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这事儿一开始忍足侑士以为是做梦。
他可能是吃了太多青椒消化不良，昨晚上熬夜看小说看得头晕，总之不应该是一睁眼发现自己在医院里。
他倒在枕头上琢磨了好一会儿，觉得自己最近应该没做什么坏事，学习认真，运动勤劳，网球好久没练但这也怪不了他……迹部景吾抱着手臂说：“你还远未够班啊。”居然用的是越前的口气。
忍足嘶嘶抽气，从床上把自己挪下来。都不在冰帝读书了怎么还是逃脱不了迹部的阴影啊。
他摇了摇头，把头脑里迹部那张嚣张笑着的脸赶走。
他推开门，发现医院里来来往往的都是外国人，穿着半透明的连体服，衣服上闪烁着各种光，讲着他听不懂的语言，肯定不是英语。
忍足小心避开来往的人，走了出去，然后被眼前所见吓了一跳。
窗外雪山高耸入云，天蓝得绝对不像日本。
……没印象我在国外游学啊？
一个智能机器人撞到了他，发出了滴滴的声音。忍足被它吓了一跳，他想往左退开，机器人也向左，他往右，机器人也往右，总别到一起，最后机器人也不耐烦了，发出一系列尖利的蜂鸣，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
“呃……抱歉，请问这里是哪里？”忍足用英语问。得到的回答依然是他听不懂的语言。人们渐渐把他围住，上下打量他，七嘴八舌，忍足意识到他一身校服站在这些穿得奇奇怪怪的人当中显得他才是最古怪那一个。他的头皮开始发麻。一个金发护士分开人群跑了过来，看到他，比划了几下，就一把抓住他，把他拖走了。
忍足脑子里飞快地闪过很多画面，他是不是要被抓走做治疗，鉴于他似乎是突然失忆，也可能会被剖开肚子取器官……不能怪他，他刚看了几部过分刺激的电影，而在电影里这种看起来过分高档的地方总是隐藏着许多秘密的邪恶反派据点。
他正满脑子胡思乱想，努力记住路，筹划着逃跑路径，忽然看到墙上一台巨大的电子钟，显示着：2089. 10. 15 14：32。
他脑子嗡了一下。心跳蓦然加快。
他被引到了一个房间门口，门没有发出一点声响就自动打开，护士站在门口对他示意，忍足腿有点软，但还是挺直腰板走了进去。
房间正中央有一张床，床上躺了一位老人，闭着眼睛似乎在休息。窗帘半拉，房间内饰是难得的古典风，墙角居然还放了大理石人像，有一整面墙的书。总之跟门外过分清净整洁现代的风格很不搭，显得有些诡异。
忍足看看护士，护士朝他微笑了一下，指了指老人，就转身离开了——没忘记关门。
忍足研究了半分钟那门怎么开，没研究出来，没办法只好走到床前。老人已经很老很老了，脸上皱纹丛生，头发灰白，他在忍足走近时忽然睁开了眼睛。
“你来了。”老人说。居然是纯正的日语。他有一双蔚蓝色的眼睛，看起来更像欧洲人。
忍足觉得他有点眼熟，但又辨认不出来——不能怪他，他从睁眼到现在接收到的新事物实在有点多。不管怎么说，有能说日语的人总令他心里稍微舒坦了一些。他就是这样随遇而安，就算被抛到从来没见过的地方要被取器官，能给同胞做贡献也比给外星人做研究要好。
“呃，你好。”他说，走上前去。“有什么我可以帮你的吗？”
……这句话用在这里可能不太合适，鉴于此情此景实在很像科幻大片里的反派据点，但忍足侑士是个心善礼貌的孩子，面对垂暮之人更是如此。
可那人只是看着他，没出声。他看的时间太久，忍足心里就更发慌了。
“过来，握住我的手。”老人说。
忍足犹豫了一下，这听上去不太像会把他开膛破肚的走向。他走上前，把老人的手握在手里，皮肤已经很软，手也没什么力气，摸上去凉凉的。
他安静地握着老人的手握了几分钟，心里有一千个问题，但基于礼貌，他什么也没说。
老人看了他一会儿，眼睛渐渐合上了。忍足抿住嘴唇，有点想溜，可手一撤，又被抓住了。这次老人把他的手抓紧了。
“不要走。”老人说。
忍足只好乖乖呆着。尽管窗外风景很美，他也实在无心去看，盯着自己的手，站累了换只脚站。
“现在是2089年。”老人说。仿佛猜到了他心里想什么。
忍足提了一口气，又缓缓放下。
好吧。他想。这意味着我八成被冷冻了。意味着我认识的人没几个还活着了。
“你不吃惊？”老人问。
“我刚才看到钟了。”忍足回答得有气无力。
“嗯哼。”老人点头，示意他在床边坐下。“你有什么问题，问吧。”
忍足抿了抿嘴唇。
“如果我要问你2019年12月的彩票大奖号码，这种你能回答吗？”
对方似乎是短暂地笑了，深深的皱纹仿佛水的涟漪动荡了一下，很快就消失了。
“那我就没什么可问的了。”忍足叹气。“你有什么想说的，说吧。”
“你可以回去。”老人说。“在回答完之后。”
忍足眼睛一亮，立刻提起了精神。
“如果给你两个选择，一个是活得很久，儿孙满堂，事业成功，但和心爱的人错过，一个是颠沛流离，很早就去世，留下你爱的人孤独终老，你会选择哪一个？”
忍足顿了顿。这是什么人生导师问题吗……
“第二个。”他回答，并没有犹豫太久。
“为什么？”
“我很自私。”忍足回答，笑了笑。“所以要说告别的话都喜欢先说。”
老人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你确定吗？”
忍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我不知道这么多年会发生什么，但以我现在能想象的未来来说，我比较看中感情哎。”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谢谢你。”他说。又过了一会儿。“吻我一下。”
忍足愣了几秒，不太情愿，飞快地低头在他手背上蹭了一下就算了。
“……死亡的味道让你惧怕了吗，侑士？”老人轻声问。
忍足一惊，抬头看他。老人目光如电，穿过他的身体，令他感到针扎般的疼痛——兴奋、紧张、肌肉都蹦起来的那种，如在球场上碰到极强的对手，如同被君王审视……
他睁大了眼睛。
老人微笑了起来。一个真实的，令人印象深刻、也足以令忍足呼吸停止的笑容。
“……你是，”他不由得开口问道。“……迹部？”
“再见到你很高兴。”老人只是低声说，然后推开了他。难以想象年迈久病的人有这种力气。忍足跌倒在地，只觉得眼前一阵令人眩晕的闪光，世界在他面前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