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巫师的吟诵过后,在他左手边的女孩终于从沉睡中想来,于此同时右侧的粉红色小猫化成了一具骸骨。
乔鲁诺跌坐在祭坛之下,脸上是遮掩不住的疲惫,但他依旧固执地仰头,努力去观察此时正坐在祭坛上满脸是不可思议的特莉休·乌纳,而他自己的脸上却没有任何刚刚成功布施了一个高级禁咒的喜悦。
石洞一隅里的米斯达朝他的朋友们吹了声口哨,倒是快乐得紧:“你成功了!逆行转生咒真的有用!”
乔鲁诺转头看向了米斯达身边的那个粉色头发的青年,非常冷静地询问对方的看法:“这样算成功吗?”
“一半。”多比欧的声音非常轻,像是只愿和人耳语那样虚吐着气,实际上他也确实在抗拒任何形式上的交流,尤其对象还是乔鲁诺·乔巴纳,“你没有完成逆行转生咒的条件:我们不死,而你也找不到我的身体了。”
女孩从祭坛上爬下来的时候还在适应着但用自己的两条腿走路,她总是忍不住去舔粘在手上的脏东西,并用蜷起的五指梳头。米斯达不得不跑过去阻止她的这一系列的动作,用身上带着的一块还算干净的布去帮女孩擦掉那些污浊。特莉休只是安静地看着精灵的动作,她碧绿色的眼睛不停打转的时候,依旧像是只灵动的精灵猫。
“这下好了。”女孩突然说,“现在你们闻起来都一样。”
米斯达叹了口气,说:“我早就说过了,人形态的生物,五感会被弱化很多。”
“可你依旧有魔法感知的能力。”
“那是天赋在作祟,我是个精灵,而你……”精灵停顿了一下,嘴唇抿起的弧度表明了他并不情愿的态度,“你现在是个巫师。”
“她可以去学习兽化,我记得维也纳的学校里这还是门比较受欢迎的选修课。”乔鲁诺随口说了一句,就快步从他们身边走过,靠近那个依旧蹲在石壁边的巫师,“我没有更多办法了,最后一条路是荒木会议。”
“你不能去哪儿……你会死在圆桌上的。”多比欧后退着,和金发的少年拉开了距离,“离我、离我远点!他在、怕你……”
巫师最后的半句话成功让对方停在了五米之外,他偏着头,只敢用眼角的余光去观察少年人的表情,却在那张如同雕刻家手下诞生的完美脸庞上读到了悲伤。
“我很抱歉……”巫师的声音变得更轻了,“你不该让我出来的,他现在的情绪非常混乱。”他缩成一团,双手抓着自己的肩,用力向下拉扯着上面那些脆弱不堪的布料。
有泪水从眼眶里流出来,但是巫师的表情只让人读到了慌乱和茫然,他的语句变得混乱不堪,又像是急于和对话的人解释什么:“不,不是我在哭,他想……乔巴纳、到美国去……你母亲在哪儿……你一定还记得她的气息……DIO她……”
2
DIO一直觉得她和狼族的结缘从一开始就是个意外,是某个神明向她同整个狼族开的一个玩笑。据当年的那些族群里的老长辈们说,她被乔斯达家的族长捡回去的时候差点就被饿死了,身上除了条裹着她的破洞布,丢弃她的人类父母甚至没有多为她准备一片垫屁股的小棉块。
但是母亲留给了她名字,就绣在那条和她一起被捡回狼族的布上,用着粗糙的麻线缝出了“Dio Brando”这两个单词,她也是直到老乔斯达临终前才知道当年发现她的时候,狼群在附近嗅到了女性人类的血迹和吸血鬼的味道。
那是个混乱的年代,按照魔法众的日历来讲,距离圣战结束还没过三百年,人类弱小得像是蛰伏在泥土间的蝼蚁,巫师传承下来的血脉衍生出的种族只是个稀有的弱势群体。真正的话语权掌握在兽族和残留在人间的地狱来客们的手上,他们才是那个时代的主宰。
有关该隐的事在圣战时期就被定义成了不可见的传说,但是他的后代确实有着足以和整个狼族抗衡的实力。
于是继天堂和地狱之后,新的战争还在继续。长翅膀的鸟人早就被人们凿进了壁画,但是爪牙间的碰撞仍旧每天都在发生。
在不列颠岛的原始森林里,迪奥从小受到的教育课程就是被无数整天都摇着尾巴、散发着臭气的巨大狼人灌输血族和狼族的宿敌论,夹杂在其中的是那些愚蠢的四足动物们强烈的种族优越感,比如向她展示他们的牙齿和爪子,以及对她这个人类小孩嗤之以鼻。
是的,那个时候的人类可以说是最不受其他种族待见的一族,没有之一:出于嫉妒,当他们被叫作“上帝的宠儿”的时候,得到的仅仅只是一顿嘲讽;但如果出于防备,那则很有可能意味着屠杀。
总之,小孩就是被这样灌输知识的。在她知道自己的种族是上帝照着自己的样貌刻画出来的同时,又知道了撒旦在每个人类的心里都种下了一棵苹果树。
她从小就只能小心翼翼地生活,狼族的排外性从来不弱于其他的任何一个种族,即使她是乔斯达族长家的养女,但是其他家族的长老们依旧会毫无顾忌地在她面前,把她的身份拿出来指指点点。
“寄人篱下”是在迪奥成为DIO,又游历亚洲以后才知道的,但当她第一次听到这个成语的时候,却觉得它对她的人生形容得是多么的贴切。
而上帝的玩笑往往富有层次性,比如在给了她这样一个糟糕的生存环境的同时,又会在她身边留下一个小小的立足之地——那是一个蠢货,或者说一条比其他狼人更蠢的狼,至少迪奥是这样认为的,毕竟乔纳森·乔斯达是所有狼族里唯一一条发自真心对她好的狼,他单纯得有时候甚至会让迪奥感到害怕。
乔纳森是老乔斯达真正的也是唯一的孩子,他和迪欧两个人的出生时间可能只有几天的差距,但是当这只小狼崽已经嗷嗷叫着满地撒欢的时候,迪奥还被垫在母狼的肚子上打奶嗝。
“你当时只有那——么大一点!身上的味道特别好闻,有点像食草类动物,但又有母狼的气味。我真的害怕自己弄伤你,爸爸在的时候也从来都不许我靠近你。但是你喜欢我,特别喜欢,我每次悄悄跑去舔你的时候,你都会朝我笑,还会捏我的鼻子。”
两个孩子十二岁大的时候,笨蛋乔纳森终于完成了他的第一次化形,光着屁股出现在迪奥面前高兴得乱蹦,不停地和他的妹妹说自己这么多年来是多么羡慕身为人类的她,还说自己身上也终于光溜溜的没有毛了。
迪奥只恨不得没有这样的兄弟,而让她最难以接受的是乔纳森始终觉得他才是哥哥,她需要他的保护。
“闭嘴,乔乔,你这个蠢货给我闭嘴……”女孩反复命令,但是兴奋过了头的狼人幼崽根本不具备思考能力,标准的英式发音和狼族的呜嗷声交替出现,他知道迪奥都能听得懂,乔纳森只是想让她也体会到自己此时的心情。
这种闹剧似的单人表演一直持续到老乔斯达走进他们的狼洞,看到自己的亲儿子浑身干干净净地站在自己的养女面前遛鸟,愤怒的族长大人直接张叼着乔纳森的后颈肉离开了,只是最后看迪奥的眼神让从小就性格敏感的女孩产生了不好的预感。
人类女性的预判能力可能真的是某种还未被完整解读的天赋,迪奥的担忧很就得到了证实:在乔纳森被老乔斯达赶去森林的外圈和同族的狼人猎杀吸血鬼的时候,迪奥被迫卷着她的铺盖卷去了母狼的栖息地。
族长给出的理由是她已经到了该区分性别的年纪,她不可能真的永远和乔纳森睡在同一个草甸上,老父亲能纵容着自己的两个孩子这样整天腻在一起直到他们十二岁才让人分开已经是最大的仁慈了。
相比于在十二岁化人后的外貌看起来只有七八岁大的乔纳森,同龄的迪奥所拥有的人类女性的躯体已经逐渐进入青春期,开始了自然的发育。她应该在更早的时候就搬去和养育她长大的母狼还有狼崽们同住,自觉加入到看护幼崽的工作之中,而不是每天都骑着她的异姓兄弟的背上在原始森里疯玩,还会一边抱怨着乔纳森的粘人,一边变着法儿地把蠢狼骗进冰冷的河水里,并嘲笑他的洋相。
原因是迪奥不愿意加入那只队伍,她讨厌整个狼族,自认为这其中还包括了她的养父和那个异姓的兄弟。她很清楚那些迈着四条腿走路的家伙是怎么看待她的,除了所有对于人类的恶意外,她在他们之中行走时暴露出的劣根和人类自身的无能也成为了这一种族对她衍生出的新的歧视。
但是乔纳森却单纯得、另类得像是一块不浸污浊的璞玉,他看她的眼神永远保持着最初的纯真。
迪奥可以防备一切对她带有哪怕丝毫偏见的情绪,像是刺猬一样竖起身上所有的尖锐,在别的狼人处处针对她的时候,做到处处回击甚至压人一头,但是当她把这些恶意抛给乔纳森的时候,它们就会石沉大海,毫无波澜。
乔纳森喜欢迪奥,他会永远地跟在这个女孩的身后,快乐地甩着尾巴从早到晚,哪怕她一次次地把他骗进冰冷的河水,又或者是黑熊冬眠的树洞,拖着一身狼狈回来的蠢货在见到她以后就又会变成了那只摇着尾巴的大狗,只因为他认定了这是他的妹妹,而他则要承担起相应的责任。
和身为人类的迪奥一样,出生后就失去了母亲的家族继承人被视为族群的不幸,他同样的孤身一人,被同一代的幼狼嫌弃推拒着,迪奥讨厌他,却也会依赖他的存在,而十二岁的乔纳森·乔斯达还只是个单纯地喜欢翻出肚皮让他的人类姐妹帮着挠痒痒的笨蛋。
3
狼族的生长规律有着它的独特性:幼狼会有一段十到十五年的漫长童年,之后却是非常短暂的青春期——这个明明是用来长身体的阶段却往往不会超过十个月,随后又是一段更加漫长的青年的岁月,五十年、六十年,血统纯正的狼人甚至是八十年、九十年,但对应着人类的年龄阶梯,它只相当于二十岁到四十岁的时光。
同等的时间跨度又是段可能会长达一个世纪那么久的中年和老年生涯——一头狼人拥有着将三百年的时间需要渡过,但是战争中的他们往往都撑不过第一个百年。
但这些不是迪奥该去担心的事,毕竟那时候人类的平均寿命还不到五十岁。
依靠自己的能力和乔斯达家那可有可无的庇护,除非是吸血鬼袭击了狼人的中心营地,族群里的狼人们才有可能在大逃亡的时候想着要带她一起走,至于其他落单的情况下遇到吸血鬼,那她一定是必死无疑的,这就导致迪奥的活动范围非常小,即使是背着弓箭、带了长刀她也从未踏出过狼人活动的中心圈,因为迪奥真的常常会被迫落单,甚至到最后已经麻木。
独行的生活一直持续了六年,被赶去母狼的巢穴里帮忙扶养幼崽的迪奥熬到她人生的第十八个年头的时候,终于再次和自己的兄弟见了面——那算是迪奥搬家后经历过的还算不错的几段时光之一了,毕竟在他们相见以后人类确信了狼人依旧保持着当年的愚蠢。
迪奥十八岁的深秋,按照往年的惯例是她最讨厌的捕鱼期,那时候她几乎每天都要拖着一张三米长的渔网到她和乔纳森小时候常去的某条河边进行繁重的捕捞工作而且依旧是孤身一人。
河水湍急而刺骨,但她除了加厚的皮衣甚至没有能力为自己多造一条小船,她得把自己泡在水里,盯着渔网不要被水流冲走,最后拖着几十斤的鱼回到营地,而她一天的劳作可能只是狼族晚餐里的一道开胃菜。
他们是在河边重逢的,异变仅仅发生在刹那之间。迪奥不过是在捕鱼的中途跑去了附近的某棵树下小憩,白日里有着阳光的庇护让她天真的以为不会有哪只大胆的吸血鬼会冒着被晒成灰的危险出来捕猎,于是当她真的被一只冰冷的怪物拥抱入怀的时候,年轻的人类女性第一次品尝到了白兔掉进狼口的绝望。
随后她才意识到,自己其实只不过是故事里的那只蝉,而救了她的黄雀竟是她的兄弟。
见面的伊始,迪奥并没有意识到乔纳森的到来,或者说她压根就没有想到那是乔纳森:当巨大的野兽从河对岸一跃而过,跳到她身边张嘴咬碎了身后敌人的头盖骨的时候,迪奥只来得及从那个死亡的怀抱里挣脱开,甚至没能给自己留下再往远处逃窜的力气。
腥臭的血液混着乳白色的脑浆几乎洒满了她的全身,但是在惊恐的笼罩之下她像是失去了五感一样浑然不觉,直到乔纳森伸出他温热而潮湿的舌头舔掉她身上的污浊之后,迪奥才举起自己还在轻轻发抖的手抚上了对方毛茸茸的兽脸。
乔纳森先认出了故人,他的异姓姐妹身上依旧有着他喜欢的味道。
六年后的迪奥只是被岁月打磨得褪去了少年时代最后的那一份稚气,她的五官就像是玫瑰舒展开自己的花瓣那样完全怒放,让她变得更加成熟也更迷人,就连身上的草木香闻起来也是越发浓厚;狼人则完全变了,他从一只还不到一米长的嗷嗷幼崽变成了几乎有两个迪奥那么高的巨大野兽,深棕色的毛发在深秋的午后被太阳光照得熠熠生辉,呈现出了它光润的色泽,矫健的四肢在人类周围打转的时候无意间还踩碎了几块碎石。
乔纳森几乎是解决掉敌人的瞬间就闻到了迪奥身上的味道并认出了她,大个子慌忙中把吸血鬼拖到有光照射的地方确保尸体化成齑粉随风飘散以后才一边舔着鼻子上沾着几滴脑浆,一边开始围着迪奥打转。
迪奥分辨了很久确定自己没有见过这只成年公狼,她期初只以为对方是生活在森林外圈的战士,却无法理解为什么从刚刚就在不停地朝她摇尾巴,要知道族群中只有一匹狼会这样对待她,而他们已经将近六年没有见面了。
“……乔乔?”她语气里的疑惑只是为了给自己留一条后路,可在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答案,尤其是见到对方那双蓝眼睛以后。
巨狼低声的呜嗷里有着很明显的兴奋,他不停地用着自己湿漉漉的鼻尖去顶迪奥,甚至伸出舌头帮人类洗了个脸。
“够、够了!乔乔,闭嘴!不许这样舔我——!!”迪奥被舔得浑身发毛,毕竟她已经有好几年没有被狼人这样热情地招待过了,尤其对方现在已经是一头成年公狼了。
十二岁的时候乔纳森看起来只不过是条长得大了一点儿的小狗,可十八岁的迪奥却像是个可以任人揉捏的洋娃娃。
他们再次像六年前那样聚在了一起,可差距却如此鲜明。
当然了乔纳森才不会管那些呢,或许野兽的神经和他们的身体一样都是粗壮的,成年狼人只顾得上用脑袋蹭迪奥和朝她摇尾巴了,完全没有意识到对方那些细腻的想法,直到迪奥挥出无情铁手直击他的鼻子,野兽才惨叫着停止了他那让人头疼的亲热。
“你果然和当年一样的讨厌!”迪奥抹开脸上的口水,默默把恐慌压到心底用嫌恶来掩饰,推搡着驱逐她的故人,“走吧,乔乔,别在这儿妨碍我捕鱼了。”
她又重新跳进了河里撒网,冰冷的河水把她浸湿以后身体开始不由自主地打颤。迪奥始终都背对着河岸,暗示自己那头野兽已经走了,他一定只是路过,可实际上当她吃力地收网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生物分开河水靠近的声音。
“这个交给我吧。”青年赤裸着上身,仅仅在腰上围了一张兽皮,当他靠近后,迪奥却感觉到了从对方身上散发出的异于常人的高温,让浑身冰冷的人类产生出了靠近自己的仿佛是一团烈火的错觉。
乔纳森凑近迪奥观察了片刻,得出了他笨拙的答案:“你脸色好白。”
“那是,肤、肤色……”迪奥哆嗦着向她的蠢货兄弟强调,她此时才意识到,即使是变成了人型的乔纳森依旧是个不得不让她仰视的大块头。
那个八岁的小屁孩或许只存在于脑海中短暂的记忆里了,眼前这个十八岁的青年才是她该真正记住的乔纳森·乔斯达。青年深邃的眉眼间有着他父亲的痕迹,但或许是那位素未谋面的母亲让他的轮廓显得并不是那么的刚硬,他蓝水晶似的眸子里有着自己的影子,还有主人本身深藏在眼底的情绪。
乔纳森看她的眼神里依旧保持着当年的纯粹和温柔,这让迪奥浸泡在冰冷河水中的身子变得更加僵硬。她不是没想过两个人见面以后的情况的,但是设想中只有态度变得和其他狼人一样疏离的乔纳森,她甚至假设过乔乔朝她发出讥讽时的态度,却从没想过会遇到如今的这种情况——是了,刚刚的野兽不还在对她摇尾巴吗?试问除了乔纳森,又有哪条狼人会对着人类摇尾巴呢。
最后,人类先上了岸,坐在浅滩上看着水里的青年毫不费力地收网,平时她需要全力以赴的活计现在到了她的兄弟手上以后,看起来只是伸伸手的力气,乔纳森甚至没有让其中的任何一条鱼从身边跑掉。
狼人把网脱拖上岸的时候还在快活地和她说着话:“这下晚上有得吃了!”他发亮的眸子像是有火光,“你会烤鱼的,对吗?我这几年在外圈最头疼的就是做饭了,每次轮到我的时候都会、嗯,出事故,就是东西总是糊什么的……”
“真蠢。”迪奥小声说,她身上还是湿的,但是被阳光照后已经不再发抖,但她依旧蜷缩着双腿坐在原地,身体像是被人抽走了力气那样变得疲懒。
乔纳森并不在意,他把网拖上岸以后就跑到迪奥的身边挨着她坐下,依旧像是条狗子那样用头去蹭女人的肩窝,感受到她回升的体温后满意地说:“你现在暖和多了,脸色也没那么白,我就知道不是肤色的原因。”
迪奥被蹭得发毛,用手向外推着乔纳森的脑袋,语气也变得生硬:“离我远点、你这只笨狗,你难道不知道我有多讨厌你们吗!”
“不,才怪呢!”乔纳森大声拒绝,他还是和六年前一样的任性,“我们都好几年没见面了,你难道都没想过我吗,迪奥?”
迪奥推拒的手顿住了,她脸上的表情还是僵着的,但动作已经停下,转了个身朝向了另一边。乔纳森干脆把自己的下巴搭在了女人的肩上,嗅闻着这个人类的气息,“我就知道,迪奥,你肯定一样也有想我。”
“你怎么知道我的想和你的想是同一个。”迪奥的语气里带着一种逃避,“我只是有时候会想,你是不是在哪天就被吸血鬼咬死了。”
乔纳森发出了笑声,语气依旧轻快:“你才不会那么想呢,你最多是想想下次见面的时候再用什么法子把我骗进水里。”
蠢狼居然猜中了,这可真棒。
“你这次不就成功了吗?我又跳下去了。”乔纳森继续说着,“我和同伴去过人类的村庄了,迪奥,那里有你的同胞。”
迪奥歪了下脑袋,感受到狼人的头发蹭过了她的脸颊。
“他们闻起来和你不一样,真的。”乔纳森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回忆,“没有一个人类像你这样好闻。”
“是吗?”女人下意识地挠了挠搭在她肩上的脑袋,“我闻起来是什么味道的?”
“有草木的味道,就像是这片森林一样,小时候有几次我还闻到了果香,尤其是你笑的时候,那味道棒极了,比食物的味道还让我着迷。”狼人毫不掩饰地夸赞,“说真的,迪奥,要不是你身上还有着人类的泥巴味,我甚至会以为你是只森林精灵。”
迪奥还是笑了,她心情复杂地拍了一下乔纳森的大脑袋,从浅滩上爬了起来,说:“没有比你更蠢的狼人了,乔乔。”
4
乔纳森回到中心圈的原因始终不明,就连母狼们聚在一起闲聊的时候也是在猜测那头成年公狼突然回归内部的原因,她们总是旁敲侧击地想从迪奥的嘴里套出些话来做谈资,遗憾的是关于这一点连迪奥都没有任何的情报。
这太能引起好奇心了,毕竟中心圈里的公狼基本都是老弱病残,很少有成年且健康的战士们留下来,他们更愿意去外圈猎杀宿敌,嗜血的本性是骄纵他们这样无尽杀戮的最棒的理由。尤其是族长的后代,他们往往是战士当中最凶狠的那一批疯子,可回归的乔纳森最多算是个比较贪玩的大型犬科动物,迪奥甚至有时候觉得他连狼都算不上。
两个人的生活似乎一下子又回到了小时候,总是喜欢以狼的面貌示人的乔纳森每晚都会拖着迪奥到他的窝里睡觉,或者只是单纯地瘫在草甸上,朝她露出肚皮示意迪奥给他挠痒痒,再回以舒服的呼噜声。
迪奥仍旧在协助母狼的带崽日常,只不过身后多出了一条名为乔纳森·乔斯达的尾巴。而多出一头狼人陪在身边的好处就在于,她的活计变得更轻松了,也有了足够的时间去陪着乔纳森到距离营地更远的地方“疯玩”。
狼人总是赶着上午的时间帮迪奥把任务做完,之后就会驮着她去森林里闲逛。迪奥起初以为那是狼人的日常巡视,可后来她发先乔纳森每天走的路线都不一样,也从来不在路上留记号。
他们几乎玩遍了整个狼群居住的原始森林,甚至在北面找到了一条更大的河流。两个人干脆就在第二年的春天在河附近的树上搭了个木屋,夏日的夜晚跑去他们的秘密基地里看那附近的萤火虫。
期间迪奥始终都没有忘记她的欺骗大业,她一直都觉得比起每天晚上枕着乔纳森的肚子说夜话,自己果然还是更喜欢看她的兄弟出丑,尤其是确定了成年后的乔纳森和小时候的他一样蠢以后,人类终于放下了她所有的戒备,开始不遗余力地用着她那些狡猾的把戏来捉弄这条可怜的狼人。
遗憾的是当年的那头黑熊已经不再是乔纳森的克星了,森林永远都是成年公狼的天下,按照她兄弟那骄傲的说法,“除非是一群吸血鬼来,还要确保你的安全,否则我绝不可能受伤”,这样的信誓旦旦让迪奥失落了很久,她只能换个思路思路去骗狼人下水。
和其他的全科类动物不同,狼人最大的特点就在于他们非常讨厌水,哪怕是在口渴的情况下,他们也只能容忍液体沾湿自己的口鼻,而乔纳森又总是喜欢和迪奥黏在一起,不让人类闻到他身上的异味那是不可能的,即使他再怎么撒娇,迪奥也绝对不会让一头发臭的狼人靠近自己。这就让乔纳森不得不每天去河里洗澡,尤其是夏天的时候,迪奥甚至会让他一天洗两次。
于是洗澡就成了两人生活中最大的斗争,一般早上的时候还算轻松,因为那时候的乔纳森刚从睡梦里醒过来,脑子还是混沌一片,只要人类拽着他脖子上的一撮毛把他轻松拉到河边,大狗子就会乖乖跳进水里游两圈再上岸去抖迪奥一身的水以作报复。但是晚上的时候,吃饱喝足后的狼人只愿意瘫在他们的草甸上又或者是树屋里,毫无形象可言地吐着舌头朝她嗷嗷叫,于是欺诈和诱惑就成了人类晚饭过后的一项需要的消遣活动。
迪奥最成功的一次欺诈是某天晚上,她爬上了河岸边一块凸起的大石头,和跟着她一起上来的乔纳森说自己要跳下去游泳。起初后者只是用鼻子哼哼着表示不信,因为那条河的水流对于人类而言真的太急了,她要是跳下去的话绝对会被流水冲走。
迪奥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多做解释,她直接而干脆地脱掉了自己的外衣,只穿着最里面的单衣蹲在巨石的边缘,假意做出了入水的姿势就要往水里面扎,这让乔纳森信以为真,于是狗子先一步蹦了下去,当他从水里露出头来的时候就听到了从上方传来的迪奥的大笑。
人类没能得以太久,河水中的巨狼只是一次的跳跃就咬着了她的衣服把她一同拽了下去。
八月份的河水并没有她想象中的那么冰冷,从一开始的慌乱中挣扎出来的时候,迪奥只是多喝了几口水,身体甚至没有感觉到那些隐藏在水下的暗流。但等待迪奥抹掉脸上的水睁开眼睛的时候,她看到同样浮在她面前的并不是一颗毛茸茸的狼脑袋,而是变回人类模样的乔纳森。
青年很少在她面前以人类的面貌出现,他更喜欢用着野兽的姿态和方式来表达自己对她的喜爱,这也让迪奥迟钝得没有意识到两个人都已经成年,更分不清那些闪烁在乔纳森眼底的光到底是对亲人的依赖还是对异性的爱慕。
那天晚上他们都泡在微凉的河水里,近在咫尺的距离让迪奥第一次看清了她的乔乔对她的心思究竟有多么的单纯,却又是多么的深沉。乔纳森的感情始终都是那么的纯粹,小时候的狼人愿意做她的哥哥,永远都会朝着她摇尾巴,长大后的乔纳森依旧会那样对她摇着他的尾巴,却已经不再只是想做她的哥哥。
河水见证了他们间的第一个吻,完全陌生的情绪伴随着完全陌生的触感从两人的唇间开始,迪奥第一次明白了乔纳森的气息论,当男人靠近她、拥抱她的时候,她感受到了那种和自己完全不同又有别于野兽的陌生气息,炽热而强烈,就像他一次次强调的那样,有着森林的味道。
那一刻迪奥是坚信着狼族所谓的信仰的:他们都是自然的子民,并被自然疼爱着。
第二天迪奥从木屋里醒过来的时候,第一次见到了人型的乔纳森熟睡时候的样子,男人深邃的眉眼里有着他的刚毅,他其实看上去并没有他表现得那么蠢。迪奥伸手去拨弄乔纳森头上的一撮卷发的时候还在好笑地想着昨晚发生的事,她把面前的这个白痴骗下了水,结果最后自己也跟着跳了下去。
乔纳森醒过来的时候依旧还是蒙的,毫无疑问地被迪奥直接从树屋踹进了河里洗澡。当狗子从水里跳出来以后,他就又变成了那个冒着傻气的家伙了,只不过和之前有所不同的是现在的乔纳森无视了迪奥的抗拒,总会时不时地伸出舌头来舔她。
“我在留记号。”中午两个人找了柴火烤兔子的时候,乔纳森很严肃地和迪奥强调了这一点,“你身上一定要留下我的气味才行,我不能让别的公狼对你起兴趣。”
“没有哪条狼会对我有兴趣的,除了你。”迪奥语气里下意识地带上了她一贯的攻击性,变得尖酸又刻薄,“他们躲我还来不及呢,没看到营地里的那群家伙都是绕开我走的吗?”
“呃、可是……”狼人的眉头皱了起来,像是在搜刮他脑子里的那点记忆,“那些都是母狼,这是当然的,公狼之间也会这样。”
“这怎么可能!”迪奥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那就是从乔纳森回来以后,他始终都只和自己呆在一起,“哦,乔乔,六年了,别和我说你到现在都还没交上过一个朋友,那些家伙们居然还在排挤你吗?”
“不,我怎么会被人排挤!”乔纳森瞪大了眼睛,显得万分惊讶,但很快他又垮下了肩,“他们只是、嗯、只是……害怕我,因为我是头狼——其实也算不上是害怕,只是平时不会生活在一起的那种……”他鼓了下脸颊,“就像父亲那样。”
迪奥听懂了乔纳森语气里的那种落寞,不像小时候受到的偏见,成年后的公狼展现出了他血统所带来的强大,从族群中脱颖而出,却又走上了另一个极端。族人们的畏惧心似乎成了孤立他的新理由,或许只有自己这个外族人才会毫无所察地让这头骄傲的野兽在自己身边徘徊。
“总之我只是想让别人都知道你是我的。”乔纳森把烤好的野兔撕成两半,将其中一份递给了迪奥,“你根本不知道自己有多吸引人。”
“我是不知道。”迪奥撕咬着手上的兔肉语气听起来格外的随意,“他们只会刁难我、在背后说我的坏话,让我不好过。还记得我生母留给我的那条毯子吗?有一次我从外面打猎回来的时候发现不见了,第二天却从篝火堆的灰烬里找到了残料。”她嗤笑了一声,“有些家伙把它偷走后当成了助燃料,而我当晚问遍了整个部落都没人告诉我是谁干的,甚至到现在都没有答案,只因为我没有你们的那种嗅觉。”
乔纳森的动作顿住了,他用着一种不可思议的眼神看向迪奥,确定她刚刚说的是一件多么残酷的往事。两个人从小待在一起的经历让狼人清楚地知道那条毯子对迪奥而言是多么的重要,她几乎每晚都是盖着它睡觉的。实际上当两个人再次同穴而居以后,乔纳森依旧认为迪奥在珍视着她的那条毯子,只不过是因为身体的成长让它无法满足于保暖的目的而被主人好好收起,却没想过会是被自己的族人偷走烧掉——多么可耻,他甚至为这种盗窃的行为感到羞愧。
“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乔乔,是他们让我长大了。”迪奥继续漫不经心地享受着她的午餐,“那只是我经历过的情况之一,不是最糟的,也不是最好的,只是……”她停顿了一下,考虑着后面的用词,“印象比较深刻。”
乔纳森彻底没了胃口,用着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迪奥,而后者完全无视了他的情绪,啃掉自己手里的半只兔子以后又抢了乔纳森的那半只吃了个干净。最后将留在手上的最后那一点油腥抹在了乔纳森已经僵硬的脸上,笑着说:“走吧,乔乔,驮我去西面走走。”
中午的乔纳森几乎没吃东西,迪奥却吃撑了,这就导致女人躺在饿狼的背上一边打着饱嗝,一边嘲笑身下传来的一阵阵肚子的叫声。
巨狼的喉咙里时不时地发出讨好的呜嗷声,却被迪奥明言拒绝:“不行,乔乔,午饭时间已经过了,谁让你刚刚不好好吃兔子的。”
最后乔纳森干脆变回了人型坐在地上耍赖:“我没有力气背你了,迪奥,除非你让我去弄两只山鸡吃。”
迪奥抱着手臂低头看乔纳森,却在听到一声空腹的鸣叫后忍不住大笑:“你太蠢了,乔乔,他们居然让你这种笨蛋做头狼!”
“他们选我做头狼是因为我的能力!而不是因为我被你抢了午饭后挨了饿!”乔纳森甚至有点恼羞成怒,他真的委屈极了,中午听到迪奥的那种遭遇的时候他的心一直都被愧疚和愤怒塞满,换来的却是迪奥抢走午餐又发出嘲笑的报复。
最糟糕的是他现在甚至不被允许去打猎,还要驮着她去远行。
迪奥笑得东倒西歪,最后抱着乔纳森的脖子稳住了身体,和身下的这头蠢狼商量:“再驮我走一段好吗?我感觉快要到森林的尽头了,就到那儿去,让我看看外面是什么样子的,然后我们就回来,我给你烤两只山鸡,再烤一只兔子。”
乔纳森抓住迪奥抱着他的手臂 神情复杂地看着她,问:“你确定要去外围看看吗?”
“当然,我们都走到这里了。”迪奥感觉到乔纳森想要告诉她什么,但却又不是心甘情愿的,就像是一个藏在他心里的秘密,被她不经意间发现了,于是不得不说出来,“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狼人看了她很久,最后还是纠结着开了口:“森林的西面,有很危险的东西。”
“所以?”
“所以,等下你一定要听我的话,好吗?只要这一次,听话。”乔纳森从来没这样要求过迪奥,更不用说是这样郑重其事地命令,他从来只是配合着迪奥的节奏来,因此仅仅是这一次的反常也让女人那敏锐的直觉捕捉到了语气中的不同。
迪奥稍稍松开了一些抱着乔纳森的手,她知道此时最好的回应应该是和乔纳森说“我们不去那边了,去捉山鸡和野兔吧”但好奇心始终都像是猫儿的爪子那样一下下地骚着她,让她只是干巴巴地说出了一个字:“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