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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山一踏入玄關便見那束迎接他般而鮮豔得不能更顯眼的玫瑰。
他微微一怔,遲了一秒才後知後覺地察覺客廳與廚房方向傳來的光線──平日不該這麼早出現的。影山不禁想。但是在今天,那道光既像不合規則的出現,又像理所當然的存在。
這麼慢吞吞想著的同時,影山脫下外套,提著手邊的東西,又慢吞吞地從客廳移動到廚房邊緣。
及川正慢條斯理地切著手邊的食材。直到影山長長的影子落在他的身側,他才回歸現實般轉過頭,望向身影的來源。而影山正靠在入口後頭,只探出半個身體,帶著好奇的目光盯向眼前的人。
「在做什麼?」影山問。
「明天的早餐。先把食材備好。」說著及川忽然想起什麼般地放下刀具,目光略顯遲疑,似乎正消化影山比平時更早出現在自己眼前的這件事實。「還沒吃?」
「吃了。」影山扼要地說。「球團餐廳。」
「那就好。」及川聳聳肩,又回到原本的動作。「去客廳等吧。我再一下就好。」
然而影山並沒有離開。
「那束花,」他說。「很像及川前輩的風格。」
及川手邊的動作又頓了一下。
隔了幾秒,他揚起眉,帶著懷疑又認真的眼神望向影山。
「笨蛋飛雄也知道今天為什麼有那束花?」
影山藏不住情緒的目光微微動了動。
「很漂亮。」他小聲說。「但我以為及川前輩會送更實用一點的東西。」
及川現在一點備料的心情都沒了。他闔上手邊的保鮮盒,匆匆洗過手,帶著一絲被冒犯卻又甘之如飴似的神色,慢悠悠地走到影山身前。
「不然你說該買什麼?」及川靠在入口的另一側,幾乎貼著近在咫尺的影山,語帶一絲玩味。「項鍊戒指什麼的,買了賽事期間也不方便戴;3C產品呢,飛雄既不擅長也沒有興趣;還是排球相關的東西?但是送了的話說不定過沒幾天笨蛋飛雄就會以為是球迷寄來的;還有什麼?吃的嗎?蛋糕?買了的話飛雄又會說,職業選手怎麼可以吃得這麼不健──」
「我吃啊。」影山皺起眉,較勁似地打斷及川的話。
下一秒,他如解密般終於在門側站直了身,露出秘密似的另外一半身體,將一直提在身側的方形盒子遞到及川面前。
「誰說我不吃。」他又一次悶聲道。
……。及川唰地愣於原地,似乎一時失去了語言能力。
而影山則趁勢奪取主導權。
「所以,吃嗎?」像贏球般,他帶著微微上揚的語氣挑釁似地問。
「……吃啊。當然。」
於是輸球的及川就這麼難得老實一次地跟著影山回到了客廳。然而比起輸球似的對話,那份心臟忽然被重擊般的感覺似乎才是重點。他本來並不期望影山會記得的。他誠實地想。畢竟他們得以共處的時間除了家裡,便只有少數的國家隊共事時間,加上他們雙方的球團事務都不算少,更不用說笨蛋飛雄那麼笨,所以即使他不小心忘了,及川也不打算對此撕心裂肺一番。但是他不只沒忘記,而且還──。
然而藍芽功能尚未開啟似地,影山在桌前放下蛋糕並打開電視,轉過身正對上及川的目光,卻遲遲接不上及川心中種種錯綜複雜的內心戲,最後他只能在相對無語的一陣寂靜後,誠懇且誠實地發表感言:「……及川前輩的眼神好噁心。」
「啊!?哪裡噁心?」被一語擊潰而終於回神的及川在下一秒欲蓋彌彰地眨了眨眼,故作自然地靠上沙發,向影山展開了雙臂。「快過來!」
影山微瞇起眼,看似不情願卻仍然順從地在及川的環抱範圍內坐了下來。
「及川前輩以為我忘記了吧?」順著電視內嘈雜的聲音,影山靠在及川肩上沉聲說。
「……生氣了?」
「誰會生氣?」影山說著側過頭往及川肩上狠狠咬了一口。「我才沒生氣!」
「喂喂!很痛啊!」
影山恍若未聞,又若無其事轉向持續發出聲音的電視。
「蛋糕因為保存的關係是冷凍的,稍微解過凍才好吃。」
「不要突然轉移話題啊。」
影山於是又望向及川,仍以不悅的語氣問:「那要說什麼?」
及川看著影山,忍不住抵住他的額頭,往下親了一口。
「不知道。」末了他說。「說說今天做了什麼?」
「跟平常差不多。」那個吻似乎抵銷了影山來得快去得也快的彆扭,他動了動身體,貓一般讓自己更舒服地靠上及川。「練球,重訓,和教練開會,這類的。本來晚上還有聚餐,但是拒絕了。然後回家的路上,到甜點店拿了上個月預定的蛋糕。」
「……結果回家還被及川前輩誤會。」
及川又低頭親了親影山的頸窩,示弱似地抱怨:「居然還沒消氣!?」
影山得意地勾起唇角。「機會難得。」
「區區一只笨蛋飛雄!」及川說著也微微挪動了身體,從身後完全抱住眼前的人。他下巴抵在影山肩上,忽然愣愣地想起以前的自己總是想著要變得更好、走得更前,趕路似地過著人生,但是此刻的他卻忽然察覺時間靜止之必要。也並非他不再追求某種領先,但此時某些停滯對他來說也同等重要──電視正播著時下熱映的電視劇,而他抱著結婚對象,一起呆呆地、沒有追求特定目標地,一邊盯著電視,一邊等著蛋糕解凍,例如這樣。
「在演什麼?」瞥過電視上一閃而逝的劇名,及川問。
「不知道。」影山看著電視,無意識地順著及川撫摸他的動作而逐漸放鬆身體。他喜歡這種時刻。小動物靠在一起尋求安全感與溫度似的,像一種無聲卻確切的愛意表現。
而沙發這端的時間安靜停滯的同時,電視那端的時間仍嘈雜地持續──是戀愛劇,男女主角正在遊樂園裡約會,那類的。
「真可惜。」幾分鐘後,影山說。
「嗯?」
「沒有和及川前輩一起去過遊樂園。」
「飛雄是喜歡遊樂園的類型嗎?」
「也不是。」影山思考似地皺起眉。「就是……錯過了很多,好像是戀人之間該做的,現在卻很難做到的事。」
「去遊樂園的話,現在也可以做到。」及川靠在影山耳側說。「而且不如說飛雄居然會在意這種事才讓我意外。」
「……我在及川前輩面前到底是多無趣的人?」
「是很無趣沒錯,但還是可愛。」
「……好的記憶應該不嫌多吧?」影山無語地白了一眼,接著低聲說。「但是現在的話,才不想和及川前輩去,最後八成會變什麼簽名見面會。」
「說得好像只有我有球迷一樣。」說著及川反駁似地咬了影山一口。
而影山還來不及反擊,電視裡的畫面便奪去了他的聲音──女主角刻意在唇角沾上冰淇淋,想讓男主角替她擦去,而男主角看似毫不掩飾不耐的神色,卻在下一秒俯身替她吻去了痕漬,最後女主角既吃驚又心動,什麼的……。
影山一臉匪夷所思。
「真的有人會這樣?」他問。
「你說男主角還是女主角?」及川被逗樂似地笑出來。「女主角的話,不就是標準的可愛女孩子嗎?」
「是嗎?」
「飛雄沒有特別注意過這樣的人?」
「沒有。」
及川於是停下動作,歪過頭盯著影山。而影山則因身上那道安撫似的力道忽然消失,略帶不滿地回望及川。
「幹嘛這樣看我?」
「沒事。」及川說。「只是在想莫非飛雄原本就只喜歡男人嗎?」
影山又一次皺眉,像是回顧舊有的所有時間。
「不知道。無法判斷。」最後他誠實說。「我又沒有喜歡過別人。」
「……飛雄。」
「嗯?」
「最近殺球打得很好啊。」
影山狐疑的目光緩慢地飄向及川。
「一直打得很好。」他瞇起眼睛說。「排球的話,絕對不想輸給及川前輩。」
……。
好。你說了算。及川心情微妙地想,接著若無其事地繼續他撫貓般的動作。
此刻的影山就像被電視劇吸走了注意力似的,溫順地靠在及川身上。然而下一秒,影山卻又忽然說:「我在想,我可能在北一的時候就喜歡及川前輩了,只是當時不知道。」
「怎麼忽然說這個?」
「不知道。」他似乎微微揚起唇角。「因為看到男主角那種不耐煩的樣子?感覺很像北一和青城時期的及川前輩。但是現在的及川前輩,又比較像女主角,會因為一盒蛋糕露出像女主角那樣的表情,之類的。」
及川又一次心情複雜地停下動作。
「……這算褒還是貶?」
「不知道。」影山又重複了一次不久之前的說詞。「只是想說,雖然好像錯過了很多,也好像繞了很多路,但是……可以參與及川前輩從像男主角到像女主角的所有時間,還是很高興。」
「所以應該不是褒也不是貶?反正我都喜歡。」
及川聞言重重咳了幾聲。今天的影山似乎註定是他們之間的贏家。而作為輸家──像女主角一樣既吃驚又心動地,他只好主動離開舒服的沙發,帶著奉獻而喜樂的心移動至桌前,肩負起切蛋糕的重責大任。
「那個啊,」下一瞬,及川背對影山一邊小心翼翼地將蛋糕切成漂亮的形狀,一邊說。「雖然只看了片段,無從評價劇情,但這部電視劇的名字還是取得不錯吧?」
他回過頭,只見影山一時跟不上般地面露困惑。
「戀愛可以持續到天長地久。」
及川勾起唇角說,並惡作劇似地將蛋糕刀上沾留的奶油抹上影山的唇側。
「結婚一週年快樂。飛雄。」
影山沒有答話,但是湊了上前,費了幾秒的時間,在及川唇邊留下了奶油的痕跡。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