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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鲁索人生中头一回醉心于恋爱,正所谓少女情怀总是诗,她也觉得自己的心思如同朋友钥匙上拴着的廉价塑料水晶挂件那样晶莹澄澈;虽不比真正的宝石炫目,也能大致看出来一个怀春的雏形。此时此刻小鹿在她心尖尖上欢腾雀跃,伊鲁索爱上了她的同窗好友霍尔马吉欧——她平常腻腻歪歪地喊她玛姬。
她和玛姬是同桌,有着得天独厚的优势,可以在玛姬学习的空档欣赏她的侧脸。玛姬的头发很短,早起的时候懒得梳,后脑勺乱蓬蓬得像个鸡窝。但是玛姬又魅力十足,眼睛堪比翠湖上的浮冰,酷爱各式各样的耳骨环。每当伊鲁索趴在堆满了教科书的课桌前稍稍欠身,便能从臂弯交叠的缝隙中看到玛姬翘起来的鼻尖和橙色的微颤着的睫毛。玛姬以为她睡着了,小心翼翼拨出来她埋在后颈里的乱发。
玛姬,你真好。伊鲁索身材高挑,折在小课桌上打瞌睡的样子像尊滑稽的石像。“谢天谢地,我以为你死了,你睡觉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霍尔马吉欧把伊鲁索从梦中拍醒,班主任的影子踱入黄昏笼罩的教室;伊鲁索吓得拿起签字笔做样子,低头看女式皮鞋油亮的光面,这个女人的影子好像一条蛇。她想起曾经看过的昭和短文,娼女的血液和沙粒混合,大概是因为油脂,抛洒在湖面上也似古怪的无足爬行动物。玛姬,你真好。她递给霍尔马吉欧一块水蜜桃硬糖。玛姬对她吹了个无声的口哨,连空气都在她身边膨胀变粉。
她在新生会上第一次见到玛姬,只是匆忙路过。直到做了同桌,她才后知后觉自己早已坠入爱河。她们相约去电影院。伊鲁索在家里卷了头发,粘了假睫毛,口红是浆果色,和任何人接吻都是甜甜的味道。她在商场门口等着玛姬,简直是相形见绌。霍尔马吉欧素面朝天却光彩夺目,衬得伊鲁索如同阴沟里的丑小鸭。“你今天做了头发?真漂亮!”玛姬由衷夸赞,盯着她的发旋儿。“你也是,你衣服真好看……”伊鲁索泄气得嘟起嘴吧,唇彩溢色到了嘴边。好在她是玛姬的同桌,算不上最亲密,但是朝夕相处,她时刻陪在玛姬身边。电影的剧情早已忘记,伊鲁索只知道她和玛姬十指紧紧相扣,为了荧幕上的爱情而分享同一张湿漉漉的餐巾纸。她们没有买焦糖爆米花,美年达冰沙的色素染绿了舌头,玛姬嘲笑她像个外星人。伊鲁索眼妆花了一片,粉底都粘在泪沟里,她只好躲在厕所隔间对镜挑眼线。玛姬嬉皮笑脸地敲门:“快出来吧,待会去吃牛排。”
“玛姬,你假装我男朋友好不好?”伊鲁索拽着霍尔马吉欧拍了张照,只露出来两只手。玛姬的皮肤比她黑好几号,指甲又短,握着伊鲁索涂了指甲油的手的确像对情侣。伊鲁索偷偷把照片送到了快印店,高兴得像只大型猫。
伊鲁索的爱情比做梦还虚假,玛姬乐意给她分享她不为人知的秘密:初中的时候从体育室偷来棒球棍为朋友两肋插刀,最后狼狈得驾着摩托落荒而逃(其实她快赢了,警察比她更早);冬天的凌晨背着父母跑遍全城,只为了一份全家的盒饭;还有一点,那就是玛姬喜欢娇小可爱的女孩子。
娇小可爱?伊鲁索在家里对着全身镜显摆:身高一米七五,罩杯快要到C,肌肉紧实,人送外号人形高达。玛姬跟她讲自己的初恋,是个软的像面包的女孩儿,两个人曾湿漉漉的接吻,恨得伊鲁索牙痒痒。
伊鲁索喜欢和女孩子接吻,同她们唇齿相贴,是友情的见证。她吻过无数朋友花苞般的嘴唇,和梅洛尼接吻的时候舌头还勾到了她新安的牙套。她一直觉得女孩就该黏糊在一起,她们本来就是同样的存在,依偎缠绵只是为了寻找同类。伊鲁索爱上了霍尔马吉欧,她想故技重施,在友情的吻里面注入爱的因子。罗马假日里的安妮公主就可以为了乔而握遍每个记者的手。可是玛姬严词拒绝,她刮刮伊鲁索的鼻子,说只有爱人才可以接吻——伊鲁索无地自容,瞬间觉得从前四处索吻的自己活像个采花贼。她是霍尔马吉欧的好友,可玛姬在她之外也有其他的友人。那是伊鲁索无法踏足的世界,她们的世界似乎更精彩一些。伊鲁索,伊鲁索,你怎么就不能长得可爱一点呢?她对着镜子埋怨自己,又想到了那天惆怅的玛姬:“我的朋友过生日,帮我出个主意吧?她是很可爱的那种类型……”最后玛姬的无名朋友得到了伊鲁索亲自挑选的一对草莓耳夹,不知道用的什么工艺,晃得她眼睛生疼。
玛姬,你真好,可就是不爱我。伊鲁索有时候会这么想,但现在陪在玛姬身边的人是她,她总是为此沾沾自喜。玛姬送她的生日礼物是一本书,《逃跑的诺亚》。她们最开始是书友,一起谈论喜欢的文学,像是遇到了知己,玛姬可能觉得她不需要草莓耳夹。伊鲁索半夜挑灯读书,故事太过感人,她不禁在被子里低声啜泣。霍尔马吉欧喜欢她,像王子喜欢小美人鱼那样友善的喜欢她。她们再次相约逛街,“玛姬,我们谈恋爱吧?”她尽可能快活的说出来,似乎这只是玩笑话。
“你为什么这么想?”玛姬没有回头看她,事实上伊鲁索根本不记得那时候的玛姬是什么样的表情。
“嗯……只是,我也想在上大学前谈一场恋爱啊。”
“是这样子?”玛姬的声音在商场嘈杂的背景音乐面前也显得落寞了起来:“可你不是喜欢男孩子嘛。”
对,在遇到你之前我一直觉得我会喜欢男孩。伊鲁索没有把这话说出口,她记得自己说的是“因为我在开玩笑,你个秃子。”
或许玛姬也喜欢我?伊鲁索心存希冀,那天她们过得意外愉快,玛姬的摩托载着她,她真觉得自己就是霍尔马吉欧的正牌女友了。
伊鲁索人生第一次真诚恋爱,示爱的技巧何其拙劣。有段时间她们两个都迷上了娃娃——谁不喜欢漂亮的小玩具呢?她们坚信娃娃就像小孩,以后合资买一个,霍尔马吉欧当爸爸,伊鲁索当妈妈。十七八岁的女孩儿们沉醉于未来的过家家,她们没想好给娃娃取什么名字,只觉得女孩就要穿漂亮衣服,草稿纸上密密麻麻的都是裙子的设计稿。
“你们就扯吧,志愿地都不一样,还合伙养娃娃呢。”普罗修特听她们叨叨半天,冷不防劈下来一道惊雷。
“简单,邮寄不就好了?半个月跟爸爸住,半个月跟妈妈住。”霍尔马吉欧摆摆手表示不成问题,伊鲁索坐在她旁边,听着玛姬随口说出来的“爸爸”“妈妈”,脸颊像发烧了一样滚烫。
“我们可以合租啊……!就算没有上同一所大学,工作以后也可以在一间房子里合租。”伊鲁索兴致高涨,悄悄趴在玛姬耳边说。霍尔马吉欧立志成为一名出色的口译,副业做笔译。伊鲁索怕她未来会饿死,时不时幻想着以后怎么接济她。“我?我饿不死,半个月没接你电话就帮我报警。”霍尔马吉欧不拘小节,“但是合租不可以。”玛姬抬起脸来看她,那天玛姬把短发梳得很好看,斜着别上一个小卡子。
“没人受得了和我住在一起,包括你。”霍尔马吉欧不会悲伤,她只会感到无奈,她是真的没办法和伊鲁索合租。
“……我知道。”伊鲁索干巴巴的张嘴,似乎撕裂了嘴唇,扭过头去涂唇膏。她想哭,胸口仿佛堵着一块大石头。她多想告诉玛姬我爱你,我愿意去爱护你的一切——伊鲁索梦见过她和玛姬上床,玛姬搂着她光洁的肩膀。玛姬的左臂遍布着疤痕,并不是有序的那种亮晶晶的自残划痕,而是深棕色纵横交错的旧疤,触目惊心,似乎曾经剜出了肉来。我爱你,玛姬,我爱你。她们在梦境中拥吻,她去抚摸玛姬的旧伤,抚摸她尘封的过去。还有她们在被子底下交叠的双腿,玛姬对伊鲁索说过她的腿只会更糟:“坑坑洼洼的,你信吗?”梦里的她看不到玛姬的腿,但是她们终于上床了。
她相信玛姬爱她,伊鲁索很自恋,只有相信玛姬爱她才不至于让她垮掉。玛姬有时候喊她孩子妈妈,伊鲁索心花怒放,虽然她知道那些只是玛姬的玩笑。她们一起看《搏击俱乐部》,玛姬醉心于跌宕起伏的剧情,伊鲁索却羡慕漂亮的玛拉。玛姬最近精神状态不错,她们利用晚自习逃课去买菠萝干(这都是玛姬提议的),所有人都以为她们勤奋到晚上也要问数学题。一开始的时候伊鲁索总觉得忐忑不安,她还没有逃过课,只能缩在比她还矮的玛姬身后,看到监控的影子就吓得落荒而逃。久而久之她也习惯了,碰到熟悉的老师也能自如的牵起笑容:“我们去问题,很快就回来。”
伊鲁索分不清她究竟是爱玛姬还是爱玛姬身上她从未体会过的叛逆,她当了十七年乖女孩,玛姬是她身边的第一个波澜。她胆子也大了,主动邀请玛姬晚上一起逃课。伊鲁索那天穿了高跟皮鞋,看起来足足有一米八。“你吃错药了?等我写完这道题。”玛姬拍拍她的脑袋以表安慰。
她们手拉着手出门,没有人对她们的行踪感到疑惑。伊鲁索的鞋跟在大理石地板上砰砰作响,欧式的旋转楼梯像个扩音器;走廊里回荡着两人鞋子的响声,声音惊人的大。少女仿佛亡命之徒,节能灯荧光闪烁,窗户倒映着她们飞奔的背影。
仲夏夜的风卷携着热浪,伊鲁索觉得汗水浸透了校服,布料紧贴在她黏腻的后背上,可她无法停止奔跑。玛姬在身后喊她的昵称,她也仿佛听不到,只瞧见夜空中一抹黄金色的月轮。伊鲁索想到玛利亚和她身后的光辉,她也曾观察过桃树上析出的胶质,是琥珀色的圣母泪;梧桐,果树,还未绽放的金桂……玛姬喜欢伊鲁索身上花果调的香水。伊鲁索脚踏着高跟鞋几乎栽倒在地,她想做逃跑的达芙妮。
我要去哪儿?我能去哪儿?伊鲁索一脚踏空,整个人栽到网球网里,像深陷入了一片迷蒙的捕梦网。霍尔马吉欧把她拉到座椅上,她的膝盖上渗出血迹,犹如做错了事情的猫。伊鲁索在那一刻似乎得到了她的玛姬,霍尔马吉欧拥她入怀,少女桃子般的胸脯紧贴在一起,扑通扑通的心脏像个大压泵。伊鲁索搂着玛姬的脖子,她听见玛姬喉管中风箱似的呼吸。女孩的依偎缠绵只是为了寻找同类,伊鲁索从不看霍尔马吉欧推荐的《卡罗尔》,她只会从中看到心碎了的自己。
玛姬,她魂牵梦绕但只能拥有片刻的玛姬。她们没有接吻,她们只是朋友关系。伊鲁索抬头,法国梧桐树影婆娑,惨淡的白光穿过鲜翠的枝叶;她本以为那是拯救她的月光曲,得到的却是白炽灯虚假的残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