莲,未曾想到书简仙君性情散漫惯了,竟不问自取了去,委实该罚,该罚!”
缺了瓣儿的莲座上,佛祖收回视线,望着左支右绌的文曲帝君露出悲悯一笑。
“你们要倒霉了。”大鲲驮着小小少女从温华池缥缈的雾气中穿梭而来,游到书简仙君身边。
“又怎么啦?”书简仙君放下手中热气腾腾的小砂锅,小小少女欢叫一声,从大鲲光洁的脊背上滑下来,白嫩的手指从砂锅里抓起鱼肉就往嘴里放。
“慢些食,我清了鱼刺。”书简仙君爱怜地掏出绢子,擦擦小小少女脸上沾染的汤汁。弥月醉脱胎而成的小小少女还未开灵智,懵懂又爱娇地任他捉住手指慢慢擦拭干净,转身又在热汤里抓了鱼肉,去喂池边嗷嗷待哺的大鲲。“下午要教紫婷用筷子喇,老是用手抓食物,洗衣服好累的,帝君拿过来的紫色丝绢又好娇贵,沾上一点汤汁就洗不掉……什么倒霉?”
大鲲连吞三块肥嫩鱼肉,翻了个白眼,“你的苦主老头找上门来啦,教你赔金莲啊。”
书简仙君歪歪头,表情很茫然,“佛祖步步生莲,下来走两步就多的有得找,干嘛跟我一个散仙较真啊。”
大鲲摆动尾巴回身潜下温华池,溅了书简仙君和小小少女一身水,觉得自己身边这群仙君都是傻子。
湿淋淋的书简仙君和湿淋淋的小小少女面面相觑,不知道行宫中文曲帝君的脸色已经越来越黑。
少女的紫色衣裙被温华池水濡得透湿,裙角的金莲纹沾了些水珠,迎着九重天上的正午折出七彩光线,竟让无情无欲的物仙一瞬间感觉有些心慌气短。
好像那段带着弥月酒香的仙根。
被谁的手指,如琴弦般轻轻轮指抚过。
【第二世。】
“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
文曲帝君隐去身形端坐在乡塾中,听着自己撕了两页书捏的分身摇头晃脑地带着学童们诵读早课,愁得原本就黑的脸色又黑了好多分。
自己做仙君的时候在仙塾上学,因着未来文曲帝君的身份,已经是上树掏鸟下河抓鱼气死夫子的角色,还曾因在温华池捞了一条迷路的幼鲲不还,差点引发水族和天族战争。
那谁能知道看上去瘦瘦弱弱营养不良的幼鲲是水族的未来帝君啊!
……讲偏题了。
说到那幼鲲一副营养不良先天不足的模样,文曲帝君一时怜悯,将幼鲲袖在袍袖中带回行宫喂养。书简仙君飞升之后,因做得一手好饭菜深得幼鲲欢心,被文曲帝君搬出脱胎化仙的恩情泰山压顶,给这两个讨债鬼做了上千年的饭。
未曾想到一段纠缠双生的仙根成了孽缘。书简仙君盗采金莲将弥月醉脱胎化形成仙,佛祖摆驾行宫讨债,令文曲帝君不得已将一双小小物仙贬下凡间历劫思过。
文曲帝君望着书桌前借凡间灵气化作人形,端坐诵读早课的小小幼鲲,手里捧着书本,书皮儿里包着书简仙君的原身,只觉头大如斗,恨不得将这讨债的幼鲲扔在凡间自己溜回天上算了。
仙塾时他的文辞功课就是吊车尾,到了凡间竟还要借夫子身份掩藏行迹,万一暴露仙踪该当如何是好。
文曲帝君叹气再叹气,对自己原应掌管天地间华美文辞的帝君职责浑然没个自觉。
作孽哟。
新上任便被委以重任出使西域的礼乐侍郎白皙清隽,最擅操琴而歌,是能歌善舞的西域各国座上贵宾。兼有一本家传灵物琴谱,于夜半焚香祷祝之,可请灵物中女仙月下一舞,届时水雾缭绕,酒香阵阵,紫衣女仙亭亭玉立,步步生莲,惊彩绝艳。
“还请圣上宽恕臣下拥宝不献之罪。”
方才从西域出使归来的周侍郎惊闻灵物琴谱被宫人强索了去献给皇家,慌得几乎站都站不稳了。
——小心些。
陪伴他风雨半生的深肤色年长男人握紧他的掌心,不动声色地踢一踢他几乎快长到一起的双腿,眉间皆是沉郁之色。
——马上进宫索回,说不定还有转机。
白皙清隽的侍郎自解冠冕,穿上罪人衣衫,在大殿上长跪再拜。
“皆因此宝为臣下世代家传,需用殊异之水温养,且女仙不可与琴谱分离,否则经年日久失却灵性,就无法再召女仙献舞了。”
大殿上皇帝面目模糊,国师面目更加模糊。
“说什么家传灵物可召女仙,分明是妖孽!”国师尖细的声音像锐利的鱼刺,扎得小小的幼鲲脑袋一跳一跳地疼,“妖女有违天命,不从圣眷,已请后宫大刑,刑毕妖女不知所踪,天牢中仅余一地酒糟,琴谱当日也在后宫宝库自燃,害得半个后宫走了水,虽未伤及贵体,但宫人皆受惊不小。”
——紫婷,紫婷!
魂魄困在灵物中的书简仙君无法挪动分毫,只能看着那些丑陋的贵人将天真无邪的小小少女带了去,又任由奸妄之徒将陈酿金莲脱胎成的女仙判做妖物,上了大刑。
——呜呜呜,凯芹老师,老师救我,好疼好疼好疼!
紫婷在牢狱中哭叫着他的名字,而他动弹不得,目眦欲裂,看着自己视若珍宝的小小少女被折磨到仙元溃散,数千年如珠如宝悉心呵护的弥月醉陈酿,自己花了大力气偷采来的佛祖座下金莲,最终在附了妖法的刑具之下,化成一地糜烂酒糟。
滔天悲怒化作红莲业火,借他仙根上浓郁酒气而生。他在宝库中失魂落魄,无力也无心抵抗汹涌而来的走火入魔,最终本体自燃,烧尽了他的心智和仙元。
小小的幼鲲捏碎指尖的探听术法,脸色比衣衫更苍白,手指握成拳头,额上青筋暴起,远看竟像极了龙之逆鳞。
“念在你年幼出使于国有功,且此物并非你主动相献,暂不治重罪!”国师奸滑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妒恨之意,“着礼部侍郎禁足府中思过三年,期间不得来朝面圣!”
长久的沉默之后,穿着罪人衣衫的礼部侍郎在华美的玉阶下,以水族帝君的尊贵之身,再拜凡间的昏庸帝王和诡秘奸臣。
“臣谢主隆恩。”
半个时辰后,皇城以护城河为界,城内诡异地掀起百尺巨浪。
低贱的宫人们一个个在诡异的巨浪中,疯狂地寻找着残木载具,竟幸运得个个都留得了命在。
唯有后宫贵人们连同皇帝和国师,个个在这诡异地限于一城中的洪水中,淹死得凄惨无比,连泡涨的尸身都被群鱼吃了个七零八落。
半个时辰,正好是从大殿走到宫门的时间。
前朝立功无算的礼乐侍郎出宫后不知所踪,后朝史官将其忠实记录在书简之中,道昏君奸臣无德,冒犯了本是前来相助国运的水族帝君,故前朝有此下场,原是果报不爽。
【第三世。】
“老师能吃辣一点的东西吗?”
节目组选了一家不错的泰国餐厅,十月的上海暑气已消去,Mimi把脑袋埋在熟悉的菜单里,试图遮掩脸上羞红的热气。
分明是已知天命的年长男人,身上却带着熟悉而亲近的书卷芬芳。望着那似笑非笑的英俊混血面容,Mimi觉得自己像个追星的小粉丝。
“一点点的应该可以吧。”年长的混血男人唇角带着一点不确定的笑意。舞台上他是挥洒自如的千面巨星,舞台下他的动作却绅士有礼而极度克制,看上去似乎生怕碰触小小少女分毫。
——老师嘴上说着要和我培养默契和感情,私下却好像一点都不想跟我亲近呢。
Mimi噘着嘴自顾自地脑补着,手一滑点了个特辣的冬阴功汤。
“噗。”
Christopher用勺子小心翼翼地吃了一口汤,被辣到差点当场去世。
上一世被红莲业火焚身的痛楚还历历在目,极其不擅食辣的Christopher试图不着痕迹地把汤锅推开一点,再推开一点。
“还是来聊聊我们的组合名字吧。”
——哼,明明这么美味的汤,老师一口都不吃,肯定是不喜欢我。
小小的异国少女托住下巴聆听Christopher蹩脚的国语,毛绒绒的心底里叹着气。
“这首歌被改得好多呢。”Mimi望着白板上《芒种》的谱纸,习惯性地开始叹气。
“小孩子家家的怎么成天叹气啊。”Christopher走过来,拿起铅笔在谱纸上勾画。“这首歌歌词还蛮难懂的,我给你过一遍?”
紫衣少女立刻掏出iPad摆出个好学生样子,惹得旁边无聊来探班老友的Hacken和不请自来的Charlie吃吃喷笑。
Christopher横了两个讨债鬼一眼,在歌词上用铅笔勾画出重点段落,咬着笔头思索着。
“泰国佛教是国教,这段对于你而言,稍微翻译一下其实应该蛮好理解的。”
“你可以想像成一对原本是命中注定的情人,却因为佛祖存了心要历练他们,生生世世都在错过,最终苏醒过来,想要反抗的那种情绪。”
——前世迟来者,擦肩而过。
——掌心刻,来生记得。
Mimi觉得自己好像是听着Christopher半生不熟的国语,做了一个好漫长好奇怪的梦。
【我好不容易把紫婷散落在凡间的弥月醉气息收集回来,转头你就把天捅破了!】
【长本事了是吧!七海关不住你水族帝君了是吧!杀孽要还的啊!破了帝王紫微星运要成百上千倍反噬的啊!】
【……我没错。】
【……算了,别光顾着跟我赌气喇,快干点活吧。】
【如果我没记错,文曲帝君宝座本身就是一瓣金莲,是当年我证得帝君之位时佛祖开坛讲法,三天三夜舌灿莲花和那些个老头子论辩赢回来的。】
【你来给紫婷重塑仙元喇,她本质是陈酿脱胎化仙,想来魂魄应该会响应七海水族帝君的召唤。】
【慢着……在金莲花瓣上纹一个书简纹吧。】
【虽然这一世他们也可能不会遇上……但是,算了,碰碰运气也好。】
——若佛说,无牵无挂。
——放下执着,无相无色。
——我怎能,波澜不惊去附和。
【书简仙君,你盗采金莲擅化仙胎,可知错了?】
【……我没错。】
【……】
【九重天上无情无义,众仙家皆因我是物仙低看我一等,除文曲帝君和水族帝君外无人照拂我,亦无人与我结交。万万年寂寞如斯,紫婷原身是我仙根之源,我只是倾我所有,分出一半,妄图与天命相抗,种一个小小希冀罢了。】
【我虽擅化仙胎,但并未过度汲取天地造化灵气。物仙仙籍在众仙飞升机缘之外,帝君早已判过,乃是异数,我亦未伤害任何人。】
【只是苦了紫婷,跟着我受折磨。】
【……】
——恨情不寿,总于苦海囚。
——新翠徒留,落花影中游。
【紫婷这一世由佛祖座下金刚亲写命格,你知道那些怒目金刚最会记仇,被你盗采金莲之后自觉颜面扫地,很有可能你们一生都无法见面,这你都明白,却还是要下界寻她?】
【九重天虽好,可日日被你压榨下厨给你做饭,也没什么意思。】
【喂你怎么这样喇!】
【我开玩笑的喇。】
【……】
【……但是是真的没什么意思,你不觉得吗?】
【……】
【自从深深被紫微星杀孽反噬,受罚下凡间历练,我看你也在这九重天待得没啥意思。】
【……你别搞我啊这说你呢。】
【是说我啊,从仙塾开始文辞就不及格的文曲帝君大人。】
【……干嘛人身攻击啊。】
【……走啦我们下界找小孩子们玩去吧,不跟这群唯唯诺诺的仙虚与委蛇啦。】
【……】
【回来还你三千坛弥月醉。】
【……】
【生鱼片无限量供应。】
【……】
【顺便帮你找你的大鱼好了吧!】
【……成交喇,早说嘛。】
【……】
——余晖沾上,远行人的发。
——他洒下,手中牵挂。
——于桥下。
“妹妹?”Christopher轻轻唤着小小的紫衣少女,将Mimi飘忽的神志从梦境中唤回。
小小少女的眼中似有水光,似乎是困倦极了,疲惫之中闪烁的眼泪。
“我讲课很容易打瞌睡对吧,”年长的混血男人无奈一笑,“不过你知道芒种是什么吗?”
他未曾想过得到回答,正想开口把这个提问式的解说接下去,却意外听到一把带着颤抖的温柔声线。
“是二十四节气中的,第九个节气对吧。”紫衣少女放下手中的iPad,托着腮,笑盈盈地望着他。
像是在温华池中,骑在大鱼光洁的背脊上,在缭绕水雾中肆意穿梭的小小少女。
像是爱玩爱笑爱闹,还未学会用竹筷进食,直接用手在热汤里捞鱼肉,灵智未开的小小仙胎。
像是焚香诚心祝祷后,自书简中缓步而出,月下起舞的紫衣女仙,颜色如玉,美人如虹。
像是他仙根上纠缠千万年的弥月醉香气。
像是他心底,深深印刻的一瓣金莲,一缕执念,一丝与天相抗的不安,一枚春日播种的毕露麦芒。
他自物仙脱胎,原身就是记载音律的书简。
弥月醉是他仙根的温床,他亦是那执念迷思的温床。
温养着那一抹紫色的,永恒的,生生世世为凡人,为神仙所追寻的,爱与美之谜。
是种子,是反抗,是生长。
是佛也无法尽论的,无穷无尽的良缘孽缘,机锋与偈语之中的。
在未来,也许会,也许不会结出的。
无穷无尽的可能。
“是适合播种麦芒的节气呢。”
他的一半生命,年轻的,生机勃勃的,鲜活美丽的,侧着头俏皮地望进他眼底。
像是在他的生命里,再次种下一抹锋芒毕露的,勇敢的,无所畏惧的。
紫色的印痕。
——相思无用,才笑山盟旧。
——谓我何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