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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ionship: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Collections:
Anonymous
Stats:
Published:
2020-05-31
Completed:
2020-06-09
Words:
13,503
Chapters:
2/2
Comments:
2
Kudos: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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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Hits:
710

白莲

Summary:

没有御术的世界里,王室和僧侣结盟前后的情节断片。

Notes:

也就是存个档啊!快跑,很雷的 ('A`)

1.这些人物不属于我,OOC全算我的

2.CP是安昂/苏科,友情向。注意避雷。

3.严重言情化,是加于两位原剧主角头上的奇耻大辱

4.诡异设定

(1)无能力AU

(2)苏进之子是皇叔和欧宰,其孙就是小祖兄妹俩。阿祖龙那一代被作者抽去了

(3)安仅仅被冰了一年

(4)气和与火烈关系不错

Chapter Text

一

在气和族的礼物中间,有一个散发着冷香的青色大炉子。苏科一度以为它是不需要“添料”的神物,可以自行熏香——那是很多年前。同样是很多年前,比他收到那礼物要迟一点点,送礼的家伙告诉他,它也需要香料。

香料是现成的,但只有几小包,只够几次用。

这是很宝贵的,我们有的都给你了,还不满足?那人半开玩笑地说。

苏科点起两炉香,一个就是他从气和那里带回的,还有另一个炉子,是本国工匠仿制的,放在编修馆舍中。那个地方是给史官们工作的。他知道那里的一个书记官会在值房后面午休,于是派人预先在那里点起香,放在暗处。这香苏科很久没闻了,但对那味道记得很熟,也大概知道它的妙用。它极淡极清,仿佛梦中飘来的异香,一般人还真的难以发现。

苏科在躺椅上微微合眼,不一会,他从所在的环境中抽离,站到了那书房门前。梦幻的眩晕过后,是真实的疼痛——他一下跌倒在那里。

书记官听见了声响,走出来察看。苏科慢慢爬起来,看着那张年轻的面庞。现在两个人是在梦中相对。

你是谁?年轻的史家在问他。他眼前是一个满头白色的老人,还蒙着面纱,穿着暗红的便袍,静静地稳稳地立着。

我是上天使者,苏科回答,我来请教你几个问题。

小史官一下懵了,真就以为自己身入仙境。他立即肃然,回答:

您要问什么?

 

二

看到罗库从队列中走出,苏进不禁失笑。身披袈裟,衣袖飘飘,莫名地适合他高挑身材,最好的是头发没剃掉。

他说,好啊,神通上山读经了,平心静气,一口气读到一百二十岁。

你怎么不行啦,苏进的老友微微俯视他,上个山,都要轿子抬?

回答:再笑,我叫人把你抓了,和尚做不成,怎样?

侍从一笑,塔敏夫人和皇后都担心的事发生了,小学童吵架,拉都拉不开。

逞威风。罗库伸出手指点着,看你坐的什么,大红轿子哇,老家伙又嫁一次呀?

又来了,老贼,我是愿意来找骂的吗?苏进撇嘴,但唇角微微翘起,你再说,再说,一件礼都不给!

罗库抬抬头,苏进身后,拾级而上,静立着前后一百多仆从,每一个捧着一件东西,玉盘承之,丝绸覆之,队列仿佛排到天边去了。

有你这样送我,就是天涯海角,也值了!罗库赦然嗫嚅道,皱褶柔和地展开成一个笑。在他视线之外,苏进垂下眼,露出暧昧的神情。

 

侍从见气氛不对味,立马朝一旁的僧人使眼色,把他们扶到房内。两人相对坐下,彼此凝视着。

罗库开口,听说添孙子了?

女孩!苏进头也没抬,大的那个都两岁了,你才知道?

我哪里不知道。毕竟也是我的孙子!我挂心啊。

挂心,那真有鬼了。你就知道去外面耍。现在,有个房子,有个岛,也不叶落归根吗?

罗库笑了。

你回话呀,为什么要来做和尚?和尚和你无亲无故,没有子孙给你送终。苏进紧紧地盯着他。

罗库还是笑,但没有隐瞒的意思,微微开口,就是不出声。

是艾洛让你这么做的吧,担心世子的麻烦不够。苏进的目光一冷,像是老虎狩猎一般闪动。

不关艾洛的事。但说真的,承你的家业,艾洛比欧宰要更好。

苏进明显漏过了后半句。

欺君,就是死。苏进低吼。

在你面前,我没有说过违心话。罗库说。但你呢,作朋友,既往不咎。但作皇帝,你一辈子没变,贪心有余。

罗库,小心你的头。苏进立即站起来,衣袍簌簌作响。

罗库端坐着,抬头看他,那眼神让苏进的表情出现一丝裂痕,不过很快恢复了。他厌恶地转头,双肩僵硬,似乎就要拂袖而去。

我不会回去的。罗库说。你选择的,背离了神通的心意,那我选择离开你。我这么做,不是不管子孙,我是为子孙计!

苏进看着门外,一道夕阳的红光爬在他眉和鼻之间,并未增添半分生气,反倒更像一张面具。

我不杀你,还看顾这地方,不过是看你还算高寿,不叫你最后日子担惊受怕。苏进柔声说。你且准备着。你越是拉拢人,越是教人反抗,不过是让他们早下地狱。你也要一起!神通?神通从没有灵过,也不会救人。你想让你后代都被人恨到骨子里吗?

别了,神通罗库!

侍从也跟出去了。罗库坐在原地,他从怀里掏出帕子包着的火烈头饰,看那被时间上了层釉的旧东西。把它摘下来,也就是去月的事。

夕阳给群山披上石榴罗衣,送礼的队列空着手,拖着长长影子下山。

罗库知道红轿子就在队列正中,一摇一摇地走着。

就算我们都是平头百姓,你也不会懂我的意思呀。罗库想,转身就沿着梯级上到冷荫中去了。

山风飒飒,高大的一袭僧衣和夜色融为一体。

 

三

禅房外荒草斜生,草中间有一具盘错虬劲的大树根。

独行到此,苏科停下来,把包袱轻轻撂在地上,看着墙内森森的林荫。他想起了余烬岛,废弃的行宫。年代久远,幸存下来的,除了两位在熏香中风干的老太,就是宫外连天的碧草了。

久远的家庭合聚,多少中秋,定格为他一生供奉的画面。在那里,一切都该原谅,一切都与外面的世界相同,普通而无伤的,就像最理想的圆月,宁静地卧在云水间。

现在的地方,第一次涉足,也亲切起来。

这是你长大的地方吗?我走了那么久,就是想来这看一眼,你觉得值吗?

二十五岁的苏科,在漫天叽叽喳喳的小鸟下面,敏感的听见了某种前奏。即将到来的中秋夜的,即将上山的月亮的悠远足音。

他想起皇叔在军港,偶尔下海,还说自己是条海象,游到了珊瑚龙宫。回来了,畅快地笑着,在舱门边即脱衣擦水。苏科照例捂着脸经过,听着兵士们的赞扬,觉得不可理喻。

而今他也满心想着,自己不会人语,不具人形,不过是只野雁,飞到苇丛,在殷红的晚天下歇息片刻。

林神遣来一阵风,远近的树梢都低语起来。

随从四名,都是父辈年纪的近卫,训练有素。生起无烟的火,烧了热菜羹,奉上干粮。围成一圈,苏科吃着,垂着眼,在贴心的沉默中间,他记起小时的军旅梦,他皇叔向他描画的,点兵、出征、行军、枕戈待旦。还有身先士卒、尊重、死伤、荣誉、军乐、篝火。登基后,他不曾亲自出征,将军在烈火国多的是。(有一些他十分尊敬的老将军,在父王倒台后对儿子倒戈相向。)不过真正的原因是,身下的宝座足够当他一生的脚镣,半步皇城也出不得。

现在好了,他出来了,也不知该喜该忧。

他要打一个人的仗,不打,还得变成心病相扰。

 

去年中秋,月比今年的圆。

阿祖拉一迈出囚槛后就发动宫变。大火烧了一宿,天明时被扑灭。阿祖拉在心腹围绕下登殿了,她指间微热的御玺是手下从苏科宫里唯一搜回的东西。

因时

知变

两两分开,分别刻在两只镇纸上。小侍从说没见过这东西,亲兵们只道是前王新近得的。苏科对玩物的喜好随着年岁慢慢成形,平时只爱古拙的饰物摆设,或是给人追思的贴身物品,其中不少是从皇叔那儿来的。底下人不知的是,他自青年流亡时起,就排斥任何把决心标榜出来的物件。

这一回阿祖拉反攻,重臣们通报,他有所预备,叫上忠仆,着卫队在一处偏僻宫殿周围驻下。那天出游,半路隐去行踪,潜身的宫外早有人迎候。他住下来,听说这里是几代以前的冷宫,但他不忌讳这个。

这一双黑玉镇纸,是在出让殿宇之前,他无聊郁闷而翻出来的。皇叔在外,择机出避一事,他竟找不到可以尽数托付的得力之人,甚至是靠自己谋划大半的。他知道自己不擅长。如蛇一般在暗处躲避,不是他学的来的。收买人心则更不是他的强项。

想来,是被流亡的那几年耽误了。对于大内的人心变化,对于皇室笼络人的礼制手段,该渐染的时间,都被他用在奔走上,栉风沐雨去了。本该长城府的地方,填去了几千里长的风日。

人说,王看到了我们国很大,但看不透彻禁城有多深呢。

也料不到政局变化不尽。

他把两只镇纸压在眼前的地方,供自嘲用。慢慢学吧,这里有的是自家教材!

满眼回忆。记得登基前,阿祖拉的兵在宫城前和他的手下相拒,久战不下,尸身塞路,最后他从着火的边门进去,和阿祖拉在殿前打起来,在她力气不支,心防崩溃后,亲手把她枷上。他把对手个个送进大牢,把朋党个个封进高堂,有点累了。他想过,一旦亲政,万事都要一件件理顺,心平气和,尽力而为,就像他帮那平民一家修谷仓顶一样。可他的心明显更容易被关系到权力的角斗吸引,几年下来,失眠夜夜尽数为此。

新宫外,天黑了。燃起灯,他披起旧毡子,想着日后的计划,但慢慢就由事到人,想起自己身边的人来。

 

新月还似旧月。三五远峰月下行,无边云翳。

 

他不想费劲去记什么节日。风俗的事,他可以置身其外了,八月十五,手足相攻,民间传言可想而知,他有什么办法?皇叔计较的事,无非人心二字。他也是因为皇叔的关系,多往这块在意一些。其实,对重要的人,他一刻也不曾轻视。

不知不觉,走到镜边。他松开发髻,看那个蓬着头的年轻人,似乎没有白天那么冷硬了。

天底下接纳他作朋友至亲的,两只手数得过来,而面对他烧坏了半脸的妖戾容貌,不厌弃,不以为耻的,也没有多少。

阿祖拉,不管怎么说,是最了解他的人之一。他怕她,但他需要她。小时他觉得她是妖怪,是控制着自己的妖怪。青年时,他似乎明白了小时的她。海上风浪多,他也会在枕间梦回童年,水汽淋漓的大洋,将灼心的追求浸入无边的浓黑,他知道他再度陷入了对当今的她的恐惧与隔膜。而今,他记起决斗那次阿祖拉的眼神,又是钻心的宿命感。我知道了,他默想。又好像看到,复位的她冠冕盛服,似在嗤笑。

以死相决。他远在中心外,摩挲着镜面,好像看到自己腹中烧起来,在昏暗中,灼灼跳动,又似踩着甲板在海中上下,乌云与白日,利箭与火,在胸中翻涌。他能看见那座遥远的殿宇,那是属于他的国家!

 

枕着决心,半夜又惊醒了,好吧,他发现月光真的很白,像是白石灰一样,紧紧窒着他的心脏。

很远的地方有声响。一个影子出现在白光里。

 

苏科?

哈?

看,我现在就是圆满。

苏科看着安,那是年少的安,那个熟悉的笑容。自己是在做梦吧?

安的脸倒映着白光,好像池塘的月影,微微飘动着。

你在说什么?

他只听见自己的话音,在空中回旋着。

 

他已经很久没见到神通了。为什么现在会想起?好像有什么事没完成。一种不安起来了。

与其咬牙咒诅,他更喜欢做事来分散注意力。烛光垂死乱跳,镜中的自己像个鬼,不过是个落魄的鬼。他并不发出声音,缓步走到廊上,窗帘自飘着,也不知在他造访之前,飘了有多少年。

 

要是神通在的话,他会对自己说些什么呢?

太久没见,光靠想象已无法描摹他了。无论什么样的神态和语气,或是任何表态,不过苍白无力的鬼影。

把那月想象成安的脸,苏科默默站着。

月正下行,匍匐在了山坳里,好像想一头扎入林谷,慢慢收敛光芒。

定会再找到你。

 

四

欧宰王四年,一向结好皇室的气和族和尚们下了山。

去火烈国,给满十岁的公主祈福。这番是为了报答苏进王护送上任神通入气和寺的好意。

沿水路,不过一旬便到皇城。气和作为遗世独立的一族,自古拥着独特的教义,隐于山寺修行。众僧人人习武养气,也御得山贼。自从山下民众土地被火烈国吞并,断了上山的供奉,气和与火烈代表就达成协议,火烈一国肩起了供养这下一神通将会降生的地方。

安就是这次来到皇城的,在雅俗的弟子中间,他年纪小,也不出众,但无疑是雅俗最喜爱的一个。

此时苏科十二岁。

 

朝见典礼烟云过眼般成了,次日的祈福也过了。长老称,法事领命,每日重复,需恒心才能做成。

艾洛也回了国。欧宰对其态度诡异,但依然尊敬。恐怕是太子党尽数退兵回朝起了作用。新旧两派一时剑拔弩张。不过苏科并不感兴趣。他在意的是,近日小龟鸭破壳了好几只。他终日待在内园的池子旁,无论阿祖拉怎么逗引,说自己让群大和尚侍奉着是如何滑稽好玩儿,他也不离开半步。

苏科此时是懵懂孩儿,十分依恋母亲,透过眸子,有露水一般剔透的、婴孩一样的痕迹。妹妹的眼睛看去,则也剔透,刚会吃血食的幼兽一般的,透出对眼中猎物的占有。训练大都加在了妹妹身上,但他也警醒地自己练着。妹妹随父亲穿梭宴会时,他则满园子跑。园子很大,无尽的趣味,在日月光芒下等着他。

那天苏科绕开母亲的看管,跑到了外堂。侍从都懒于暴露在正午太阳下,一个也见不着。苏科走着,却见到一个影子独独在湖边的桥上。

走进一看,是个比他年纪小的和尚,手壁还没湖中的荷杆粗,宽袍空落落地垂着。大大的眼睛在脸盘上最为惹眼。这几日,和尚看多了,苏科不自觉地判断这个比其他要好看一点。

你好!小和尚只看了他一眼,又回转身去,但开始滔滔不绝的说话。你是我今早遇到的第一个人,这里有好多好景致,好多人,但我却觉得有些挺熟悉的,奇怪吧?师父叫我别乱跑,他只是担心我迷路罢了,但好像有人再领着我一样,但他没告诉我为什么……

小和尚不说话了。苏科找到了他双眼为何发光。他高高兴兴看着碧绿的荷叶们。苏科看惯了,从未动过心,此刻他仔细看了看,竟然觉得有点新鲜感觉。

再过一阵子,就会开花。苏科试探的说。

小和尚仿佛没听见,就在苏科打算重复一遍时,他猛地看向苏科。真的吗?开花,它们也可以?

苏科被感染了,自己没察觉地微笑起来。刚想向他描述一下花的样子,却说不出来——他想找人问一下,但这里只有他们,还有它们——它们当然不会说话。

可惜不是现在。苏科只好说。开花时你是看不到的。

我会来看。小和尚带着莫名的自信。

你会来看?你们再来第二次吗?

不是第一次来。安小声说,看着田田荷叶,在浓荫下绿的舒服。

 

俩孩子被抓住了。侍从们看见一片大荷叶仿佛贴地移动着,以为只有一个小孩在下面。掀起来,是两个。一个是不负众望的皇子,另一个……是个吃了豹子胆的小和尚?

苏科几乎被拎到脚尖离地。他和安交换一个眼神,就看不见了。

再见!我叫---安!背后传来他的声音。

他被送进一个房子,母亲在,然后他还看见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和尚。

这么说,你遇见安了。老和尚对他说。他的白胡子几乎没动,眉毛却扬了扬。

苏科,这是雅俗大师。母亲说。

两个人不说话,一齐笑笑地看他。侍从在后面,轻轻帮他捉去头发间的枯柳叶。他突然镇定下来,看向雅俗大师。

大师说,你十岁时,我们没有来。现在十二岁,也可以,你和妹妹一起明天来让我们念念经吧!

母亲代他说:多谢大师。两个人的眼睛还是看着他。

苏科突然说:我想让安留下来!

母亲似乎没反应过来。大师却看着他的眼睛,可以。轻轻地像是叹息。

 

安只留了半月。他们每天都去看荷花开了否。平时是一起到一间三面有窗的房子里,大师给他讲气和经文里的故事,安在一旁。有时大师也让安代讲。上课的时光很快过去,他就和安一起四处玩。安脱下典礼时的袍子,换上了小小的便服,跑起来比他还快。玩累了,有时安就接着那天课的内容继续讲,很明显,他对经文很熟悉,也很有想法,像是已经颠来倒去讲过很多遍。苏科并不想听,有时直接反驳安,他们就争论起来。但实际上,他却听进去不少,而且时不时会回想起来。

 

我明天就要走了。安突然打破长时间的沉默。太阳要下山了,两个人坐在亭边。

哼。苏科简单的回应。

安没说话,他脸上的失落看上去真切极了。苏科的心既满足又沉重。

不是你说的吗,什么八苦,什么爱别离怨憎会,你不应该不在意这些东西吗?

苏科刚说完便自知多言。但他勇敢的继续说下去。

很快就会忘记的。

安听见了,眼睛重重的眨了眨。苏科不知该说什么了。

回去吧,安说。

他们沉默的站起来,苏科从未那么仔细的整理衣服,然后他想到一件事。

荷花没开呢,你不是说你一定会等它开的吗?

这个啊。安发出笑声,我已经看到啦。拜你你叔叔所赐。

嗯?苏科愣住,艾洛皇叔怎么了?他怎么能让花儿提前开放呢。

 

和尚们的住处,是一处竹林萧萧的大院子。苏科本以为会很热闹,但只有东房亮着灯,好像偶有说话声,却听不真。其他房子都没人。安从他行囊里拿出一只蒲扇,递给苏科。

这就是艾洛大人送我的。

苏科在安开口前就笑了。皇叔自己也有蒲扇,不过那张要大的多。

他接过扇子,发现扇子柄吊着一枚坠子。是一只钱币大的白玉坠。安将双手捧上来,在玉面上摩挲着,顺着安笑意的眼神,他看出了,玉上雕着一朵盛开的白莲。

雅俗大师领弟子上船的那天,火宗派仪仗和军队相送。苏科登上城墙,远远地,却看不清涌动的光头中,哪一个是眉清目秀的小和尚。

母亲无言抚着他的脊背,他觉得母亲似乎太过沉重了点,还说笑话。他不是幽默的行家,但母亲也配合地一笑。

过一会儿,身边的人突然变成了阿祖拉。他吓一跳,假装没看见,但阿祖拉不愿放过他。

你和那小和尚挺好的嘛,为什么不把他留下来啊?

阿祖拉的语调似乎不怀好意,他立即说,谁和谁好了,你知道什么!

阿祖拉笑了,你真应该听听大家是怎么说的。

几年后他知道了,当年无非就是,皇子爱美貌,强留小和尚之类的艳谈,当时的他怎么会明白这个。不过,阿祖拉的破事也不少,这让他心理平衡了。妹妹不也曾经醉酒扣下进宫献演的戏子?听说最后又把他们鼻青脸肿的送出来。

 

气和寺与火烈皇室,两方一面往来,一面纪念着苏进王与已上山的罗库大师的情谊。

罗库去世,苏进禁止了供奉,旋即恢复。和事者称,苏进王是老糊涂了,不能说是断恩绝义。然而那时,雅俗大师就做着再次翻脸的准备。

皇子和公主的祈福过后,欧宰突然加罪皇后,先是软禁,再是一家流放。几年后,太子苏科被废,逐出皇城。至于原因,说是违逆圣命,无视荣誉,有辱皇室。

雅俗大师预先送了百名弟子下山。不久欧宰果然发难,粮船一只也没来。气和山四麓余下近千人的吃食就成了难题。大弟子们多数和长老留守。不久后火宗派出礼车百辆,同时有伏兵千余,攻破气和寺,大掠不止,长老们狼狈不已。半日乱象,雅俗大师只是坐着不动,把着神通庙的门关,自然是万夫莫开。然而大师在兵去后也不知所踪。

欧宰此举,无人知晓缘由,世人多做壁上观。不过人们都意识到,火宗的暴虐是以国力做底,兵力撑腰的。气宗散落在各地,不知吃食有无供奉,但惊人的是,半点风声都无。

艾洛逃了,这在大家的意料之中,不过令人意外的是欧宰捉拿他的理由:他曾经将象征着“逆教”白莲教的信物送给神通,于是,艾洛和气宗都洗不脱谋反的嫌疑。

 

五

苏科和艾洛在一天上了山。气和仅剩的留守者设下关卡,虽颇不友好但仍得放行。

石径边杂草横生,倒下的石狮淹没在里面。石门石像俱颓,也和青草纠缠着。众僧只清理出一条碎石乱滚的上山小径,让人朝圣之心全无,只余凭吊愧疚。

山门上,两个和尚相迎。一个正圆脸的微微欠身,另一个脸上斜着一道褐色疤的,冷着脸无动于衷。

艾洛展开笑脸,带着苏科,两厢问候,然后两个和尚转身,一前一后领他们进殿。敬香,到偏房坐下。

两位尽日忙碌,还抽空上山,辱临毁址,深相存问。不胜感激。圆脸和尚一作揖。

长老既往不咎,不杀我等,已是天大恩惠。艾洛的语音中包含一种诚恳的、不容拒绝的力量。大师可曾现身?舍侄典礼时,曾蒙大师教导,只盼大师安好,万望告知。

刀疤脸闭着眼睛,圆脸摇摇头:至今不知去向。有弟子看到大师在那日之后回到居舍,而后却踪迹全无。

大师认为应当回来,自会回来。我等无缘见到,也不需你操心。

是刀疤开口了。

苏科皱眉,皇叔却依然微笑。

以下所言,多有得罪!艾洛接口,欧宰王进兵到此,却不得神通踪迹,大师明白神通者为谁,巧加保护,苍生感恩其德。舍侄往日在典礼交得一友,小长老安昂,甚有大才,聪明可爱,厚德服人,不知今日可否一见,以慰罪人之心。

安昂确是大师最得意的弟子。圆脸淡淡地说。今日不在山上,空劳足下,甚愧。

安究竟在不在?苏科看着和尚低语,艾洛以手制止了他。

既然这样,我等不好久留。但小长老是舍侄平生好友,只望一见。艾洛向前探着身子。在下所备用度不多,也可撑持几日。不劳烦长老了,半山有一涧,旁边是樵老的住处,我等已蒙他宽许,借住几日,只望小长老归期不远。

两位和尚一模一样地面无表情。过一会儿,圆脸说,不必不必,我等绝不做无理事,安昂归山之日难俟,两位就在这里住下,无妨。

 

日夕之际,苏科被推醒,却是皇叔肥厚的手掌。见他醒转,艾洛一笑,轻轻在他胸口拍上一下:苏科,有人叫你去呢。

苏科从席上起来,摸摸脸,整整衣衫,就出门。一个小和尚在前面领着,七绕八弯。天几乎黑尽,才到了一间院里。

绕过廊子,最里那间燃着灯,是一间空空的神堂。

这里很像气宗庙。

昏暗中,正面的神像低眉含笑,隐隐可见。下面供着香。侧边仿佛有帘子,有一个散发冷香的青色大炉子。冷不防撞见一张烛光映着的脸。

几年没变!

你是……安。苏科立即叫道。

安却好像说不出话。

你怎么了?半晌苏科问。直到安脸上的笑容逐渐明显,苏科才默默坐下。一转头,似乎此处就只剩两人。

你更像一个王了。安说。

声音也没变。苏科想。

对不起,因为我不能马上出去见你,让你等了那么久。我的两位师兄也是固执的人。

苏科直接问道:雅俗大师去哪了?

我没有见过他。安摇摇头。那天,我不在这里。发生了很多事。

什么意思?苏科有点沙哑地问,然后清了清嗓子。他不安地看到,安的双眼像是煤球一般,不见光芒。

安察觉到他的关切,露出一个微笑。苏科,你……那我就说说我的事情吧。

你应该也知道了,我是你姥爷的转世,是新的神通。我以前不知道。自从长老们告诉我后,我就得天天静修,要努力和神对话。

苏科有点惊讶,但安一笑,继续说下去。

可是我不喜欢这种感觉,我觉得突然要当神通,是我很不喜欢的事,我为什么不能做一个普通人呢?长老们说要给我每天上课,还要把我带离雅俗大师。

苏科皱眉。安看了他一眼,低下了头,继续说:

我很紧张,甚至生出报复心来。我不能让他们把我和师父分开。

我那天趁着天晚跑出去了,以前我也经常出去玩,但这次不凑巧,下了雹。我记得我什么都看不见。然后我掉进了什么地方。那里没有雹,很安静,但我不停滚下去。接下来似乎……有些可怕的事情。我哪里记得了呢。后来,我竟然是在我的院子里,我醒过来了。不过只有我一个人,师兄们照顾着我。

就这样,师父不见了。其他人说,我掉进的地方是个深潭,水是地下来的,当时结着冰。我掉下去之后,厚厚的冰就长起来,把我冻住了。也许是神通之灵保佑吧,我没有死。后来,师兄们把我找到了。我身体回暖后,虽然又发了几次病,但慢慢调养过来。

安沉思着,显得有点虚弱。

我希望是师父救了我,那么就可以确定他还在。安说。

苏科握了握安的手,似乎有点凉,又也许是错觉,因为安的手掌依然鲜活灵巧。有点微微颤动,带着他的一起颤动。他收回手,顺势抱住了安,那背脊在苍白的面料下,似乎也就是平平的一张纸。倏地,弯成一个弓,头也歇在了他的肩上。

谢谢你……安说。但他好像不敢放松似的,又把身子抬了起来。

苏科,对不起。

没给苏科反应的时间,安就站了起来,直直看着他:

苏科,艾洛已经在火宗士兵手里了。

苏科听到了。有一阵沉默,他看着站在烛台前的安那青色的影子,看着庙中供奉的那面石壁,他觉得自己的心脏重重地跳了起来。安的影子也跟着闪动起来,就像明灭的烛火。

你们——苏科停顿了一下,是在,做交换?他眨眨眼,流亡路上的关节机巧有几幕回放在他眼前,但万料不到,这里也有谋算。

安没回答,只是微微侧着身看着他,双眼就像黒潭一般。苏科想象,九死一生之后,安每天面对的安静的空间。他在其中打坐,估算岁月的流逝。苏科恍然发现,这里就只有他们两人;艾洛同来的,但已经束手就擒;气宗的其他人,此刻却仿佛都死光了一般,没有一丝动静。庙宇间,仿佛举头三尺的地方,只有一个巨大的安静的东西,面无表情发出凝视。

有一刻,就连面前的安也不存在了,只有自己和那庙宇。

他发出的声音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颤抖:

你会出这座庙吗?

用的是坚决的语气。他打算就此下山,放下他求乞的东西。

他意外地看到,安弯起嘴角点点头:

我会跟你下山。

又说:

跟你们一起打火烈国!

 

六

师父曾经有一天很郑重地说,我将来一定要下山。一定要去到山下,并且自己游历。那是神通应该去做的。

不知道是哪一个晚上,安突然提起话头。

你们不知道外面是怎么样的,你师父这样,无非是害自家弟子。

苏科淡淡答道。

这是你不懂啦,安摇摇头,故作严肃。

怎么了,愿赐教。苏科波澜不惊,其实暗中好笑:自己怎么又被激起辩论欲望了呢。

你知道我们气宗,其实不信哪个神的。我们是要在世上经历,然后发见自己的灵性的。

那你们就可以念着经就下山去讨生活?还是只有神通才这样?苏科回道。

不是,不是。安又摇头,我们不是讨生活,我们是在做功课——不,不能这么说,应该说我们就是在过日子,我们是要过完自己的一生,最后把自己给消逝。

什么乱七八糟的?!苏科评价道。

比方说,你看那边的花——安伸出手,夜色里有风,吹得桃树簌簌作响,想必花也在落着。

那些花,它们长出来,开出来,然后落下去。这就是它们之为花的过程,它们出来又被收回去,它们却不会担心什么时候出来,什么时候被收回去,它们甚至不去想,是自己长出来又落回去,还是所有东西在出来又回去!

呵呵,人不如花呀。苏科有点不屑但尽力不表现出来。

安高兴地看着虚空,却突然收住笑容,看回苏科。

其实我自己也不明白……

不明白什么?苏科问。

安的手虚握起来,好像在暗示他拿着什么东西。苏科什么也没看到,然后意识到他说的是一件信物。

苏科,安有点难过地开口,艾洛为了我才被带走的,你恨我吧!

苏科愣住了,他的反应是握起拳头——

你在想什么,又在说什么?苏科提高声音。我从来不想答你这些傻子的问题!你现在就解释,你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那个玉佩,苏科,那个玉佩。安说。它其实不是白莲教的信物,虽然很像。我在意的是,我发现它其实是你母亲的东西,也是神通罗库的东西。它是皇室的信物啊!

你说的对,白莲教的信物一般是棋子,不是玉佩。苏科慢慢说。

你也知道吗?安惊讶道。

我……当然知道。苏科作不耐烦状。但艾洛给你的玉佩,应当是罗库送给他的。

安的眉梢慢慢垂落下去,他看着桃林深处,说:

我明白艾洛为什么要跟我说那些话了。

又说:

是了,那玉上刻的是

世出奇变

后有兴寄

当时你皇叔给我那玉的时候,我记得他说,这玉是为了我们能一直看到莲花开放而雕刻的。

安看着苏科。

诶,无非就是希望你经常来我们这儿,我母亲也是希望你和你师父常来的,大家和和气气,其实对两边都好……苏科学着艾洛的语气,试图让安轻松起来。一说到安的师父,他突然打住,有点不安。

我知道啦。安突然微笑,谢谢你,苏科!

苏科愕然,然后不知该说什么。沉默许久,只有风送来碎的花瓣,一瓣瓣堆在脚下。

 

 

又是一晚,开完作战回议回营,皇子突然看到安的头探入了自己帐内:苏科!在吗?

怎么了?

安跳进来,还穿着回议上的袍服,微微张开双臂:我师兄收到信,粮队躲过了围堵,明早,第一批粮就能到了!

安的笑容让苏科一恍神,他很久没看见安这样畅快了。他下意识地也张开手臂。没想到安乐得蹦了过来,一头栽进他怀里。

哎哟!一声闷响,苏科希望自己没有内伤。安依然兴奋地喋喋不休。苏科知道这消息对安的意义。绝粮的这几天,兵士都挺过来了,水土气三宗的联军竟也保持着难得的同一。气宗是被饿惯了,但安十分担心全体的团结,虽然他很少表露,但没有一刻不在考虑补救的法子。

负责粮队的是南极水宗之主,你知道他是可靠的。苏科评价道。

是的,他的女儿也很出色。安微笑着补充。

是啊……苏科会心微笑,走到门边,把门帘放下。看着安裹起披风,坐了下来,他也下意识地坐了下来。

我真想知道,我们要是打赢了,会怎么样呢?

这时他听见安梦呓一般的细语。

那你就圆满了,对不对?苏科突然轻声问。

可是有哪里不对劲。安故作严肃,嘴角却带着笑。

苏科意识到自己说了傻话,但他固执地望向安,希望他回答下去:

哪里不对?

安握着他的矛,转了转手腕,不知道为何,他感觉到苏科的急迫,似乎紧张了起来。

只要你登基——虽然现在没法保证,但你是适合那个位置的。只要我们做到了,其他地方的不合适还可以慢慢调整。

安说完,便带着安详的笃定的目光看着他。在这深夜,苏科突然感到一种露水一般的凉意布满他的身体,他知道这确实是安的初衷,可是另有种说不出的意味浮现了。

那你呢?

我?我自然是回去。安笑了,这么久,我也明白白莲存在的意义了,就是为了我们这样的聚合。

这……?苏科的声音像慢慢枯竭的细流,为什么安听起来就像远在天边似的,不属于这个战场。白天的时候,他还是热火朝天的。

一个凉凉的东西突然碰到苏科的手背,是一枚玉佩。安的手停在那里,似乎在等苏科接。

你先替我拿着,好吗。

苏科没多想就拿住了。

明天我们差不多就开向皇城了,早些休息。安说。

这不像往常的安,但苏科只能送他到门边,然后停下。他不知道明天还能不能看见安,或者说,他不知道安什么时候会离开。

 

史曰:

从苏科王登基前的决战说起,阿祖拉和苏科两军对垒。原本因神庙被洗劫,气和与火烈势不两立,但年轻的皇子苏科站出来,请了神通安昂,携手下山去当三国联军的首领。此时,气和交出了他们年青的神通,白莲教组织下的太子党则交出了首领艾洛,两边各有牺牲,显示了最大诚意,所以才能联合。

联军中有善战的水宗领袖率领的精锐,有深受殖民之苦的土宗哀兵遗部,想来也是极其有利的。而这一切的中心,是艾洛和他培养起来的皇子苏科。

至于后来神通回山,已经是天下初定。虽然阿祖拉复辟一次,王位不久又被兄长夺回——苏科王此时已经学成熟了。苏科王几次拜访安昂,纵然作为王的外祖父——神通罗库的转世,安昂也没有被他说动,极少再下山。

不过,新的天下形势的形成,离不开苏科和安昂,确是人们的共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