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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认脸好脾气好穿起狩衣来也很像回事的沙我大人一直在候补,不是没有缘由的:咒文记不牢,禹步走起来次次摔跤,一笔九字写得鬼都不识。他之所以还留在阴阳寮,就凭一样本事。
入夜,一条黑黄相间的尾巴从墙角掠过。沙我大人看到,给自己倒杯小酒,开始啃玄子饼。
啃完一碟饼,沙我大人终于不耐烦了,犯困。他伸手摸啊摸,找到一只鞋趿上,另一只不知踢哪去了,管它。
进了地窖就听见吧唧嘴的声音。他竖起耳朵跟过去,走着走着不留神,差点踩上一只空瓶。沙我大人把油灯拿高,四处看,终于在那排酒缸中间找到两只圆耳朵。
沙我大人叹气。“快入冬了,你给我们留点。”
圆耳朵呼扇一下,脸还埋在缸里。拖地上的尾巴动都不动。
“当心我叫阴阳头把你做成式神。”
尾巴懒洋洋扫个圈。
说归说,这式神拿来也没用。个头大,跑又跑不快,光是样子唬人。上代历博士半夜迷迷糊糊一睁眼,它正脸贴窗口往里瞧,吓得博士躺了三天,等能起床就告老还乡了。
沙我大人琢摩一下它那身衣服:朽叶底子上起紫荆花,背后的带子掖得平平整整,肯定不是这家伙自己动手。
“再喝,将给你系的腰带就要绷了。”
吧唧嘴的声音没了。再过一会,圆耳朵底下露出张脸,下三白眼有气无力瞪过来。心虚了吧。
沙我大人瞪回去。事关自己下半年口福,说不心软就不心软。虽然对方委屈得什么似的,眼角往下耷拉,嘴一扁,腮上一边一酒窝噌地显出来。
哪有这么耍无赖的百兽之王,沙我大人想。真是物以类聚,它家那位也一点不像只狼。
“将呢?”
糟糕,酒窝没了,圆耳朵往后倒。“和东山上那只兔…兔崽子—”一个酒嗝打得墙上掉灰。“去看什么什么星…”
“你怎么没去?”
“爷我不…”下三白变上下四白。“不乐意!”
“腰带。”好心的沙我大人再指指那条快散了的布。“咦?你脚边是什么?蟑螂?”
一声惨叫。青蓝色的雾气伴着雷响铺天盖地,下一秒四只爪子抢在沙我大人前头,吧嗒吧嗒飞跑而去。
可惜了那身衣服了,碎起来倒是好听。
下半夜沙我大人吹着鼻泡醒来,枕头边多了两只眼睛。
再是美人,这么近看也要出人命。沙我大人从床上翻到地上,鼻子先着地。
“抱歉,吓到你了。”口气十二万分真诚。
向泰山府君发誓,总有一天要把姓小原的打回真身拔光毛。
沙我大人捂着鼻子瓮声瓮气地说滚滚滚。
屋里的灯自己亮了。沙我大人老不情愿地从地上爬起来,不打发走这俩,今晚别想睡。
盘腿坐在床头的小原,脖子以上漂漂亮亮。一直以为它是谁家的蔷薇成了精,问它它也只弯着眼笑,不给句实话。某天和沙我大人下棋连输三局,急了呲出一口寸长的獠牙,才知道小原也是吃荤的。
脖子以下没法看了。一只白额虎,爪子得比小原头还大,硬是挤巴挤巴缩在它怀里,脑袋压小原胸口,害它说话都有些气促。白额虎时不时抖两下,鼻子里哼哼唧唧。小原摸摸它头顶,越摸它越来劲儿,毛扎扎的下巴往小原领口里钻。
“沙我君,重阳快到了呢。”
沙我大人打个哈欠。
“说到重阳的话,除了赏菊饮酒,就是阴阳寮一年一度的考核了吧。”
沙我大人皱皱鼻子。
“去年沙我君吃坏了肚子,前年沙我君忘了把自己名字投上去,大前年沙我君…”小原怀里的白额虎继续哼哼唧唧,但眼睛睁开了一只。“这次又错过的话,就太可惜了。”
沙我大人挠挠后脑勺说我下次不提蟑螂了行不?
小原点头说也请不要在地窖门口养蜘蛛。
白额虎嗷地一声,把后爪也死命踩到小原膝盖上。小原表情有点僵。
然后沙我大人目睹了三件事:小原行云流水地站起来,一砣老虎咕噜咕噜滚到地上,然后漂漂亮亮的小原把摔懵了的白额虎扔到肩上,像拖米口袋一样扛出门。
“…将。”
“嗯?”
“我头有点晕,能不能—”
“天野虎你敢吐我身上我炖了你。”
第二天阴阳头直之大人笑眯眯地问沙我大人怎么样?沙我大人顶着黑眼圈扳着手指数来数去:酒少了两坛,不,三坛。风干的獐子肉全没了。鸡蛋打翻一篮。过冬还是没问题的。
全阴阳寮松了一口气。
直之大人说辛苦了,沙我君。你今年—
沙我大人拔腿就跑。才不要练字练禹步背咒文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