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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ionship: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2 of 千载相逢犹旦暮
Stats:
Published:
2020-04-08
Updated:
2020-09-21
Words:
120,712
Chapters:
17/?
Comments:
33
Kudos:
1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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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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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94

神魔

Summary:

“我要给你讲最后一个故事”

Chapter 1: 清明雨

Chapter Text

“我要给你讲最后一个故事。”躺在甲板上的渔夫嚼着金丝烟叶,那玩意儿有些辣,但能治湿疹。像他们这种常年泡在海上的人身上总有消不掉的红疹子,疹子变成红斑,红斑最后发黑,很不好看。不像身旁这个出海没多久的小崽子,那是他的小外甥,跟着干活才两年,细皮嫩肉的,除了晒了一脸的红雀斑,看着还是好好的,他对什么都很好奇。”

“最后一个,最后一个!”好奇小鬼催促道。

“我们刚路过那岛名叫‘飞花岛’,是当年南宫长英仙尊跟鲧兽斗法时撞塌的一座山,那场面移山吞海,才成了现在的岛——”

墨燃正在甲板上等船妇做鱼饭和馒头,海风吹得人耳膜嗡嗡作响,但他还是听见了一耳朵。行船时候无聊,船上的渔夫就喜欢讲些添油加醋的故事打发时间,临沂儒风门虽灭了十几年,仙史却长,灵气尤在,随手捡起一个个故事来听依然精彩绝伦。难怪那年轻的孩子总要缠着自家舅舅把那英雄与神魔的故事讲来一遍又一遍。

海上毕竟物资匮乏、带不了太多新鲜食物,等一锅热腾腾的银鱼羹煮好,墨燃舀了两碗,又要了几个刚蒸好的馒头,装在竹篮里向船头走过去,边走边喊:“师尊!”

楚晚宁背着手站在那儿,海腥味的风把他雪白的衣衫吹得猎猎作响,漆黑的头发也跟着绕在肩膀上。浅海景致尚好,到处都有围起来的渔场、零星的岛礁,波光像粼粼的软甲,搭船的旅客都很喜欢在此处眺望。但因为现在正是午饭时辰,很多人都回了船舱里吃饭,就剩那孤零零的雪白影子还在御风而立,修狭的凤眸眼尾神色淡淡、望着远处蓝的发黑的海平线。

见他专注,墨燃只好又喊了一声:“师尊,吃午饭啦!”

他三步两步跑过去,引得船头一个正补着渔网的老妇抬起头来看,脸上皱纹舒开,冲墨燃笑道:“郎君,你这师尊真年轻,看着比你还要小哩!真是师尊吗?”

墨燃也笑,笑得眼尾嘴角都是深深笑纹,这问题他一路上听见人问了七八遍了,每次他都很是真诚地点点头答道:“是呀。”

“怕修的是扬州的仙法吧?”

嗯,这个问题也听了六七遍了。毕竟扬州霖铃屿以长生不老的仙术出名,天下无人不晓,姜曦比楚晚宁还长几岁,看着也跟个俊俏后生似的。

不过真不是,墨燃于是又抿着嘴笑着摇头。

通常这时楚晚宁就会开口帮忙了。果然,师尊的目光从海面上移了回来,楚晚宁细长的手指拢了拢被吹乱的头发,把它们拨回到肩膀后边望了过来,墨燃赶紧挪了两步靠过去,那老人家显然更好奇了,但只能暂时作罢。

师尊的芳龄——不是——年龄是不能给人知道的,墨微雨在心里乐滋滋地暗想。他低着头,很是温柔地看着眼前低头在竹篮里挑拣的那个人,看着他漆黑的发顶和光洁的额头,没有皱纹、也没有岁月的痕迹,就像是晚夜里从亘古时期就绵延在人世间的一方月色,永远洁白清澈、不曾陨灭,楚晚宁像是永远不会老一样——转眼一代江山新人换旧,两人归隐之后十六七年过去,连认识他们真面目的人都少了起来,楚晚宁却越发出尘飘逸、未改半分,还是那个清冷、俊俏、年轻的模样。

看起来也就不到三十岁的楚晚宁抬起纤长的睫毛,问他已然看起来十分老成的徒弟墨微雨道:“没有萝卜吗?”

“有,在下面,你没翻到。”

这场旅途起源于半年前,楚晚宁突然说:他想去探访东海之极。

墨燃正扭着上半身查看背上的伤,闻言扬起脑袋,手上的膏药盒子就被楚晚宁抽走了。随后温暖的指尖和着冰凉的药膏抹在皮肤上,弄得他有些痒。他的左肩上有再斗鲧兽留下的一大片撕裂的伤口,当时看着可怕,其实也没伤筋动骨,最多是留下些疤。楚晚宁却不肯由着他这般随意,天天盯着他上药,如今都好的只剩下一点淡痕了,他还是关注的要命。

听楚晚宁这样说,墨燃想了想,道:“去找这个世界的玄武重甲吗?”

十几年前,他们用另一个尘世的四圣之一的玄武遗蜕抵抗住了末世的洪流。前不久从儒风门大火中逃脱的鲧兽重现,楚晚宁、墨微雨、薛子明师徒三人与叶忘昔齐斗才终于将它重新镇下、封入通天塔内。但鲧兽的双鳍便有两艘大船那样大,掀起的海浪还是淹没了临沂临海的连片村庄,儒风门故地的根基重建不久,再次被海啸毁于一旦。

楚晚宁的手指停下了,他从身后拍拍墨燃的肩膀,示意他可以把中衣披上。随后只听他平静的声音传来:

“鲧兽再现,不是始也不是终。玄武重甲是世间最强悍的防御结界,有备无患。”

玄武之甲他们已见过,但关于东海之极的记载少之又少,传闻中那是一座海上仙山,虚无缥缈,是与金成池一样遗落神域历史的地方。但泰山再高犹有顶峰,海之尽头凡人若想寻得,除了有屈铁断金的意志和决心,更需要一些指引。没人知道另一个世界的薛蒙和梅寒雪兄弟是如何在绝望之下历尽千万苦难才找寻回来那东西,它最终给了两个世界一线生机。

墨燃知道楚晚宁从不说没有把握的话、也从不做无打算的事,于是问:

“师尊这么说,是知道要怎么去找那东海之极了吗?”

楚晚宁在墨燃身边坐了下来,他们的小屋十几年来有了一个极茂盛的小院,花木繁盛,芍药花开得很好,满园都是药香。屋舍旁,踏仙君终于如愿以偿地种了一棵海棠花树,却施了法力让它不长得很高,总在人头顶上不远的地方飘下花瓣。春天和夏日里尤其热闹漂亮,人在其中仿佛坠入绿色深海。

 “多年以前,我碰见过一个木灵。”

他的手伸了过来,轻轻握住了墨燃的手将他拉近,墨燃转过头就能看见楚晚宁纤长浓密的睫毛在他乌黑的眼睛上又覆上一层阴影。随后他的额头贴上了自己的额头,闭上了眼。

楚晚宁的木灵流极温柔,甚至有些淡淡的温暖,随着两人额头相触,一些不属于墨燃的回忆开始浮现在眼前。他看见白帝城清江水、古朴雄浑的白帝庙门,一只浑身鲜红的妖精,很是年轻的薛正雍——

然后是植被覆盖满荒芜的土地,一棵枯木在地上迅速长出深根,枝叶抽条、遮天蔽日,然后他看见一片蓝得发黑的海面在金色的朝阳下亮了起来,中间环着一个圆形的岛屿,不大,只有苍翠柔软的青苔拥着一棵没有树叶的树,海风吹过树枝缝隙、树干风动,嗡嗡隐隐,天地之间仿佛响起自然的萧声。

苍老的嗓音在枯木上回荡:草木之心,不必有情。

“它是一棵能得道的良木、法力高强,彼时它的灵流与我共鸣,让我看见的就是这样的场景。我从未去过那枯木所在的地方,它不是记忆、更像是历史…是一种刻痕,是神木在创世之初将久远的痕迹留在所有木灵的血脉里,这些年来我能愈加清晰地看见木灵身上的这种刻痕,我想那就是东海之极的那座岛。”

神木海棠是神农种下的神树,它将天地混沌再变清明。神魔大战以降,始神隐退,神木不再,人间复生。而神木化身的楚晚宁却在依稀间保留着与他们的影绰勾连。既然楚晚宁觉得那“刻痕”中昭示的地方是他们的目的地,那十有八九就没错了。

楚晚宁想去做的事,墨燃自然是要陪着他的。

墨燃睁开眼时楚晚宁已经挪开了面庞,温热一下淡去了,他有些恋恋不舍地拉着他的手,问:“那说话的声音……是神农吗?”

“大概是的。”

墨燃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却说:“那我们出发之前,先给薛蒙留封信吧。海上路途遥远费时,通信又不便。要是找不到师尊,他肯定要着急的。”

其实薛蒙这些年很忙,他们相聚的时日不多。如今死生之巅立于声名巍峨处,在掌门仙君身上的担子就越加繁重,高处不胜寒。楚晚宁虽不说,但他对薛蒙的关切与担忧是藏不住的,墨燃想这大概也是师尊为什么深思熟虑之后,仍要在承平日久的天下里寻来玄武结界以备不时之需。

楚晚宁想想觉得是,转身就要回屋里去写信。这人做什么事情都这么干脆果断着急,墨燃轻轻地拉住他的手腕不让他走,眨着一对黑亮的眼睛瞅着他道:

“师尊,刚才那句‘不必有情’——我能再看看嘛?”他撒娇似的说。看得楚晚宁好气又好笑,这人算算也不小的年纪了,怎么时不时地还这么幼稚?

墨燃其实很喜欢楚晚宁刚才施展的法术。十五年来凤凰之雏已经长成了凤舞九天,楚宗师当然也从不废弛修炼。如果说以前第一宗师就已经世间难逢对手,现在的楚晚宁就更加登峰造极。也许是再用不上什么杀伐之术,这些年楚晚宁凝心凝神修炼的是木灵流,知道了神木加身始末,他的木灵召唤术的范围足可以联系半个修真界的所有大小精灵、驱使从上古时期就遗留下来的珍贵仙灵。也是受两人魂魄相交能保留记忆的启发,楚晚宁将灵力像水一样浸透入整个身体,再与同修木灵的人相触共鸣,便可以分享鲜活的记忆。原本他想用这个方法把墨燃记不起来的一些事情还给他,后来两人神魂相交久,不多言语,就能交给对方自己想说的事,就想刚才一样。

当年断魂渡魂那样痛,而现在楚晚宁的术法却那样的温和,像涌上沙滩的海浪,包裹住脆弱的灵魂,轻轻浅浅的只留下颜色,稍顷又慢慢了无痕迹的褪去。

墨燃很喜欢,他从楚晚宁为他保留的回忆里找到了年少时候的自己,又从楚晚宁为他创造的术法里捧回了那颗温柔的心。

楚晚宁被他拽着,背对着夕阳,白色的身姿逆光投下阴影。墨燃有时都会感慨白云苍狗、自己在变老,楚晚宁却从三十岁之后就没变过模样,灵力修为渐长,人也超凡脱俗,怕是在给他个十年,能直接修成个神仙。

那神仙好似有些嫌弃的凤眸看了看他,却还是落到凡间。楚晚宁坐了回来,慢慢道:

“那是一棵茱萸树,现在想起来,它应当是很喜爱常常靠在树下的那个人吧——”

 

他们选择取道临沂入海,故地重游,墨燃突然想起来自己已有多年都没有去祭拜过母亲。
其实也没有什么可祭拜的。当年他们母子穷困潦倒,一代乐仙死后连卷草席都没有,墨燃自己也不记得当年走了多少的路、将母亲埋在了什么地方,后来又从未立过木牌供奉。这么多年来,娘亲一直在他或温暖或悲凉的回忆里,除去伶仃印象,留给他的东西细数起来没有一件,无从凭吊。
大概因为这趟远门与平日不一样,他突然窜起来这个念头。
临沂的前五百年辉煌灿烂,近三十年却沧海桑田,劫火将曾经的富丽堂皇化为灰烬,山南水北的那片曾经是乱葬岗的地方成了焦土、又重新覆盖上植被,变回了一片郁郁葱葱的绿原。乱葬岗的人大多薄命凄惨,不曾立碑,已然化为泉下骨泥中尘,同归天地去了。
楚晚宁看见墨燃望着一片山坡发愣,连伞都斜斜地架在肩膀上不曾扶好,细密的雨珠落在鸦翅般的眼睫上,看得他心里微痛,便说:“我帮你。”
木灵召唤术能叫土木里的所有精魂听其号令,朽骨泉下也许尚可知。
但墨燃闻言转过一对乌黑的眼睛,他的眼睛总是这么湿润温柔,对楚晚宁轻轻地笑道:“不用了…我…应该能找到。”
他心里有些空,不敢随意去看楚晚宁的眼色,就又低下头喃喃地说:“对不起…师尊,但我真的很想她。”
很多年了,他找不见母亲影子的时候,就疯狂地找着替代品来填满自己不餍足的心。后来他有了很多,却有意无意地把母亲淡忘了。但爱分那样多种,本来就不是能相互替代的。
楚晚宁从不多说什么,只伸手摸了摸他的眼眶:“我在这里等你。”
墨燃于是独自一人去爬那矮矮的山丘。
大概是很多年没人走过,路都不曾有,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田鼠洞、踩着寒食时分钻出来的青蓬、湿漉漉地蠕动的蜗牛,在他儿时的印象中这山很陡、很是难爬,他身上很重,每一步都走得很艰难,到处都是腐败恐怖的阴森之气,心里满满的是不甘和痛恨。但眼下没两下他便站在了坡峰上,回头一望,原来这本来就是个不高的山坡,目光尽头楚晚宁背对着他站着、撑着一把素色的油纸伞,只露出半截后背和烟雨朦胧的衣摆。
他转到山丘的阴面,那里依然生机盎然,过去痕迹一概全无,满目新鲜的红花草茂盛地摇晃着,他一直觉得这种小花看起来很像小小的莲花,颜色也像,性子却极野,任性地铺天盖地长着,最后被割去埋掉,轰轰烈烈地又成春泥。像极了人生于天地、挣扎一世、仍归天地,昔日故去的人,而今仍存。
墨燃便对着这一片青原跪了下来。
这回他再也不用把手指都挖出鲜血才能再看娘亲一眼了,他知道他永远能看见她。
“阿娘,我来看你了。”
“你不要担心。有个人他待我很好很好。”
“…阿娘,我多想你也能见见那个很好很好的人啊……”
临沂入海向南便入东海,海夜不比陆地,海夜要漆黑静谧的多,只有经验丰富的舵手能与静黑中的星斗打交道。因此客舱里的乘客多半早早就回去休息,因海上日升早,不值夜的船夫都有经验,若是再晚睡,怕是睡不了多少时辰。
他们搭乘的船不算大,船舱狭窄,熄了灯之后就更显得昏暗紧仄。楚晚宁习惯了秉烛夜读,等外面连细微的声响也熄灭,他便将书将将搭在窗边,拿被子把自己裹好。但刚躺好没多久,漆黑一片中一个人便从后面伸出手来,胸膛贴上他的脊背,呼吸抚上他的脖颈,悄无声息地进门、悄无声息的爬床,还非要跟他挤在一张窄床上。
宽大的手掌和骨节分明的长手指从他的肩膀一路肆无忌惮地摸到肚子上,弄得他很痒,便踹了那人一脚。
“啧,怎么你精神了,就这么无情?”黑暗里那熟悉的玩味声音道,却一点也不领痛,继续拿胳膊垫着楚晚宁的侧颈。
“热。”
“哪里热,楚晚宁,两日前你搂着本座的时候怎么不说热?”
楚晚宁纯粹是担心他乱来,看他还算老实,便不想与他打嘴仗。踏仙君见一翻他觉得丢脸的事他就不说话,就更来劲地把他往自己怀里扒拉。这家伙一辈子要脸,两间船舱隔着过道,还害他得摸黑过来,跟偷鸡摸狗似的。
也不知道是谁刚上船的时候一会儿适应不了海上风浪,晕得难受,整天里苍白个脸,吃也吃不下什么,睡也睡不好。踏仙君觉得自己不但脾气好、还十分能耐,什么烂摊子都只有他能收拾好。
“本座就要抱你,热也要抱!当你前两日还我的吧。”
楚晚宁不打算理那幼稚的人,但他把被子挪了一半给对方盖住腰腹。海上夜里冷,被一个暖烘烘的家伙搂着其实也不怎么热。
两天前踏仙君不是这样抱着怀里这人,这人也不像现在这样活蹦乱跳还有力气踢人。楚晚宁头晕难受、额角很冷、胃又疼得想吐,踏仙君便抱他在怀里,哄猫似的,一边拍着他的背一边笑:
“干什么,这模样像是给本座怀了孩子似的。”
怀里那人狠狠地瞪他,一巴掌扇在他脸上,但好在他没什么力气、打人都不疼。踏仙君看他好不容易有点精神又给气岔了,便不再逗他,他让楚晚宁的下巴枕在自己肩上,慢慢替他揉着背心,暖着他冰凉痉挛的胃,搂着他轻柔地摇晃。后来他自己也困了,只记得半夜惊醒,胳膊都麻了,再往怀里一看,只见那白猫儿一样的人跟长在他身上似的,楚晚宁不知何时松开了紧紧缩着的胳膊,两人的四肢就这么缠在一起,密无间地搂着他睡着了。

看楚晚宁难得如此放松又毫无防备,踏仙君在黑暗里眯起一双眼,近些年来他的那些破碎的记忆被楚晚宁修好了不少,他在那零落的海滩上拾遗,总能捡到些闪闪发亮的宝贝。
他知道楚晚宁头晕时意识最为薄弱,极度柔软可亲。因他原先见过一回。
那时他将失血过多的师尊从阎罗殿里拉回来,楚晚宁太虚弱,昏睡了整整三天才醒过来,一醒过来就是那副失望的眼色,他看着烦,便对着那病恹恹的人发脾气。楚晚宁不吃东西,踏仙君就理解为他不肯吃,故意跟他作对,他就也要与他作对,牛不喝水强按头地去掐他的脖子撬开他的嘴。楚晚宁虽然重伤,但却不肯受他这气再受这辱,他手上又没轻重,两人挣扎间他不甚将楚晚宁直接掼在了床上,害他后脑狠狠地撞在床柱上。
“咚”的一声,听上去就疼。但楚晚宁居然没有被立刻撞昏过去,他捂着脑袋,狠狠地瞪着自己,再也不肯跟踏仙君说话了。
第二日再去看他,侍奉的宫人战战兢兢地告诉他,楚宗师怕是给撞傻了吧。
踏仙君想,什么叫傻,楚晚宁还会傻吗?
那宫人结结巴巴地回到:好…好像不大认识人。
那样虚弱的一个人居然披着单衣,坐在了寒气逼人的庭院回廊上。踏仙君走近了他便抬头看,剑眉蹙着、眼色里却有股很陌生的柔和,尚有的一丝警觉在看见墨燃的时候又很快散去了。楚晚宁低下头,继续乖顺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只小猫。
踏仙君走过去摸了摸他的后脑,还肿着一块,也不知道哪里是不是在出血。他又去摸楚晚宁落在膝头的的手,冰凉冰凉的。
“回屋里去。”
那人动也不动,看起来头晕的厉害,没什么力气,也不想说话。
“听见没,回屋里去!”
尽管惯于折磨这人,但他总是看不得楚晚宁自己折磨自己,看不得他冷得脸色惨白,指尖微微地发抖,看不得他像现在这样坐在那里静静地望着,像是等着什么人似的。
楚晚宁无所回应,踏仙君气得无法,只能扯下自己的斗篷把他裹住,最后连哄带骗的把他拉到怀里,抱回屋里去。这人很奇怪,头撞傻了头晕认不得人,但也不是谁都亲近,外面全是他赶出去的人,屋子里有他不小心打翻的茶碗,但墨燃抱他,他却没有躲。
帝君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将人放在床上,然后自己也躺了上去,落下猩红纱帐,却只是摸着他瘦得可怜的腕骨。
楚晚宁流了太多的血又被撞了脑子,随后两天都是睡着的时间多、醒着的时候少。他醒着的时候总是看起来不那么舒服,墨燃便自己一点点地喂他东西吃,在床笫间抚着他疼得皱起来的眉头,任他因为寻暖不由自主地靠在自己身上、缩在自己怀里。
哪一样都是楚晚宁清醒时绝对不会做的。
那样安静的缠绵间,他甚至解开楚晚宁的衣襟,手指危险地在他脖颈处流窜,只要稍一用力,他就能把这白猫儿的脖子掐断,他再也不是那个他小时候想依偎的雪白雪白的大白猫儿了,他看起来很瘦、很小、又很虚弱。
但踏仙君最终也没有掐下去,他的手指在楚晚宁的锁骨间流连,最后停在他脖子上那处流血的伤口上。
“我替你换药,好不好?”
躺在他枕间的人没有应,只是眨了眨卷翘的睫毛,看向他的眼睛又移开了,露出的表情不像是拒绝。墨燃于是用胳膊给他枕着脑袋,当真帮楚晚宁褪去了上衣,拆去了绷带,料理起了伤口。大概就是从那时起,他真正看见了楚晚宁赤裸的身体、楚晚宁莫名其妙的温顺,心里的欲火伴着征服欲熊熊燃起,再把两个人都烧成灰烬。
只可惜楚晚宁的脑袋两天后似乎就不疼了。他那有些茫然的模样踏仙君再也没见过。
现在想想他那时认得的人是谁?等着的人是谁?在楚晚宁心底认得的、信任的人永远有那个仍然单纯善良、对他热情又敬重的自己,所以才会唯独任他靠近、对他卸下了一切。
时光回环流转,彼时就如此时一样。也许两辈子楚晚宁都记不起那短短的两天,踏仙君要将它藏好,少叫他知道,别让他丢尽了最要紧的面子。
不过楚宗师当真厉害,晕船这种别人没法克服的不适,他为了不丢脸,硬生生花了两天就征服了。第三天楚晚宁就能再无任何异样地在船上彷如无事的仙气飘飘,晚上睡觉的时候就又开始嫌弃这嫌弃那儿,嫌弃自己又缠得紧了。
楚晚宁觉得背后那人的手又放在自己的胃上,掌根的温度隔着皮肤和衣料暖着他。踏仙君也困了,脑袋靠过来之后声音有些迷糊地说:“本座就要抱着你……”
这霸道的人身上总有萦绕不去的魔息,但他却从不因此显得陌生,墨燃身上一直这么暖,他在黑夜里来是怕他还不好,拢着他,抱着他,心疼他,总记挂着他。
楚晚宁也合上眼,水浪仍摇得船轻轻晃动,一如那天踏仙君低沉轻柔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