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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会隐藏在夜市尽头难得没被各色货摊霸占的一小块露天空地，围观的人们站成了密不透风的一个圈。少年兴奋地拉着天使长挤了进去，只见四周燃着几簇篝火，手风琴奏起的乐曲悠扬活泼，舞者们来回穿梭，跳跃旋转，少女们身着鲜艳的彩裙，露着雪白的臂膀，青年们则一色灯笼袖的白色衬衣，礼貌地托着佳人的手。火光映红了男男女女的面庞，纵情欢快的笑声此起彼伏。
薛洋看着天使长恬淡的侧脸，忽然想起泽旭说过天使诞生的场景，晓星尘理所当然也是世界古树吸收天界的神圣之力凝聚而成，生来具有慧根，耳聪目明七窍玲珑，在专司抚育幼儿的天使照顾下长大，想来和自己一样，从未体验过什么父慈母爱血浓于水，而只是一个遵照神的旨意照拂生灵、尽职尽责、从不贪图安逸的机器……薛洋忽然很希望晓星尘不是天使，不再背负那么多职责，不要掺和到这世间的纷争，而是像身边这些普通人类一样，纵使渺小脆弱，却活得喧闹热烈。
他想到便做到，当即拉着天使长走出人群进了圈子中央。民间舞蹈简单朴素但热情奔放，他刚刚看了几眼便记下了舞步和节拍，此刻笑着后退两步，施了个标准的鞠躬礼，左手搭上佩剑，平伸的右手向天使长做出了正式的邀请。
晓星尘初时一愣，他本不太适应人群密集之处，往往气氛越高涨，自己越冷静，永远是格格不入的旁观者，永远也无法融进群体之中，千百年来，便都是如此。但此时不知道是被狂欢所感染，被鼓点所激昂，还是被少年所引诱，胸口仿佛有千只蝴蝶在共同振翅，血液随着喧哗声沸腾，陌生而强烈的欢乐冲袭着心中壁垒，最终将这已竖立千年的屏障彻底瓦解，身体先于思考便行动起来，搭上薛洋右手的同时一个退行式旋回，已将少年带入自己的臂弯。
少年敏捷地跟上，两人的配合天衣无缝，自然流畅，宛若在水面滑行，牢牢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尤其是晓星尘，舞姿飘逸洒脱又庄重圣洁，三只雪白的羽翼在身后悠然展开，无数细小霜花在空中飘洒，晶莹剔透，如梦似幻，人群中爆发了阵阵喝彩和欢呼。
少年的目光一直追随着他的大天使长，欢腾跳跃的篝火给素装的晓星尘披上了一件霞衣，不再是高高在上冷冷清清——天使已降临人间。
两人错身变换舞姿的一刹，薛洋却突然感到有一双与众不同的眼睛正盯着他们，他从小在信奉弱肉强食的黑暗丛林里长大，敏觉性极高，立马察觉出这双眼的主人不是温顺的斑马，也不是阴诈的豺狼，而是一头雄狮——这是王者的审视，威厉肃穆。
佩剑恰时地发出了“叮”的一声预警，薛洋才想起自己刚得的兵器，当下果断地抽出降灾抢前一步，将天使长护在身后，整个人如同一把出鞘的利剑，迎向未知的敌人。
突发的变故让舞会陡然安静，大家好奇地张望着，人群中某处却有人若无其事地鼓起掌来：“能有幸留下大天使长阁下的舞步，当真是日光城的荣幸。”话语未落，已有训练有素的骑士将观众分开，让出一条道路，亚瑟王缓步走出人群，向天使长抚胸行礼。摘了王冠后，一头红发更加鲜亮耀眼，虽是一身便装却依然气度雍容，有着丝毫不逊于大天使长的威严气场。
薛洋眯起眼睛，近距离的接触让他本能地察觉到了这个男人的危险，他或许没有无穷的魔力，但却有着领导者天生的犀利、稳重和强势，让人不自觉地想臣服——不愧是人类之王。
晓星尘却轻轻拍了拍少年的肩，示意他放松，回礼致意：“让您见笑了，陛下。”
周围的人类纷纷向国王陛下行礼，天使长细心观察，见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真心实意的崇敬和爱戴，却并无过分的激动，想来这位王者相当的亲民，所以民众们对他的出现见怪不怪。
一个调皮的男孩跑到亚瑟王脚边，奉上自己亲手制作的花环，骑士们也并未阻拦，亚瑟王俯下身来，让男孩将七扭八歪的花环戴上自己的头上，随后将男孩抱上自己的肩膀，笑容亲切地对大家挥了挥手，将一旁的晓星尘介绍给民众：“这位圣洁的天使便是帮助我们人类抵御魔族的大天使长，这次天使与人类的会谈将为我们带来更持久的和平，请同胞们相信，我们必将胜利。”在长时间的欢呼之后，亚瑟王小心地将男孩放在地上，跟众人挥手告别，随即伸出手向晓星尘做了个“请”的姿势，天使长点了点头，一行人离开市民广场。
月色朦胧，只有夜风涤荡，柔和低语，几个人漫步在安静的街道上，沉默片刻后，大天使长当先开口：“适才在城中闲逛，只见街市繁华、人心安定，全因亚瑟王勤政爱民、权略精干，是以才有这番景象。”
亚瑟王却露出一丝苦笑：“阁下说笑了，这不过是虚伪的表象。不管我如何拼命，也只能保证这一城的百姓生活无忧，然而城外分散在各地的人类还有百万之多，都在恶魔的铁蹄下苦苦支撑，朝不保夕。想百年前，大地上还是一片歌舞升平，没想到传至我这代，领土和人口都锐减了一半以上，如果不是你们天界的帮助，恐怕已全部沦陷于恶魔之手。”
天使长长叹一声：“我们天使要为今日的一切背负责任。”
亚瑟王明白晓星尘指的是堕天事件，如果不是座天使金光瑶堕入魔道，恶魔们的势力也不会如此猖狂，这不仅掀开了人类的悲惨命运，也是天使们永恒的伤疤，他巧妙得避开了这个话题：“我不知道有生之年能不能收复失地、击退恶魔，但只要我活着，我一定要竭尽所能保卫所有人类的安全，无论城内城外。”
晓星尘注视着身旁这位青年才俊，不过二十五六岁的年纪却毅然抗起整整一族的命运，他柔和却坚定地许诺：“天界必定竭尽所能助你。”
薛洋一直沉默地听着两人交谈，回味着刚才亚瑟王所说的“更持久的和平”，想来白天两位大天使长和亚瑟王肯定签订了什么秘密协议，才让人类敢发出“我们必将胜利”的宣言。只是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样的援助，又会对当前局势产生多大的影响。
他默默思考的同时，亚瑟王也正好奇地打量着他，之前在晚宴时人类国王就隐约觉得天使长和他身边这位护卫的关系非同一般，没想到竟然又在街上偶遇，这更勾起了王者的好奇心。少年乌发乌瞳，眉清目秀，体型灵巧紧凑又不缺乏力量，在方才嘈杂的露天舞会上能瞬间分辨出自己，并迅速地进入迎敌状态……是哪个家族培养的继承人？可为什么不在自己手里却去了天使军？
“恕我冒昧，天使长阁下，您身边这名护卫可是人类？”
“没错，”晓星尘微微一笑，“之前在东边白鹿镇附近的战场上遇到的，因为失了父母，孤身一人，我便将他带在了身边，名字叫薛洋。”
“原来如此，”亚瑟王明了地点了点头，又转向少年问道：“你今天既来了日光城，想来也看到这里还勉强算是一片乐土，要不要考虑留下来，回归人类的世界？”
亚瑟王这番话虽是对着薛洋说的，天使长却蓦地如坠冰窟——他竟从未想过这件事！从最开始遇到少年时起，他便有的是办法将薛洋送回他同族的身边，可他好似刻意地忽略了这个选项。如今亚瑟王的提议合情合理，少年如果答应了，那便可以名正言顺地回到同族之中，而他竟没有半点理由阻拦！
冰冷的寒意从心底泛起，迅速渗透身体每一个细胞，晓星尘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发不出来声——
“不。”
少年的回复直截了当，毫不犹豫。
亚瑟王有些惋惜：“你可以随时改变主意，毕竟日光城是人类的家乡，这欢迎所有的同族归来。”
薛洋还未开口，晓星尘清朗的声音却先他一步：“亚瑟王，我们今日所商讨的协议里，从未包含抢人这一选项。”
人类国王敏锐地察觉到了这平淡的话语里竟隐含着怒气，他与天使长也相交多年，从未听他使用过如此强硬的口气，亚瑟王诧异望去，却见天使长素来亲切温柔的面色第一次明显地展露不快，碧眸里充满肃杀的敌意。
难道自己无意触到了他的逆鳞？为了一个护卫惹怒天界，可不是划算的买卖，机敏的亚瑟王当即转开话题，介绍起刚才篝火舞会的习俗，原是人界约定俗成的扫除污邪的仪式。又聊了一阵，天使长才慢慢恢复了往日的和颜悦色。
远处教堂的尖塔传来零点的钟声，深沉又悠扬地回荡在空旷的街巷。亚瑟王礼貌地向晓星尘请辞，带着骑士们离开了。
漫天星光下，天使长与少年十指相扣：“我带你飞回去可好？”
少年点头后，晓星尘将人揽在怀里，展开三翼，如同被圣光托举般浮起，随后迅速向宫殿方向飞去，翅膀在夜空中留下一道银光。
薛洋紧紧抓着晓星尘的衣衫，耳边是呼啸的风声，身下是急速掠过的形状各异的屋顶，方才他们跳舞的广场上篝火已然熄灭，平凡但快乐的人们已陆续坠入梦乡，只有亚瑟王的宫殿还燃着点点灯光，在万籁俱寂的黑夜依旧璀璨夺目。
两人回到卧房，没有点灯，摸着黑简单洗漱后便上床就寝。晓星尘虽然什么也没说，薛洋却感觉到了天使长的不高兴，但是又想不到原因，难道是，后悔和自己结成恋人？少年有些恼，他真应该在听到泽旭的话之后就把那朵破花扔掉，省的天使长烦忧，反正在他们恶魔眼里，本就对誓言不屑一顾——这世上怎么会有人真的傻傻相信什么山盟海誓、我心永恒？
他却不知道晓星尘心里想的完全是另外一回事：今日虽然少年拒绝了亚瑟王的挽留，但万一哪天他改变主意了呢？今夜的集市上少年一脸兴奋拉着自己东瞅西逛的样子，让他喜欢又让他难过，等到战争结束，少年会愿意和他一起回到清冷的天界吗？
一丝隐蔽的期望又浮了上来——毕竟他们已经完成了“赠花”的仪式，从零点钟声敲响的那一刻，他们就是恋人了，纵然只是天界的规矩，纵然少年可能毫不知情，但自己却是真心实意地，在上帝的见证下做出了神圣的誓约。
天使长终于流露出一丝笑意，一边制住少年不老实的双手，一边在怀中人光滑的额头印下温柔的吻：“晚安。”
晚安，我的恋人。
被紧紧搂在怀中动弹不得的薛洋暗暗咬牙：泽旭这个混蛋！什么“赠花”之后就是恋人、夫妻，骗人！晓星尘还是不肯和他做！
第二日一早，天使军开拔回营，天马上的少年最后回望了一眼人类的城堡，笑容狡黠又得意：
永别了，人类，还有亚瑟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