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阴冷而沉郁的夜幕降临,槭木枝条蜿蜒的影子在长草上伸展,像张开的鬼手般捕捉着来者的脚步。惨淡的下弦月洒在密密匝匝的墓碑之上,点亮风化的大理岩上或深或浅的姓名,任此间的秘密由青苔与藤蔓蚕食抹煞——这是平民的墓区,那些可怜的灵魂在世时便无人过问,此时的守墓人亦不会来费心巡逻。即便如此,Charles依旧小心翼翼地用外套掩护着油灯微薄的亮光,心怀的愧疚、对死亡的敬畏、哥特小说般令人战栗的场景也未能阻止这位深夜客人的来访。
如果这是白天,在墓地散步的Charles从不必担心看守的打扰。他们抬起污浊的眼打量他的衣着后,便会认定这个年轻漂亮的上流社会小子是位多愁善感的诗人,揣着纸笔三番两度地在坟头游荡,只是为心上人苦酿着一首情诗,殊不知那些纸上记满了寻路的标记。而Charles现在穿着下城集市上几个便士的粗布衣和高筒靴,本应该握着钢笔在纸上挥洒的白嫩双手正攥着一把沉重的铁锹,和碎石和土块吃力地较劲。
要是他的母亲知道了 ——漫长的挖掘途中,Charles的思绪胡乱地飘着——家中的水晶酒杯怕会又在地板上牺牲一支,再以有辱Xavier家族门风的罪责把他扫地出门,和干着下等人勾当的不孝子划清界限。虽然此时的他已经漂泊在外,努力自力更生了。当他意识到母亲和继父将早逝父亲的财产七七八八地抵押了债务,打算投身医学、谋一份工作后,母亲早已将自己和真正的贵族阶级划分界限了。
是的,年轻的Charles Xavier男爵,正像个社会最底层的掘墓人一样,费力地想把这具还算新鲜的尸体在天亮之前刨出土来,只愿在解剖完成后他还剩些时间,将尸体重新填埋以表敬意。都怪该死的医学院,天杀的解剖学,或自己掏不出的区区1块英镑——曾经的他挑选晚礼服的蕾丝时,何曾考虑过这个价钱?哦,还有Worthington三世高傲的白眼。“聪颖过人的Xavier爵士怕是不屑参与我们的课后小组吧。”在得到Charles的婉拒之后,这个富裕的乡绅之后带着一帮从属扬长而去,现在他们估计已经解剖完了在丰厚佣金的诱惑下、某具别人挖来的尸体,开始在小酒馆里用艾尔啤酒的麦香驱散血腥的晦气。而手头拮据又不服输的Charles,纵然勾月东斜,还在和沉重的棺材板较劲。
“这位可怜的E.L先生或女士。”Charles神色复杂地打量着那座简洁矮小的墓碑,虽然他也不能完全确定墓主的身份——也许不知道反而更好,他不想在拿着解剖刀时想的却是“我割开了Smith叔叔的肚子”——石灰岩已经被雨水浸深、刻印浅浅风化,但荒芜的坟头与周围浅草的对比却告诉Charles,这是此处唯一的新掘墓地。但没空多想了,他得尽快把这钉死的棺材板撬开,解剖还要废些时间,自己可不想在清晨穿着一身血衣回家时,被多事的房东报告给苏格兰场。
目前的进展其实堪称顺利,棺椁上的垒土颇为松散,也远远未埋到6英尺的深度,可见掘墓人做活得潦草匆忙,这可给Charles省了不少体力。他把铁锹尖端顶进棺材的缝隙之间,借了那方矮矮的墓碑做支点,企望撬起盖板来。他一脚踏上墓碑,手上施力猛然下压,却一下子失了平衡——毫不牢固的棺盖唰地斜落在一边,墓碑轰然倒地,Charles一个踉跄,向前直径滚进了自己挖出的坟坑里。
我的老天。趴在尸体身上的Charels一阵晕眩,虽然医学生免不了和尸体打交道,和尸体这番的亲密接触却是始料未及。他撑着身下人结实的胸肌直起身来——胸肌?便震撼地睁大了眼睛。这绝对是他见过的保存最完好的尸体,肌肉富有弹性,皮肤柔软光滑,Charles只觉得自己的脸颊羞愧地发烫,挖墓时都未曾如此惭愧——想到要解剖平生见过的最英俊的男人,他有些过意不去。
“我要是在你活着时认识你多好。”Charles借着微弱的油灯光打量着这位E.L先生的脸,手指情不自禁地抚上他平直的眉梢,沿着清削的颧骨缓缓滑下。青年男性沉睡的神情分外凝重,这是他对盛年戛然而止的不甘吗?那个E代表了什么?Edward, Eason, Elliot, 还是Eric? 他盯着他纤长的睫毛默默出神,他的瞳仁又会是什么颜色的?
晚风掠过橡树的枝杈,抖落窸窣的嘈响和夜枭的怪鸣。浓密的睫毛轻轻颤抖,随即缓缓张开,之下是一双饱含愤怒的眼。 冰冷的大手猛地攥得自己的手肘生疼,当Charles被E.L先生反身压进棺材里,连尖叫都来不及发声就被捏住嘴巴,停顿的大脑中闪过唯一既定的思绪是:他的眼睛是绿色的。
“老实回答我,不然我活着把你的四肢扯下来。”尸体露出了英俊外表不相称的狰狞,“是Shaw让你来的?”
“天呐!他们把你活埋了吗! ”方能开口的Charles慌不择言——盗墓却被尸体锁住双手的局面不是每个掘墓人都能预想到的,“Shaw是谁?我、我是个医生……好吧,医学生。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要、要我给你把个脉吗?”
“说!”E.L先生英俊的脸愤怒地扭曲着,脖颈上收紧的手让Charles仿佛因窒息产生了幻觉——他尖锐的犬齿愈发狰狞了,“你是谁?是谁发现了我?”
“咳咳、咳——”Charles无用地挣扎,看着诈尸者的表情渐渐由狂怒转向困惑,“我是Charles Xavier,皇家医学院的学生。对不起,我为了解剖学挖了你的坟,咳咳,谁能想到你还活着……咳咳咳、你想要什么?我总不能再帮你埋回去吧?”
“解剖学?”哦,E.L眉头深锁的表情又让他的魅力加了几分,他警戒地凑近Charles的脸,鲁莽医学生的双颊又涨红了几分,只得庆幸于暗夜幽晦的恩赐。当身上人略加思索地微微侧过脸庞时,Charles只能听见自己狂乱加速的心跳,在这后半夜的寂静中过分清晰,而在男人身下的每一秒都无比漫长——他还从未和一位男子有过如此紧密地肌肤之亲。长睫下审视的绿眼睛向他投来寒光般的一瞥,脖颈上刺痛突如其来,但紧接着涌上他身体的却是一阵温暖的倦意与欣喜。Charles不禁陶醉地呻吟出声,将自己的颈侧向陌生男人锐利的尖牙上送去——
哥特小说竟然是科学的。Charles迷迷糊糊地想到,吸血鬼也许并不是拜伦医生笔下文字的狂想。E.L先生仿佛是个比Lord Ruthven更好的角色名字。天呐,如果早知道他们是如此迷人的生物,他对小说里吸血鬼带着死亡威胁的獠牙便无需恐惧——齿尖刺破肌肤瞬间的疼痛只有一霎,扶着他后脑的宽大手掌、患处涌上血液的温热、还有唇舌濡湿的吮吸,让这场狩猎行动更像是情人亲昵的缠绵,使Charles紧张的身体在阴冷的墓穴中渐渐放松了下来,迟缓的思绪沉浸在恬适的眩晕里。这就好像一记令人沉醉的死亡之吻,可他真的想要他停下吗……
(*第一本吸血鬼小说是1819年诗人拜伦的医生约翰波里道利写的《吸血鬼(Vampyre)》,神秘的Lord Ruthven坑了主角一家,德古拉的出版已经是19世纪末了。)
“你没有骗我。”低沉的男声打破了此间的寂静,在脖颈上最后几下不舍的舔舐后,Charles觉得自己的血不再流了。他眼神迷蒙,痴痴地盯着吸血鬼先生沾满鲜红的平薄双唇,思考着它们也许适合亲吻,而对方却厉声命令着自己:“带我回你的家。”仿佛他的冷酷还不够摄人似的,Charles被猛地抵上下巴的刀刃惊醒了几分。咦?自己的解剖刀什么时候到了他的手里?
但醉意般的余韵依旧麻痹、鼓舞着Charles,他绽放了自己往往在一整瓶香槟后才流露的灿烂笑容,“真的有必要用我的刀吗?像你这么英俊的先生,你只需要礼貌地说‘请’就好。”随即在尖牙再度暴长时识趣地消声。
2.
Erik在昏暗的阁楼里摊开日报,豆大的烛光并未妨碍吸血鬼敏锐的视力,也未打扰苦读的医学生来之不易的安眠。他和潦倒的小贵族在这狭小破旧的房间内,已经过了数周的同居生活,多亏两人昼夜颠倒的作息,庆幸还未有争夺床铺的尴尬。
这次远渡海峡的旅程相当不顺。法国大革命后,Shaw和其嚣张的党羽沉寂了多年,他徘徊在纷乱的巴黎,方才听到来自海外的零星片言,但旅程的终点却是线人的背叛。他逃出着火的据点,疲惫不堪且急需进食,赶在日出前不得不躲进多年前布下的藏身之处,却被这该死的、好奇心过于旺盛的医学生挖了出来。
Erik对其是Shaw派来的杀手的疑虑其实在转瞬间便一扫而空。黑暗中吸血鬼凌厉的视觉,即使没有油灯微弱的光源,Erik也能感受到对方加速的心跳,血液冲动地涌上他红润的脸颊,湿润的舌头舔过饱满的嘴唇上细微干燥的破口,年轻的身体散发着生命的活力与气息,健康的肉体美丽而柔软——他一定很好吃。
纵然是逃脱死亡的规则的吸血鬼,也要向生存的必要条件低头。现在他没有了线人,被伏击后需要一个新的据点,为了规律的进食最好能有一位血仆。而他的面前正好有一个顺理成章的选项——
“我命令你成为我的仆人。”在指挥钢板封死了阁楼内唯一的窗户后,Erik严肃地盯着Charles满是崇拜与好奇的蓝眼睛,专横地断言,于是那双漂亮的眼睛疑惑地眨了眨。该死,不像某些钻石般冷酷的吸血鬼,意念控制和催眠可不是Erik的强项,扭曲金属可比操纵精神来得容易多了。
“哦,我的朋友。”好学的医学生对他呈现了过人的热情, “你不需要命令我,帮助你已经是我的荣幸了。见到你之前,我还从未奢想过吸血鬼是一种真实存在的生物。天呐,在分类学上你会是和人类不同的物种吗?你真的只需要进食血液吗?你的进食规律是怎——”
在求知欲化身的炽热眼神的苦苦焦灼之下,Erik突然有了一种自己是只实验室小鼠的错觉。
最终他们交换了名字,一个诚挚友好、贫困潦倒的贵族学生、一个沉默寡言、不近人情的吸血鬼组成了诡异的室友关系。自打离开Shaw的提线之后,Erik习惯了独来独往,他已经足够强大,不需要依靠任何人的荫庇,不需要承受任何背叛的风险。但此时的他却坐在堆满了人体结构草图和拉丁文笔记的书桌前,细细地研读Charles带回来的多版日报。自我隔离的厌世标准一夕松懈,Erik把它归咎于跨国旅行的长途劳顿、伦敦数十年来的扩张与剧变、倒下墓碑的怀兆头、和瓷白皮肤下、淡蓝色的血管里那一口美妙香醇的回味。
在最初的两周里,Charles还慷慨大方地念叨着放血疗法有助于健康,但当他常常一睡不起,在Erik规律的入眠时刻里逾越了狭窄单人床的使用权,再被吸血鬼从被子里捞起来、好赶上早课之后,他灵活的脑瓜就找到了新的出路。
“我给你带来了新鲜的血,我的朋友。”Charles将一只牛奶瓶从外套里掏出来,把一只破碗放在颤颤巍巍的三脚桌上,“房东太太好心地分给了我一些土豆汤,我们可以一起吃晚餐,哦!或是早餐,对你来说的话。”
Erik神色忧虑地盯着桌上碗里不明的棕色糊糊:“如果我吃的是你的晚餐,我情愿做一个吸血鬼。”但在打开瓶盖喝了一口之后,只想收回之前的话,“你从哪里搞来的血?”
“Erik,我的朋友,放血疗法对我的健康好像没有什么帮助,但医学院的教授可没有放弃这项传统。”Charles用勺子搅着自己碗里的不明液体,却兴味盎然地盯着Erik进食的动作,“在学院附属的福利医院,我把教学示范后的血都带来给你了。”
“我猜你今天见了至少一个酒鬼,一个消化不良的妇人,一位过度肥胖的老人。”Erik神情严肃地饮尽了瓶中物,试图不让血液的味道在舌尖多停留一秒,“混在一起的味道糟透了。”
“天呐,你真的尝得出来!”Charles哈哈大笑,送了一勺汤到口中,笑容也渐渐僵在了脸上。他吐了吐舌头,随即却故作认真地说,“你今天进食了300毫升。也许我可以总结你的进食规律?你对血液有什么偏好吗?”
Erik把脸埋进了Charles带回的日报里,以轻蔑的哼声与沉默作答。他当然分辨得出不同血液的味道,虽然所有的血都可以充饥,但某些的血液的确更对他的胃口。在咬下第一口时,Erik就知道,这个年轻人的热血甘美而纯粹,他必定不是前来加害于他。Charles的某一部分慰藉了他的饥渴,放低了他警戒的栅栏。也许是蓝眼睛里天真的光芒仍未消逝,也许是他对Erik本身科学观察式的好奇,面对传说中与死亡为伍的生物,年轻的医学生从未有过凡人常见的恐惧与憎恶。在Erik于伦敦立足的非常时期,他的陪伴可以忍受。前提是他们达成了协议,吸血鬼用自己神秘的金库赞助被切断资助的落魄学生,而血液无不良异味(甚至算得上美味)的健康青年在每周日晚为吸血鬼改善伙食。虽然Charles每每想记下吸血鬼进食习性的观测细节,他的笔记本和钢笔总因被吸血后的晕眩掉在地板上。
可是Charles的意义远远不止于此。“如果你要在伦敦找一个人,我不觉得看报纸是最有效率的方式。”Erik不忍否认,那双澄澈的蓝眼睛有时有着最尖利的洞察力,“我可以帮助你。”
“我不需要你的帮助。”Erik又翻过一页《泰晤士报》。
“既然Shaw在伦敦有他的党羽。”Charles却依旧兴致勃勃,“你为什么不能有自己的呢?普鲁士的Lehnsherr伯爵,听上去怎么样?伦敦的社交圈正缺少一位神秘而英俊的异国绅士,他们会为了交换你的秘密对你敞开心扉的。”
这便是吸血鬼不情愿地换上了时兴的晚礼服,和兴致勃勃的年轻贵族出入各间绅士俱乐部的原由。“你要找的人自大、博识、唯恐天下不乱,那他一定会是议会和投机商的朋友。”Charles向Erik俏皮地眨眼,又将他引荐进了另一轮斟满的酒杯和浅薄的闲谈中。在装饰堂皇的吧台和天鹅绒沙发边,医学生一扫阁楼故纸堆中的倦懒,变成了Erik未曾见识过的模样。他现在才真正认识了男爵Charles,虽然他的晚礼服较身边花哨的年轻人相比略显老套,但他欢快活泼的仪表、热情伶俐的唇齿足以让他成为谈话的中心,专注地盯着那红润双唇不住开阖的不止Erik一人。
“你喝得太多了。”Erik不作声色地将自己的肩膀向Charles转去,一手撑上他的肩胛,定住他摇晃的身姿,巧妙地避开身边的中年商人对赌马心得的长篇大论,“你难道想游荡到破晓时分?”
“哦,我都要忘了,你不是能和我参加一整夜宴会后一起吃早餐的人。”Charles不满地嘟起嘴唇,“我明明收获颇丰,多喝一点又怎么了?Dr. Klaus Schmidt,这会是你要找的人吗?”
“是的,你在午夜前就得到了这个名字。”Erik无可奈何地把步履踉跄的小贵族架在自己肩上,“然后你就一直在谈那些虫子和石头——”
“那是昆虫学和地质学。”Charles迷迷糊糊地嘟哝着,两个人的身影被浓重的夜幕吞噬,Erik暂时没有感应到小巷中任何利器的威胁,他们便在石板路上慢慢地走着。
“Walter医生说他在伦敦和德比郡捉到了疑似同种的甲虫,但城市里的甲虫已经和他们乡下的近亲产生了差异,这不过短短30年的时间。”Charles兴致勃勃地阐述着今夜振奋人心的见闻,“既然地质学有均变论,那生物何其不可呢?达尔文医生觉得生命来源于海洋 ,那我们一定是通过漫长的转变才成为今天的模样的,鲟鱼变成绵羊,鲨鱼变成狼群。Erik,你说,人类有一天会变成只需进食单一食品的生物吗?就像绵羊、甲虫、或是你一样?”
(此达尔文医生是彼达尔文的爷爷,家学渊源嘛。)
“如果你能忍受仅以伯爵茶维持生命的话。”Erik无奈地承受着醉汉的絮语,不再跳动的心却苦涩地抽搐了一下,酒精本应对他毫无影响的,“Charles,你不觉得我是个怪物吗?”
“不,Erik。”Charles认真地对上Erik自嘲的眼睛,虽然他闪亮而坚定的眼神因酒精有些对焦不准,“你有普通人梦寐以求的异能,还有永恒的生命,你是更好的人也说不定。”
“我的种族因你的神的诅咒而生。”Erik嘲讽地苦笑。
“我的神?哦不,我不信他。”Charles也苦笑了一声,出乎意料地,Erik感到他略显芥蒂地抽离了搭在自己肩上的手臂,“如果信那个神,我是要下地狱的。”
Erik没有追问,他避免谈论自己过去的代价,便是对小男爵的过于亦一无所知。虽然天将破晓,他还是把床铺让给了宿醉的青年,今夜捕获的零星片语渐渐在他的脑海中织成一张阴谋之网,只要他能参破,执念的复仇便可势在必得……
“Erik……”一声轻唤打破了笼罩他的恨意。剥去繁复的礼服、缩在床上的Charles显得格外瘦小,他看上去就像一个不得关照的、无比孤独的小男孩,“我的头好痛……我觉得放血疗法可以让我感觉好一点。你可以帮助我吗?我的朋友?”
Erik无奈地叹息,放血疗法的戏称不愧是Charles式的玩笑,但他或许也迫切需要血液的慰藉,来浇灭复仇所点燃的灵魂的饥渴。只有这个时候,他们会打破平日里分坐一室两侧的隔阂,像当夜坟墓之中再度依偎在一起。吸血鬼任柔软的棕发靠在自己肩上,好轻易地撷取那截白皙的脖颈,尖牙在怀中人细微的颤抖中刺入搏动的颈动脉。被吸血鬼的毒素麻痹的Charles像一只羔羊般温顺,他酒精含量略高的血液比往常还要醉人。只有在这一瞬,Erik可以将自己和那个充满着铁与仇恨的世界隔离开来,放任自己在此间的甜香里沉浸一小会。
创口在最后的舔舐下愈合止血,Erik将眉目低阖的Charles轻轻放低到枕上,却得到了怀中人绵力的挣扎。Charles用臂弯勾住了他的脖子,固执地将脸颊紧贴在Erik的肩上:“就这一次,别放开我。”他蓬松的鬓发蹭着男人的颚角,骚得Erik有一些痒,“停在这儿,就一会。”
Erik叹息着闭上眼睛,年轻男人血液的甜美气息还在从薄薄的皮肤下散发出来,让凌晨冰冷的空气多了一丝温度,红润的脸蛋即使透过衬衫的布料,却依旧烫灼着自己的皮肤,他被迫在他的存在中徜徉流连。“人类只是食物,你只需要利用他。”待吸血鬼再度提醒自己、终于抬起头时,醉后疲惫的青年已经在他的臂弯里睡着了。Erik静静地看着那烛光下月亮般皎洁苍白的脸庞,最终为他掖好了被子。
3.
有谁会喜爱一位纸醉金迷的国王?他的健康令人堪忧,唯有野心家在幕后摩拳擦掌,权力交接时的混乱是最好的时机与舞台。如果Shaw又想要伺机而动,他会需要什么呢?Erik想。
和独来独往的Erik不同,Shaw总有他的军队。多少新生的吸血鬼慕名加入地狱火,仿佛这便是自己能力最高的认可,Erik对他们嗤之以鼻,那些孩子还殊不知能力的代价,更别提永生的讽刺了。
但伦敦仿佛是他命中注定的坎坷,他不得不接受一个人类的住所、血液和协助,无法像一头孤狼般四处游荡、恣行无忌。而这个人类却对他的世界好奇尚异,不请自来地偏要在Erik的复仇大业中占据一个位置。“你是个外国人,要想打听本地的情报,你必须有个当地的向导。”如果出入绅士俱乐部的男爵能自如地换上掘墓人的粗布衫,那也能装成一个闲散的酒徒、或是码头上精明的买办。Charles仿佛懂得和任何人说话的技巧,打听情报的效率就像他能读懂人心。Erik与他几番争执下来,也只有藏起他“鲨鱼般尖锐的、令人不寒而栗的、妨碍友好沟通的牙齿”、在一旁干等的分。他远远看着他与几个同样年轻的水手谈笑风生、在交过几先令后快活地勾背搭肩,牙根都难耐地搔痒起来。
“我尊敬的老爷,”青年踏着欢快的步子,终于回到了神色严峻的男人面前。如果只听Charles强压着笑意的考克尼口音,Erik不会由面前这个带着扁舌帽的年轻人联想到西彻斯特男爵,“你要想知道这周有一艘载着十几口密封木箱的西班牙商船进港,这可值得几块赏钱?”
“Charles!”Erik沉声念着他的名字,不耐地催促对方快点将细节全盘拖出,而进入角色的“跑腿小厮”只是抬起了手中点燃的纸卷,深吸了一口,在缓缓吐出烟气时玩味地看着Erik焦灼的反应。
“这是什么?”Erik皱起了眉头。
“卷烟,他们给我的。”Charles朝码头方向瞥了瞥,“西班牙那边的新鲜玩意。如果你不喜欢鼻烟、或像下等人那样嚼烟草,这样吸起来见效更快。来一口?”
“如果这样能让你开口的话。”Erik无可奈何地瞪视着满面笑意的年轻人,几乎有露出獠牙的冲动,“如果你真的像个读心者,你就已经知道,我的耐心是有限的。”
“读心?”Charles哈哈大笑,“谢谢你的赞赏。这听起来不错,但我觉得你的能力更迷人。”他又抿了一口卷烟,眼睛眯成纤弯的一线,钦赞的眼神看得Erik心底发痒。
“我恨我的能力。”吸血鬼不禁脱口而出,“你不知道它的代价。”
没有意料到这个回答,Charles的眼睛微微瞪圆了,他低下了烟卷,空闲的手掌轻轻地覆在了吸血鬼的上臂:“Erik,你是多么神奇的造物。接受你自己。”
“如果没有它,我会一辈子留在杜塞尔多夫,和母亲一起变老,也许会有我自己的家庭。”吸血鬼低下头去,不想让那双洞察的蓝眼睛识出自己的脆弱,“但我有了它,于是我失去了母亲,成了永生的孤独里的流浪者,而这就是我必须复仇的原因。”
“哦,Erik……”颤抖的声线揪动着Erik的心弦,他情不自禁地抬头寻声看去,对上那一双霎时盈满了雾气的双眼,“我能感到你的痛苦。但你只会是你本身的模样,你的能力、你的过去都不会离你而去,如果你还珍稀着和母亲的回忆,你就应该接受你的能力。它是多么美啊。”
不!你哪里知道我的痛苦!Erik强压着脑海中的怒吼,你这个养尊处优的贵族少爷,你何时有过想要用生命否决的过去——
然后他突然明白了。Charles,温柔而善解人意的Charles,西彻斯特男爵,聪颖而博识的医学生,这都是他与生俱来的形状。而那些贵族之间不见光的小秘密,离开了阴影的遮蔽便会将你送上绞架,就像他的激情与好奇一般,是他美丽的模样之中无法分割去的。
手指间的烟卷在两人的沉默见缓缓燃烧着,散发着挑衅而温暖的气息。勇敢的人放出了邀约,只等对方轻而易举地接受。Erik抿紧了微微颤抖的下唇,在漫长的时光中,他曾经心碎过,所以做出了独旅的选择,但此时的他愿意为那双动人的蓝眼睛再心碎一次,只为换取多年后再闻到烟气时,勾起掺夹着苦涩的甜蜜回忆……
“我可以试试你的烟吗?”吸血鬼终于打破了沉默,“我没有抽烟的习惯。”年轻人脆弱的神情一瞬恍惚,随即如释重负地勾起了嘴角,故作轻松地笑道:“那好啊。”他颤抖着抬起了烟卷送到嘴边,豆大的火光照亮了两人深锁的眼神,“把烟吸进去,含一会再吐出来。”
Charles深深吸了一口气,微微闭上眼睛,但要轻轻抬头才能把烟气送到高挑的吸血鬼的唇边,后者已经感觉到他温热的鼻息打在脸上的暖意,于是他弯下身来,消弥了两人间最后的一丝距离。Charles的唇是滚烫的,滑下他脸颊的泪也是,他们的舌尖迫切地纠缠着彼此,但最终却是Charles推开了Erik的肩膀。不需要呼吸的吸血鬼看着小男爵呛得眼泪直流的狼狈模样,终究藏不住唇角的笑意。
“是我的错。”Erik假作愧疚地道歉,从Charles的指尖顺走了那只烟卷,“我们再来一次。”
4.
纵使太平洋名为“平静的海面”,但没有任何旅程不会途起波澜。有了Charles的陪伴之后,Shaw的行迹在伦敦地图上缓缓张开,当Erik以为自己的复仇近在咫尺,而他在小阁楼里静候着那一刻的道来,心境却异常平静地延伸到了一栋乡间别馆——Charles仿佛在以英国人的精神顽固地感染着他的意志,但他们还从未开口谈过迷雾之后的未来。而打破这平静的,只需要一颗沾血的银弹。
Erik非常懊悔,也许他早该料想到,这间剧场是地狱火的一部分,而上流社会的成员中亦藏着他的同族。但他更为憎恨的是自己,他就不应默许Charles紧随着自己的脚步,借口他需要“和人类沟通的桥梁”。可就算他用铁质灯架插入那个狂笑之徒的心脏——年轻的吸血鬼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还要嘲笑他对一个人类无谓的在乎,而地狱火是无法战胜的——他也无法抑止住从Charles身体里崩涌而出的鲜血。已过百年的吸血鬼从未如此直观地认识到,一个人的身体里能有那么多的血液。它们散发着他熟悉的温度和甜香,但却在他冰凉的手上渐渐凝固冷却。
“Erik……”年轻的男爵虚弱的半睁开眼,坚定的眼神在他惨白的脸色上触目惊心的蓝,“请不要让我死去。”
“不……Charles!”他还在徒劳地捂着那血肉模糊的伤口,“这是受诅咒的生命,你会后悔——”
“你不是孤身一人。”Charles游离的气声却依旧温柔,一行清泪从两人的眼角同时滑下,“求你了,Erik,我不想让你孤身一人。”
一意孤行的吸血鬼怔怔地看着他的爱人,后者的一句话像耗尽了他最后的力气,Erik只能感到怀抱中的身体愈发沉重,忽然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他迫切地埋下头去,吻住了那双沾满鲜血的嘴唇,如果到头来的后悔之人只留自己,他以往固执的坚持便没有任何意思。
“你为什么要跟来?”吸血鬼愤怒的声音还在思绪中回荡,“为什么不怕死?”
“Erik,你好吵,你想的太大声了。”Charles无奈地揉着太阳穴,他们在狭窄的床上依偎在一起,他第一次运用新得的能力,还是抹掉房东太太对丢弃血衣的记忆,“因为我保护了我的爱人,我的死亡英勇无畏,死得其所。”
听着年长吸血鬼脑中翻涌着“这个年代的人类对待死亡的态度真是轻率怪异”,Charles笑着倾身去吻散Erik眉间的刻痕,“而且从现在开始,我们可以共享一块墓碑。”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