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01
这是个棘手的客户,王一博确信,他也是这么被告知的。
有时候他觉得肖战不需要他这号危机处理专员,他有自己的想法。
这意味着他自己会提出解决办法,也会对王一博提出的解决办法说不。
见到他的第一个晚上,事情已经过去一个月了。
听完简报,王一博问出第一个尖锐的问题(他们付钱给他就是让他来问尖锐问题的不是吗),为什么是现在?
他自己揣摩当然是些阴暗的“如果再不做点什么,损失会更大”,这样的坦白说法他也从别的客户口中听到过。但是肖战说的是:“我想,只能从现在开始,做些什么。以前,我什么都没办法做。”
事情本身简单,可是牵扯到的利益相关盘根错节,更不是他所能厘清。他还因此在深夜给做了十几年GR的老师电话,委婉地问政策探口风。
那老师一听就知道他所为何来,笑笑说,你真是的,这案子你也接。
他接是朋友的朋友的朋友找到他的,当时在圈内,这件事已经口耳相传,但更多是以八卦流言的形式。那些业内在各种不知名的群里八卦着他的状态,王一博承认接手是有点好奇。
却没想到这在舆论场上腥风血雨的男人,私下里正在拉着厚厚的窗帘的家里睡觉,头发乱蓬蓬的,像没梳理好的兔子毛,又趿拉着拖鞋来给他开门,问他要不要喝橙汁。
“没有别人,我想。”肖战笑着,居然有点歉意。“恐怕,就我自己。”
“是你不愿假手于别人,还是……”还是你只有自己了?
对方又是无所谓地一笑。“都是吧,大概。”
到了这个节点,如果抛开过去,一切其实已经很简单。肖战需要他做的无非斟酌一下媒体选择,把握一下发言调性,虽然事涉敏感,但其实整件事最难的是开头那个决定。一旦决定做了,那么开弓没有回头箭。
少顷,律师来了,是个面容意外和善的中年男子,只是华发早生。律师为他拿文件时,王一博注意到肖战家里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幅剧照,是翩翩公子少年郎,穿着黑衣,蒙眼持弓,万箭齐发。端的是一副潇洒恣意。
肖战顺着他的眼光看去,不知是否意有所指地感叹道:“看着是不错,只是那个时候他也是强撑着不服输罢了。”
律师与他谈了过长时间,专业名词王一博并不十分懂,听得有些茫然。肖战便礼貌地说:“不如你先回去吧,我应该还要一阵。”
王一博说:“没事,我可以先处理别的事情。”说着打开电脑开始查资料。
肖战留律师吃夜宵,他婉拒了说家里小女儿还在等着哄睡觉,这年纪的父亲都喜欢到处炫耀小孩长相,还把小姑娘照片给肖战看。王一博于是看到肖战难得地露出笑容:“好可爱哦小朋友。”
肖战转而问王一博:“那你要吃夜宵吗,醪糟汤圆。”
02
王一博绝对不是被一碗醪糟汤圆给收买了。
职业生涯不长不短,客户总体分为暴跳如雷、哭天抢地、冷漠大佬几种,肖战比较像最后那种,但又不尽然。
比如他好像并不冷漠,王一博工作的时候他就去阳台上看星星,小口喝着冰啤酒。当然为了不妨碍王一博工作,给他的都不是酒精饮料。
可是肖战显然并不是个爱喝酒也不是个能喝酒之人,每天晚上也就喝小半瓶,然后冰起来,第二天继续。
王一博每晚走的时候都会看着他进浴室准备洗漱才走,可是第二天还是看人顶着两个黑眼圈。
“睡不着,所以喝点啤酒。”
“那你应该试着喝一瓶。”王一博说。
于是某天,工作终于完成后,王一博就陪着他喝了半瓶。
“你以前经常这样去客户家里没日没夜的吗?”
“也没有,我们都还是去公司里面,有时候会驻场几天,租个酒店在公司边上住。最夸张我和团队有住过一个月,不过事儿总算了了。”
“那我朋友说你还是挺经常给明星做这些咨询的。”
“是啊,他们团队几十号人都压死人,有时候都见不到本人。”
“这么说我还算平易近人的。”
王一博心说,是过于平易近人了。
“为什么不让你工作室插手?”
“我远程跟他们说下就好,现在疫情也不能老叫大家去办公室……何况这本来就是我的事。”
“你的事不就是工作室的事。危机不应该是他们的一部分吗?”
“所以我请王老师也帮我,找点人过来。”
王一博顿时觉得他被套里头了,肖战好像本来就打算要这样说。可是他带着些许醉意的眼睛又仿佛在说只是这一秒他忽然想到了这句。
一切只是个美妙意外,“遇见你是我最美丽的意外”。
肖战笑着与他继续扯闲篇:“我算难搞的客户吗?”
“事情不难,你也不难相处。今晚就结束了,明天我就不来了。”
肖战与他碰杯。“耶~”
有点虚弱无力的一声庆祝。
王一博回了个工作微信的工夫,肖战就歪在椅子上睡着了。
王一博把人拉起来,半抱半推到卧室里头去。
他好轻。
肖战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好像看清了王一博又好像没看清。
“什么都别想,就只是睡觉。”
肖战笑了,说嗯,但是笑得有点过于傻,露着他那两颗显眼的兔牙。
03
这桩案子结束后,王一博遵守承诺给他推了几个人,其中一些还自己提前问过意愿,又费心地与他讲清其中关节。
肖战在电话那头虚心记录,不断感谢。
他与这位客户的短暂交集应该说是结束了,但王一博就是忍不住时不时想搜一搜他,渐渐地他发现太多时候已经不用刻意去搜,那个名字总是挂在热门上。
王一博觉得自己早已练就钢铁心脏,但有时还是难免想说,不是这样的,事情不是这样的。
他自己以前也不是这样的。
交集结束后近一个月,有天晚上在家里躺着刷手机,忽然看到那条。
王一博一下从床上坐起来,直觉这条会有问题,在能思考以前,电话已经拨出去了。
肖战的声音很疲惫。“知道了,他们已经发现了,刚刚跟我说了,在想要怎么办。”
王一博只是问:“你在哪?”
肖战在办公室,灯火通明的,七八个人在,其中一半是他推荐过来的,看他风尘仆仆过来都有点惊讶。“博哥?”
其中一个说:”博哥你家不在尽北边么,跑过来都得一小时吧。”
王一博确实近乎是跑过来的,拿起电脑叫了车就过来。
肖战从茶水间过来,看到他在也很惊讶。“王老师?”
“这事很关键。”王一博急着阐述自己跑过来的原因,“在这个节点上——”
肖战一指那些人:“他们也都这么说。”
王一博心中忽然平静下来。“哦,那没事,我也是刚好路过这边。”
肖战在门口拉住了他胳膊。“来都来了就别走吧。”
又补充一句:“你在我放心。”
那天方案基本是那几个人讨论的,其中一个算他师弟了,王一博暗自在心里评估这小子不错,堪当大任,以后可以多出去给客户介绍他。
肖战在休息区高脚椅上坐着,喝罐装冰咖啡。
王一博说:“这么晚还喝咖啡,还睡不睡。”
肖战看了一眼手中的易拉罐:“啊,我没注意,刚随便拿的。”
两人沉默对坐,王一博研究了一会儿大理石台面的材质,才问了那个今晚他从走进这里就想问的问题:“想不通吗?”
肖战低头笑了一下:“嗯,想不通。”
却在说话同时,一滴晶莹的眼泪砸在大理石台面上。
肖战吸了吸鼻子,似乎也很意外自己居然哭了,王一博拿抽纸递给他,还记得得体地说一句谢谢。
王一博说:“可能你需要哭一场来排遣压力。”
肖战说:“我哭不出来。”
王一博突兀地将他拽到自己怀里,让他额头抵在自己胸膛上,还因此意外发现自己整只手可以包裹住他瘦弱肩膀。“那这样呢。”
肖战没吱声。
然后王一博就感到有什么打湿了自己的衬衫。
大概恣意妄为了几分钟,肖战从他怀中离开,才觉有点不好意思。那张没上妆的脸上留下了清晰可见的、哭过的痕迹。
肖战同他开了句玩笑:“你还负责心理疏导吗?效果不错。”
王一博说:“还有后续。”
04
王一博开车载他到自己住处那边。
当时已经凌晨三点了,他们在王一博家附近的开放公园,这里树木多,只开着寥寥几盏路灯。
王一博问:“准备好了吗?”
肖战说:“准备好什——”
还没说完,就被王一博拉着手,开始在公园小路上狂奔。
这是什么奇特疗法?王一博看上去身高腿长,倒是经常运动的,肖战就不然,才跑了五分钟就觉得跟不上他节奏,直喊着:“你慢点。”
王一博于是放缓了节奏,两人逐渐变成慢跑,王一博也不再抓着他的手。
十分钟后,他们颇有默契地停下来,夜空中遮住月亮的云朵也颇有默契地散开,露出一轮皎洁明月。
肖战指着月亮说:“你看。”
与此同时王一博:“我喜欢你。”
肖战错愕:“啊?”
王一博却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所以,有高兴一点吗?”
“你那么说只是为了让我高兴一点?”
“不是,我是说跑步。”
“啊。”
两人有点傻里傻气地在路灯下站了一会。
“这地方虽然应该没人来,但外面有点凉,去我家吧?”
“行。”
王一博想在卧室给他换一套新被褥,肖战说不用,我在沙发上凑合。王一博说我沙发可硬了,肖战就笑。
“怎么,你在邀请我跟你同床共枕么?”
王一博卡壳,觉着自己平时挺聪明的脑袋瓜居然找不到一句反驳的话。
“王一博。”肖战点他名,在窗棂透过的微光下,看他的眼神有点悲伤。“你是同情心泛滥吗?”
王一博说:“我想我这么大个人了,还是分得清同情跟爱情的。”
又顿了顿说:“不过我觉得我是有点趁人之危,是我不对。”
肖战眨了下眼,忽然凑过来亲他一下。结束得太快,王一博一次心跳的工夫他就离开了。
“你看,我又给自己制造未来的危机。”
“有些事情你明知道会怎么样、会造成什么效果还是会去做。”王一博说,“我的工作也是这样,只是两害相权取其轻。”
“那王老师,你的专业建议,来给我讲讲哪个才是轻的。”
王一博想了想,说:“的确不应该开始。”
肖战“哦”了一声,预备离开这间卧室,王一博再度抓住他胳膊,又说:“可是还有一句话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肖战却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坚持?”
“因为你热爱你的职业?”
“因为我不想放弃,不想因为这件事而放弃,起码给我个机会让我证明我可以,而不是这样……这算什么?”
王一博看着他,百叶窗在他脸上留下阴影,他像混沌深海里的一条鱼,茫然无措地被水草缠绕,也像黑暗丛林里奔跑的一头狼,脚步中满是坚毅果决。
王一博突然说:“那你有没有一点喜欢我?”
肖战点点头,又摇摇头,说:“我不知道。”
“那你介意与我同床共枕吗?”
肖战笑了笑,说:“不介意。”
而钻进王一博怀抱的是他。
“想不通就别想了。没有什么事情是可以想得通的。”
05
生活似乎回归正轨。
肖战开始露面了,照着王一博和他字字句句斟酌过的内容去面对镜头。王一博看那些视频偶尔会觉得荒谬,为什么他要这样郑重?要这样认真?有更多更恶劣的人甚至只发了几个字了事,基本只是承认恶行,却被赞有担当。
那天早上肖战走的时候说:“我想通了,我想要维护这个世界的秩序。”
王一博哑然。
他以为自己是黑暗骑士吗?
因为太多精力牵扯在思考人生,王一博没有太多精力再做危机相关,转而找了份活动执行的工作,在疫情恢复后马不停蹄地布展,甚至帮助一些商铺重新开业。活动执行有时候很辛苦,如果场地在酒店里就很方便,可以在附近定一个房间,可是如果是在草原音乐节或者汽车试驾的活动,那就得睡帐篷或者睡车里了。
肖战真的在维护着这个世界的秩序。王一博想,这真的是个费力不讨好的工作,演员已经够累的了,他还想干什么?事情绝不是他所说的不想放弃做演员的梦想那样简单,他所不想放弃的是这个世界的本来面目。他应该做些什么?他可以做些什么?他能不能再多做一点?
世界上本没有路,可是这条路也没有人走过,以后大概也不会有人走。
可是,最关键的是,他无论怎么做也没有太多人在意。
如果是对于危机处理,那么重要的是影响如何、效果如何,但肖战似乎从来不在意这些。
草原音乐节开幕了,他们可以多休息一下。同事都是些小年轻去跳舞了,王一博去流动吧台要冰啤酒,忽然听到一把熟悉的声音,在舞台上开始唱:“那些你很冒险的梦/我陪你去疯/折纸飞机/碰到雨天/终究会坠落。”
王一博想到后来补上的他的访谈,他是一个曾对着暴风雨用力扔出纸飞机的人,从那时候就已现端倪。
台下这些人不算是他的受众。可是几个月前的事情闹得实在太大,台下的人都开始窃窃私语。一些人喊着“肖战肖战”,另一些人发出嘘声。他只是倒退一步鞠了个躬,就从侧面楼梯下去了,迅速消失在王一博亲手搭起来的背景布后面。
王一博几乎是跑过去的。
肖战没走,幸好。他只是坐在幕布后面休息区那里,开了罐冰啤酒。但时过境迁了,他居然也学会大口喝酒了。
“他们是……”
肖战说:“没事。”
“别维护秩序了。”王一博在他对面坐下,“这个世界就是这样,不好不坏,你左右不了它的。”
肖战喝着酒,说:“我做我能做的事,仅此而已。”
王一博说:“那我陪你吧。”
肖战笑了笑,又是那副有点脆弱而颓唐的神色,其实王一博是在这个瞬间意识到,正是这种气质让他陡然心动。“你又不认同我……还要陪我?勉不勉强。”
很大的音乐声里忽然滚过了雷声,肖战看了看天,王一博说:“还真要下雨了啊。”
话音刚落,这夏日天气果然无常,立刻开始掉雨点。王一博一边心说主办方估计在骂人呢,一边把人拉起来:“快走,去我帐篷。”
他们走得还算及时,肖战的衬衫也还是被淋湿了一点,王一博翻了件白色T恤给他,肖战背对他给换上了,又把有点被淋湿的裤子给脱了留短裤。帐篷挺小,两人只能躺着,顶上悬着一只小灯泡。外面听见广播:“突发暴雨天气,气象台预告将持续一小时左右,请各位观众暂时留在帐篷中,不要驾车离开,可能有交通事故危险。”
循环播放,在雷声中若隐若现。
王一博说:“你就一个人跑来的?”
肖战说:“本来是私人时间想玩玩,结果主办那边有朋友,让我去唱首歌,我想唱就唱吧……没想到这地方还有人认识我。”
他语气颇为自嘲,但整件事听起来就还有点误打误撞的搞笑。
王一博忍不住笑了,却发现肖战正在茫茫然盯着他看,眼中隐约是醉意流转,看起来他虽然喝酒看起来快了,酒量还是不行。
“嗯?”
“王一博你真的挺帅的。”
“哦。”
“考虑出道吗?”
“不。”
“为什么?”
“风险太大。”
“那考虑做我男朋友吗?”
“……”
“你还真在考虑啊?!”
王一博一把把人揽过来,贴上那看上去过分柔软的嘴唇。
即使是黑暗骑士,大约也需要爱来作为那个可以停泊的港湾。我想给你这些,这些在偌大世界背景下“微不足道”的爱,让你觉得这世界其实不坏。
我想做那个把你从混沌深海中拽出来的人,想做那个黑夜里拉着你的手一起奔跑的人,然后一起奔跑到黎明。
+1
“王一博,我浑身都疼。”
“怎么了,是我昨天……”
“不是,我梦见我们俩一起在小树林里跑了一晚上,穿着蓝忘机,和魏无羡的衣服,就那片弥漫着大雾的树林。你说,你带我走。”
“我没法带你走。”王一博说,“但我可以陪你一起在雾里待着。”
“值得吗?”肖战侧脸看他,“你说这值得吗?”
“反正这辈子我也没什么想得到了。”
让我们别去关心世界怎么样了,我现在,只想关心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