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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总是关于夏天。东京热辣的太阳，人造草坪的球场，汗水落在地上，一个个洇湿圆圆的点，蝉鸣无休无止，树影纹丝不动，热气蒸腾着让泊油路在视线里变得扭曲。
总有好事和坏事一起发生在夏天。他们输了球，他们吵了架，他们学会了接吻。
一开始是无聊的提议。
“呐，迹部君接过吻吗？什么……居然没有吗？想不到啊，你有那么多追求者……啊，不是，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好奇。”
“……我也没有哦。女孩子们是脆弱又戳人的，不能轻易答应吧。但是……经验还是很必要的吧？”
“不，我没有喜欢的人。所以也会好奇那是什么感觉。啊……因为很累哎，光打球就很累啦。但是不可能不去想吧？我可是正常的思春期少年。”
“……你笑什么？不要说出去啊，会被岳人笑话的。”
“……说了不要笑了。”
“喂，迹部君——”
第一个吻，是桃子汽水味道的，在嘴角擦过，压了一下，但比起嘴唇的触感是鼻子碰到脸颊的感觉更强烈。高挺的鼻梁戳上脸颊，有细汗，潮乎乎的，呼吸也热得过头。没闭眼，忘记了，对方也没闭眼，就那么直挺挺地蹭上来，近到能看见瞳仁里的小宇宙，猝不及防，停了不知道几秒——可能只有0.5秒，可能有一分钟，可能是一小时，总之大约是幻觉。
“……你傻了？”
“欸——”
“欸什么？”
“欸————啊啊啊！”
“……干嘛啦？”
“这里有没有监控摄像头？”
“哈？”
“应该要录下来吧！值得纪念的第一个吻哎！”
“……你是笨蛋吗？”
“呐，再来一次好不好？”
“不要！”
“这样的练习肯定不够的吧？完全没有练习到啊！”
“啧。”
“迹部是怕了吗？”
“怎么可能！”
第二个吻，碰到了嘴唇。被桃子汽水弄得湿湿凉凉的嘴唇，有甜腻的味道。但比起嘴唇还是被鼻子戳到的触感更强烈，眼镜也被压到了，鼻梁被压得有点痛，乱七八糟窜过一堆“啊眼镜好碍事”、“哪里不太对吧”的想法，看到对方离得太近，鼻梁上有被太阳晒出来的细细的雀斑，眼睛紧闭着，因为太近而有失焦感，颤动的睫毛仿佛要变成翅膀飞起来了。
“……闭眼啊。”
眼镜被抽掉了。
“啊……”
第三个吻，眼镜不知道被扔到哪里去了。鼻子也终于找到合适的地方。原来是要交错才能舒服的。嘴唇相贴，软软的，比想象中软多了。呼吸扑在脸颊上，有点热。而且好香，玫瑰花的味道其实没那么浓，掺了桃子汽水的味道，新鲜的汗水味道，形成一种独特的存在感，是在更衣室和学生会室里偶尔会察觉到的。
闭着眼睛的话，就能感受到更多了。
“……好了。”
就是结束得也太快了。
“……”
“……”
“干什么这样看本大爷？”
“啊……觉得迹部很好看。”
“那不是当然的吗？”
“嗨嗨，以前是我没眼力。”
“知道了还不好好练习？你的眼力和后手都太弱了！”
“嗨~知道啦。”
下一次的单独相处是在琴房。
空调打得很足以至于有点冷。肖邦的协奏曲很好听但很难练。
“错音了。重来。”
“不对。再来。”
“还是不对。”
“喂，迹部，这遍是你错了哦？”
“啧。”
“休息一下吧？”
“本大爷没那个美国时间——”
“可是我已经拉了快一个小时了胳膊很酸……”
“别想着偷懒啊。继续，不要停。”
“啊……快了。这次还是你啊。”
“切。”
“迹部在焦躁什么？”
“本大爷才没有——唔。”
第四个吻，其实是在预料之外。“这家伙胆子不小嘛”，“门有没有锁啊”，“怎么还是忘摘眼镜”，胡思乱想着，稀里糊涂地就被亲了。虽然依然被眼镜硌到，但这次被摸了脸，手心暖热干燥，很舒服，宝贵的头发被碰到也没意识到。因为……接吻要张嘴的对不对？
舌头碰到的时候脑袋都炸了一般。以至于慌到撞上琴键，钢琴发出一声轰鸣，震耳欲聋的，立刻就分开了，用手飞快地擦过嘴唇，还是潮湿的，在手臂上留下一条闪亮的痕迹。觉得心跳大声到要被听见了。
“……你干什么啊？”
“啊……迹部看起来有点寂寞的样子，我就忍不住……”
“胡说什么？”
“……也没什么，继续练习吧。”
但是肖邦真的很难啊，错音、错音、不和谐、快拍慢拍……为什么这么难？该死的，为什么偏偏要挑协奏曲？……一个人的话，会好很多吧？
看着手冢的时候，会心生嫉妒。
一心一意只想着网球的样子真好啊，纯粹得像光，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想打败他，想不顾一切地战胜他，这样才能真的占有网球吧，才能证明自己是王者吧？
如果这是必须要靠伤害才能达到的目标，那也不可以犹豫。
虽然是这样想的，但真的做到之后反而一点也不开心。超～级不开心。怎么回事？变成反派这种事果然一点也不华丽。
天气也热得要命，一点风都没有，树影纹丝不动，树干都散发着热气似的，没处可靠。不想去教室，不想去学生会室，也不想去网球部。想什么消失就好了。靠在桦地身上倒是挺舒服的，可桦地热得满头是汗，衣服都湿了。
“喂，迹部……你放过桦地吧，来跟我比一场吧。”
输得太快的家伙真是很碍眼哎。这个天气上球场要死人的。
但不能不打，不应战的王不能被称为王。偶尔也需要教训一下不认真的家伙啊。
说着“太差劲了吧就凭这也想胜过本大爷”，却连丢了好几个球，视线被落下来的汗水模糊，快看不清对面的人，网球场上方似乎都有蒸汽升腾了。
“啧，之前怎么没见你这么拼命。”反手发了一个球过去，被接住，反弹回来，判断错了角度，被击中了肩膀，趔趄了一下。痛。
手冢……当时也是这种感觉吧？——有点意思啊。
不知打了多少个回合。一个球反反复复，在塑胶场地上砸出沉闷的“砰”的声响。网球场太晒，已经没人围观了，全都缩在休息室和树荫底下，远远地看着。
热得有种中暑一般的眩晕感。腿和手都飘乎乎的。明明体力是值得骄傲的特点，却也感到了虚脱。所谓的虚脱，就是身体好像不是自己的了，精神或者说灵魂要飘起来，飘到蒸腾的空气里，冷眼旁观。
可恶，明明那家伙体力那么差，头发全黏脸上了，不会更热吗？可为什么……无法看清呢？
被再次击中肩膀的时候球拍脱手了。掉在地上，没有发出声响，却悚然一惊——自己居然松懈成这样吗？
肩膀……真的很痛啊。
“我赢了。”
……说完这句话就昏过去的家伙是笨蛋吧？到底在比个什么啊？叫桦地把他拖回休息室，终于有冷气，可以喘口气，觉得汗还在源源不断地出。把桦地赶走，喝了一整瓶水，才终于感觉到凉意。
“哈……太蠢了。”这样说着，看着那家伙过长的头发被汗水浸湿变成一缕缕的，很奇怪的样子，因为中暑而变得苍白的可怜兮兮的脸，不知道为什么就笑起来了。
第五个吻——或许不能叫吻，因为另一个家伙没醒。单方面的，只是嘴唇相贴而已。干燥的嘴唇，带着汗的咸味……睡美人白雪公主什么的，果然是骗人的童话吧。
装作没有看见紧闭的睫毛在颤抖，用一块大毛巾盖住了他，把他留在休息室的长凳上。
“你担心太多了，笨蛋。”
第二次机会他们也没有把握好。
主角光环什么的，真是讨厌得要命。这已经不是国中生的赛场了吧。虽然想吐的槽那么多，但最后就只剩下深深的无力感——太遥远了，抢七拼过100之后就不再是技术的较量，而是心理和体力了。
想变强，想……站在他身边。
一边说着“迹部剪掉头发也很酷哦”，一边想“最后一场比赛也还是输了”，不难过是不可能的。虽然知道还有U17的预选赛在等着，但大概……是没有机会再像之前一样打球了吧。
“呐，侑士高中打算留在冰帝还是回关西啊？”
“岳人希望我留下来我就会留下来。”
“哎~骗人的吧？”
“是真的哦。”
“家里没意见吗？”
“他们让我自己定啦。”
“所以呢所以呢？”
“你猜？”
“总感觉……侑士是会突然来又突然走的类型啊。”
“哈哈……所以你希望我留下来吗？”
“我又不是你女朋友，这种事情不要叫我决定啊！”
“喂，别聊天了。过来练习，U17预选赛你们要不要参加啊？”
“迹部好严厉啊。”
“剪了头发不开心吧……”
“他怎么能一直这么有劲头？我以为能休息两天呢……”
“嘛，嘛，迹部嘛。”
“你们在啰嗦什么啊？”
“嗨嗨~”
“忍足过来跟本大爷练发球。”
“啊？不要吧……”
“啊嗯？”
“好吧。掰啦岳人，一会儿见。”
结果又是被操练到胳膊都抬不起来的一天。场馆里人都走空了，岳人等得不耐烦也先溜了。
“迹部……很不甘心呢。”
“你还想再来一遍吗？”
“拜托，我真的一个球都接不住了。”
“啧，还不够啊。”
“真抱歉我不是越前啊。”
“啊？”
“也不是手冢。”
“哈？你在说什么啊？”
“迹部升学打算留冰帝吗？”
“你话题转太快了吧？”
“所以会留下来吗？”
“目前没别的打算。”
“我家里比较希望我回关西。”
一个漫长的停顿。天边有隆隆的雷声，天空变得很暗，空气却很亮，夏日傍晚的阵雨就要到了。
“你也可以说留下来，我们一起拿冠军。”
“……这是你自己的事吧？本大爷……管你干什么？”
“是吗……”
“喂忍足……”
“我走了，好像快下雨了，迹部君也早点回去吧。”
他们从轻井泽回来，把龙马送回学校后，单独乘坐了一段时间直升机。
直升机并不是个适合说话的空间，太吵了，说什么都像喊，戴着耳机也只是降噪而已。结果有一搭没一搭地居然聊起来了。
“你比较看好谁？”
“手冢吧。气势和能力都很强。”
“真田那个也很强。幸村这次不知能不能上。”
“之前听说他康复了。很久没看他上场了，很期待啊。”
“迹部很想跟他比一场吗？”
“那是当然的吧，你难道不想？”
“比起幸村，我更想跟你比一场啊。”
“平时练习比得还不够吗？”
“像正式比赛那样，一对一地，把我当做要打败的对手，打一场。”
“你这么喜欢被虐吗？”
“哈……也别太掉以轻心了，迹部。”
直升机在空中拐了个弯，绕开东京塔，远处的霓虹灯过早地亮了起来，月亮过早地也升了起来，明明一切都还很亮，太阳还没落下，光线金黄，东京大大小小的建筑笼在一片光里，连同直升机里的人一起，被柔和了轮廓。
“喂忍足，待会儿没事的话，到我家去打吧。”
“啊？现在吗？”
“没空？”
“那倒不是，只是我总想着要更正式一点吧？”
“本大爷可以叫300个人来做观众的。”
“那也不用吧……”
真的站在白金汉宫的草坪上，转着球拍时还有不真实感。但说起来，跟他有关的一切都很不真实，带着梦一般的香气。如果不是这三年扎扎实实流下的汗水和数不清的练习，每次一抬头就能看到的影子，或许真的会觉得是梦。
像赌气一样，抱着一句话决定去留的心情，也是不成熟的任性，但总是装乖，做个讨人喜欢的小孩，也有叛逆期的时候吧？这是损人损己的做法，可谁说又不是抱着残酷的快意？就像借伤害自己来伤害重要的人，是病态的快感呢，光是幻想就会兴奋。
这样逼迫他，并不是希望有什么改变，相反，是没什么可失去，就无所顾忌了。
第一个球落了下来，沾着新鲜的青草气息，湿润的，地上刚喷了水，让脚步有些打滑，但好歹也是接了回去。
第二个球也落了下来，力度十足，差点没接住，不得不用上了新绝招，得了分。
砰——一球得分——砰——砰——一球失分——砰——砰——砰——
天色终于暗了下来，灯光亮起，灯光照在身上，比阳光要热，不远处的楼房是一个个沉默的影子，天空是粉色的，并不是黑色。
汗一直出，衣服早就湿了，努力把脚扎在地上站稳，来不及抹脸上流下来的汗，只紧紧盯着对面。全身的筋骨都打开了一样，承受着空气里的热度，感受着每一球的力量。其实完全没有心思关注其他，也意识不到有多热，肚子饿了，腿有点发软，只能看到金发在球场的灯光下白得发亮，眼睛却极黑，看不清表情，球在手里落到地上又弹起，被好看的手指攥住。
“……打完这场，你就要走了，是吗？”
砰，一个唐怀瑟落地得分。
“那样的话，绝对不会让你赢的。”
真的是好残酷的人。又残酷又慈悲，温柔过头的王啊……想追随他到天涯海角，也想毁了他，但在那之前，大概会毁了自己。
最终还是输了。几乎是必然的。汗把球拍都濡湿得握不紧，被破灭的圆舞曲终局。
倒在球场上喘气，不肯起来，想就这样吧……结束了。
然后就不自觉地用手捂住了眼睛。
可恶……不甘心啊……真的好不甘心……
在无人看见的球场拼尽全力打这样一场安静的比赛，祭奠的究竟是什么？他们没有闯进的决赛，他们付出的三年青春，他们没有说出口的那些话，他们可以却并没有试图去抓住的无数个瞬间……还是未来？
“喂，起来了。”
被扯着衣领拎起来的时候连脸上的泪痕都没来得及擦，只希望和汗混在一起不会被认出来，狼狈不堪，却没想到迎上来的是柔软的嘴唇。
第六个吻，是咸涩的。眼泪好像不自觉地就掉得更多了，喉咙里发出呜咽。丢脸到根本不敢睁眼，手伸进了汗湿的头发里轻轻扯住，头皮被抓得轻微发痛。嘴唇分开，舌尖碰到，眼镜硌到也没人在意，只是偏着头，努力汲取着对方嘴里那点湿润——很奇怪，明明这么热，全身大汗淋漓，口腔里却是凉的，仿佛快融化的冰淇淋。心脏跳得那样快，连鼓膜都嗡鸣了起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扔掉了球拍，抱住了面前的人，手碰到潮湿的衣服，被夜风吹得凉了，隔着薄薄一层球衣，身体却是火一样热乎乎的。
根本……没办法放开啊。怎么才能做到不去想，不去在意，装作冷静的样子当做什么也没发生？太难了啊。
“……明明输球的是本大爷，你哭什么啊？我可是连头发都被剪了。”
“……别哭了，你哭得本大爷也想哭了。”
“……这么不想走的话，就不要走啊。”
第七个吻和第八个吻接连发生。
“喂侑士。”
回过头来，一脸无辜的样子有点太可爱了，没忍住就亲了上去，听见他的低笑，在胸腔里震动着，耳朵才后知后觉地红了。
“花火大会……要开始了啊，迹部。”
“为什么本大爷也得去看啊？还非得穿成这样？”
“因为很好看啊，迹部没看过吧？夏天！就必须得穿浴衣看花火啊，迹部很适合穿和服呢。”
“啧，这种烟花本大爷家里都能放。你想看下次带你去无人岛上看。”
“啊，那样就没有花火大会的情调啦。就是要一大群人挤在岸边上，看烟花落在河道里，发出阵阵惊叹，才是日本夏天的美学啊。快走吧，待会儿人就太多了。”
捞金鱼挺蠢的，棉花糖又太甜了，鲷鱼烧倒是蛮好吃的，以及为什么日本人都热衷于这些看起来就很无聊的游戏啊……以及重点是人真的也太多了吧！恨不得直接调直升机飞过去了。
尽管如此，因为在人多的地方手会被握住，小心地在人群中穿过，调飞机的电话就一直没有拨出去。在人特别多的地方，靠得很近的时候，还悄悄翻转了手掌，变成十指交叉了。手心里有薄汗，黏黏的，其实并不算舒服，但从碰到的地方好像有什么顺着掌心窜进了血管，一直连到了心脏，扑通扑通的，又暖又紧。
他们去得迟了，没有找到好位子，只好又折回来，找了栋高楼，爬上楼顶，远远地看。
晚风吹得很舒服，接二连三的烟花隔着远远地绽开在尚未完全暗下来的夜空上，因为隔得远，听不见发射的那一声声“嘭”，只看到绚烂的花一朵朵打开又熄灭。虽然其实并没有那么惊艳，但手一直被握着，也就什么话都没说，只是安静地看。
直到最盛的那朵花开放，整个天空都被照亮的时候，手被抬起，递到了唇边亲吻。
“我希望小景会记住这一刻。”
他的眼睛哪怕隔着眼镜都是那样亮，被烟花照出了漫天星空。
“会记住我。”
手被抓住按在他的胸口，心脏那里，隔着布料也能感到震动。仿佛回应一样，自己的心跳也清晰可闻了。
“那你可要更努力一点才行。”
这收获了下一个吻。
嘴唇碰到了一起，眼镜取下了，挂在胸口。手指缠在一起，握拍的地方有熟悉的茧。舌尖上有棉花糖、桃子汽水和夏天的味道。如天上的花朵燃烧，黑夜如白天一样降临，星辰白热，雀鸟归来，挥拍就会有回应，重复，重复，无休无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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