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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4 of JOJO的奇妙世界
Stats:
Published:
2020-07-06
Updated:
2020-07-06
Words:
25,516
Chapters:
1/?
Kudos:
2
Hits:
697

Summary:

这个男孩的父亲有家暴倾向,可能酗酒,母亲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女人——他们家只有三口人,甚至没有饲养宠物。

Chapter 2: 埋骨地

Summary:

“‘死岛’是很官方、很外族的一种说法,对龙族而言它是祖先们的埋骨之地。……”

Chapter Text

1

“至少把记号留下来好吗?”临走前阿帕基最后一次向队员们争取着,但是他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眼睛却只停留在布加拉提的身上,自始至终,他没有漏掉这个人的任何一个细微的举动。

剩下的队员们只是面面相觑,都想要从身边伙伴的表情或是肢体语言上寻找一些心理上的依靠,好来消化掉刚刚得知的重大消息:那位魔法界有名的在逃巫师居然被他们的新队员轻易找到了,而且两个人直接似乎早已相识。

乔鲁诺在叙述了两个人的过去并得到布加拉提暂不接发迪亚波罗的藏匿地的承诺后,就又变回了他狼身的姿态,蹲在已经被他亲自撞得破烂不堪的木屋旁边,连注意力也全都转移到了屋内的迪亚波罗身上。

布加拉提的视线在几个队友们的身上逡巡着,正在做最后的挣扎。阿帕基很快就捕捉到了他队长的想法:如果抓捕了那位在逃多年的黑巫师,那么六个人不但可以从魔法工会得到一份高额的报酬还会名声鹊起,而他们想要做到这一点,所需付出的代价可能只是说服其中一位队友时花费的时间而已。很显然,布加拉提也不想放过这个机会,实际上在这个六人小队里,可能只有乔鲁诺会反对。

而现在,这个新人,一个可能有着高等的血族血统的狼人正在以一种备战的姿态面对着他的同伴,与此同时把后背交给了那个通缉犯,试图对木屋里的黑巫师进行保护。这实在太荒唐了。

“不,不行。”布加拉提最后说,他最终还是被自己的责任感敲响了警钟,“我们已经商量好了,阿帕基。”

梦魇魔稍稍抬起了他的下巴,用着一个较高的角度抛出目光用以表达他的不满。布加拉提只能无奈地走近他的雷欧,去安抚这只恶魔头上已经显露出的角,好让这家伙所散发出的杀意显得不那么尖锐。

在其他队友看来,这已经是习以为常的事了。毕竟他们团队的第二顺位战力从来不会因为种族问题,就削弱了自身的战斗欲和攻击性,也好在团队的一把手是个来自已经可以称之为传奇的强大种族,才能让这支六人小队的全员安安稳稳地存活到现在,而不是在某个阿帕基血气翻涌的日子里,被这位总是不太喜欢控制自己情绪的队友绞杀。

布加拉提背对着其他人,把阿帕基推到较远的地方,和这只仍旧表现得不太安分的梦魇低声交谈:“这是乔鲁诺的意愿,我希望你能尊重他。”

“但是我信不过这家伙,你知道的。”阿帕基同样压低声音,但语气里带上了浓浓的怀疑,“别和我说队不队友的这种话,在今天之前我们可都不知道这小子是迪亚波罗的朋友。”

“如果他们真的只是朋友关系,狼人就会在我们赶到木屋前把那家伙带走了,你知道他凭着人类时的耳朵就能听到动静。”布加拉提回头看了一眼那只蹲在木屋门口的巨狼,后者纯金色的毛发被午后的阳光照得灿灿生辉,有些灼到了他的眼睛,“虽然只是刚认识几周,但我相信你是最了解他人品的人了,对吗梦魇?”

“布鲁诺,我讨厌你这样叫我。”阿帕基在看着那头企图朝他微笑却只露出了一口森白獠牙的大型犬科动物的时候,想到乔鲁诺刚刚加入小队的那段日子。他总是趁着年轻人进入梦乡的时候潜入这个家伙的脑子去观察他的本质,而每每看到的都是一片洁白、干净但是却带着些空洞的凄惨。

那个时候,阿帕基是乔鲁诺入队的最后审核员,而他选择了同意新成员的加入,但这并不代表成年梦魇魔赞同一个还处在发育期的混血狼人做猎魔人这种工作,尤其是深刻认知到乔鲁诺真的对魔法世界一无所知之后,他就更加抗拒这个白纸般的少年做出任何不符合他年龄的行为。

所以他总是苛待这个孩子,每时每刻,今天也同样如此——布加拉提是对的,每个人都给出了承诺,大家会对迪亚波罗的事守口如瓶,而乔鲁诺会努力在一年内找到一个最优的解决办法,即可以让小队成员赚到足够的钱也会让黑巫师有一个好的“归宿”。

这其实很难,让人听后会以为少年人是在痴心妄想,但是几周的相处后大家都了解了乔鲁诺的为人,知道他是个不会轻易许下诺言的家伙,也总会让身边的人看到他创造出一个又一个奇迹。所以福葛和米斯达保持了沉默,纳兰迦一直都是个听布加拉提话的乖小孩,而他阿帕基只是在这样的基础上和他的队长兼情人无理取闹地讨价还价,原因是他对乔鲁诺的夸下海口后再去兑现的不信任和凭借多年的经验阅历从心里悄悄生出的不安。

布加拉提依旧在轻轻抚摸他头上的角,这个动作只有梦魇和他的情人知道是多么的亲密,虽然其他伙伴已经转移了注意力,福葛甚至在征求了乔鲁诺的同意后钻进了木屋去找迪亚波罗谈话——他也一样曾是那位“伟人”的学生——阿帕基依旧感到了些微的不自然,但是不得不说这种招式放在他身上真的百试百灵。他已经动摇了,尽管并不想这样轻易放宽底线。

“我会盯着乔鲁诺的,我保证,我会让他给我和大家一个都满意的结果。”布加拉提低声安抚,尽管他知道这些话都会被乔鲁诺的狼耳朵一字不落地捕捉到,所以他不忘再加上一句威胁:“如果一条狼背信弃义,龙会让他付出代价。”

阿帕基叹了口气,他知道自己再这样磨下去已经毫无意义了,更何况在布加拉提面前,他总是先妥协的那个,“我只是担心你们会出事,尤其是你布鲁诺。”

布加拉提放下了那只抚摸阿帕基角的手,却在队友们都看不到的死角里轻轻抓住了恶魔同样暴露在外的尾巴,一下下地捏着,用着轻快的语气说:“我不会有事的,我也不会让你们中的任何一个人有事,包括乔鲁诺。相信我,雷欧。”

雷欧·阿帕基被成功转移走了注意力,他紧绷的神精终于因为自己情人的这种对他身体了如指掌的安抚手段放松下来。

布加拉提再接再厉地说:“别忘了我的身份,你不该怀疑一头龙的实力。”

2

小队离开后,乔鲁诺·乔巴纳却去而复返,依旧保持着狼型,从他来时在木屋上撞出的那个洞里钻入了迪亚波罗的地盘。

头发会发霉的黑巫师刚刚收拾好屋内的狼藉,就被二次冲入家中的金毛巨狼再度破坏了。看着屋内的一团乱,自觉身体孱弱的巫师决定不再进行二次打扫而是对着家里的不速之客破口大骂:“你这毫无家教的畜生——!”

后面的话被匆匆变回人型,打着响指施恢复咒的乔鲁诺打断了,他诚挚地道歉:“我很抱歉,先生。”

话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地含了很久,最后迪亚波罗只能另寻话题:“为什么你不用魔杖……?”

乔鲁诺茫然了几秒,又恍然大悟,立即解释说:“我用的是血族咒语,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巫术——感谢母族。”

巫师暗自咬起了后槽牙,在心里把某个老朋友骂了成百上千遍,才不至于在面对自己连稍微高级点的咒语都使用不了,而眼前这个后辈却在玩弄巫咒的时候甚至用不上魔法杖的巨大落差的时候扑上去和一个拥有着一半狼人血统的家伙肉搏。

虽然不死,但疼。

“我大概是说错话了。”乔鲁诺的语气听起来带上了几分属于后辈们的羞怯,手上却已经毫不客气地扒了迪亚波罗身上的巫师袍披在自己身上,最后大大方方地躺在主人家的床上,以一个极其舒适的姿态抬头看着他的老朋友,“我还以为您是知道的。”

“没有哪个血族会玩儿巫师的这一套。在纯血种眼里,你这样的杂种简直就是个能让他们从这个世纪初笑到世纪末的笑话。”迪亚波罗摆出一副不想理人的模样,语气听起来十分不耐烦。

乔鲁诺顺从地点头,完全忽视了巫师言语中的尖酸刻薄,一副乖学生的口吻举一反三,“就像布加拉提,他从来只用龙纹——我果然还是觉得呆在您身边会学到更多东西。”

迪亚波罗有一瞬感到心里的某处禁地受到了侵犯,他再一次生硬地岔开了话题:“离开我的房子!你还嫌自己不够烦人的吗?”

“我只是担心您,先生。为了确保在我离开的这段时间里您的安全,我不得不回来一次。”乔鲁诺依旧半躺在床上,懒散恣意的模样看起来就像他才是木屋的主人一样嚣张。

他裹着迪亚波罗穿过的巫师袍,抱着迪亚波罗盖过的被子,却依旧有一块身前的肌肤暴露在外,让巫师能够清楚地看到这个年轻人白皙光滑的皮肤和包裹在皮肤之下的锁骨,“刚刚见面的时间太短了,我的队友们又不愿意信任我,所以有些话我需要单独和你聊聊。”

巫师界的权威对此嗤之以鼻,说:“我还以为你们的关系有多好呢,看来无论到了哪里你都是这样不招人待见的。”

乔鲁诺完全没有被迪亚波罗的话激怒,他反而因为触碰到了巫师的一些小心思而感到高兴,脸上的笑容也变得更加灿烂,可开口却是让双方的关系进一步恶化的挑衅:“你不该把自己的想法暴露出来的,这会让我对你的情绪生出一些不必要的误会。”

显然,巫师受到了提醒,他原本露出来的小愉悦立刻被对方的一句话打得烟消云散,连语气都带上了恼羞成怒的意味:“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蠢话!”

关于这一点,天生就有着犬科动物刨根问底的天赋的乔鲁诺非常乐于把话说清楚,好来自己观察一下这位多年不见的老友在他缺席的这些年里是否有所进步:“刚见面的时候你是在怕我的吗?后来知道我的身份以后又后悔了对吗?‘我该把这小杂种一起带走的,要是能养在身边他迟早都会变成我的看门狗。’”乔鲁诺把迪亚波罗那咬牙切齿的语气学了个八分像,这让后者表现得更加羞愤和慌乱。

“后来你又看到了我的同伴,他们之中甚至还有一头龙。”狼人眯起了眼睛,随之消失的是脸上原本灿烂如阳的笑容,情绪一下子就变得阴郁起来,藏在金黄色头发下面的耳朵再次竖起,抖动着像是要听清他近前这只恶魔的心声,“‘瞧瞧,这么快就融入群体了,甩着尾巴朝那群家伙呜呜叫着讨好的时候一定很开心吧?怎么会变成这样呢?明明是个杂种……怎么就这样轻易地混在一起了呢……’”

迪亚波罗清晰地看到那双微微眯起的眼睛里原本绿色的眸子闪过了一抹鲜红的色彩,耳中少年故意压低、变得沙哑的嗓音听起来沉重且充斥着罪恶,恍惚间那声音更像是源自心底的黑暗。

“……滚、滚出我的脑子……”巫师惊恐地后退,眼睛却不敢从床上的家伙身上移开半分,他寻着记忆里的方向退到试验台边,颤抖着抓住了摆在一角的老式手摇电话,“滚出我的树屋!”

乔鲁诺抖了下肩,又变回了那个霸占了主人床铺的无赖小子,他眨着那对祖母绿色的眼睛,目光澄澈,像极了放学后跑来蹭吃蹭喝的邻家少年,“只是下意识地……哦这不能怪我先生,这是梦魇魔的把戏。”他立刻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阿帕基其实人蛮好的,他教我的那几招我总是百试不厌。”

快要崩溃的巫师并没有把乔鲁诺的说词听进耳朵,他只是一个劲儿地打着电话,试图联系到他那可靠的兄弟多比欧。可怜的狼人只能放弃用言语相待,并选择另一种较为粗鲁的方式让巫师配合他达到目的。

年轻人倏地从床上站起,披在身上的宽大衣袍把他的身形衬得细长而消瘦,但是他的猎物并不会因此忽略掉这位捕食者的强大力量。迪亚波罗就像是只粉红色的、长有斑点的长毛老鼠那样抱着他的手摇电话在屋子里四处乱窜,但是仅仅几秒钟的时间就被一只看起来并不庞大的猛兽死死按在了地上。

“乖一些,我的巫师先生。”乔鲁诺一边和身下的家伙较着劲,一边咬牙切齿地说着:“知道我要在你身上花费多少精力才能让你平安无事吗,惹祸精?”

这一刻,他们的辈分似乎调换了。

“把我交出去不好吗!”迪亚波罗同样愤恨地嘶吼着,“就当是成全我了,还有你的队友,司法宫、魔法界的所有人!……只要你把信号发出去……一了百了……这样做不好吗?!反正我又不会死!我又不会死!”

回应他的是一声愤怒的带有威慑性的低吼,就贴着巫师的耳朵,声音穿透耳蜗直达脑海。被压在地上的迪亚波罗奋力回头,看到的却是乔鲁诺一张精致人类面皮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凸起、长出金色的毛发最终变成狰狞的狼脸。

过近的距离换来的是他能够完全闻到从那副露着锋利犬牙的狼嘴里吐出的腐肉似的腥臭气息,并清晰感觉到到野兽的口水一滴滴地落在自己的脸颊和脖颈上的黏腻感。

梅林的胡子啊……巫师在心里疯狂地诅咒着身上的这个疯子,而让他最不安的是,他的兄弟多比欧如同多年前在都市里遇困的时候那样,不声不响地消失了。面对着同一头野兽,他失去了最后的依靠,而这一次要比上次更加危机。

“成全?所有人?”在看到迪亚波罗近乎疯狂的表情后,乔鲁诺一点点收回了他的狼面,但是表情看起来依旧扭曲,“那么我呢?谁来成全我?”

被压在下面的家伙感觉到被钳制主的双手的手腕上正有东西从两人肌肤相贴的地方长出来,他惊恐地看过去,发现一副崭新的手铐刚刚在自己的手上化形完毕,同时发生的是再活动双脚时传导到脊柱上的沉重感。

“见面礼,喜欢吗,迪亚波罗。”解除钳制、放开巫师身体的疯子一下子又变回了那个温声软语的乖巧少年,但却恶意地摸起了仍旧趴在地上发怔的巫师的脑袋,像是在安抚自家受了惊的宠物,“这一次你别想再从我身边逃开。”

3

在前往雷焦卡拉布里亚(Reggio Calabria)的火车上,盖多·米斯达经过一番深思熟虑以后缓缓放下面前的地图后又一脸纠结地举起了手想要发言。与此同时,邻座的福葛出于生物本能,敏锐地感觉到了有事发生,这使他立刻脱离了原本的放松状态,也停止了和纳兰迦的争吵。

布加拉提收回眺望风景的眼神,重新把注意力放在了他的队员的身上:“出了什么事吗?”

“呃……你们有没有感觉到我们在偏离‘魔法中心’?”米斯达,一个合格的森林精灵,不但有着魔法的天赋还是个天生的神射手,但是对于魔法的感知更像是这一种族与生俱来的本能,“我能感觉到自己正在远离魔法世界。”

众人都是一阵沉默,随后乔鲁诺摇头:“我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他在说魔法小精灵的普通常识。”福葛讽刺了一句,然后对米斯达说:“年轻的野兽对此毫无察觉。”

“一种精灵族特有的感应。”布加拉提觉得自己应该先扮好老师的角色,好让全队唯一一个还没来得及完全熟悉魔法世界就加入了猎魔人的新人能尽快融入大家的话题,“在同一环境下,存在的魔法众越多这种感应就会越强,相反的情况,感应就会减弱。”

“好比人类在城市里能感觉到人群拥挤,但是却会生出‘活在同类之中’的心理,而在乡村,或者是森林就会因为同类个体的稀少而感到不安——我可以感受到所有的魔法个体,这是种族优势——而其他种族,如果活得够久,或许可以感受到同类的气息。”米斯达举了一个很好的例子,“魔法众聚集较多的地方就会形成‘中心’,就好比城市群。全世界最著名的三个:维也纳的学校,新奥尔良的屠宰场和上海的交友圈。”

“都是好地方!”纳兰迦愉快地说,看起来对此非常有的聊,“对很多魔法众来说,一个是摇篮,一个是归宿,不过最棒的还是‘花色交友圈’!如果以后有机会的话,你可以去中国看看——”

“不要再让我听到你诱惑一个还没去过屠宰场的混血种去东方冒险,纳兰迦!”布加拉提很严厉地警告了他的队员,并认真严肃地告诉乔鲁诺:“在你摸到高级巫师的门槛以前想都不要想。”

年轻的狼崽子完全在状况之外,却听到福葛的感慨:“我们几年前去那里接任务的时候,我遇到了一个远亲。他看起来明明和我差不多大,可后来才知道那位先生是已经生活了八百多年后,才获得融入人类社会的资格的。”

“咳、东方的魔法体系要残酷的多得多,而且我真的完全不明白为什么他们还会被政府设立的特殊部门严格管理。”米斯达一脸后怕地挠了挠自己的那袋,把话题拉回到最初的疑问上:“队长,我真的感觉到我们走的地方已经越来越偏了,上学的时候教授们都说西西里是个死岛。”

纳兰迦表示很震惊:“学校里学的那些东西你居然还没忘吗?!我大概在毕业考试结束以后就和那些东西彻底说再见了!”

“这没什么好炫耀的,你这个白痴。”福葛咬牙切齿地说。

布加拉提在米斯达的注视下看向了阿帕基,后者的脸色很难看,但是并没有说什么,只是摇头,随后把目光投向了窗外——所有人都察觉到了阿帕基的异常:他们越往南,他就变得越沉默。

“大部分时间,西西里岛上应该是没有魔法众的。”布加拉提只能悄悄握住阿帕基的手的时候感觉到了对方的僵硬和抗拒,“至少在我离开南部以前没有魔法众住在那里。”

米斯达一时哑然,他下意识地去看乔鲁诺试图寻找一些情感共鸣,而对方看起来却是一幅意料之中的模样,这让他变得更加不安“我、我不太明白……福葛、福葛?你也知道有关西西里岛的事吗?我上学那阵也不算是优等生……”

“古历史课上老师有讲过,几千年前那里是龙巢。”福葛给出了一个能让精灵稍微冷静下来的答案。

“所以你是在那儿复活的吗,布加拉提?”纳兰迦依旧像个等待大人们讲故事的孩子那样满眼期待,“那里会不会有远古族留下来的宝藏?”

“呃、准确来讲我重生于墨西拿海峡(Stretto di Messina),后来我的父亲又把我带入了亚平宁山脉(Appennini)。在我完全掌握飞行能力以前我们一直在阿斯普罗蒙特(Aspromonte)徘徊,我那时候没有见过除父亲以外的族人,也不知道任何的远古宝藏。”布加拉提笑了一下,在场的所有人都从这个笑容中捕捉到了他羞愧的情绪,“‘死岛’是很官方、很外族的一种说法,对龙族而言它是祖先们的埋骨之地。目前世界上复活的骨龙可能只有我和我父亲两头,我父亲可能是知道重生的方法的,但是直到现在,龙族依旧把西西里当做集会、寻偶和死亡的地方——每年五月初,各族的首领和刚刚成年的龙族会来这里直到六月下旬才会全部离开。将死的龙也会自己飞过去最后失踪,也有被生前同伴带过去埋葬的尸体,就像大象墓地那样。”

“我能感觉到悲伤。”阿帕基终于开口说话,他能感觉到布加拉提紧贴他身体的部分也随之放松下来,“但不像人类的墓地那样完全是悲伤……西西里对你而言应该是个很神圣的地方吧?”

布加拉提转头看先阿帕基,笑着说:“我不知道,我从没去过那里。成年的时候我本应该在岛上找一个伴侣,但那时候我在学校,并且遇到了你。”

他笑得很真诚,并且幸福。阿帕基却觉得不安。一头龙的伴侣应该是另一头龙,而不是一只梦魇魔。这不符合常理,而不合常理往往意味着潜在的危机。

在前往雷焦卡拉布里亚以前,阿帕基从没这样觉得,但是当他们逐渐靠近旅行的目的地,梦魇的本能让他不得不注意起周围环境的变化:那种活跃的、丰富的来自于多元种族的情绪逐渐被龙之一族的古老和沉重所替代。那是一种源自于灵魂上的压抑,精神上的影响让这种感觉跨过了肉体直击灵魂,让他有生以来第一次认识到自己爱的原来是一个多么强大的种族。

同伴们并没有完全察觉到阿帕基时刻都在压抑着的不安,就连布加拉提也没意识到梦魇那颗敏感的心灵到底在承受着什么,他们已经进入了下一个话题:旅程的目的。

“哦、是我和布加拉提商议后的结果。”乔鲁诺终于跟上了谈话节奏,放下了手上用来记笔记的牛皮本,“我想要帮迪亚波罗脱罪——通过非正当手段——我请教了一下布加拉提,他说他父亲可能帮得上忙,所以我们等下要去阿斯普罗蒙特山转转,拜访一下另一头骨龙。”

阿帕基对此感到十分的头疼,虽然这件事在他们出发后不久他就知道了,而米斯达更多的是对于乔鲁诺的“脱罪”狂言的震惊:“你要怎么给一个已经被通缉了近三百年的黑巫师脱罪!整个魔法世界都知道他值多少钱!”

“迪亚波罗是因为多比欧的死才被判处终身监禁的,他的永生咒虽然是禁咒但是并不会让他坐牢,而其他的一些罪行则因证据不足而不了了之了。”乔鲁诺语气和缓而平静,可在米斯达、纳兰迦乃至福葛听来却像是平地惊雷:“我只需要让多比欧活过来,并且和迪亚波罗彻底撇清关系,司法宫的人就会闭嘴。”

布加拉提很平静,阿帕基一副“我早就知道了”的表情把头歪向一边,另外三个人却是在努力消化这个不太能消化掉的信息。

“这听起来简直就是天方夜谭。”纳兰迦说出了米斯达的心声,然后问福葛:“你觉得魔法世界的天方夜谭有多大概率能实现?”

福葛没有接话,他在认真思考这件事的可行性。

米斯达的表情很纠结,他完全想不出该如何礼貌地开口接话,可又不想骂人。

“是可行的。”乔鲁诺像是听到了他朋友的心声那样冷静回答,“复活是可行的,骨龙、僵尸、活死人都是很好的证明,包括阿帕基。”

“撒旦往往都很忙,而且脾气很差。”恶魔的语气听起来并不好,“比起下地狱,你更该上天堂去问问他们有没有那种可以帮某些痴心妄想的小子实现心愿的圣水。”

“那么容器呢?”精灵觉得讨论这种事简直就是在污染他的耳朵和心,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还只是只森林精灵而不是绝对的光之一族,“布加拉提能活过来是因为他还有自己的骸骨,这说不定只是机缘巧合,刚刚也说了全世界、几万年来就只有他和他父亲两头——”

“所以说,这不是巧合,奇迹绝不会出现第二次。”福葛打断了精灵的话朝乔鲁诺点头,“好的,我会全力支持你的。”

精灵急需了解一下队友的心路历程,他有些激动地拉了一下福葛的手臂,问:“所以说,你也决定帮迪亚波罗脱罪?”

“在我们发现他却没有在第一时间向猎魔会通知的那一刻起,我们就已经是同船人了。”福葛没有正面回答米斯达的问题,他的说法非常巧妙:“永生咒是禁咒,巫师中几乎没有人愿意去冒险尝试,迪亚波罗的案例是目前为止的唯一一起有据可寻的成功案例——虽然只成功了一半。我在学校任教期间查过永生咒的书,多比欧的死应该是个意外,理论上来说他不该被判定死亡。”

“他当然没‘死’,他们现在是一体的!”米斯达叫道。

“但是完全成功的结果该是两具完整的肉体和两个独立的灵魂。”福葛看向乔鲁诺,“如果你能做到,那么迪亚波罗就可以脱罪,这也将是魔法禁咒史上一座里程碑。你会成为继迪亚波罗之后的魔法界的新权威,而我们所有人都会幸免服刑甚至成为被记入历史的传奇……综上,我会全力支持你的行动,为了完成这个学术史上的新突破。”

乔鲁诺瞪大的眼睛让他看起来很惊讶,“我还以为你会极力反对我。”

“我不会反对任何人对知识和未知的探索。”福葛回答的时候看向了身边的纳兰迦,“求知者永远都该是自由的。”

米斯达直到他们下火车的那一刻都没能想明白“帮黑巫师脱罪”和“求知自由”之间的关系,但是他已经不那么在意乔鲁诺的这个惊人举动了。性格使然,离开车站以后以后他更多的时间是在和纳兰迦讨论雷焦卡拉布里亚的美食,顺便关心一下即将入住的酒店会不会三餐提供。

“如果感兴趣的话,你们可以买些渔具来打鱼。”布加拉提作为老住户很有经验地向队友们介绍,“我和父亲做过几年的渔夫,很有意思。”

“我们什么时候去见他?你父亲。”阿帕基的脸色看上去并不好,离开火车以后他就觉得自己被人盯上了,远远的,但是始终都有一双眼睛在看着他,这让他做什么事都束手束脚,甚至不太敢去牵布加拉提的手,“我想尽早见面。”

布加拉提并不知道阿帕基的不安,在这一点上,他的爱人对他简直严防死守,始终都在以“就要第一次见你爸爸了,我有点紧张”这一借口敷衍他,直到现在年轻的骨龙都还在把伴侣的各种不安归结为即将见面的无措。

“爸爸会感觉到我,他会过来找我们的。”布加拉提笑着想要去拉阿帕基的手,却被后者拒绝了,在他变化表情前对方先打断了深究的思绪:“我们要居住在人类聚集的区域吗?”

布加拉提顿了一下,说:“不,我们住在海上。”

晚上,他们登上了开往墨西拿海峡深处的轮船,或者说是一节从布鲁诺·布加拉提的原身上取下来的一节尾骨。

当乔鲁诺目睹着一头上百米长的骨龙朝着海面甩出自己的一节尾巴骨的时候,他整个人都是傻的。

“虽然我知道你的原身……”狼人用了极大的努力才克制住自己不会因为过于震惊而发抖,“但是我从不知道你的骨头是可以拼接的。”

“其实并不算骨头,只能说是残骸,它们中大部分都是不完全的,所以我就在闲暇之余做了些加工,好来应付类似的事情发生。”变回人类的布加拉提看上去终于正常了一些,他招呼着同伴们登船,把自己和乔鲁诺留在最后面悄悄给小孩子上课,“我没有任何器官,你刚刚看到的那些包裹在骨架外的薄膜其实是我的精神力,它们很脆弱,并不像传统意义上的龙的鳞甲那样无坚不摧,而当它们被破坏的时候创伤会直接反应在我的精神上。”

“所以你在之前的战斗中几乎从来不显露原型?”新鲜的小狼人乖巧地跟在队长身后,余光却撇到了走在队伍中间的福葛放出了刚刚还捏在手上的纸鸟。

走在最前面的阿帕基和米斯达一个戴着耳包把自己隔绝在外,另一个则只能照顾到一堆他们刚刚在当地买的东西,两个人没有注意到身后人的行为,倒是跟在福葛后面的纳兰迦大在呼小叫:“居然真的飞起来了!你没用魔杖!能飞很远吗?有多远?”

“大该几千英里吧。”福葛小声说。

布加拉提注意到了他的队员的小动作,但是并没有在意,只是继续和乔鲁诺说着话:“阿帕基不允许我那样做,他一直有注意这一点。”他笑得很无奈,“越是深谙此道的人越是知道精神创伤的严重性,所以为了维持关系,我大多数时间会听他的话。”

“你们的感情真好。”乔鲁诺感慨说,“我的养父母在我差不多两岁大的时候就开始相互折磨了,当然了也可能是我的原因,我是突然有一天被我妈妈抱回家的。”

布加拉提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上船后他给乔鲁诺指了休息的房间,在临走前才轻声对他的队员说:“其实我们只是比他们多了三百年的时间相互磨合,现在我依旧爱他但并不只把他当做爱人。”

乔鲁诺坐在屋子里的沙发上,有些发愣地看他的队长。

布加拉提罕见地感到了苦恼,他只能极力描述清这种复杂的感情好让一个从小就生活在畸形家庭里的混血种明白前辈们生活出来的道理:“你知道的,我们连种族都不一样,所以这三百年里也并不全是幸福快乐,但是从学校离开以后,直到现在,我觉得我身边唯一不能缺少的就是阿帕基。我们明明是两个个体,独立的,有着各自的喜恶和性格,但是我却觉得阿帕基其实是我自身的一部分,相对的对他而言我也是这样。”

乔鲁诺躲开了看过来的目光,经过思考和消化后又对上了布加拉提的眼睛:“那么如果当初……在最开始的时候,你们不是彼此吸引的话,其实时间是会淡化这种感情的对吗?”

布加拉提困惑了一下,随后他想到了眼前这个年轻人极力恳求他放弃举报迪亚波罗时的样子,“时间只会让对的人在一起,把复杂化的情感一层层的剥离、筛选,最后留下最纯粹的那部分——你的养父母最后离婚了吗?”

“不,没有,继父被我咬死了,妈妈……”乔鲁诺住了口,脑子里一闪而过的是倒在破旧墓碑边的女人的尸体,“我没有看到过程,但她应该是自杀的。”

“不幸的一对。”布加拉提做出了一个刺耳的评价,但是乔鲁诺知道那是正确的:“他们没能逃过对彼此的信任。”

年轻人摇头,耸着双肩一副见惯不怪地模样:“大多数人的梦魇。”

布加拉提笑了,他退出屋子,礼貌地帮乔鲁诺关上了门,转身去寻找他的梦魇。

4

布加拉提进屋的时候,阿帕基正侧躺在床上听摇滚乐,他的耳朵上还扣着耳麦起到了完美的隔音效果,让它的主人完全不知道有人闯入了房间,直到布加拉提在他的身边躺下,阿帕基才注意到有人在靠近。

“让我猜猜。”布加拉提笑着说,“又是‘The Moody Blues’对吗?”

梦魇摘掉了脑袋上戴着的东西,一下子他又回到了这个让他心神不宁的环境里,但是比起那种来自未知的压抑感,近在咫尺的却是爱人对他亲密和依赖。这些让他放松,也让原本阴郁的神情云开见月。

“对。”他笑着把身子完全转向了对方,学着那人的样子也把手臂垫在头的下面,轻声哼唱出刚刚从耳边滑过的歌词:“Gazing at people.Some hand in hand.Just what I’m going thru.They can understand.”

“哦,Nights In White Satin!你的最爱。”布加拉提往前蹭了一下,好让自己更靠近他的梦魇一些,“但不是我的。”

“你喜欢的是哪首?”阿帕基笑着问。

“嗯,让我想想。”他眯起眼睛做出努力思考的样子,终于找到了想要的两句歌词,“Now it didn't take much to falling in love with you.The minute I felt your touch I knew what I'd got to do……后面的不记得了。”

“‘Child’,认真的吗?”阿帕基加深了笑容,他知道布加拉提的用意但是对此避而不谈,“我比你大了二十岁,布鲁诺。”

布加拉提笑出了声,他滚到阿帕基的身边,头刚好枕在梦魇的肩窝旁,实话实说:“好吧,其实是我只记得这一首了。”

阿帕基没有说话,他当然知道他们在音乐上的品味有多大的分歧,能像现在这样毫无障碍地聊同一个乐队,大概是他们努力了三百年后的几大成果之一。

“我闻起来怎么样?”布加拉提突然问。

“轻松、愉快,期待未来的发展。”回答的时候阿帕基做了一个嗅闻的动作,“还有一股橘子味。”

“哈哈哈哈……那是纳兰迦买的洗发水,他还买了配套的护发素和沐浴露。”他拱了一下头顶上的家伙,轻声说:“我有在担心你,雷欧。发生了什么是吗?”

梦魇用自己的脸颊蹭了回去,用另一只手制止住了身边人试图抓住他后背上逐渐伸展开的翅膀的动作,他声音轻柔,听起来让人很难生出什么戒备:“没有,只是有点焦虑——你闻起来真香。”

“是洗发水吗?”

“不,是你本身。”阿帕基明显被他闻到的味道吸引住了,忍不住地深呼吸,并不可思议地问:“是思乡情怯吗?我从没在你身上闻到过这种味道。”

布加拉提哑然,他完全没有感觉到自己在心境上发生了什么变化,好吧尽管他已经几百年没有回到故土了,在想到父亲的时候多多少少会有些心情复杂但是——

“你刚刚在想什么?你的出身地吗?还是你父亲?”阿帕基把他抱在怀里,让两个人尽可能地贴近,但是却停止了刚刚那种嗅闻的动作,“你的味道完全变了。”

“……我什么都没做……”布加拉提感到茫然,“在想爸爸,我其实有点想他。”

“不是那个味道,你想他的时候闻起来就像是块撒了可可粉的焦糖布丁。”阿帕基突然支起身子环视整个屋子,突然想到了一个惊人的可能,“有人把你的味道盖住了。”

布加拉提坐了起来,目光在房间和爱人之间逡巡,“可是我什么都感觉不到。”

在两个人还没来得及细想前,急促的敲门声就已经打断了他们的探究,紧接着是米斯达惊恐的叫喊声:“布加拉提,我们得返航!这地方不对劲!”

阿帕基率先跳下了床,一直以来的那种紧迫感又回到了身体里,而这一次更加的清晰:深沉、压迫,还多了一种气急败坏的愤怒。

他开门的时候已经完全变成了魔化后的状态,金色的光从他的瞳孔里散发出来,不但没能让门后的精灵感到魅惑,还把这位大自然的朋友下了一跳:“……我打扰到你们了吗?”

“你感觉到什么了吗?”阿帕基直接地问,身后的布加拉提已经走近,但是他却推开了对方伸过来试图安抚他的手。

米斯达明显感觉到了眼前这个恶魔的紧绷,但是比起惹怒一只梦魇他更担心的是自己感觉到的东西:“死亡……阿帕基,你有没有、有没有闻到——”

“非常熟悉。”阿帕基打断了这个多余的问题,转身和布加拉提说:“我刚刚闻到的是地狱的味道。”

对于一只梦魇或者任何一只恶魔来讲,死亡是有味道的。它们大多数会从墓地、尸体或是将死的生物身上散发出来,但是那味道非常淡,可以说根本不值一提,因为他们闻到过更加浓郁的气息来源,即地狱。

其实布加拉提有的时候也会散发出相似的味道,比如他们为了某个任务目标不得不长期窝在一个大多数生物都难以涉足的地方的时候,几天或者几个星期以后,骨龙身上的死气就很难再被小队里仅有的几个生灵的气息掩盖住,从而散发出来。

在刚刚,阿帕基在布加拉提的身上闻到了类似龙骨残骸中残存的死气,但是因为太久没有闻到过了,以至于他一时间忘了这味道的意义。

米斯达的惊慌闯入点醒了一只恶魔的本能,于此同时让他不由得感到畏惧:我为什么会在人类主宰的世界里闻到地狱的气息。

福葛拉着纳兰迦也赶了过来,身后跟着的是乔鲁诺。在所有人都开口以前,学者先说明了现在的情况,并向他们的队长请示下一步的行动:“船走到海峡中心线就停住了,需要用什么方法让它继续航行吗?”

布加拉提终于拉开阿帕基从房间里走了出来,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扒着护栏朝窗外的天空看,然后语气轻松地安慰起他的队员们:“我们已经到达另一个空间了。”

“所以那位骨龙先生很快就会来接我们吧?”乔鲁诺看起来非常淡定,“需要备些见面礼吗?”

这个时候其他人才注意到被巨大船篷遮挡在外的天空:灰色的,毫无生机。

“不,我可能要先出去看一下。”说话的时候布加拉提已经踩着护栏抓住了顶棚,他只要稍微用力就能翻到船顶,“虽然不太知道原因,但是爸爸他好像生气了。”

没人来得及拦住他们队长的动作,那个穿着斑点休闲服的男人只是脚下一蹬、双臂发力就消失在了所有人的视野里。阿帕基率先跟着翻上了船顶,但是那上面空无一人。

另外四个人陆续翻上来的时候,纳兰迦指着他们西南方叫道:“看那边!”

阿帕基望过去,看到的是一艘比自己脚下踩着的骨船更加旁大的白色巨轮,它就停滞在离他们不到三海里远的地方,非常安静,通体洁白,优美的线条曲线勾勒出的是一条非常古朴的维京船,这样静静地躺在海面,让她看起来就像是个沉睡中的中世纪美人。

如果不是因为过于庞大的体积而带来的震撼效果,在场的所有人都该由衷地赞扬一下造船者的巧夺天工,然而不幸的是,现在所有人都被眼前的这个庞然大物吓得说不出话来——比较的话,两者的体积差就好比是一架航母和一只从上面丢下水的救生艇,让五个人在仰视她的同时也被她夺去了声音。

一阵沉默之后,是乔鲁诺好学生一般的乖巧提问:“我想问一下,队长的骨架是不是幼体?”

“我没研究过他的种属。”福葛颤抖着开口说,“但是有记载的龙族里面,从没有体型这么庞大的一支。”

阿帕基只觉得头疼,他终于知道自己一直以来的不安和那种被监视感是来自何处了:显而易见的,这绝对是那位素未谋面的老布加拉提来自另一个空间的窥探。

他只是个很年轻的恶魔,在地狱,从那个孕育出他和无数同胞的黑暗巢穴中爬出来的时候,圣战早在上千年前就已经结束,无论是地狱、人间,还是天堂都是个相对和平的休战年月。阿帕基没有经历过一只真正的恶魔该经历的事,他只在学校的课本里像所有魔法众一样了解了这个世界,并平凡地长大。

老一辈的地狱客谈论古老过往,并用以调笑他们这些不知残忍为何物的新人的时候总会说:“撒旦会看着你们呢。”

可在阿帕基听来这句话就好像教堂里的神仆们对信徒的安慰那样充满了不可信性,他们总喜欢说:“父在看着我们。”

真的吗?会存在吗?有那样一双眼睛,透过时空、千山万水、不分昼夜地盯着你,看着你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甚至是一思一想,把你看透,用锥子一样审视的眼神把你钉死在他的视野里?答案显而易见。

一开始会不安,紧接着是惶恐,期间会想着挣扎和自欺欺人……直到最后,你会无力反抗,并对那双未知但是真实存在着的眼睛产生深深的恐惧。

长久以来,他一直感受到原来并不是古老龙族的威慑,而是一位父亲的凝视。至于那些愤怒的、压抑的情感,阿帕基想,那大概针对的是一个凭空出现的陌生人对他儿子的占有。

“有东西掉下来了,很快。”乔鲁诺突然抬头望天上去看,遗憾的是除了大片大片的乌云他甚至看不到明月或是繁星。

米斯达同样感觉到了有东西在逼近,但是在他开口说话的前一秒就被从天而降的巨大龙骨架吓得吞掉了自己的声音。

那头“龙”来势迅猛,伴随着刺耳的长鸣。巨大的爪子提起小只骨船的那一刻所有人都以为他会在下一秒把它捏碎。翅膀带动起来的狂风差点把所有人吹进大海,直到最后一刻,福葛变回了他的原貌,用自己粗壮的蛇身缠住了船上的桅杆,其他人慌乱中扣住了他身上的鳞甲才能幸免落水。

海水被掀起的浪花高达数千米,瞬间就形成了一次小规模的海啸,但是没人看完它的平息过程,因为只是几秒后所有人就已经乘着骨船穿越了浓厚的云海。

“我好想有点晕龙……”纳兰迦抱着自己的脑袋,瘫在甲板上像是条刚刚被渔民捞上船的海鱼,时不时会抽搐两下,“福葛、福葛我好难受……”

福葛没有理他,实际上所有人都无暇照顾他人,快速的升空让每个人都产生了程度不同的生理反应,他们的上升速度比人类的飞机更快,而且高度比那更高。

阿帕基是最先适应过来的,恶魔的身体让他在除了天堂和教堂意外的地方都能极快地适应环境;随后是精灵,这大概是生理构造的问题;紧接着福葛也恢复了平静,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的时候就看到了脚边一丝不挂的福葛和瘫在地上脸色苍白的乔鲁诺。

两人的痛苦程度不相上下,可能都是兽族的原因,在一阵挣扎过后都跑到船边扒着栏杆吐了。

最后米斯达和纳兰迦一人扶着一个坐在栏杆边从身上的口袋里找药——感谢森林精灵的医患意识。

“你的蛇皮还好吗?”乔鲁诺吃了晕机药以后恢复了点精神,和福葛哥俩好地肩并肩靠在一起。

“纳兰迦抠到肉了,其他的还好。”福葛说着就给了身边的傻子一脚,“你这个白痴!说过多少次了不要用指甲!”

纳兰迦完全不在意他的蛇类朋友在几分钟前还了他一个救了命的大忙,上去就是一记勾拳,随后两个人就扭打在了一起,最终被阿帕基一人一脚给踹到了船头和船尾各自冷静。

乔鲁诺指着头上的爪子问留下来的两人:“这位该怎么称呼?叔叔吗?还是布加拉提先生。”

“我更觉得他不太愿意和我们说话。”米斯达说,“他刚刚明显只是想把他儿子的骨头捡回去罢了,根本就没想过我们的死活。”

阿帕基没有说话,一言不发地回到了船舱里,只是脸上凝重的表情让乔鲁诺和米斯达担心地咬起了耳朵。

5

他们在一座巨大的石山山顶降落,落地后的五人再次承受了一次来自气压巨变的物理攻击,根本来不及观赏这座寸草不生的石山奇景,各自往队友的嘴里喂药。

巨型骨龙丢下他们和布加拉提的骨头以后就飞去了另一座山峰。阿帕基看到那只庞然大物在那座仿佛他座椅般的峰顶上降落以后,一边吐着龙息一边把屁股朝向了他们。

布加拉提从另一边飞过来,小心地收好自己的尾巴骨后又变回了那个穿着斑点休闲服的英俊青年,殊不知此时在他的队员们的眼里,他那具庞大的龙骨原身看起来是多么的迷你可亲。

“你们还好吗?”布加拉提跑过来的时候刚好看到乔鲁诺和福葛今晚吐的第二顿,“抱歉,他做得有些过了。”

“队长,你明明说你爸爸人很好的!”纳兰迦脸色惨白,他刚刚被灌了一肚子的风,现在只要开口说话就会先打一串的响嗝。

“他有些不太对劲。”布加拉提头疼地说,“见面以后就在莫名其妙地生我的气。”

“我们今晚有地方住吗?”米斯达架着乔鲁诺,却觉得自己的双脚发软,“我觉得我们需要休息一下。”

“有的,我带你们过去。”布加拉提注意到了福葛左肋处的一小块红点,像是破了皮,立刻问:“他攻击了你们吗?”

福葛已经没力气说话了,只恨恨地抬手指着架住他的纳兰迦许久都不肯放下。

组队多年的默契立刻让布加拉提明白了对方的意思,他又仔细瞧了一下纳兰迦,发现对方手臂上多出的三道抓痕,立刻明白了双方的经历,只能无奈地叹气,拉着阿帕基率先往他们的住处走。

“你就不能拦着点吗,雷欧?”队长小声和他的伴侣抱怨。

阿帕基回头看了一眼,像是在瞧身后的队友,又像是在看远处山峰上的骨龙,“我手慢了一下。”

“好吧,我知道了。”布加拉提的语气听起来低落极了,走出几步以后他又补充了一句,“我很抱歉,雷欧……今天太糟了。我爸爸他……可能是我太久没回来,让我把对他的记忆美化了,他可能不是我之前说的那样的好性子。”

阿帕基侧头注意到布加拉提颈上多出的一排牙印,目光暗了下来,伸手牵住了布加拉提抓住他手腕的那只手,轻声说:“不是你的错,我知道的。你爸爸是个很好的人,布鲁诺,我能感觉到。”

布加拉提的笑显得稍微自然了点儿,但是仍旧低着头,“真高兴我能听出来你不是在安慰我。”

阿帕基同样感到难过,他不敢告诉布加拉提,那位先生的怒火是烧向他的,老古龙不喜欢他这只小恶魔,大概是因为他太年轻,大概是因为他抢走了他唯一的儿子……总之不能让布加拉提知道,否则一定会再去找他爸爸理论的。他们之前肯定交过手了,从结果来看,年轻的孩子最起码是被他爸爸狠狠地咬了一口脖子。

梦魇走得一步三回头,频频向身后投去目光,他其实是在看那条龙,想着或许会有一瞬触到对方回望过来的眼神,可这一举动却被后面的几个人误解成了对他们的关心,于是除了乔鲁诺以外的三个人都有些受宠若惊。

“怎么了,阿帕基?”米斯达一向是有疑必问的性子,“我们没事,只是太困而已,睡一觉就好了。”

梦魇没法解释他的异常举动,只是拉着手上的布加拉提往不远处的石屋走,后者感觉到了他的异常,但是阿帕基没有给布加拉提问出口的机会。

他们快速地分了房间,临睡前观察力惊人的小狼人细心地给他的队长的脖子上了药,等乔鲁诺离开的时候阿帕基已经躺在床上闭上了眼。布加拉提知道这是梦魇拒绝交流的信号,他对此毫无办法,并且刚刚和父亲的一番交涉同样让他感到身心俱疲。

躺下的时候脑子里还是父子见面时的情景,当他被他的爸爸叼着脖子飞上石山之巅的时候,从来在人类世界横着走的布鲁诺·布加拉提感觉到的并不是羞辱和愤怒,而是对于来自父亲的绝对力量的恐惧。

“你不该把他当做情人甚至是爱人,布加拉提。”父亲低沉的声音像是从他的脑子里迸发出来的一样,这句话让他全身都凉透了,“兽族、血族、巫族,哪怕是人类,都好,但你不该把一只梦魇看作伴侣!”

“我们已经是伴侣了!”他像是个只有三岁大的小孩那样坐在地上耍赖,手上还愤愤地揉着他爸爸刚刚咬过的地方,“这还是你一手造成的!”

骨龙哑了火,只是把他那只巨大的脑袋贴在地面上,用一只空洞洞的眼睛看他的小儿子。

布加拉提试图说服他:“他只是只梦魇——”

“梦魇!”骨龙叫了一声,“那代表着食物,孩子。”

“龙不吃梦魇,最起码我不吃,活着的龙都不吃。”布加拉提快速地说,“现在是司法宫的天下,你不能这么想,那都是几万年前的事了。”

龙息吹过的时候,感觉就像是过山的罡风。两个人就这样不欢而散,等他的父亲把他的队友们带回来的时候,就只愿意拿着自己的屁股和尾巴来招待他们。

布加拉提觉得自己累极了,但是又难以入眠。他躺在坚硬的石头床上,感觉石山的山顶格外的冷。出于长期依赖养成的一种本能,他把自己的身子悄悄往阿帕基的那一边蹭着,试图找到一处柔软温暖的地方来寻求安慰,可对方就像是块木头一样绷紧着身子一动不动。

今天可能是个坏日子,布加拉提想,连阿帕基都变得坏透了。

须臾过后,他感觉到身边的家伙动了一下,像是不经意地搭过来一只手,刚好把他抱进了一个温热的怀抱里。

“……晚安,雷欧。”他轻声说,语气听起来终于得以放松。

然后,他听到:“晚安,布鲁诺。”

6

布加拉提入睡很快,这要归功于梦魇的一些小手段,当然了前提是骨龙对此的毫无防备和完全依赖。阿帕基在确定身边人完全不会被他的私人活动吵醒后就悄悄溜出了房间,经过其他几个人的卧房门口的时候,发现福葛和乔鲁诺都没有在屋子里面好好睡觉,只有米斯达和纳兰迦睡得安稳。

梦魇并不关系另外两个家伙的动向,他完全知道这两个家伙的心理活动,毕竟在一个恶魔的面前,恶的情绪简直就像钻石一样闪闪发光。

他离开石屋,直接去找了还蹲在山顶的“布加拉提先生”觉得非常有必要和这位老人家好好谈一场心——全都是为了他的布鲁诺。

“我知道你来找我的原因,精灵。”骨龙的语气听起来非常的不想交谈,尽管阿帕基已经站到了他的眼窝上,但是看起来这位先生依旧想要视而不见。

“呃、其实我不是精灵。”阿帕基试图为自己正身,“我是只——”

“恶魔吗?”骨龙截断了他的话,“不你不是,你是精灵,只不过生自地狱,从罪恶的心房里长出来的小个子,于是被恶魔们戏称为‘梦魇’。”

阿帕基从没听过这种说法,他生来就被叫做梦魇魔了,他以为自己和地狱里的那些玩意儿是一样的,除了他能站在光下面。

“圣战是你们最繁荣的时候,因为恶意总是从四面八方生出来。哪里有噩梦,哪里就有你们,灵活又狡诈,胆大包天,无处不在,像是七罪的宠儿。”骨龙黑洞洞的眼窝里一无所有,但是他确实在盯着眼前的这个小家伙,“但是你们去不了战场,精灵就是精灵,在地狱里只能被当做消耗品被踩在最底层。骄傲又卑微,在被恶魔们分食的时候根本毫无反抗的余力——见过撒旦的盛宴吗?那里到处都是你同类的尸骸。”

阿帕基瑟缩了一下,他嗅着从骨架上散发出来的死气,让他有了一个很好的猜测:“您来自地狱吗?”

骨龙沉默了几秒,像是在回忆过去,他叹息着,语气里带着的是流年已逝的怅然:“和撒旦决裂的时候,我还是活着的。可惜没想到的是,这个世界上最狡猾的生灵其实是神的造物。”

他的头终于动了,阿帕基下意识地抓紧了手边的骨头,却被勒令离开:“从我的眼睛里滚出去,小子!”

梦魇被吼得有些狼狈,慌乱地扇着翅膀飞离那个是非之地,他觉得这次谈心注定要失败了,最起码理智的老父亲不会让自己的孩子和一盘肉在一起的。

骨龙有些愤愤地吐着龙息,像是在考问学生的老师一样问阿帕基:“现在知道我为什么会愤怒于你们的结合了吗?”

“呃、这个。”阿帕基立刻觉得自己又回到了维也纳,“……因为我其实应该是他盘子里的面包?”

“错!因为你是只梦魇!”骨龙看上去像是下一秒就要把阿帕基吃了那样咆哮着,“现在的学校已经不教你们龙的习性了吗!还是说你把生物鉴别课当成了参观动物园的免费门票!”

雷欧·阿帕基从没想过,他从维也纳的学校毕业后,还会在生命里遇上这样恐怖的突击考试。天知道他在几百年前的生物鉴别课上都学了些什么,他又不是福葛。

“龙选择配偶的标准应该是同样强大的保护者,除此之外不该有任何理由动摇我们孤独的骄傲。”骨龙站起了身子,伸展开翅膀,却又缩回,在阿帕基面前第一次展露出他的人形。

那是一个看上去四十出头的意大利男人,同样穿着斑点服,拥有着和布加拉提相似的气场。他看起来愤怒极了,但是过于明显的温和气质再也无法让阿帕基感到任何的畏惧——就好像是别院里喜欢侍弄花草的大叔突然跑过来和你义正言辞地讲道理那样,既不会让人抗拒也不会太过温柔。

“你应该看一些东西,精灵。”男人抓住了阿帕基的手,把他甩向了一处山谷的裂口处,“那里有你该知道的责任。”

明明是差不多的身高,阿帕基却像是颗石子那样被扔飞出去。巨大的甩动力让他来不及反应就一头栽入了峡谷,并在里面遇到了乔鲁诺和福葛。

三个人一时间相对无言。

“晚上好,阿帕基。”福葛脸色并不好看,像是有话噎在嘴里却又吐不出来那样地难受着,“你也是来找复生咒的吗?”

山谷的地面上落着半米高的积雪,等阿帕基从雪堆里面爬出来的时候他看到了不远处的另外两个洞,在拍着身上的雪花的同时,他惊讶地发现自己的身体完全感觉不到寒冷。

“布加拉提的父亲想让我来看看里面的东西……你们也是被扔过来的吗?”

“他问我现有的巫咒记载中,能让生命延续的方式有几种。我刚开了个头就被他打断了,然后被他用吹的送过来的。”福葛指了指自己的鼻子,“一息。”

乔鲁诺也并没有幸运多少,据他自己所说他被骨龙当成了只会嗡嗡乱叫的苍蝇,“问题是‘你到底有多了解你自己的身体?’,我说我是个混血种,他就不想再和我说话了。”

比较之下,阿帕基觉得那位先生对自己似乎算是好的了。

“他问你什么了?”三人并肩往峡谷深处走的时候福葛好奇地问。

“龙的择偶标准。”阿帕基不想做再多的解释,他已经被那位“好说话”的骨龙父亲搞蒙了,至少他到现在都没能把“我其实是个精灵,而不是恶魔”这件事消化掉。

另外两个人只以为这是两个准家人之间的私密对话,于是立刻把话题转移到了峡谷上:“这里会不会就是布加拉提说的埋骨之地?我从掉进来就觉得周围阴森森的。”福葛问阿帕基,“能感觉到什么吗?”

阿帕基摇头,顺着峡谷里唯一的路往前走,说:“什么都没有,这里除了咱们三个,没有——”

他的话停住了,在看到远处那个正在向他们靠近的粉红色小点的时候,梦魇对这座寸草不生的石头山又有了新的认识。

“嘿,灵猫!”走在最前面的福葛找了一处积雪较少的地方蹲下身子张开双臂,做出迎接新朋友的姿态,“在意料之中吗,两位?”

乔鲁诺动了动他的鼻子,遗憾地摇头说:“没有味道。”

阿帕基缓缓走到福葛的斜后方,端详那只看起来只有普通猫咪三个月大的粉红色小猫,一时间分不清这小家伙到底有着实体还是灵魂状态。

“成年精灵猫,罕见的粉红色毛皮,目测是杂交种,有植株类精灵的血统,属光之一族。”学者最先分辨出了小猫的种类,“和米斯达很近,他一定会非常喜欢它的。”

小猫的速度很快,她跑过来的时候目标明确地钻进了福葛的怀抱,用着自己的小鼻子在抱着他的人脸上嗅了一下算是打过了招呼。乔鲁诺注意到猫咪脖子上带着的项圈,但是小家伙并是很想让他碰到自己,于是只能福葛自己来动手。

“特莉休·乌纳,巫师。”福葛把牌子翻了个面,“辣妹,植株类精灵猫,所以这只猫是……”他一只手托着猫咪,另一只手抓住了猫的后腿想要确定一下性别,却被两只小爪子按住了眼睛。

“把你的贼手拿开,你这没教养的蝮蛇。”属于女孩的清脆声音从小猫的嘴里发出,如果忽略掉语气里的怒意的话,简直堪称完美,“不然我就把你这双半瞎不瞎的人眼睛抠烂。”

福葛下意识地脱手,小猫稳稳地落在了地上,但是很快又爬上了阿帕基的身。

“嘿,我没打算要抱你。”梦魇拎着猫的后脖颈把她拿到和自己视线齐平的位置。

“我记得你身上的味道。”小猫非常老实,任由阿帕基拎着她,“在我小时候我们应该见过。”

“我这辈子见过的精灵猫都活在学校的课堂上。”阿帕基毫不留情地把手上的毛团扔向乔鲁诺,他对这些长毛生命体一向不怎么待见。

后者接手的时候,小猫对他身上的味道十分抵触:“要命了,狼人?你每天洗几次澡?”

“我最近只能两天洗一次澡。”乔鲁诺遗憾地微笑着说,“对不起,女士,客观条件不允许我太干净。”

“犬科生物为什么不能学会给自己舔毛呢。”猫用自己爪子上的肉垫捂住了鼻子,“你身上居然还有血族的味道。她是你妈妈吗?还是你的女朋友?别告诉我是女儿。”

乔鲁诺很无奈,他一向不太能应付得来女孩子,只能实话实话:“是我自身的味道,我是个混血种。”

“……倒是罕见。”猫放下了她的爪子,像人类一样伸向乔鲁诺,“特莉休·乌纳。”

“很高兴认识你。”乔鲁诺握住了那只爪子,没有半分逾越,“乔鲁诺·乔巴纳。”然后他介绍了他的两个伙伴。

福葛还没能从“精灵猫会说人话”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学者的大脑构造让他们往往比普通人多想些事情,比如现在的潘纳科达正在从他海量的知识储备库里拼命寻找任何一支祖先来自精灵猫的兽族,好证明眼前的这个新朋友存在的真实性。

“你们的蝮蛇是条傻子吗?”特莉休窝在乔鲁诺怀里,一边指导着狼人正确的抱猫姿势一边好言相劝:“你迟早都要抱属于自己的小孩的,就当是婚前练习了。”

狼人对此不予置评,只是默默地学习奇怪的新知识,“不,他只是……在验证。”

三个人抱着一只猫还在往峡谷的深处走,据特莉休所说,峡谷深处是真正的埋骨之地,那里到处都是龙骨,有些被埋在地下,有些则只暴露在地表之上。

“峡谷外的骨龙把我们丢进来的。”乔鲁诺终于让特莉休不再对他抱猫的手法喋喋不休,“你也是吗?”

“不,我住这儿。他是我的邻居,总喜欢拿着烤鱼过来和我换些主食。我们也经常一起结伴去人类世界,但是我不太喜欢那个空间,总有人把我误认成另一个家伙,在他们认识到自己的错误的时候又要拉着我问东问西。”特莉休舔了舔自己的爪子,对福葛说,“你能别再乱猜了吗?我是精灵猫,不是兽族,我变不成人。”

“这不可能,没有这种例子……”福葛抓着自己的脑袋想不通其中的环扣,“没有精灵猫可以说话。”

“我就可以。”特莉休伸着爪子想要去挠福葛,她真不明白他怎么可以这么古板,“施了巫术就可以。”

福葛被这句话点醒了,他想到了骨龙把他吹进来前的那个问题:“‘生命的延续方法’……?谁把你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

特莉休不想理他,把脑袋转向另一边继续给自己洗脸。

阿帕基收回了默默注视新朋友的目光,把注意力放在了前面的目的地上。他们已经走到峡谷深处了,周围逐渐可以看到龙的骸骨暴露在地表处。有一些骨头上还爬有藤蔓又或者开着各种颜色的尸花。梦魇甚至不用猜都知道,这些一定是被乔鲁诺怀里的那只植株类精灵猫催生出来的装饰物,否则终年不见光、只下雪的峡谷墓地是绝对不会长出生命的。这也是他们一族的特殊能力,或者说精灵就是喜欢潜移默化地改变些什么,这一点上他确实是一样的。

死气被大部分植物的生命气息掩盖住了,但是依旧不能改变这里的阴暗环境和过于寂静的压抑气氛。尸花开得再怎么鲜艳欲滴也无法藏匿住它们狰狞的花型给观赏者带来的恐怖的视觉效果。

小猫尽力了,至少它差强人意。

“哦,所以你们是龙先生的儿子的朋友。”特莉休从乔鲁诺口中得知了她的客人们的来历,“可据我所知,埋骨之地没有你们要找的东西,复生咒不会刻在岩壁或者哪条龙的龙骨上的。”

“来都来了。”乔鲁诺像是在说他的一次异世界之旅那样把事情讲得轻描淡写,完全不像是在讲一件他可能要耗尽一生都未必能够如愿的目标,“骨龙的复生只是一个猜测,这大概算是在找灵感。”

“你还真是个艺术家。”特莉休笑着说,她显然没有把乔鲁诺的人生目标当真,只以为是年轻狼人外出冒险的借口。

峡谷的尽头是精灵猫给自己搭建的一座石屋,很小,根本不足以招待她的客人。屋子建在一副龙骨之上,森白的骨架被层层藻类植物包裹得严实,和其他的骸骨不同,这一副出奇的大。当三个人走近,仰望它时,都不禁想到了峡谷外的那两条。

特莉休从乔鲁诺的身上一跃而下,走到靠近龙骨的地方叫阿帕基过来帮她的忙,“把上面的地衣扒开。”小猫仰头看了一阵,最终还是蹿上了一个较高的位置再低头去看下方的梦魇。

大块的绿色植物被外来生物无情破坏后露出了里面的镇面貌,那是一节意料之中的白色骨头,表面光滑没有丝毫磨损或者蛀洞,新鲜得像是刚刚被人安置在这里的人造道具一样看不到被岁月侵蚀的模样。

“这是最古老的一副。”特莉休看了一眼后面走进的乔鲁诺和福葛,却只对阿帕基说话,“我来的时候它还光秃秃的,周围的骨头都离着它好远,像是那些龙族们刻意把它空在这里的一样。”

“有点像外面的那两位……”福葛说。

“没有龙先生那么大,但是也差不多了。”猫甩动的尾巴稍扫到了梦魇头上的角,“能感觉到什么吗,梦魇?”

“灵魂。”阿帕基说,“它被困在里面了。”

出于梦魇魔的本能,他下意识地想要去触摸那节暴露出来的骨头,尽管对面没有声音 也不会诱惑他,但是天性使然,这种主动对意识的感知就像是刻在梦魇一族骨子里的诅咒那样根深蒂固。显然的,对在场的另外两个人来说这是他们司空见惯的场景,阿帕基总是团队里最先接触未知的那一个。

没有人阻止他。

“不!不——!停下!!停下来!!”布加拉提发了疯似的吼声从身后响起,“别碰骨头——!!”

三人一猫同时回头,但是已经晚了。阿帕基在看清爱人飞至近前的同时感觉到似乎有一头龙钻进了他的脑袋,紧接着巨大的情感冲击伴随着尘封的漫长记忆直接把他拉进了某个未知的深渊。他甚至没能看清布加拉提的表情就失去了对自己身体的主导权,只觉得自己被无数双来自某个深渊深处的手抓住,紧接着向那位置的底部拼命拉扯,像是在急于朝他展现什么那样急不可耐又刻不容缓。

过来孩子,到妈妈这儿来。

他听到母亲这样呼喊着他。

7

最先恢复的是嗅觉,他闻到了硫磺和硝烟的味道,这让阿帕基以为他的幻觉是从战争开始的,但是很快他就意识到自己的判断错了。那味道只是伴随了他一段长久的等待,之后是万人齐唱的圣歌,讲述了战争和英雄,像是在洗刷岁月留下的旧尘好迎接一个崭新的时代的开启。

他的五感在逐渐复苏,唯有眼前始终都是黑暗的一片。在这无尽的黑暗之中,声音是最大的施舍,每每都能让他在迷失前找回自我。

“已经尘埃落定啦。”他听到了女人怅然若失的语气,却又像是一个旁观者收获了一场大戏那样带着品评的意思,“接下来会是新纪元,人类也会忘了这段历史,战争要比大洪水好用得多亲爱的,我们的时代结束了。”

男人问:“要一起回去吗?”

女人拒绝了这个提议:“留下来吧,留在有光的地方。”

接下来又是漫长的岁月,陈旧、安静,望不到尽头。这是一种奇怪的体验,身处在时间之中,能够感受到生命漫长的守候和流逝,无法用一个动作去捕捉到它,也没有任何能够停止其前进的能力,真正的一眼万年,身处河中却又随波逐流。

“他真小。”女人的声音在流水中飘荡着,远在天涯又近在咫尺。

“守护好他,萨麦尔。”女人这样叮嘱着,“以后你需要保护的不再是我啦,而我要保护的也不再是你。”

这是一个发生在新纪元里的新故事,它完全地属于人间。阿帕基感觉不到旧有的威胁和暴戾的情绪,只是像人类那样有着生存的气息,平静又祥和,但是一切都在变快,他感觉到了力量的流逝,像是被盗贼偷窃了一样,有另一种力量在消耗着这个美梦。

恍惚间他听到了布加拉提的声音,他听到了祈祷声,转瞬即逝,他又一次被拉入了黑暗的幻境里。那里有女人的歌声,很轻很轻,干净空灵的歌喉却唱着地狱之歌,言词恶毒,每一个音符都带着仇怨的赌咒:

 

把你的骨头献给我

做我孩儿的摇篮

把你的皮囊交给我

让他在大海中扬帆

 

妈妈在王座之上看着你

去成为神祗的新恶魔

妈妈在奴隶们的心头守着你

让神的孩子活在你的翅膀下备受折磨

 

哦撒旦

快来瞧瞧我的小萨麦尔

他展开了他父亲的羽翼

 

哦撒旦

快来看看我的小恶龙

他战胜了光匍匐在人间

 

 

“阿帕基!”

他听到有人在喊他。

“雷欧·阿帕基!”

又是一声,那熟悉的嗓音和焦急的语气让他有一瞬的滞留,但是很快又被女人的歌声掩盖住了,如同海浪般把来自遥远的召唤拍碎在大海中。

梦魇再一次回归到古老生命为他营造出的幻境中来,女人的声音终于成为了牵控住他的铁链,把他一步步拉向了深渊。

“你说我能等到他成人的那一天吗?”他听到女人这样问着。

“他一定会是个大魔头的。”女人又说。

“你守不住我啦,萨麦尔。”女人笑着说,“你变弱了,我也是。”

“希望有人能替我保护住他。”女人轻声说。

“不是撒旦抛弃我们的,不是这样。是我们抛弃了他。”她的声音坚定又决绝。

“我把他留给你。”女人最后说,“再见啦,我的暴君。”

终于,最后的连线断了。他感觉自己放开了什么,又有什么推开了他。巨大的助力把他从深渊的底部抛了上去。他感觉到自己穿过了大海、天空、岁月这些所有的时空,最后回到一具躯壳中,落入了一个怀抱。悲伤撕裂了他,又用绝望的细线将他缝合,浸泡在孤独的年月里发酵,最后被人打捞起时再难平静,就这样发了疯。

8

布加拉提抱着阿帕基飞回来的时候,队友们甚至不敢在远处张望。他们从没见过这样的队长,更没想过雷欧·阿帕基也会有崩溃的一天。随后赶回来的福葛拉住了想要上前询问的纳兰迦,把他拽到了山地的另一面。米斯达则在收获到一只“宠物”的同时被乔鲁诺快速带走了。

布加拉提甚至来不及对他父亲的轻率举动回以愤怒,眼下让他更加束手无策的是阿帕基的状况:自言自语、流泪、无意识地开始使用魅惑的能力并对外界的刺激做不出任何的反应。

有两次他以为自己成功地把人叫醒了,可对方很快又陷入了幻境。他第一次对自己的能力产生了怀疑,也从未像现在这样的绝望。

要多久?还是从此再也无法恢复了?他看到了什么?他在哪儿?

一无所知,无能为力。

他身上的气息叫不醒他的恶魔,有一股更强大的力量把他的宝贝从他的身边抢走了,他甚至连争取一下的能力都没有。

“看在撒旦的份上……”布加拉提甚至不知道自己在胡言乱语什么,“把他还给我让他回来……我什么都肯给,撒旦,把他还给我……”

在不知道第几次的许诺之后,阿帕基终于停止了他的异常行为,布加拉提知道那是意识逐渐回到现实的征兆。他把他放在地上,跪在他身边等待结果,只求这家伙能在一切结束后还认得他。

一开始阿帕基只是停止了他的魅惑,随后逐渐沉默,但是他依旧在哭,眼睛上的泪腺像是坏掉了一样,总有源源不断的液体从里面冒出来,无论布加拉提说什么也不能让他停下。

“是你的过去。”最后,梦魇终于分清了现实和虚幻,他艰难开口,像是刚刚降临到世上的婴孩,第一次学会用言语和外界进行交流那样的生涩,“那里有你的妈妈。”

布加拉提僵在了原地,梦魇还在继续说着:“他们在圣战后抛弃了地狱的庇护,留在了人间。你父母在孵化你的时候被人类偷走了力量……他们一点点被蚕食殆尽,最后你妈妈保护了你和你父亲。”

阿帕基摸了一把脸,他这个时候才意识到自己在哭,却想不明白眼泪是在为谁而流,“这些不是你父亲想让我看的,是你妈妈想要告诉我的……我没有能力保护你,我知道这很难过,我也……我也不想接受它,但是他们是对的……我只是个孩子(child)。”

“……你在说什么,雷欧。”布加拉提不住地摇头,他根本不知道他的爱人经历了什么,但他知道他可能很快就要失去他了。

梦魇缓缓抬起手,把自己的两根手指放进了身边人的嘴里,“感受我,布鲁诺。”

他看着对方苍白的脸,那上面还残留着两道泪痕,但是坚定的眼神让他知道,他的梦魇没在和他开玩笑。两根手指伸进他的口腔,没有任何关于情色上的挑逗,带着些咸味,安静地停留在他的舌头上,传递过来的是他伴侣的体温和一种从未有过的饥饿。

“你感受到了,对吧?”阿帕基露出了一个很难看的笑容,“复生咒是你母亲给你的最后的一道庇护,她让你看到了现在的这个世界……你父亲在这些年里把你保护得很好,但是他不能做到更好了。”

他快速地抽回了自己的手指,布加拉提却下意识地做出了一个倾身咬合的动作。最后,布加拉提陷入了迷茫和愧疚,“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没有做错。”阿帕基并不惊讶,他突然问了一个无关的话题:“你有多爱我?”

“……什么?”

“你有多爱我,布鲁诺?”

“……”呼之欲出的答案,其实他大可不必犹豫,但是却预感到如果回答出心声,他会换来一个不可控的未来,“非你不可,雷欧。我是龙,永不会变,永远忠诚。”

“想来如果有第二种答案我们也不会走到这一步了。”阿帕基终于展露出他真实的笑颜,“吃掉我吧,布加拉提。”

他以为他听错了,但是梦魇又重复了一次:“你只能吃掉我。”

“你疯了。”

“不,我现在很清醒,而且我知道我在做什么,我要成为你的食物,这是一种延续。”他收起了笑容,表情从未有过的认真,“你的精神力是你唯一的弱点,而我也不可能强大到足以永远保护你的地步。还记得几年前的那个任务吗?你为了保护我差点让自己陷入永眠……这样的我们走不了太远的,布鲁诺。两条龙可以度过一段很漫长的岁月,可尽管那样他们依旧未必能够得到满足,更何况是一只被梦魇枯守的骨龙。”

布加拉提被抓得死死的,只听到梦魇充满诱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这并不会改变什么,我们依旧彼此相爱……再也没有什么能拆散我们了,布鲁诺。让我做你精神的延续,你也将成为我最坚硬的肉体。”

“你要我吃了你。”他说出这个词的时候都感觉到了生理上的抗拒,更何况是去行动,“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不,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不会消失的,布鲁诺。”阿帕基几乎使尽了浑身的解数,现在连他自己都觉得他香极了,“我会进入到你的意识里,我们之间不会再有任何的隔阂,一开始会很难适应,因为你会存在两种意识,但是我会努力让你把我们区分开的。相信我,求你了,我会解决好这些的,你只要照我说的做就好……吃了我,那对你来说并不难。”

“我要怎么相信你!”布加拉提知道阿帕基对他的魅术已经奏效了,他从未用现在的这种眼光打量眼前的这只梦魇。

不再是伴侣,甚至称不上是一个伙伴,而是一盘肉,一份色香味俱全的大餐。他想吃了它,让它在自己的口齿间被碾碎,顺着食道滑入胃袋,那感觉一定美极了,他一定要试一试才行,他一定——

“不,不对!不对,你错了,你错了布加拉提!”他想逃开,但是阿帕基依旧没有放手,在他挣扎的时候惊恐地发现自己在流口水,这让他知道自己所做出的反抗可能都只是徒劳,“别这样,阿帕基,你不能在我一无所知的时候替我来做决定。”

“我没有在替你做决定,我只是让你相信我。”阿帕基看到了从布加拉提身后逐渐伸出的一小节骨翼,他知道自己就快要成功了,“恶魔吃掉梦魇是在吃我们的身体,而不是我们的精神,但是只要这是我愿意的,那么我就可以和你的意识衔接到一起。我不会死的,布鲁诺,相反我会拥有你,这是共生!”

骨龙终于展开了他的翅膀,阿帕基放开了手上这只即将腾空而起的巨龙,看着他在空中滑翔,又张开巨口回身冲向自己。梦魇的脸上带着如愿的微笑,他长开了双臂迎接自己的爱人。

“别怕,布鲁诺。”他在最后说,“我们将永恒。”

9

福葛没能等来纸鸟,他等到的只是麻烦的新人乔鲁诺。对方还带来了一张被拆开后仔细读过的便签。

“所以你在一开始就没有断掉和迪亚波罗的联系是吗?”新人给他展现了便签上的文字,“留在他身上的锁链是用我的血铸成的,所以我能感知到所有靠近他的魔法和生命……我以为你对他抱有的感情和队长他们一样。”

福葛看到了纸条上那一行属于迪亚波罗的字迹:龙的宝藏在峡谷。

学者拿过纸条,顺着上面的折痕把它复原成了纸鸟,轻声说:“大体上是一样的。”

“那么还是有差别的。”乔鲁诺坐到一处凸起的岩石上,向他的前辈露出了一个求教的表情,“是什么?”

“只是些……学着之间的惺惺相惜,大概。”福葛坐到了另一块石头上,“他曾经也是我的老师,在维也纳。他从不测试,也没有作业,连上课都是在照本宣科,但是期末考是固定的,那是授课的一环,所以每到期末大家都会头疼,因为没人知道他究竟会考什么,所以整个学期,学生们要么在惶恐要么自我放纵。

“那时候我是唯一一个在他的课上拿A+的学生,但是这没什么可炫耀的,大家也都不喜欢他。升高年级以后我因为成绩被他带着做了很多的实验研究,可到最后才知道他甚至叫不出我名字、分不清我的脸。”福葛笑了一下,“我一点都生气,真的,因为我知道他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那里没有可以用来安放我的地方。”

“他被捕以后我去过监狱里看他,可能是出于无聊……他那时候大概已经疯了。”福葛回忆了一下过去,都是些发生在几百年前的旧事了,“他做过的事远远要比他承认的事多得多,我不可能是他唯一的倾诉对象,但我应该是知道的最全的那一个。那时候我就知道他不可能被释放的,没人救得了他。迪亚波罗就是个疯子,除非有人比他更疯,好把他栓起来,这个世界上根本不存在能完全控制住他的人。恶魔是从罪孽中诞生出来的,有罪孽的地方就有他的温床。”

他把纸鸟还给了乔鲁诺,看着那只小东西扑棱着翅膀停在大男孩的头顶,又被他的主人攥在手里,一把火烧成了灰烬。

“我想救他,巫师已经是一个非常弱势的群体了,但是我在他的身上看到了复兴的希望,尽管他踩出来的路是黑的,但是出于私心,我不想阻止他……或许这就是蛇的本性。”福葛叹了口气,“但是我知道我不能,我做不到,他也不会接纳我的这种‘施舍’。”

“在你眼里他是理想吗?”乔鲁诺突然问,“需要攀登的高峰……之类的,我想你是在这样看他。”

福葛想了一阵,然后摇头,否定了这种说法:“不,不是的。”他的语气很坚定,“他是遗憾。”

乔鲁诺点了点头,起身往回走,“回去看看,我闻不到阿帕基的味道了。”

福葛愣了一下,起身追了上去:“喂!”

乔鲁诺茫然回头。

“你就没什么可说的?”福葛追上了前面的人,两个小子肩并肩地往回走,“他对你来说又是什么?”

狼人歪着他的脑袋瓜子想了一阵,用力在坚硬的是路上踩出了几个脚印,说:“最开始,我以为他是墙壁后面的精灵,类似于小孩子的童话书里的那些神奇生物一样,会在节日送礼物和帮小朋友实现心愿。”

福葛不可置信地确定这一事实:“他?迪亚波罗?”

“是的,迪亚波罗。”狼人十分遗憾地肯定着,“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都以为他是我的魔法教父,就是灰姑娘或者小飞侠里面讲的那些一样。”他说道这里自己也笑了,“但是只有小时候可以看到,长大以后就会消失,这也是独属于我自己一个人的秘密。至少我是这样和自己解释他消失的原因的。老巫师的存在影响了我的整个童年和青春期,甚至是认识了你们以后很长的一段时间我都这样认为的,那时候我觉得我的血统和魔法世界的存在都是进一步证实我那种天真想法的最好佐证。”

“梅林的胡子,这简直就是我听过的最黑暗的笑话!”福葛第一次觉得乔鲁诺在某些方面可能比纳兰迦还要蠢,“后来是怎么发现的?别告诉我是你那次在工会看到他的通缉令的时候。”

“比那个早一点,大概在那几周之前。”乔鲁诺说,“我在药铺看到了一种和当年他给我做的一模一样的汤,并在我试图买上一些带在身上当旅途快餐的时候,我才知道那是毒药。”

“那瓶安格索吗?”福葛知道自己其实不该笑的,“这么来说你在年龄还在个位数的时候就死过一次了。”

“我想是血族的血统救了我。”乔鲁诺说,“后来打听到他的身世经历后我不得不重新审视这个家伙,但总也没法从之前的那个思维模式里跳出来。”

“我知道,我也经历过那种感觉。在他入狱以后。”福葛说。

“所以到目前为止,唯一改变的可能只有他在我心中的地位了。从一个高不可攀的存在,变成了一个可以伸手就触摸到的凡人,仅此而已。我还是控制不住自己想要靠近他,甚至是亲近他的这些冲动。”乔鲁诺坦然地说,“这可能也是犬科生物骨子里的奴性吧,被养在城市里的狼大概会更像狗一点,总想找个属于自己的窝,尽管它看起来不那么温暖。”

福葛对此无法做出评价。他看到了远处被纳兰迦和米斯达夹在中间的布加拉提,加快了脚上的步伐,几步跑到了队友的身边:“阿帕基去哪儿了?他还好吗?”

“呃,事情比较复杂,伙计。”米斯达的手上还抱着特莉休,他空出一只手抓住了福葛,“我慢慢给你解释,先让他们和乔鲁诺单独聊聊。”

“什么他们?”福葛看着一起跟上来的纳兰迦一时间分不清人群,“什么叫他们……?”

学者就这样被队长的同伙拽走了,只留下一个新鲜的狼人来面对同一个躯壳里的两个灵魂。

乔鲁诺的脸色并不好看,野兽的直觉让他感到了不安,可尽管如此他依旧只能老实地坐到布加拉提的身边,小心翼翼地问:“阿帕基在哪儿?”

“在这儿。”布加拉提露出了一个他从不会做的嫌恶表情,可下一秒又变得愤怒又懊恼,“雷欧!”

狼人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

“抱歉,刚刚那个……”布加拉提给人一种无法控制好他的面部肌肉的感觉,“现在大致概括就是阿帕基在我的脑子里,在和我一起操控我的身体……对不起,我现在……你给我停下雷欧!”

此时此刻的乔鲁诺已经不能再用他仅有的那些魔法界常识来解释眼下的这种情况了,唯一可以达到理解对方的方式就是展现出他身为人类时期的强大想象力:“……你把他、把他吸收了?”

“精准的用词,小子。”这是阿帕基,可下一秒又变成了布加拉提,“是的,我刚刚把他吃了,然后我们达到了意识共生。”

“我大概理解了,可以进行下一步。”他其实完全不想理解,或者说他很难接受他的队长吃了十分钟前还抱在怀里喊得撕心裂肺的爱人,“你们要一直这么……精神分裂下去吗?”

“可以控制,但是不是现在。”布加拉提终于掌握了对自己身体的主导权,“现在我的脑子很乱……就像两池不同的溶液搅到一起了,我有点、我有点控制不住自己……讨厌你。”

“……谢谢你还有着布加拉提的意识。”狼人只能这样安慰自己和他的队长。

布加拉提摇头说,“我们会解决这个问题的,阿帕基认为迟早有一天他还能从我的脑子里爬出来——你不觉得你这种想法很恐怖吗!雷欧!——‘爬’只是个动词,我的意思是说我能把属于我自己的那部分剥离出来,说不定到时又是两个——那不可能,你连身体都没有了!——这件事以后再说,我会想办法的,好吗?”

狼人蹲起身子,准备随时把场地留个这对刚刚精神达到共通的恋人吵架。

“回来小子!”布加,不,阿帕基喊住了他。

“好的好的,我就在这儿,哪儿也不去。”乔鲁诺举手投降,老老实实地坐回到原来的位置上听训。

话语权又回到了布加拉提的一边,从他沉重的表情来看,这种新尝试简直就是在挑战他的底线。

“队伍可能需要解散一段时间,我和阿帕基的这种情况没法再继续做猎魔人的工作了。”布加拉提说,“你应该是要离开这里的,所以我先说一下有关复生咒的问题。”

狼人终于坐直了身子。

“确实存在这种东西,但是那要在施咒对象死亡之前,这个咒语对多比欧而言太晚了,龙族救不了你们。”布加拉提遗憾地说,“但是可以告诉你另一个线索,复生也是需要代价的,比如一个足够强大的生命。这种咒语源自地狱,所以需要向撒旦献出施咒者的灵魂。”

乔鲁诺绿色的眸子颤了一下,但是在他说些什么以前先被布加拉提打断了,“幸运的是你的血统,你本身就来自地狱。但是它还沉睡在你的毛皮之下,狼不是你的本来面目——”原本气质温和的男人突然露出了一张狰狞的面孔,那看起来像是阿帕基常有的模样,却更像是源自地狱的真正的魔物本身,“去找你的母族,杂种!”鬼脸朝他咆哮着,漆黑一片的眼中似乎燃烧着来自地狱的火,“到荒木会议上来,让我好好瞧瞧你!”

那一刻,乔鲁诺知道有人在透过布加拉提的眼睛看他,可能来自地狱可能来自人间,但那双眼睛绝不属于他所认识的任何一个人。

瞬息过后面前的这个人又变回了他认识的布加拉提,而对方就好像对刚刚发生的事毫无察觉,在继续说着他要说的话:“——你该好好利用一下你的血族血统,这说不定是一个契机。”

乔鲁诺怔怔地点头,现在他更担心他的朋友一些:“你们这种做法有什么副作用吗?”

布加拉提愣住了。

“就是……梦魇也是地狱的一员,所以会不会有人可以通过控制阿帕基,再控制你的这种、手段?”

“会的。”说话的人变成了阿帕基,“你刚刚感受到了对吗?”

“你可以意识到?”

“对,但是布加拉提不行,他现在也不知道我在和你说话。”披着布加拉提的皮的阿帕基看起来诡异极了,“这是我们有待解决的问题,之一。但不是你要操心的事,你更该考虑一下刚刚过来的那个家伙的提议。”

乔鲁诺根本毫无头绪,“荒木会议是什么?我又要去哪儿找我的母族?”

阿帕基同样摇头,“你不如去找迪亚波罗问问,当然了你要是有本事的话,多比欧要比他好说话的多。”

好学生乔鲁诺乖顺地点头,他站起身,拍掉了粘在身上的土,准备下一段旅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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