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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7 of 画窗夜声
Stats:
Published:
2020-04-24
Words:
3,132
Chapters:
1/1
Kudos:
6
Bookmarks:
1
Hits:
142

琴弦上的塞壬

Summary:

赤西不是本地人,是到这个小镇度假的。所谓度假,是太多的无聊,累积出尖锐的角,非要找个什么东西,抵牢了,磨成可以忍耐的形状。
而上田龙也大概就是那块磨石
[赤上,灵异]

Work Text:

Someone might possibly escape from their singing, but from their silence, certainly never.

---它们的沉默,比它们的歌声,更让人无所遁形。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半晴不晴的天倒映在湖面,水里浮着参差的影。他坐在土坡上,画夹摊开,纸上勾勒线点圈,应该是这个湖的写生。

这并不出奇,奇怪的是这幅画的角度;仿佛执笔的人身在湖底,往头顶观望。于是满纸的光,折进水里的光,光里有鱼群穿梭来往。

“好厉害,你是学美术的?”

他一惊回首,眸子漆黑。那光亮仿佛不是从外面映进瞳孔里,而是从里面生长出来。

眼前的男子笑得可亲,发尾从耳侧翘起,一口牙背光依旧雪白,活像衔回飞盘的宠犬。大约没有人会对这样的笑有戒心,他也不例外,于是抿着嘴摇头。

“不是?但你画得真棒。”对方伸手过来,把画夹举起打量。他原地呆坐,微笑,点头,不说话。

天才是否都偏爱安静。问话的人不以为忤,指了指画面下方的一块多面体,笑嘻嘻问这是什么?

一直噤声的少年垂头摩挲鼻尖,为难地咬住下唇。就当对方快要放弃时,少年突然碰他肩,示意他抬头;两手端到空中,上下舞动手指。

恍然大悟。第一,这个少年并非刻意冷漠,而是不会说话。

第二…

“你画的,是…钢琴?”

少年点头,乐出一排细密的牙。

“这湖底有钢琴?”他探头往水波中心端详,眼尾一颗细小的痣随之跳动。眼角生痣多愁善感,然而长在他脸上,却像粒蘸了糖的炒芝麻,又脆又甜。

画手耸肩。

“真有意思。我是赤西仁,你叫什么名字?”

他在画纸一角写:上田龙也。字并不好看,像一团海草打成结。

“啊,上田君,你好。”

他伸手过来,让赤西仁握了握,指尖往下偏,仿佛不肯给人攒实在了,羞惭惭的。在这样晴好的天里,手还是凉的,透着潮气。

 

 

 

赤西不是本地人,是到这个小镇度假的。所谓度假,是太多的无聊,累积出尖锐的角,非要找个什么东西,抵牢了,磨成可以忍耐的形状。

而上田龙也大概就是那块磨石。

小镇不大,几天就逛完了。于是赤西习惯了在有太阳的下午,趿拉着人字拖去湖边看上田龙也画画。

只是看而已,一种绿和另外一种绿,在赤西眼里是没有太大差别的。上田听他这么说的时候就笑,就摇头。

他一笑赤西就想和他一起笑。

上田龙也五官几乎没一处完美:鼻尖肉肉的翘起来,像有谁在面团上捏了一把。嘴唇颜色太浅。牙碎且密。只那双眼睛出彩,黑就是黑白就是白,上眼睑深深一道褶,睫毛长得很,能把空茫神色都扑扇成含情脉脉。不笑的时候算一种古怪的好看,笑起来叫人联想到棉花糖,冰激淋,以及其它甜蜜无害的东西。

赤西喜欢仰躺在草地上,后脑枕着手心,眯着眼看。上田龙也画画的时候没什么表情,偏垂着头——鼻尖,唇,和下颚在光里凝成三道柔软的弧。偶尔对哪一笔不满意,他会停下来,把嘴抿得更加苍白,然后无意识地摸鼻子。这小动作叫人忍俊不禁。上田听到赤西笑声便抬头,看人时眼神散着,要隔片刻才能聚集。有时视线只在赤西头顶绕一圈,又重新沉没到画布里;有时他会丢开笔,过来和赤西并排坐下,两手举到眼前,手指一根一根分开又合拢,分开又合拢。赤西总喜欢在这个时候问他些漫无边际的话,他会摇头或者点头。

你是本地人?

点头。

家在这附近?

点头。

你在读大学?

摇头。

去过镇外么?

摇头。

问他一句,上田总要过一阵才会认真地摆动头颅,似乎要花很多心思去理解每个字的涵义。

 

 

 

小镇的天气是孩儿脸,一片两片云挨过来,还晴着便开始下雨。

上田匆匆拿外套裹好画夹,再手忙脚乱收拾一地的画笔颜料。赤西仁看他兜着怀里的东西,另外那只手伸过来扣住自己手腕,拉着就飞跑。

雨淌进眼睛里,四周景色随着水响渐渐洇开。赤西跌跌撞撞任上田牵了自己往林子深处走。看不清别的,对方一缕湿头发粘在后颈上,触目惊心的黑。

赤西喊我们这是去哪儿啊?上田不回头,只是手上用劲捏了捏,赤西闭嘴。

路倒是越走越宽。等赤西察觉那些生着倒刺的野草不再扎脚腕,上田已经站在一栋小屋前掏钥匙。

在门口蹬开鞋子,地板上多两了串滋咕滋咕湿脚印。赤西仰头望去:房子挺干净,就是雨气也掩不了那一丝古旧霉木头味。

灯光骤亮,赤西差点跳起来。上田纳闷地偏头打量,一只手还摁着墙上开关。

“这你家?”

点头。

“难道不该点蜡烛么?更有气氛。”

他噗哧笑弯了腰。

 

 

 

老式黄铜浴缸,龙头倒是崭新,热水也没有经久不用的铁锈腥。

走廊墙上错落挂着小幅的画,内容大同小异:湖,河,海洋,水草,礁石,美人鱼。很多的蓝色和绿色凝固在画框里,和画的主人同样安静。

客厅里摆了架钢琴,立式的,琴键一看就是精心擦拭过。赤西把在水里泡得温热的手指放到中央C的位置,房间里荡开一个音符。他心血来潮,曲着指头由C顺着往左敲击。赤西会一点吉它,这琴肯定是经常调的;这么潮的地方音准依然出奇的好。

接近键盘末端的时候,没声儿了。赤西皱了皱眉,再次按下那个键,不响。跳到下一个音,还是这样。

多试几次他发现低音部少了整整一个八度,无论黑键白键都是空的。

房门吱呀作响,上田龙也探头进来,换的干衣服领口有些大,耳后略长的发拖到肩上。赤西笑笑招手。

“你会弹琴?”

点头。

“好啊,我要听。”

上田走过来,赤着脚,圆滚滚的趾头从磨破了的牛仔裤口露出来,动来动去。赤西让开座位,煞有介事鼓掌。上田十指虚虚搁在琴键上,手腕提着,下颚冲对方扬起一个等待的弧。赤西立刻噤声,手掌合十凑到唇边。

上田的小臂落下去。

不知他弹的是哪首作品,他只看见上田十指连绵起伏,仿佛有一线水银由肩窝顺着手肘,指节,一滴一滴坠落到键盘上,再被他牵扯出光华流转的丝。

最后那组合弦恰巧在低音部。赤西屏息看他缓缓放低身体重心,指尖却只触及空洞。上田龙也似乎不介意,垂头停顿三秒,仰脸微笑。

赤西隔了片刻才呼出一口气来。

“太可惜了,为什么不修修呢?弹这么好却被这琴给破坏了。”

上田摇头,来回抚那几个不响了的键。

 

 

 

赤西并不想否认自己对上田的好感。假日艳遇对他而言不是第一次也绝非最后一次。只不过这次的对象是个沉默而好看的男人,眼睛和笑容都很干净。

干净的男孩子坐在干净的阳光里,弹一架黑白钢琴。颈后的汗毛接近透明,像贴着皮肤蒸腾起的雾气。

谁能拒绝。

谁想拒绝。

至少不会是赤西仁。

这角度这位置太美好,弯腰便已凑近到无可挽回距离。对方颈侧那处脉搏缓慢地上下起伏,叫赤西差点以为唇瓣下是一泓春水,自己吹皱了它。

上田手指一滑,音阶黏成团。他顿住,身后那人并无其它举动,气息停留在自己肩颈相接之处。

上田阖眼,头颅向后仰去。

果然,无人可以逃脱。

琴声再起的时候,赤西放任自己揽住对方肩头。

“龙也,龙也?你喜欢我么?”

琴音丝毫不乱。

赤西等了数秒,赌气从背后捏了上田手腕。

上田抽回手,食指抵了下唇示意稍侯。赤西蔫蔫地把下颚放进他肩窝;这个人的琴,他的画,他的沉默,好像无法侵入,只能被允许旁观。

一曲终了他扭头。趴在他左肩的人随之抬眼。

无人说话,却有人等待回答。

上田的小指,不知道是天生还是受伤,总蜷曲成僵硬弧度,让人觉得疼痛。他抬手,指腹沿了赤西轮廓滑动。赤西偏头,衔住他崎岖的指节。上田颤栗,却不是惶恐神色。

下一秒,他单腿跪在琴凳上,上身倾斜过来。嘴唇隔了那一段微凉的指,与赤西贴合。

日光。

钢琴。

隔着一截小指的吻。

赤西欣喜地搂紧他,完美假期的最好消遣,圣代上的酒酿樱桃。

 

 

 

上田龙也喜欢茶。

平时是绿茶。某些时候则偏爱红茶;放很多的奶和糖,足以掩盖掉高浓度麻醉剂的味道。

他坐在沙发里,看着对面那人眼睫一点点下垂,放在膝头的杯子滚落,地板上洇开水渍。

而上田龙也只是看,小指非自然地翘着。

喝完一杯茶,他滑下沙发。

差点忘了,浴缸里的水还没放满呢。

浴缸是老式黄铜的,还是房子的主人当初送给自己的礼物。就算褪了尾,对水还是眷恋的,经常在浴缸里一坐就是一下午。一开始那人还会心疼地把上田拉起来,用大毛巾裹住擦干。后来就懒得理了。

再后来,为了找回自己的鳞,把地板一块一块抠开。手很疼,但拼不全。已经烧掉了,他听不懂是什么意思,接着挖。

用冷水的话,没有热气缭绕,水底的人脸会看得比较清楚——鼻子嘴里往外冒泡泡的样子很亲切,但一会儿就停了。上田龙也试过在他们耳后开道口子,不过好像没什么效果。流出来的液体热而黏,他不喜欢。

坐回钢琴前,上田拿侧脸贴上键盘,左手高高悬空。良久之后放弃与地心引力作抵抗,指尖跌落琴面。

啊,又要少一根弦了呢。

 

 

 

他停下手里的画刷,偏着头打量,掌心颜色斑驳。

拖延了这么久,总算完成了。

扯开厚重窗帘,放阳光进来。这是上田龙也的怪癖;草稿会在露天完成,然而上色一定会在室内,只留人工照明。

没有理由。很多事情都这样:比方说为什么会搁浅,为什么会被带到这里,为什么回不去。

这是一张视角奇怪的画。

一片湖,执笔的人仿佛身在湖底,往头顶观望。于是满纸的光,折进水里的光,光里有鱼群穿梭来往。

湖底沉没着一架三角钢琴。

琴盖敞开,琴弦有一根松脱了,垂直漂浮起来。

弦的尾端,牵扯着什么。

那是一个人的背影。

上衣承受不住浮力,膨胀开来。手臂张成准备拥抱的姿势。

他看上去像八音盒子里的人偶——不能放下的手臂不能旋转的足尖,在无人的水底,伴了无声的琴,起舞。

上田将小指举到唇边,笑意贴着指根漫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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