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少年死活不肯再回伤兵营，也不肯去任何其他地方住，死缠着要和天使长住在一起。晓星尘费尽口舌百般劝说，终是拗他不过，勉强同意少年住在自己这里，不过军情处涉及军事机密，带着一个没职没衔的人类在附近晃着总归不大合适，所以特意吩咐薛洋不要到处乱走，尤其是不要踏入指挥所。
晓星尘不忙的时候，两人便同吃同住，因为薛洋右手受伤，再加上晓星尘不准他到处乱跑，所以闲的发慌，于是更加绞尽脑汁地逗天使长开心，他年纪小，嘴巴甜，说话又风趣，带着点天界所没有的肆意的市井气，总惹得晓星尘发笑。有时宋岚在一边冷眼旁观，虽然看不太上薛洋恣意妄为鄙俗无礼，但见他确实能让素来极少有情绪波动的晓星尘展露笑颜，便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实在受不了就自己走开，倒也风平浪静。
不过晓星尘身为天使军统帅，除了办理公务、调动人马、部署防御，还经常要亲临战场迎战魔军。晓星尘一走便是好几天，薛洋呆的百无聊赖，翻起天使长留在卧房的公文，在一堆毫无价值的调查报告和战事分析之间，还偶尔会看到“梦天使百岁华诞”“永恒花园天使舞会”等不伦不类的宴请函，薛洋冷笑不止，战争到了这份上，天使们还一味怀念着往日的歌舞升平，当真是腐朽不堪，迟早完蛋。转念又想，晓星尘每天忙里忙外，满身疲惫，还不得不应付这些场面上的事情，又为他不值，便将这些花里胡哨的华丽信函一率烧了。
待他手伤好的七七八八，他便又提了新要求——要和晓星尘一块上战场。
“战争可不是儿戏，怎么能让平民百姓牵扯进来，我们军人的职责就是保护你们。”晓星尘一脸严肃。
“有什么关系？天使长，你就带着我嘛，我给你背剑，给你打下手，别嫌弃我嘛。”
薛洋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可晓星尘在这点上坚决不退步。见之前的套路不好用，少年转了转眼珠，再次计上心来：“那你给我也找个职务，比如，嗯，就你的贴身护卫吧，也算是军人了，这样总行了吧？”
晓星尘一愣：“理论上没错，可是我有护卫了呀……”
“什么？！”薛洋瞪大了眼睛，除了晓星尘去指挥所的时候外，他近来都贴在旁边几乎寸步不离，怎么从没见过什么护卫？
“我一个人习惯了，身边如果跟个人就怪难受的，所以一般情况下，我都叫他去忙些自己的事情，如有需要，我会主动找他。哪天遇到他了，介绍给你认识一下。”
薛洋惊讶地张着嘴巴：“你喜欢独处？可我见你和宋岚天使长就经常在一起……”
“有吗？”晓星尘不好意思地笑笑，“宋岚的话，确实我俩比较投缘，不过其实我俩战前在一起的时候也不多，现在因为是战时，要一起商讨军务才经常碰面。宋岚是一个非常知礼且有分寸感的朋友，和他在一起的感觉很舒服，即使不在一起，想起这个人也会有如沐春风之感，大概这就是人们常说的君子之交吧。”
薛洋心底很不是滋味，语气也变得酸溜溜的：“我既不懂礼貌，也不知道什么分寸，想来天使长这几天肯定对我厌烦透了，我看我还是去温情姐姐那吧。”说罢作势要走。
天使长急忙拦住他：“没有这回事，我和你在一起也很开心，和……和宋岚不一样的开心。”晓星尘惯来和煦温雅，极少有如此窘迫的时候：“我并不善于和人交往，但是，很喜欢听你说话，你一开口，我就想笑……”
薛洋心里一甜，但脸上不动声色，只是用眼角斜着天使长：“你说和我在一起，与和宋岚在一起是不一样的开心，那到底是哪样更开心点？”
天使长纵然不善交际，此刻却也明白过来了，“噗呲”一声笑了出来：“你这是吃醋了？”
少年红了脸，恼羞成怒：“我没有！”
晓星尘却只是一个劲儿地笑，直到薛洋跺脚要走才勉强忍住笑意，拉住少年：“好了，不要生气了，我和你在一起更开心，怎么样，你觉得满意了吗？”
听听！这口气，简直就是在哄无理取闹的小妇人！一点诚意都没有！
“我不管，我要参军！”
“可你是人类，又不会飞……”
“不是有天马吗？我骑那个就可以飞了！”
“你就这么想参战？”天使长温柔澄净的目光直视着少年，神色异常认真。
薛洋反倒有点心虚，不过还是嘴硬：“是呀！我想和你一起去。”
晓星尘摇了摇头：“刀剑无情，战场是很危险的，我没把握能够绝对保护你的安全……”
“你看过我的身手的！” 少年的倔脾气又上来了：“我足可以自保，绝对不会拖你后腿！”
天使长沉吟起来：“护卫多一人倒也不是问题，但军队是讲究公平的地方，我不能违反规定，如果你执意做我的护卫，就必须独自通过部队的能力测试，得到一致认可才行。”
薛洋仰起脸，笑容明亮肆意，青笋般挺拔的身姿融进了春日的艳阳里，未束进马尾的几缕凌乱发丝镶着金边，晓星尘只觉得眼前少年整个人都在发光。
“一言为定！”
天使长一时被少年的耀眼光芒迷昏了头，当真带着他去了新兵训练营，交付给了以严厉著称的“魔鬼营长”隐狼。
隐狼的长相并不和名字一样凶狠，反而可以称得上温文尔雅文质彬彬，只不过面色冷漠，颇带着些禁欲的气息。他瞄了瞄人类少年，又瘦又小，像风一吹就要趴下的韭菜苗，又将手箍上少年的小臂，看上去只是轻轻一握，却用了十成力气，如果是普通人，定要被捏地一片青紫。然而少年的小臂和隐狼想象中的不同，没有丝毫虚弱绵软，苍白皮肤下紧绷着的肌肉正在对抗着自己的力量。
隐狼松开手，略带诧异地仔细打量了少年一番，虽然看起来瘦弱，但长得很结实，线条流畅，骨肉均匀，面上带着甜甜的笑，眼睛却冰冷冷的，状似随意地站在那儿，实则兼备攻守，蓄势待发，确是块好材料。隐狼极难得点了点头，竟是同意了让薛洋半路混入，和已训练小半年的天使新兵一起参加两个月后的选拔。
既然到了新兵营，就得统一作息集体行动，是故考试前薛洋都必须留在隐狼那里。晓星尘嘴上说着公平公正，却到底啰里啰嗦跟隐狼交代了一堆，生怕薛洋的横空插入引起其他新兵的不满，少年性子又倔强非常吃软不吃硬，可别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受了委屈。
隐狼一脸淡漠：“有我在，保证他们除了吃饭睡觉干不了别的。”
晓星尘想了想确实如此，隐狼“魔鬼营长”的名声不是白叫的，光提起名字就能令所有的新兵闻风丧胆，哪怕是已经毕业进入部队的，一想到这个人，腿肚子还会哆嗦。能把所有的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新兵蛋子们打磨地服服帖帖，成为素质过硬的军人，确实有他的本事。天使长说了声有劳，回头又嘱咐了薛洋半天，这才独自一人往回走。
夕阳西下，把他的影子拉的极长，钉在地上不肯离去。
晓星尘回到住处，天已然完全黑了。他点燃了烛灯，和往日一样看起公文，却不知为何总也静不下心，索性放下卷轴，望着跳跃烛光发起呆来。
他性子虽然谈不上冷漠，但绝非长袖善舞的类型，开战之前也很少主动和高阶天使们来往，小天使们虽然崇拜他却不敢过多靠近，所以漫长的岁月里，晓星尘多是自己一个人下界巡游，或者去图书馆消磨时光，偶尔和宋岚的小聚就是全部社交活动。总之，他本是极善独处的才对。
可今天，天使长却有点焦躁难安，心思完全挂在了另一个人身上——他在新兵营里习惯吗？伙食应当是不如和自己在一起时的好，不知道会不会饿肚子？隐狼向来冷峻严苛，且一视同仁，自己的那些嘱托估计也起不了什么效果，少年能不能受得了训练的枯燥痛苦？新兵营里的孩子们和他的年龄相仿，相互间应该有很多话题好聊，少年虽然一开始冷漠，熟了之后就会变得极为善谈，想必现在已认识了很多新朋友，正围炉夜话相谈甚欢……
有生以来，天使长第一次感到长夜漫漫，孤寂难熬，一颗心没着没落，满怀空虚。
忽然响起的叩门声打破了这寂静，原来是送牛奶的黛太太，她如往常一般把牛奶放在桌边，便退了出去。
奶白色的液体在玻璃杯里漾起波纹复又平静，晓星尘却恍惚看见有白皙修长的五指握住了杯子，牛奶顺着倾斜的杯身流向两瓣红艳的朱唇，末了还在纤薄的上唇留下暧昧的斑驳，随后小巧的舌尖伸出来将那些痕迹一扫而光……
天使长被自己荒唐的想象吓了一跳，忙将那杯牛奶放到了自己看不见的地方，却仍止不住脸红心跳，心想明天务必要跟黛太太吩咐一声，最近不需要再送牛奶过来了，反正那睡前非要喝奶的孩子一段时间内都回不来了。
晓星尘只当少年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需要额外补充营养，却不知，这几乎是薛洋唯一能消化的食物了。自从喝了圣水之后，他的胃就一直痉挛抽搐，吃不下东西，可又不能让宋岚或晓星尘发觉异样，只能强撑着咽下事物，之后找机会全部吐掉，没几天便瘦了一圈。晓星尘很是心疼，明明见白天少年吃的也不少，不知为何却日渐消瘦，薛洋趁机提出了晚上要喝牛奶的要求，晓星尘自然一口答应，特意告诉仆人每日定时送来现挤的新鲜牛奶。
等薛洋的胃慢慢好一些，就能吃些松软好消化的点心，本已不需要夜间再有人专门送牛奶过来，但是他却一直拖着不肯说，反而愈加享受起来，毕竟这可是晓星尘给他一人的“特殊待遇”，仿若一个固定的仪式，让他潜藏在心底的独占欲格外满足。
天使长胡思乱想了一阵，终是长叹一声，放弃了清心断欲继续工作的奢望，吹熄了蜡烛和衣而卧。正待入睡，轻轻的叩门声却再次响起。晓星尘有些奇怪，这么晚了谁来找他，莫不是又有紧急军情？想到这他急忙下床，灯也没点就拉开了门：“谁……”
黑暗中却有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嘴，紧接着一条黑影滑进屋内，动作毫不拖泥带水，顺手还带上了门。只不过晓星尘反应更快，以迅雷之势探上那人的手腕并用力扭向身后，同时左手将黑影按牢在门板之上，黑暗中顿时传来嘶声抽气：“天使长，是我！”
晓星尘急忙放开他：“薛洋？你怎么回来的？”新兵营的规矩他是知道的，完全的封闭化管理，隐狼看起来也不是会通融的人……
少年甩了甩被扭痛的手，没想到天使长平常看起来那么温柔，下手却这么狠：“当然是偷偷跑出来的呀！”
“……”晓星尘无语，入营第一天就偷跑，比自己想象的无法无天：“不是你自己想参军么，为何偷跑出来？”
黑暗里少年的声音委委屈屈：“可我想见你呀，你不在身边我睡不着。”
天使长哭笑不得：“就为了这个？隐狼的军规向来严明，违纪可是要被重责的，我现在就送你回去……”
薛洋却不管不顾地扑进他的怀里：“好啦好啦，我都已经出来了，跑一小时是跑，跑一晚上也是跑，你就让我好好睡一觉，明早再回去嘛。还是说，你一点都不想我？”
少年的双手已环上了天使长的腰，软软糯糯的嗓音缠绕在耳边，颈间还能感受到那双唇喷出的热气，晓星尘眼前又浮现出刚刚自己想象中的迤逦画面，只觉得有一把火自心底烧起，全身血液往一处聚集，呼吸也粗重起来。他急忙扒开少年的手退后一步：“好吧，那就这一晚，明天可不能再偷跑出来了。”
薛洋如愿和晓星尘挤在了一张床上，可仍是不开心，他觉得今天天使长对自己特别冷淡，不仅刚才粗鲁地推开自己，此刻竟然还背对着自己。薛洋愤愤不平地啃着指甲，自己可是冒着受罚的风险从新兵营逃出来找他的，可不甘心被这样对待。
少年裹着被子蠕动了一下，小声问道：“天使长，你今晚怎么没给我那个？”
感觉到身后的人贴向了自己，晓星尘浑身都僵硬了起来：“牛奶吗？放那边桌上了，你稍等下，我给你拿过来。”
熟知他刚撑起半身，却被旁侧人给拦住了：“不是，不是牛奶，是那个，你知道的……”
“……晚安吻？”晓星尘试探地问。
“是呀！你平常都会亲我额头才睡的。”少年绵软的声音里带着委屈。
天使长哑然。确实，平日里他都会吻一下少年的额头，不过那只是一种代表长辈对晚辈关心的礼节，他对小天使们也会偶尔如此做，并不会特别在意。可是现在，他便是再迟钝，也终于明白自己对少年的心意并不是想象中的那么纯粹，也就没办法再自欺欺人地像往日般做此等亲密之事……
身后那人半天没得到回答，反倒更紧地贴了过来。晓星尘感受到身后的衣料被攥紧，便听少年闷声说：“天使长，我会听话的，你别生我气了……我明天不偷跑了，你别不理我……”
可怜兮兮的哀求将天使长的理智土崩瓦解，晓星尘在心中长叹，转过身来将少年圈进怀里，顺着节节分明的脊梁轻抚少年的背：“我没有生气。”
少年抬起头来，一双眼睛在黑暗里晶莹发亮：“你骗人，你都不理我了。”
天使长苦笑：“真没有，我只是……我只是希望你早日通过考试，回来当我的好护卫，日日陪在我身边。”
“真的？”
“真的。”既已明白了自己对少年的情感，晓星尘便决定从此正视自己的内心。无论男女老少、阶级种族，大天使长对任何人都温柔相待，并无区别。如今，却第一次遇到了一个特例，牵动着他的大半心思和全部情感，让他只想着如何能付出更多。
天使长捧起薛洋的脸庞，再次在少年额间印下一吻，同时在心里许下誓言——
我定一生爱你护你，不论你未来，会喜欢上什么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