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忍足在后台等着演员演完最后一幕。他有点焦虑,但面上还是一派平静,从零落的掌声来看这次初演似乎并没有受到欢迎。想也知道,他执意用了激进的表现形式,还启用了女演员担纲重要角色,估计明天报刊就要写着《忍足侑士的古怪幻想!无视道德,男女同台床帏的哗众取宠!》之类的评论了。
在女演员宛如天鹅之死般优雅的倒地动作里,幕布落了下来。忍足整了整衣领,走出去准备接受不管是臭鸡蛋还是鲜花的评价了。
一片安静,大部分观众都困惑不解,有几个老头子看起来还挺生气,几个记者已经举起了相机和巨大的闪光灯,准备对他发问。
但忍足的注意力被前排正中一位女士吸引了。她穿着黑色洋装,戴着帽子,用面纱遮着脸,看不清面容。她头一个站起身来,鼓起了掌,一下,又是一下。渐渐才有更多人鼓起掌,虽然依然稀稀拉拉,但比忍足预想的嘘声还是要好多了。
他悄悄呼出一口气,堆出笑容来,对着台下连连鞠躬,表示感谢。那几个记者对他拍照,闪光灯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光线刺眼,他条件反射地闭了闭眼。
之后是采访时间,例行公事地讲了讲创作理念和思路,忍足把早就背熟的那套又拿出来重新说了一遍,无非是观众的解读才是更重要的,我只是表达我看到的世界。他说话的时候总忍不住要瞄那位女士,却有些失望地发现她并没有听完采访,很快和同行的男伴一起离开了。她在尚且昏暗的剧院里走上台阶,忍足只来得及看到她的背影,裙子拖了地,裙撑衬得腰格外细,头发似乎不是日本人的黑色,一点金色在帽子下一闪而过,就消失在昏暗里。忍足难得地走了一会儿神,记者提醒的时候才转过头来。
结束后忍足回到后台,鼓励演员,和他们聊了一会儿,剧院经理走了进来。忍足站直了身体,有点不太好意思——因为上一部他的剧卖得很好,这次剧院才同意他上演这样一部前卫戏剧,但看这口碑,多半是要砸了吧……
但剧院经理看起来一点都不沮丧,相反,他兴奋地冲过来握住忍足的手,使劲晃了晃。“你走大运了!”他压低声音说。“你知道谁来看你的剧了吗?”
忍足诚实地摇头。
“迹部景吾啊!”剧院经理难掩兴奋地说。“那个迹部夫人啊!她给你鼓掌了你看到了吗?”
忍足愣了愣。“坐第一排中间那位?”
“对啊!临开场前才定的位!”剧院经理说,拍了拍忍足的肩,对他挤眼睛。“她以前可是只坐包厢的,而且通俗戏看得也少。也不知道是看上你哪点了,首演就过来捧你的场。有迹部夫人的首肯,这剧肯定要爆了。”
忍足也吃了一惊。“那……我是不是该表示一下感谢?”
经理连连点头。“应该应该,你要是能搭上迹部夫人这条线,不说以后吃穿不愁,至少日本文艺界一席之地是没问题了。”
忍足想了几秒。“那你能帮我联系上她吗?”
“我可没那么大本事,最多能帮你发个电报。”经理回答。
忍足花了半天时间构思这个电报怎么写。
迹部景吾是迹部家本家的独生女,迹部家又是日本最大的实业家,还是华族,本来迹部景吾是作为太子妃候选培养的,但跟太子没看对眼,还闹得挺不愉快,家里为了避免生事就让她迅速出嫁了,十几岁时嫁给了比她大很多的堂兄,保住迹部的姓氏。本来这是一出旁支借婚姻入主本家的典型事例,结果二十几岁时丈夫因病去世,留下年轻的妻子和两个儿子,迹部景吾不仅没有失去本家地位,还把旁支也继承了。从此成为日本最炙手可热的迹部夫人。她似乎没有兴趣再嫁,反正继承人在手,迹部家鼎盛显赫,父母也舍不得她再受委屈,任由她逍遥。她也乐于抛头露面,从不忌讳人言,赞助了不少她喜欢的艺术家,久而久之,迹部夫人声名在外,人称日本文艺的守护者。
这些,是听上去好听的那一面。听上去不怎么好听的那一面,是围绕着寡居的貌美有钱夫人和她豢养的年轻艺术家的种种谣言,是她的特立独行为世人侧目。迹部家的权势加深了她的传奇,也让她成为人们茶余饭后热爱用于嚼舌根的材料。总有自命清高的文人看不起她和她扶持的对象,靠女人算什么本事?妇人之见而已,只要讨她欢心就能成功,难道还不是对真正艺术的侮辱吗?
忍足不是没听过各种敬或不敬的流言蜚语。但对他来说,一次真心的掌声就已经足够他感谢了。
他写了改,改了又写,不想显得太做作,也不想显得太傲慢,更不想给迹部夫人一个印象自己是在迫不及待地期待她——虽然他事实上是挺期待的。
最后在掉了不少头发之后他只是附上了自己的剧本,简单地写着感谢欣赏,有机会的话,想请迹部夫人提些意见。
剧院经理对此长吁短叹了半天,觉得他浪费机会,忍足坚持他一个字不改地发过去。
电报发过去后忍足其实没报期望。迹部夫人毕竟是云上之人,而他虽然有过那么几部成功的剧,但距离大红尚有距离。沉迷于剧院而非现在更热火的文学诗歌更让他与时代潮流格格不入。
但出乎忍足的意料之外,仅仅一周之后,剧院经理就把迹部夫人的回信带回来了。
忍足拆开包裹,里头还是他那本剧本,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他略有失望,觉得这大概就是拒绝了吧,翻开看了看,却发现在不少地方都多了批注。他吃了一惊,连忙坐下,仔细查看。
迹部的字并不像女人的字那样纤细,用的钢笔,写得潦草,还间或加了不少外文,读起来并没有那么容易。忍足却读进去了,不仅读进去,而且越读越心惊——迹部绝对不是坊间人们说的那种虚荣放浪不学无术的女人,相反,她很有辨识力和敏锐度,品位也很独到,被誉为文艺守护者并不是浪得虚名。
忍足读了一个通宵。第二天快靠近中午,他捧着自己的剧本倒在床上,眼睛因为用过度而酸痛,盯着天花板想:天啊。
他潦草地吃了点东西就跑到剧院,把经理找了出来。“无论如何,让我再见一次迹部夫人。”他请求道。
“这种事情也不是我说能见就能见到的啊。”经理挠头。“想见她的人实在很多,我最多只能帮你联系到她的管家。她愿不愿意见你得由她决定。”
忍足点头答应。
经理于是再去发电报,忍足在他办公室里焦急地等待。经理两个小时后返回,神色有点古怪,手里拿着电报纸。
“怎样了?”忍足站起身来询问。
“迹部夫人后天有个宴会,你可以去碰碰运气。”经理说。“这是地址。”他把电报纸塞进忍足手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