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沉重的乌云压向地面，和下方黑压压一片的魔军在天地交界处融和，黑色的魔旗迎风飘扬，旷野的风声里夹杂着刀斧相接的铮响、魔法震荡的爆鸣和肉体被切割时的惨呼，到处弥漫着让人窒息的血腥气味，生命如同成捆的稻草，被死神用镰刀成片地收割。
魔军占据了压倒性的优势，已将天使军三面包围，薛洋却悠哉地骑着马，仿佛是在郊游度假，眼前的刀光剑影不过是一种打发时间的游戏，只在有个别不长眼的恶魔朝自己扑过来时轻松地将其斩为两半，纷飞的血雨沾上他的眉角，少年却眼都不眨一下。
毕竟这不利的局面就是他自己亲手造成的呀。一周前他觅到两位大天使长都不在的千载良机，潜入指挥所拿到了这场战役的战略布局图，并成功传递给了金光瑶，如今恶魔军有备而来，将天使军完全压着打，纵使宋岚和晓星尘有通天之能，在远超预计的恶魔大军面前，也只能战术撤退，放弃这片战场。如此一来，天使军营地在西面的防守堡垒就被撕开了一个裂口，不再牢不可破。
薛洋胸有成竹地观望着，眼见战场局势正在朝自己的预想发生变化，漆黑的墨瞳里显露出难耐地兴奋，只等两位大天使长发布撤退的军令，然而变故突生！
西南方突然传来的低沉的号角声，远处竟铺天盖地杀出来大群的红色铁骑，如潮水搬席卷而来，从侧翼将魔军冲的七零八落，骑兵后方更有数百名红袍法师正在结阵，顷刻间无数火球从天而降，带着雷霆之势砸向战场，火光顿起，大地震颤，哀嚎遍野，哭声震天，皮肉被烤熟的味道充斥弥漫，令人作呕。
形势逆转，天使军得了外援，迅速反扑，恶魔军人心涣散，不久便偃旗息鼓，四处奔逃，五万魔军就这样瞬间瓦解了，只留下漫山遍野的尸体。薛洋恶狠狠的咬着牙，看那方红色铁骑慢慢靠近，当先的一人身着战甲，头戴王冠，神色坚毅，一头红发如同火焰在跳动——亚瑟王。
在他的计划中，早就应该已经死掉的人。
两位大天使长立即迎上前去，感谢人类的及时援助。薛洋站在后方听不到他们的谈话，暗自思索着哪里出了问题。人类的战斗力虽也不可小觑，但他们的弱点也很明显，拥有对魔作战能力的精锐部队赤焰军都聚集在国王手下，众多毫无反抗之力的平民牵扯了他们大量的精力，机动性又差，便只能在营救各地民众间不断奔波，被魔军牵着鼻子走。而他此前明明已将日光城的位置告知了金光瑶，只要消灭了赤焰军，人类便只是砧板上的鱼肉，不再具有任何威胁，可为何魔主竟没有对人类出手，反而任其阻碍自己的大军？机动性奇差的赤焰军为何会突然出现在离日光城万里之远的西方战场？
薛洋将目光从亚瑟王又转向了晓星尘，前一阵子他们去日光城难道只是为了会谈，商量对付魔界的策略？若果真如此，何苦要带上大军来回奔波？天使军当日进城驻扎，只是为了彰显天界强盛军力？亚瑟王所说的“援助”究竟是何意？
不，不对，不会那么简单。他在晓星尘身边也呆了半年多，知道天使长讲求实际，厌恶虚荣，他的每一个决定都自有其深意。
亚瑟王拒绝了天使长的盛情邀请，率领大军回返，宋岚先一步回营地以防魔界偷袭，薛洋跟着晓星尘清理战场，毫无波动地处理着同类的尸骸，一个念头在他心中飞快闪过：日光城明明在东方，刚刚赤焰军离去的方向却为何是继续向西？薛洋努力地回忆着赤焰军突然出现时的情景，好像也是从西面过来。这不合常理，日光城是亚瑟王的大本营，他不可能任由那里军备空虚，而一直在外面奔波。
除非，他们去的方向，就是回日光城的正确道路无疑。
回营地后薛洋主动承担了运送伤兵的工作，他和温情打了个招呼，协助她将伤员妥善安置。温情对于天使长捡回来的这个人类少年印象不错，做事麻利，手脚勤快，又一口一个“天使姐姐”的叫着，是个讨人喜欢的机灵鬼，便也纵容他闲的时候在这里偷懒。这不，刚处理好伤员，转眼的功夫，少年又不知道偷跑到哪里眯着去了。
伤兵营后有一棵参天古树，虽已入秋，却依旧枝叶繁茂，庞大的树冠能将人完全隐蔽，薛洋第一次来伤兵营时，就发觉此处清净偏僻，居高临下，最适合密谈。
“多亏了你之前的情报，我们可是打了一个‘大胜仗’啊！”一个慵懒的男声说道，语调饱含讥讽。
薛洋一边注意观察着四周情况，一边反问：“我还要问你，标明日光城的位置的地图不是给他们了吗，怎么赤焰军和亚瑟王不仅安然无恙，还能活蹦乱跳地出来捣乱？”
一片脉络分明的墨绿叶子上正趴着一个拇指大小的人儿，背后伸展着蜻蜓翅膀般的透明薄翼，是一向独来独往、不参与外界事物的精灵，此刻却不知为何和恶魔混在了一起。精灵懒懒地打了个哈气：“呵，就你的那张鬼画符？还是口述的地址靠谱一点，他们最后确实找到了，那周围的景象和你形容的也一模一样，只是不见什么城堡。”
薛洋蹙起眉，金光瑶亲自指派的侦察兵不可能找错地方，可自己记下的路线也不可能出错，他的大脑飞速地运转起来，日光城所在的位置其实并不算隐蔽，可为何魔军却一直迟迟寻觅不到？赤焰军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缘由究竟何故？
答案呼之欲出。
其实不过是非常简单的障眼法，只不过他第一眼的印象过于强烈，以至于完全没往那个方向想——整座日光城都被施法藏起来了。当日去人类城堡时，宋岚先大军而到，不是为了通知人类国王做好准备，而是为了提前解开遮蔽整座城堡的巨型屏障。传闻天界有结界“天幕”，范围可覆盖一整座山脉，自动和四周环境融为一体，具有极强的隐蔽性，若有人走近，则如同陷入迷宫，不自觉地地偏离原定路线，也就难怪魔界一直找不到日光城的所在。
不过这种结界也有弱点，一旦被敌人掌握开闭的咒语，便形同虚设。如此重要的咒语记载，想必只能在指挥所里才有可能找到。
精灵听了薛洋的分析也觉得这是唯一的可能，点了点头：“你说的不错，可这咒语如此重要，恐怕不好拿到。”
“亚瑟王多次坏魔界好事，不能再留着了，我必将整个日光城都揪出来，”薛洋担心的是另外一件事：“只是这次战场上赤焰军出现和消失都有些蹊跷，我猜测，天使军帮助人类建立了可供军队转移的魔法通道。”
“可供一支军队进出魔法通道？”精灵很是怀疑：“那需要多强大的魔法力量？大天使长也办不到吧？”
“所以他们用了一整个军队，将所有人的魔力集中到了一起。”薛洋冷笑：“但如此庞大的魔法通道越多，空间就越混乱，故而不可能建立太多的连接点，我想不会超过四个。”
精灵想了想：“但依旧是个麻烦。即便我们掌握了结界的咒语，却无法阻止赤焰军通过魔法通道转移……”
薛洋却噗呲一声笑了出来：“安纳西，你觉得人类和天使之所以沦落到今日地步，仅仅是军事力量的差距吗？不，更多的原因是他们思想僵化、愚蠢守旧、耿耿忠心，日日将高尚、仁慈、良心这类无用的东西挂在嘴边，把正直勇敢、慷慨无私的客套话当作为生命的最高荣耀，还因此创造了一种名为骑士精神的可笑产物，如今我便大仁大义地施舍给他们一个实现理想的机会，就看看他们是否真的有为信仰献身的觉悟了。”
名唤安纳西的精灵盯了他好一阵，天真少年话音清朗甜蜜，内容却委实残忍，像掺着巨毒的蜜糖，让人在甜美中走向死亡，他已能预见这个世界即将再次掀起一阵血雨腥风：“你真是天生的恶魔。”
“我猜这是一句夸奖。”薛洋挑了挑眉，笑得春风得意，站起来拍了拍军服下摆：“我走了。”
“这么着急？”
“天使长说了，为了庆祝胜利，晚上有大餐。”
两人每隔一段时间都会进行通信，安纳西自然知道他说的是哪位天使长，对他明目张胆地和敌人日夜相伴的做法不太认可：“你悠着点，那位毕竟是现在天界最强战力，可别玩火自焚。”
“那是自然。”薛洋挥了挥手，精灵顺着他的魔力隐入精灵之门，消失地无影无踪，只在少年掌心留下一块泛着冷冽蓝光的鳞片。少年确定魔法踪迹已全然消除，这才跳下了古树，去伤兵营里转悠了一圈，最后打着呵欠和温情道了别，踏着夕阳余晖回返。
玩火自焚？不可能发生于自己身上。
是夜，无星无月。
有了上一次潜入的经验，少年对指挥所的防御设置和内部结构已然熟门熟路，早在三天前，他就已经拿到了今夜指挥所的警卫人员值班名册，并找机会分别对守卫们下了催眠咒，让他们今晚无视他的存在，连记忆中也不会留下丝毫痕迹。可惜这种咒术不能对比自己魔力高强的人使用，而且对方等级越高，越有可能突然摆脱控制，所做的行为也不能太过违背自身意志，作用十分有限，否则就可以轻松控制宋岚或者晓星尘了。
薛洋一边惋惜，一边小心翼翼地靠近指挥所，被催眠的人数有限，万一被路过的天使看到就麻烦了。指挥所周围的岗哨对他果然视而不见，虽然薛洋的级别没有开门的权限，但借着警卫换岗的时机，他贴在两个警卫间的空隙间飞快地闪了进去。今日天界大会，晓星尘和宋岚必须参加，即便是利用魔法通道来回，也至少要一天时间，所以只要进入指挥所，就可高枕无忧。指挥所内也有两个警卫时刻把守，不过由于咒术的作用，他们都对眼前突然出现的人类视若无睹。薛洋一边利落地翻起各类文件，一边暗暗感谢宋岚这个洁癖，所有的公文、信函、战报、地图都分门别类地整理好，倒是方便了自己不少。
可找了许久，也不见关于“天幕”的零星片语，催眠咒的时间大概只能持续到午夜，薛洋有些着急，机会有限，必须抓住。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暗暗思索，如果自己是晓星尘或者宋岚，和人界联盟的重要资料，会放在何处？哪里是自己认为最安全的，绝对不会有其他任何人找到的地方？
薛洋的目光依次扫过了桌案、资料柜、图书架、计时滴漏和铺放着垂地蓝色绸缎的长方形议事桌，墙壁上的煤油灯跳跃闪烁，魔法波动平稳有序，没有丝毫异常。
审视的目光最终停在挂在墙上最醒目位置的巨型地图，由数张上等羊皮拼接而成的“世界之布”，这种古老的地图不具有任何辅助定位或衡量距离的实际作用，渐渐成为了一种精神上的依托。眼前这张亦是如此，圆形的地图正上方是创世神，他广阔的双臂拥抱着整个世界，两旁是身负双翼的天使。中部则是对人类生活的刻画，这支蒙得上帝眷顾的种族在大地上繁衍生息，偶有天使身影出现，寓指天界帮助人类识别种子、耕种土地、采集药草、建造房屋等一些重要历史节点，并在下方用小字进行标注。最下面则是一个双角盘旋、面目狰狞的恶魔，还有众多奇形怪状的怪物，这是世界最为堕落的地方。
薛洋上次来时就见过这张地图，并对它散发的浓重的训教意味嗤之以鼻，但他现在却感到有些奇怪，在天使教导人类学习语言的场景里，没有任何解说文字。薛洋心中一动，手指轻轻抚过地图，口中念起显形咒语，果不其然，一行散发着淡金色光芒的小字浮现出来。
确实藏得很隐蔽，不过，还是得手了。薛洋的黑眸满意地眯了起来，伸手抹去了刚才的魔法踪迹，准备离开，刚走到门口，却听见外面隐约传来了谈话声——
“晚上好，天使长大人，你们回来了！”
“嗯，辛苦你们了。”
“没有的事，我这就给你们开门。”
糟糕，宋岚和晓星尘竟比他预想地要回来地早！
指挥所面积不大，这下就要迎面撞上了。无论怎么辩解，薛洋作为一个护卫，都不应该也不可能出现在这里。薛洋心下狂跳，晓星尘如果发现自己其实是个卧底的恶魔，他会怎么做？他会……
坚固的铜门慢慢打开，白衣天使俊美的容颜即将显露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