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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了内心有所缺损的人。像是在地上摔碎的盘子,因为豁口而变得不再完整。
“礼金一般给多少?”洪知秀翻着钱包问道。他从小就在美国长大,缺乏韩国的基本常识。
“一般三五万左右吧。关系好的话十万也成。”尹净汉打着方向盘往后倒车。倒完他解开安全带,盯着在点钱的洪知秀。
“做什么?”青年抬起了头。
“手伸过来。”尹净汉从怀里摸出了什么。天鹅绒的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对情侣戒指。
“有必要做到这个地步吗?”洪知秀觉得好笑,“他又不知道我们分手了。”
“他起疑了怎么办?”尹净汉不肯让步,“那小子想法很多的。”
“知道了。”男人漫不经心地戴上了戒指。“不错啊。”他查看着自己的手指。“在哪买的?”
“不知道。”尹净汉打开了车门。他说,“是珉奎给我的。”
今天是崔胜澈结婚的日子。新娘是比想象中普通很多的女生,但看起来似乎会是一个很好的妻子。
“哦!”崔胜澈眼睛一亮。“你们来了?”
“这是尹净汉和洪知秀。我跟你提到过的,我大学时代的朋友。”新郎为其身旁的女性介绍。妆容精致的新娘垂下睫毛,带着盈盈的笑容说了声你好。
尹净汉不知他提到了什么,但肯定没说实话。他笑着和那女孩握了握手,发觉洪知秀轻轻地揽住了他的腰。
“呀,你们俩也赶快结婚吧。”崔胜澈瞥了那只手一眼。“美国不是能结的吗,结了我给你们当伴郎。”
“你不行啊,英语不好。”洪知秀说得理所当然,被他虚张声势地踢了一脚。尹净汉笑了一笑,对上了崔胜澈欲言又止的目光。
崔胜澈就是用这双眼睛俘获他的。那年学长叫他过去踢球,崔胜澈就是对面派的前锋。乖顺的黑发被发带箍在额上,露出了汗水下亮晶晶的睫毛,尹净汉不禁多看了两眼,不想却和对方四目相对,崔胜澈冲着他看了几秒,才把眼神转到了一旁。
几天后两人在学校碰见,一起约去了排骨汤店。两人一面喝汤一面聊天,喝得滚烫的汤变得透凉。尹净汉在那一天知道了许多,比如崔胜澈的家庭,崔胜澈的过去,他喜欢的音乐类型,甚至他中二时起的英文名。他们两人并不相像,尹净汉若是月亮,崔胜澈便是太阳,倘若月亮在白昼出现,肯定会被遮蔽光芒。
他没想和对方发展下去,但在回宿舍的路上,崔胜澈却握住了他的手掌。汗水潮兮兮地焐在手里,似乎已经攥了很久一样。尹净汉犹豫了一会,最终放弃了挣扎,因为在它伸来的瞬间,他第一次感到了完整。
“你们是怎么分手的?”落座后洪知秀问,“你一直没跟我说理由。”
“没什么理由。”尹净汉敷衍地答道,“合不来罢了。”
洪知秀听了笑了起来,说了句合得来又怎样。尹净汉玩着手上的戒指,装作自己什么都没听到。
“刚毕业的时候都很穷嘛。我们没钱租更好的房子,只能住那种最差的月租房。有一次水管漏水,我们下班回来才发现。因为装修做的很差,所以地板全泡胀了。”
“我要他记得修一下,但他一直都没时间修,我那时要准备考试,所以也没空帮忙。有天从补习班回来,还没开灯就被绊倒了。抱着膝盖我想,啊,好像必须分开不可了。”
他还记得崔胜澈当时的表情。只是因为心痛,并不常常想起。他们站在皲裂的地板之上,低头看着那道漆黑的伤痕。
“如果我现在修好它呢?”崔胜澈忽然问。“我现在就可以修好的。”
尹净汉沉默地盯着那道豁口。不知为何,它仿佛跟着自己很久了。
“我以为你会修好它的。”他说,“我一直都是这么相信的……”
“可是胜澈啊,你让它裂的更大了。”
后来尹净汉在电视里看教养节目,得知瓜农为了避免西瓜运输时滚落受损,会在西瓜生长时就给它们箍上模具。在模具里长大的西瓜方方正正,像积木一样严丝合缝地垒在车里。那就是他们——他和崔胜澈。生活用公寓的墙壁将他们困在了一起,逼迫令他们用自己的棱角互相碰撞。
洪知秀听完,淡淡地笑了。“是因为这个吗?”
“什么?”
“选择我的原因。”男人轻描淡写地说。“和他不一样,我们很相像。”
“可能吧。”尹净汉随口答道。反正他都能猜到,也就没必要说谎。
和崔胜澈分手之后,他放弃了资格考试。洪知秀要了简历帮他内推,令他进入了自己所在的广告公司。一开始他们常常被同事弄混,理由是两个人都长得精致,尹净汉本来觉得莫名其妙,久了才觉得两人的确相似。他知道怎么半真半假地和他拌嘴,知道怎么不着痕迹地让他认输,知道尹净汉不说话的时候在酝酿什么,也知道尹净汉说话的时候都隐瞒了什么。
因为工作压力实在太大,两人一度有了退出的想法。尹净汉和他加班到了半夜,坐在打印机边散漫地聊天。夜晚被身后的窗户切成小块,用璀璨的霓虹照亮了他的侧脸。
“你想走吗?”尹净汉问他。“你走了我就走。”
洪知秀嗤笑了一声。“有点良心吧尹净汉。”
“我怎么了。”尹净汉嘟囔着玩他的手。“想走的话你就走啊。”
“别玩了——”洪知秀忽地扣住了他的手。“你希望我走吗?”
尹净汉没有说话。洪知秀望了他一会,俯下身来吻上了他。吻得很慢,也很轻柔,像是一条温热的溪流,涌入了他胸腔的豁口。
崔胜澈没有修好它,但洪知秀应该可以吧。就像是磁铁的两级,异性只会相斥,同性才能相吸。他修不好的话,就没人能修好了——尹净汉这么想着,在夜色里回吻了他。
“这是?”
“礼物。”金珉奎从背后替他戴上了戒指,“哇太好了,尺寸没差。”
尹净汉望着被他举起的左手。金珉奎自己的手上也戴着戒指,显然是和他一样的情侣款式。
“什么啊,这么肉麻?”
“不是,有个客户追我来着。”金珉奎嘟囔着环住了他,“我又不好得罪她,只好暗示一下了。”
“那买对戒做什么。”
“有做活动呀!”金珉奎答得理所当然。“买一送一,够划算吧。”
尹净汉还是不太舒服,但感觉说了他们又会吵架。他和金珉奎的性格合不太来,自从大学时代便常有争执。好在金珉奎并不记仇,故而交情也并不算差。
半年以前,金珉奎偶然搬来了他住的公寓,尹净汉本来就不爱一个人待着,故而有空就会去骚扰他。幸而金珉奎也是耐不住寂寞的性子,有时还会主动下厨给他做饭,两个人呼哧呼哧地吸着面条,对着综艺节目讨论明星八卦。
知道崔胜澈订婚那天,他们在一起喝了点酒。尹净汉靠在金珉奎的肩上,被酒精弄得有些晕乎。金珉奎侧头问了句什么,尹净汉一时没听清楚。
“什么?”他盯着金珉奎的嘴唇。
“我说——你是怎么和Shua哥分手的?”
Shua。尹净汉呢喃着这个名字,无意识地撕扯着零食袋子。
“我们太像了。”
金珉奎失笑。“这不是好事吗?”
“开始的时候是很好的。”尹净汉慢吞吞地说道。“但到了后来,他就像是我身体的一部分了。”
“怎么说呢,就像第三条手臂一样——”他捏了捏金珉奎的肌肉。“但是有一天醒来,发现这条手臂其实也有自己的思想。”
“什么啊。”金珉奎被他逗笑了,“人本来就只有两条手臂啊?”
“是啊。”尹净汉笑了笑。“但习惯了三条手臂的话,感觉就像被背叛了一样。”
其实他自己也是知道的,洪知秀只是与他相似,并不是与他相同。他从小在大洋彼端长大,有着几乎截然不同的生活。有段时间因为工作关系,洪知秀被调去了故乡LA暂驻,尹净汉那时忙得不可开交,和他的联络次数也有些生疏。
有一天他刷着SNS,看见了洪知秀被圈出的照片。他身边是个热辣的美国女孩,洪知秀站在她的身边,不知为何显得有些陌生。
“Seriously?”提分手时洪知秀不禁失笑。“尹净汉,你知道我不是那种人。”
“我知道你不是。”
“那是为什么?”电话那边追问。“无论你有什么问题,我都会解释清楚的。”
“算了。我不想问——”尹净汉咬住了嘴唇。
“你明白吗?”不是不敢问,而是不想问。
有些事不问即明,于是他们不再提问;有些话不说则晓,于是他们不再言说。久而久之,他们不再有话可说,即便有话该问,他们也不再提问。他们镶嵌在彼此的人生之中,却逐渐对彼此的生活一无所知。到头来,就连洪知秀也没能弥补他的缺口——那个空洞仿佛有了自己的意识,兀自将他的一切吞进了虚空。
金珉奎许久都没有说话。尹净汉蓦地回过神来,才发现他的手臂还捏在自己手中。他若无其事地想收回手掌,不想却被金珉奎一把拽住了。
“别跑。”
“……我没跑。”
“但你想跑了。”金珉奎严肃地望着他。“尹净汉,你不要跑。”
他们到底算什么呢?说是炮友太远,说是恋人太近,唯一接近承诺的就是这对戒指,但它又只是对付烂桃花的道具。尹净汉没戴过这只戒指,后来金珉奎也懒得戴了,直到今天过来参加婚礼,他才想起来把它拿出抽屉。
“请问新郎与新娘,你们是否愿意与彼此结为伴侣?无论顺境或逆境、无论富裕或贫穷、无论健康或疾病、无论快乐或忧愁——你们是否愿意忠与对方,直到死亡将你们分开?”
“我愿意。”
“我也愿意。”
“那么请你们交换戒指。”牧师清了清嗓子。“我宣布,你们正式结为夫妻。”
崔胜澈转过身子,对着新娘笑了起来。尹净汉看着他凑近了对方,心想他害羞的表情和以前一模一样。
亲吻结束后全场一起鼓掌。掌声里洪知秀问道:“你为什么没跟他讲?”
“什么?”尹净汉愣了一愣,这才听懂了他在说什么。这些年里他也和崔胜澈见过几次,大学同学的圈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也不知道崔胜澈从哪听说了他和洪知秀的事。
“……他喝醉以后给我打过电话。”尹净汉觉得瞒他也没什么意思。“我怕分手的事会影响他,感觉还是不讲比较好吧。”
“难怪你要拽着我来。”洪知秀转头笑了。“可不告诉珉奎没关系吗?”
“没关系的。”尹净汉心不在焉地抿了口酒,“他今天正好在国外出差。”
洪知秀沉默了下来。半晌他问:“你跟他合得来吗?”
“……无所谓吧。”尹净汉顿了一顿。“这种事情,开心不就好了。”
“那他也无所谓么?”洪知秀紧追不舍。“你知道的,珉奎是个好孩子。”
“我知道——”尹净汉有些烦躁。“但他是不行的。”
“为什么?”
尹净汉低下头来,转着手上的戒指。崔胜澈和新娘已经下台,带着幸福的微笑一同退场。
“他没法让我完整。”
“没有人能让你完整。”洪知秀轻声说,“净汉啊,只有成长才能让人完整。”
“那这些又算什么呢?”他望着头顶飘落的纸花。“这不是让人生变得完整的仪式么?”
“是让人生变化的仪式吧。”洪知秀回答了他。“人只要在成长,就一定会变化。”
所以这都是一个人的事了。出生,成长,孤零零地来到世上,孤零零地迎接死亡。或许人生本来就不是盘子,不必去追求所谓的完整。自己会变化,他人也会变化,妄图用别人填补自己的豁口,只能让它裂开更大的口子。而或许会有那么一天,那道豁口里会长出血肉,他会变得圆融而完整,成为一个自圆其说的结论。但这又令他感到恐惧,因为成长一旦宣告停止,死亡便会正式开始。
他需要与空虚共存。除此之外,别无选择。
婚礼结束之后,他和洪知秀一同离开。走前洪知秀去了卫生间,而他则被崔胜澈叫住了。“净汉啊,等一下!”
“怎么了?”尹净汉回过了头。崔胜澈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递给了他一个小巧的纸袋。
“礼物,你忘记拿了。”
“啊,谢了。”尹净汉接了过来,崔胜澈却没有动弹。
“净汉啊。”他问,“你幸福吗?”
幸福吗?不知道。他感觉自己好像是幸福过的,至少当豁口被填满的瞬间,他曾经觉得自己是幸福的。但那些感情很快便蒸发消隐,被他胸中的豁口吞噬殆尽。
“幸福啊。”他笑着说,“我一直都很幸福。”
崔胜澈顿了一顿,轻轻地笑了起来。他揉了揉尹净汉的头发,转过身去跑回了礼堂。尹净汉目送着他的背影,又回忆起了他们邂逅的球场。戴着发带的少年在场上奔跑,因为一个进球而咧嘴微笑。汗水令他整个人都亮晶晶的,像是把星星偷来挂在了身上。
“到了。”尹净汉踩下了刹车。“呀,戒指给我。”
“啊,都忘了。”洪知秀脱掉戒指,却又忽然一顿。“如果我不给你呢?”
“什么话啊。”尹净汉伸出了手。“快点给我。”
洪知秀耸了耸肩。“不还珉奎会发现吗?”
“可能不会吧。”尹净汉焦躁了起来。“呀洪知秀,你别闹了——”
“要是他都不会发现,你这么急着要它干嘛?”洪知秀勾起了嘴角。尹净汉眨了眨眼睛,竟然找不到可以回答的话。
“行了,不开玩笑了。”洪知秀脱下戒指,放到了他摊开的手心上。“不过净汉啊——”
“人也可以一起成长的。”他从车门外俯身说道。“不过,这就看你想不想尝试了。”
啪的一声,车门关上了。尹净汉望着他离开的背影,忽然很想下车叫住他。你有想过吗?你有试过吗?如果你知道会变成这样,那一晚你还会亲吻我吗?但他知道洪知秀不会回答,也知道洪知秀会怎样回答。
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金珉奎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行李箱大大咧咧地摊在一旁。
“回来了?”尹净汉脱掉了外套。“吃过了吗。”
金珉奎没有回答。尹净汉莫名有些心虚,不禁将身子转到一旁。“拉面还有吗?我给你下吧——”
背对着金珉奎,他打开了橱柜。只听金珉奎问:“我的戒指呢?”
尹净汉定住了。
“什么戒指?”
“我给你的戒指。你没戴的戒指——”青年说着站起身来,走到了岛台前方。“我刚才看婚礼的照片,在Shua哥手上发现的戒指。”
“把它给我。”金珉奎这么说着,朝他伸出了手。
尹净汉没有动弹。其实他完全可以解释自己的动机,也可以提醒他这对戒指的性质,况且就是还给金珉奎,其实他也无所谓。柜子里还有最后一包拉面,尹净汉盯着上面的保质时间。
“还给我。”金珉奎又重复了一遍。“尹净汉,还给我。”
尹净汉依旧没有动弹。恍惚间他听见了洪知秀的声音,他说尹净汉,你知道我不是那种人。紧接着崔胜澈又出现在了他的眼前,站在那条绵延的裂痕对面。如果我现在修好它呢?我现在就可以修好的。裂痕越来越长,越来越深,将他和那间月租房抛得很远。黑暗间亮起了万盏灯火,是从打印机旁看到的画面。洪知秀问他,你希望我走吗?
金珉奎的脚步声惊醒了他。尹净汉听见他走向了衣架,翻找起了自己的外套。天鹅绒的盒子就躺在里面,嵌着一大一小两枚对戒。尹净汉闭上了眼睛。他告诉自己,这都是一个人的事。出生,成长,孤零零地来到世上,孤零零地迎接死亡——
手腕忽然被人掰开了。有什么滑入指间,套在了他的无名指上。
尹净汉睁开眼睛。金珉奎替他戴好了戒指,把另一只戒指递到了前方。
“快点。”青年灼灼地盯着他。“给我戴上。”
尹净汉艰难地动了动喉结。他可以清晰地感到心脏的震颤,感到汹涌的情绪涌入其中,严丝密缝地填入了那道豁口。但他也知道,当爱情干涸之后,又会露出皲裂的河床。他们彼此都会改变形状,摩擦、受伤,并最终对此习以为常。他永远无法填补这道缺损,永远无法真的变得完整,注定只能和空虚相伴相生,直到孑然一身地迎来死亡。
那就这么办吧,尹净汉想。他拿起那枚戒指,戴到了金珉奎的手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