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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死了,我见他的最后一面是在葬礼上。
我并不感到悲伤,只觉得被迫翘掉毕业典礼来参加葬礼有点遗憾。十五岁以前我没有关于父亲的记忆,直到母亲病逝后我才来到他身边。父亲给我的印象一直都是十分冷漠的,首先他是个黑帮老大,其次他在我未出生时就离开了母亲,再次,当我好不容易从撒丁岛来到他身边以后,他也只是确保了我的安全,让我远离一切黑帮的事务,然后就把我送进了寄宿学校,整整三年再不过问。
作为他唯一的女儿,我穿着黑色的衣裙,在葬礼上怎么也哭不出来,看着数不清的黑帮前来吊唁,围着棺木流泪,同我握手谈话,我甚至有些厌烦,像是被迫参加某个远房亲戚葬礼的局外人一样。
我疲倦地打量着葬礼会场上的来宾:胖的,瘦的,年轻的,苍老的,我认识的,我不认识的……布加拉提和乔鲁诺身边围着许多人,三年前他们的小队护送我来到父亲身边,表现优异得到了提拔,尤其是乔鲁诺,从新人变成了相当出色的骨干,接下来他们的小队将会成为组织的中流砥柱——一切都自然而然的,父亲死去,下任继位,我从血缘上再也不与黑帮有任何瓜葛了。
也许我该去喝点什么或者暂时去外面透口气,会场人太多,我胸口太闷,棺木里父亲的脸又过于沉默和苍白。我转过身,发现不远处的角落里有一个粉色头发扎着辫子的年轻人正在哭泣,他哭得比任何人都要伤心,肩膀抽搐得厉害。如果他能够将眼泪分给我一半,我也不至于在葬礼上如此煎熬了。
“请节哀。”我走过去,复读机似的对他说。
年轻人抬起头,我才发现他竟比我大不了多少,他的眼睛哭得像两颗熟烂的桃核,哑着嗓子发出艰难的声音:“乌纳小姐……”
“叫我特里休就好了,不要哭了,身体会受不了的。”我拍拍他的肩膀,例行公事般地安慰:“如果我的父亲还在,他肯定不希望你为他流泪。”
那年轻人听到这话更是哽咽了许久,久到我几乎认为他已经无法再正常交谈时,他颤颤巍巍地朝我伸出了手:“维内佳·多比欧,我是老板的……秘书。”
“抱歉,父亲没有跟我说过关于工作的事情。”我同他握握手,注意到他的指甲缝里有红色的指甲油痕迹,好像是来之前匆忙用卸甲巾卸掉的——那确实不适合葬礼。
“我真不敢相信,老板居然会……”多比欧说不出“死”字,仿佛不承认就能够逃避现实:“他前几天晚上还在跟我打电话。”
而他一次也没有跟他的亲生女儿打过。我甚至怀疑他是不是个机器人,不懂得什么叫爱,在零部件坏掉以后就用此人被暗杀为借口淘汰进土里——他居然真的能够被暗杀掉,有点难以置信——跟杀手同归于尽倒也不坏。
多比欧抽了抽鼻子,在他的挎包里翻找出一叠纸交给我:“这是老板的遗嘱,我没有看,它的第一个读者应该是你。”
作为迪亚波罗唯一的女儿,我有权宣读他的遗嘱。每一个黑帮人士都早早把遗嘱的主体写好了,其余所做的只不过是在它真的派上用场之前修修补补。我走上前,父亲苍白的脸静止在我的身边,所有人的目光都追逐着我手中的纸张,这才是他们来参加葬礼的最终目的。
遗嘱比我想象中的要长,我读得口干舌燥,遗嘱里详尽地安排了之后组织的干部人员安排和遗产分配,他把三分之一的遗产留给了我,三分之一的遗产留给了组织,还有三分之一——我翻过一页:
“剩下的三分之一,留给我的爱人,我最忠心的秘书,维内佳·多比欧。”
场内哗然,我也同样惊讶地将目光投向那个不怎么起眼的年轻人,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始哭了。
我这才意识到,他是我父亲的情人。
父亲的遗嘱激起了很多人的不满,又被继任的年轻老板压了下去,遗嘱由布加拉提负责保管。我记不清葬礼是如何结束的,恐怕是父亲的情人一事对我的冲击太大,谁让我总以为他是一个没有感情的机器呢。
葬礼之后过了三四天,我从寄宿学校搬回了父亲在罗马的房子:一栋精美的二层别墅。这应该是我的家的,可我连假期都在学校的宿舍里,只在刚见到父亲那几天暂住过。房子里的陈设对我来说昂贵又陌生,家具们安静地等候着再也不会回来的原主人。
我走上楼,楼上是父亲的卧房和书房,我推开门,抱着仅存的一丝亲情试图在他生活过的地方寻找些什么,没想到里面居然有个人——
“多比欧!”我惊呼。
“特里休!”他也被吓了一跳:“我不知道你要来!我,呃……其实我跟老板之前一起住在这里的,对不起,我今天就搬走!”
“不用了,没关系的。”我下意识地觉得他才是这儿的主人:“你继续住在这里就好。”
“这是老板留给你的房子,它应该属于你。”
多比欧嘴上这么说着,神情却很不安,显然他也不知道从这搬走后该何去何从。让他从充满了他和爱人的回忆的房子的搬走,是不是有点太残忍了呢。我看着面前不知所措的年轻人,试图从他身上捉摸出一丝与父亲、与父亲的爱有关的线索。
“既然它属于我,那我就有权处置它,”我说,“继续住在这里吧,多比欧,如果你愿意,可以帮我去门口搬下行李。”
恐怕世界上最最料事如神的黑帮老大迪亚波罗也想不到,在他死后,他的情人和他的女儿会住到一起去。
多比欧坚持要搬去一楼的次卧,被我阻止了,既然他是与我父亲最为亲密的人,让他保留和之前一样的习惯就好。一楼的次卧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更何况我的行李并不多,足够我一个人使用。
搬来的第一个晚上,我怎么也睡不着,好不容易有了困意,翻个身又醒来。床比宿舍的要大许多,恍恍惚惚间我以为我回到了撒丁岛的故乡。一阵汹涌冰冷的孤独袭上心头,我想到了死去的母亲。
“妈妈……”
我披了件外套爬起来,厨房里可能会有牛奶或者蜂蜜什么的,再不济总会有红酒和啤酒,喝一杯安安神总是好的。
起居室里有什么东西亮着,我凑近一看,是多比欧正捧着他的笔记本电脑敲敲打打。他听到我的脚步,回过头疲倦地对我一笑:“是我敲键盘吵醒你了吗?”
“不,没有,我只是想找点喝的。”
“那个,冰箱里的牛奶前几天好像过期了,我还没顾得上扔。”
“没关系,我已经成年了。”
“啊,那我去给你做点热红酒好了。”他把电脑搁到旁边,没有打开起居室的灯而是和我一起摸黑进了厨房。
多比欧好像有点儿害怕我似的,他低着头避免与我有目光的接触,微微弓着背,厨房的灯光对于深夜的我们来说都太亮了,亮得让人无处遁形。按他刚刚的话来说,他应该是很会照顾人,但是他一连拧了三次才打开煤气,还差点打翻了装着红酒的锅子。
“你想加什么水果吗?”
“都可以。”
他切了苹果橙子还有半个青柠,煮到冒泡之后又加入方糖丁香和肉桂,虽然显得有些手忙脚乱,但厨房的瓶瓶罐罐他都熟悉。水果的香气混合着酒香,逐渐让我们的精神都放松下来,他不再刻意地弓着背了。
离红酒煮好还有段时间,周围的空气在沉默中变得有些尴尬,我想找点儿什么话题来讲,遗憾的是唯一的共同话题只有我死去的父亲,我听着锅子里咕嘟咕嘟的声音,最终没有开口。
最后我们还是一言不发地盛好了两杯红酒,直到我要走回卧室了,背后才传来他的声音:“睡不着的话,要不要来跟我坐一会儿,我的工作很快就能结束。”
说来也怪,明明我也知道的,我的父亲是个无恶不作的混蛋,他手下的所作所为和他也相差无几,但我还是觉得面前这个年轻人并不坏。和布加拉提,乔鲁诺,阿帕基他们一样,并不坏。
这难道是我作为黑帮老大女儿的傲慢吗?我想不通,脚步却诚实地迈向起居室,同多比欧一起陷坐进柔软的沙发中,陷进起居室令人安心的黑暗里。
“说起来,特里休今年秋天就要读大学了是吧。”多比欧说着,双手在键盘上飞快地敲打,我瞥了一眼,好像是这个季度的什么报表。
“嗯,罗马音乐学院。”
“很不错的大学啊,离这里也不远,我也想去看看。”
这算什么,我有些想笑,论辈分的话多比欧可以算作是我的继父了——关心跟自己差不多大的继女的生活和学习,拉近亲人之间的距离,难道他要上演一场真实的家庭肥皂剧吗?
“你想去的话就去吧。”
“老板也会为你感到欣慰的。”
“多比欧,”我突然觉得他真的很可怜也很可笑,脱口而出的话语刻薄起来:“你没必要这样顾及我的,他是我的父亲,我很清楚在他的眼中并没有我。”
“抱歉,特里休。”他合上电脑,房间里彻底陷入了深沉的黑暗,他安静了好久,说:“我很想念他。”
热红酒让我的手心开始出汗,我紧捏住马克杯的杯柄,事实上我没想把气氛搞得那么僵的。我是否有权去抱怨面前的同龄人夺走了我的父爱,尽管父亲对他的爱并不是我所追求的形式。唉,至少出于最基本的同理心,我不应该对失去爱人的男孩子冷嘲热讽。
我得承认我还没有谈过恋爱,三年前惊险的旅途让我确实对布加拉提产生过好感,但又被三年寄宿学校的囚禁慢慢冲淡了。葬礼上我们的关系已经变得相当客气,我难以理解失去一个恋人会是什么感觉。
“这个夏天你有什么计划吗,离大学开学还有很长时间吧。”多比欧的语气重新变得轻快。
“大概会去打工,我同学的叔叔有一家糕点店正缺人手。”
“离这里很远吗。”
“不,不远,为什么问这个?”
“呃,就是……你知道,乔鲁诺上任后很多新旧阶层人员的矛盾没有处理,可能会有点不安全。”他吸了口气:“你是老板的女儿,我得好好保护你才行。”
“不要紧的,爸爸他,不,老板他三年前已经把我的事情处理得很隐蔽了。你处理好你自己的工作就可以,如果有什么问题,乔鲁诺也会帮我解决的。”
“哈哈,也对,你已经是大孩子了,是我担心过头了。”
再说下去可能会面临更尴尬的场面,我的杯子已经喝空,酒精带来的温暖感终于让我昏昏欲睡起来。我跟多比欧道了晚安,回去睡觉了,我以为跟他谈了这么多,我那阴魂不散的老爹可能会到我梦里露个脸,然而实际上我一夜无梦,睡到窗外天光大亮。
接下来的一周我都待在家里,多比欧的工作很忙,经常早出晚归,一天我们也见不到几个小时。这期间我泡在父亲的书房里,看他的藏书,还有为数不多的相册和日记。
我能感受到他是个相当自我中心的男人。他的日记枯燥乏味,差不多全是记录每天的工作计划,而且真实与否难以辨别。照片大多是他和其他黑帮人士的合照,他站在中间,意气风发,多比欧站在他右手边任他揽住肩膀,像个乖巧的影子。我好不容易找到几张很旧很旧的泛黄照片:童年的他同一个神父模样的人站在一起,他青春期的单人照,还有妈妈的照片,那是在海边拍的,就只有那么一张。
该死的,他们甚至连张合照都没有吗!
很显然,拍照的时候妈妈也没有怀着我。我在父亲生命中的角色只限于三年前的昙花一现,也许连昙花都算不上,一个鬼魂罢了。
一想到这里,暖色调装潢的书房突然变得阴冷起来。深重的不安和无以名状的寂寞袭上心头,我怀疑自己,究竟为什么还要追求一个死去的人的爱,他能留下些遗产给我已经谢天谢地了,或者说他留下这些给我图什么呢。他爱的根本不是我,也不是妈妈,而是多比欧。
难道多比欧就该承担我的怨恨吗,他葬礼上哭泣的样子还历历在目,我不想再在这个坟墓里待下去了。有些问题除非跟对方当面对峙,否则永远得不到答案,我已经精疲力尽。
我拨通了同学的电话:“嘿,安娜,明天我打算去你叔叔的店里了。”
安娜的叔叔是个不错的甜点师,店里有不少像我这样利用假期时间来打工的年轻人,气氛轻松愉快,更加分的是会提供中饭和晚饭,我真是庆幸来了这里,至少不用面对家里那个阴郁的秘书咽下晚饭了。
那时的我还不能理解多比欧其实也有着孩子气的一面,他也还年轻着。我把目光只投注在我自己身上,固执地打掉了他伸向我的手。人与人永远无法互相理解是没错,但是我也很后悔没在那些日子里多听听他的话。我和他所爱之人的长相那么相似,他每天看着我的脸——一个大活人每天都无声无息地提醒他:你的爱人已经死了。
买夜宵的人数不少,糕点店每天都营业到很晚,有时我回到家里,多比欧已经在家了,他总是急急忙忙跑到玄关来接我,说上两句不痛不痒的话,然后回到楼上的主卧继续抱着他的笔记本噼里啪啦。那天以后,他几乎都不怎么到书房和起居室去。
他说,特里休,你回来太晚了,我很担心你,需不需要我开车去接你。
我觉得他是神经过敏紧张过头,迪亚波罗的女儿这个头衔在他眼里恐怕就是老板的附属物,他在我身上寻找寄托,可对我来说则是诅咒和束缚,我尽力忍住不对他发脾气,得体但坚决地拒绝了他的关心。
多比欧不知道从哪里打听来糕点店的地址,他来过店里几次,我把他当成和其他人没什么两样的客人。他总是买很多很多的东西,我知道他是想早点让店里卖完让我早点下班。家里原本空荡荡的冰箱被甜点塞得满满的,显得有些滑稽。
同我一起打工的年轻人里有个叫安东尼的男孩子,高高壮壮的,比我大两岁,人长得很帅气,性格也幽默,偶尔有些冲动——我把那理解为他的男子气概。总而言之,他非常受女孩儿欢迎,我也有些喜欢他。
天气越来越热,我和安东尼的感情逐渐升温,某天下班之前他突然问我:特里休,你愿不愿意做我的女朋友?
为什么不呢,我回答。
恋爱后的生活变得明朗了许多,我和安东尼似乎永远有说不完的话,一闲下来总要黏在一起,就连打工结束回到家里,也会在网络上聊到一两点。他告诉我他的父母也在他很小的时候分开了,他跟着母亲和继父一起度过了一段非常艰难的生活,现在自己搬了出来,一人打两份工,努力过着自己想过的生活。
“我的继父完完全全就是个混蛋,我巴不得他赶紧去死。”他不止一次这么说。
安东尼的经历打动了我,在他身上我看见了自己,于是或多或少地向他倾诉了一部分自己的身世,除了我父亲的工作。我们常常谈论家庭,我想他一定是可以理解我的。
“你会恨你的父亲吗?”安东尼问我。
“说恨的话,大概也有那么一点吧,他没有把爱留给我,却把爱以其他方式给了别人。”
“是你说过的那个情人吗,他的秘书。”
“没错。”我想了想,又补上一句:“但是他的秘书并不是坏人。”
我们明明才认识了没多久,现在却全心全意地与对方相恋,如果安东尼突然离开了,我说不定会比多比欧失去我的父亲还要难过。
多比欧察觉到我的变化——我现在每天起得比他还早,起来准备我们两个的早餐,为了早点去店里见安东尼——他吃早餐的时候对我说:“你最近心情好像很不错。”
“是挺不错的。”
“发生什么好事了吗?”
“嗯,我交到男朋友了。”
“什么时候的事。”
“大概四五天前吧,打工认识的,”我把烤培根塞进嘴里,“其实今晚我不回家了,我要去他那里过夜。”
“太突然了吧?”多比欧的叉子掉在桌子上,“你打工才半个多月,跟他交往还不到一个星期。”
“这有什么关系嘛,反正我都成年了。”现在我眼中的世界都是玫瑰色的,啊,如果可以的话,我真想飞到意大利最高的楼上唱歌跳舞,让全世界都知道我的快乐。
“唔,你……”
我狼吞虎咽塞完最后一口早饭,一口气灌下一整杯咖啡牛奶:“为我的恋情祝福吧,亲爱的多比欧!”
还不等他回话,我就奔出了家门,混凝土的人行道踩上去的感觉都比平时要好,像是软绵绵的草莓棉花糖。
安东尼早早地在店里等我了,他系着围裙,金发闪耀在朝阳下,站在店门口的小黑板旁朝我笑。那双湛蓝如海的眼睛里不知淹没了多少小姑娘,我笑着跑到他面前,给他一个早安吻。
整整一天,空气里弥漫着甜蜜温暖的糕点香味,像春日的花园——原来有这么香的吗,我完全没注意过——今晚充满了童话故事般的期待,我的眼睛不自觉地就跑到了安东尼的金发上,他回过头,对我一笑,接着去招揽顾客。
我从未觉得时间过得这么久这么慢,夏天的夜晚姗姗来迟,冲淡了白天太阳炙烤的热度,高悬的月亮渗出银色的凉气,世界被淹没在宛如波涛的阵阵夜风中。我和安东尼终于结束了一天的工作,手挽手走出店门——
隔着一条窄窄的马路,我看到一辆熟悉的车,不是别人,是多比欧。他正站在车门旁,有些不安地捏着袖口望过来:“特里休,我还是觉得你这么早就去男朋友家里过夜有点仓促,那个,要不今天还是回家……”
我惊叫着跑过去:“天呐多比欧,你想干什么,拜托,不要这样干扰我的生活好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特里休,你看,你也没跟我介绍过他……”多比欧语无伦次地辩解。
安东尼充满敌意地看着他:“这是谁,特里休。”
“是我的……呃,室友。”
“室友?为什么一个室友要来管你在外面过不过夜?你们有什么特殊关系吗,我看他来过店里几次。”
多比欧向前一步:“我是她爸爸的秘书,我得保护好她。”
“多比欧!我不需要!你不要再神经过敏了好不好!”
“听着,她都说过了,不想让你来管这事,你就不要管了。”安东尼粗暴地揪起他的领子,把他压在车门上,多比欧的拳头握紧又松开。“特里休告诉我,那房子是她的,你住在那里连个房租都不付,哪来那么多事。”
“安东尼,别这样。”我劝他。
“你就是她老爸的秘书吗,小基佬,真没想到特里休会让你跟她一起住。”安东尼的语气相当轻浮和挑衅,他压低声音在多比欧耳边威胁:“我看你年龄也不大,所以是你先勾引的她爸,还是说她那个老爸是恋童癖啊。”
“你闭嘴!”
多比欧把安东尼推开,他咬着嘴唇,眼睛红彤彤的。
我从来没有想过父亲会是恋童癖,但我也知道多比欧是毫无疑问爱着他的,从很久以前开始就爱着。安东尼的态度和言行都让我感觉不太舒服,平时亲近的人究竟为何突然变得如此疏离陌生,甚至令人有些害怕。我摆摆手:“算了,不要再吵下去了。”
最后我还是没有去安东尼那里过夜,我像个被老爸老妈抓包了的青春期叛逆丫头,乖乖跟着多比欧坐车回去了。
回家的路上,多比欧的车开得很慢。我故意坐在后座,想着避免跟他说话,一抬头看到后视镜里映着他泛红的双眼,安东尼的话一定伤害了他。
他抽了抽鼻子,先开口了:“对不起,特里休,是我的错,我太越界了。”
“确实是你的错,”我说,“可是我也不能接受那样的安东尼,他真的……唉,总之我替他向你道歉。话说清楚,我今晚不在他那里过夜,不是因为你,而是因为他自己。”
我是不是应该重新考虑一下和安东尼交往的问题了,他鲁莽、冲动,还口不择言。我确实跟安东尼说过我不喜欢我的父亲,我也能理解他对自己的继父有多恨,可是去说女朋友的父亲是恋童癖也太……该死的,我的脑袋里一团浆糊。
“我不会再去干涉你的恋爱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
“嗯。”
“就像我选择了你的父亲一样。”他叹气,“想谈谈他吗?关于他是不是恋童癖什么的。”
真是个尖锐的话题啊。“好吧。”我同意了。
“我很早很早的时候就认识老板了,在你来到他身边之前,我就在黑帮里工作了。他的养父和我的母亲似乎有些交情,我也不是很懂,总之我的母亲在过世前将我托付给了他,那年我十二岁。”
十二岁的多比欧加入了黑帮面对残酷的世界,而十二岁时的我还一无所知地享受着母亲的温暖。
他继续说:“那时候黑帮还没有现在这么壮大,人手也不足,所以老板就没有安排我再继续上学了,他把我带在身边,先从最简单的文书工作做起。我很崇拜他,很快就喜欢上了老板。”
“所以你们……”
“当然没有进展那么快啊,呃,不过我十五岁的时候确实有告诉他我迷他迷得要死,我还脱了衣服,最后只是接吻。”他的声音越来越小:“上床是在十七岁,你来这里的那一年。”
“……”
“说实话,我真是吃了一惊,原来老板还有个跟我差不多大的女儿呢。我也想过,是不是老板把他对你的爱全都投射到我这里,搞得我也很不安,有时候也会有点嫉妒你。”
“他——他有说过什么吗。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的事,或者是妈妈的事。”
“很遗憾,他没有说过。他告诉我,对我的感情并不是对子女的感情,所以后来我就放心下来,也没再深究了。”
“我知道了。”
“他总是能安排好一切,热情能变成今天这样,全是靠着他。几个月前,他也对我提过组织之后的发展和安排,像是让乔鲁诺继承位置,让我继续作为秘书待在乔鲁诺身边什么的,他对于危险一向很敏锐,我早该意识到的。”
“你不必为此愧疚,多比欧。”
“如果我意识到了,说不定他就不会……”
他安排好了一切,却没有安排好我们。
车开到了家门口,多比欧让我先回去睡觉,他说他想一个人在车库里呆一会。
我下车了,又拉开驾驶座的车门,无言地抱了抱多比欧。这是父亲的葬礼之后,我第一次那么想哭。
第二天我请了假,没有去打工,昨夜的混乱让我精疲力尽,还有点发烧。多比欧很早就出门了,好像是有什么工作上的急事。跟安娜的叔叔告假之后,我睡回笼觉到很晚才起床,餐厅的桌子上除了多比欧留给我的已经变冷的早餐,还有一个信封,上面写着:房租。
对多比欧来说,这里已经不能算是家了吗……我很难过,说不定我一开始让他留在这里就是个错误,他和父亲在这里生活了那么多年,这里的一切都那么熟悉,无时无刻不在忍受睹物思人的痛楚。但事到如今我也不能出尔反尔,把他再赶出去了。
我把早餐放进微波炉里重新加热,加热的时间太短,面包里面还是冷冷的,吞下去噎得喉咙直疼,就像我现在的心情。
手机震动起来,是安东尼发的消息,昨天回到家之后我没有跟他联系,不知道他现在在干什么,在想什么。
“特里休,你还好吗,需不需要我去你那里照顾你。”
“如果你不舒服,可以随时联系我。”
“下次再去我家吧,好吗。”
“特里休,我爱你,宝贝。”
既然他对于昨天的尴尬只字不提,我自然也无从说起——只要不去想不去说,这事儿就翻篇当没发生——我抱着逃避现实的态度,吃着早饭跟安东尼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聊得累了,就把手机一扔,继续睡觉。
昏昏沉沉中我梦到了许多光怪陆离的场景,多比欧和安东尼吵架,吵着吵着多比欧的脸变成了父亲,安东尼的脸变成了母亲,吵架过后他们很快分开,一瞬间就不见了。梦里我确信无疑自己回到了十五岁那个无助的状态,我应该去找乔鲁诺对吗?他们会把我带去安全的地方吗?可是没有乔鲁诺,也没有布加拉提,大家都不在我身边。
我满身大汗惊醒了,头痛欲裂,烧倒是退了下去。窗外是绯红的晚霞,黯淡下来的卧室是整个世界最最寂寞的角落。
当晚多比欧没有回来,我有点儿担心地跑上二楼的主卧查看,还好他的东西都在,看来并不是要搬走。是工作上遇到了什么问题吧,反正他也不是第一次夜不归宿。没办法,黑帮的世界与普通人的世界自始至终都有深深的隔阂。
我站在主卧发了很久的呆,直到手碰到冰冷的抽屉拉手才如梦初醒。随便翻动别人的东西并不好,可是我的好奇心还是占了上风,毕竟从搬来之后我几乎都没有进过这里。抽屉里有本小青蛙封皮的密码日记本,是多比欧的,我几次拿起又放下。梳妆台上不少瓶瓶罐罐,指甲油就装了整整一盒,葬礼之后多比欧再没涂过指甲,瓶子上已经落了薄薄的灰尘。衣帽间里有一大半是父亲的西装,都是高级的定制货,迪亚波罗果然是个自我中心的家伙,真会打扮自己。
软绵绵的双人床摸上去很舒服,多比欧就是在这里同我的父亲亲吻拥抱着入眠的,左边的枕头上有一根长长的头发,颜色比多比欧的深,发根稍稍有些白——是父亲的头发。
迪亚波罗,老爸,我对着那根头发苦笑,你也不看看你留下的是什么烂摊子,真他妈活该被人弄死。
多比欧整整四天都没有回家。
最初我还抱着赌气的想法,逞强地认为不回来又不会怎样,渐渐地还是担心占了上风。多比欧的电话打不通,也可能是拒接了,我久违地打给了乔鲁诺,想问问他多比欧的事情,可是连乔鲁诺都打不通,我开始忍不住胡思乱想了。
粗枝大叶的安东尼仍然像大金毛犬一样围着我转,他很惊讶我为什么会不小心失手摔落叉子或者是把蛋糕装错包装袋,他太热情了、太精神饱满了,对于种种的不愉快也太迟钝了。尽管经历了糟糕的争执,他也依旧是店里的活宝,安东尼享受着被所有人围在中心的感觉,这让我更加烦闷无力。
“特里休,别这么无精打采的好不好。”
“抱歉,安东尼,我最近有点累了。”
“为什么啊?”安东尼的眼睛瞪得老大:“你已经厌倦我了吗?你想要和我分手吗?”
“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我撒谎了:“我前几天发烧,现在感觉还有点不舒服。”
“喔,也是哦。那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嗯。”
不知道为什么,店里的糕点香甜味道腻得我有些想吐。这份工作也太累人了吧,我在柜台后面站得双腿打颤,对陌生人们强颜欢笑说祝您今天愉快,跟其他的店员们保持不咸不淡的关系(有的女孩子在我跟安东尼交往之后明显对我冷淡了许多)。
我盯着店门上的小铃铛,隐隐约约期待着能有谁来买他妈的一大堆甜食回去。
结果我还是精疲力尽地耗到了快十点了才下班,家里仍然没人。累归累,但我也不想倒头就睡,那未免也太丧气了。
如果多比欧今晚能回来,给他做杯热红酒吧。我从厨房里找出红酒水果和煮锅,回想着多比欧之前的做法,拧开煤气。
我在厨房昏昏欲睡地听着锅子里的咕嘟声,泡泡单调地聚起再破碎,玄关处隐约传来了钥匙开门的声音,我瞬间清醒过来跑到门口:多比欧脸色发青,眼睛里全都是血丝,黑眼圈重得骇人,他难道整整四天都没合眼吗。
“多比欧,你回来了,我给你做了热红酒,我还以为你这几天……”
“乔鲁诺那家伙到底是怎么想的,居然要放弃毒品的生意。”他根本不等我把话说完,整个人咬牙切齿地走进起居室。
我赶紧跟上他:“这,这有什么不妥吗?”
“何止是不妥,简直离谱!这和老板当初的理念完全相反,他彻底疯了!”
“多比欧,你别激动……”
“什么狗屁秘书,谁愿意干谁干吧!我不想再伺候他这个自以为是的神经病了!太荒唐了,他究竟有没有做老板的自觉。”
多比欧一屁股坐在沙发上,他喘着气,沉默了很久来平复心情。最终他把脸埋进手里,疲惫不堪地挤出一句:“他这样做,肯定会引起严重的内部矛盾的。”
“所以呢?”
他猛地抬头:“所以接下来绝对会有一场血雨腥风,我得保护你才行,特里休。”
“我不需要你的保护,我早就跟黑帮毫无关系了,你忘了吗?”
“傻瓜!这次和以前那些小打小闹不一样!”他吼得好大声。
“你什么意思,多比欧,你开始把你工作上的不顺心推到我头上了吗?”
“我必须保护你,这样下去真的会有人对你不利的!”
“就因为你是老板的秘书,我是老板的女儿?”我问。
他稍稍沉默了一下,轻轻说:“没错,如果他们找到你,一定会把你拉出来,强迫你取代乔鲁诺的位置。”
“你到底在想什么,”我对多比欧的那点愧疚终于被磨得荡然无存,火气直冲脑袋,“老板的女儿,老板的女儿,多比欧,你记清楚了,是前老板的女儿!他已经死了,死的透透的了!迪亚波罗活着的时候都没有在乎过我,他死了以后还能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以为我们上次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你不要干涉我的生活了。”
“特里休……”
“还有,你不需要付房租,我不要你的钱。”
“抱歉,我,那个……”可怜的多比欧,他看起来快哭了。
“多比欧,算我求求你好不好,不要再把我们当成迪亚波罗的附属物了,难道你非要做个活在过去幽灵不可吗?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吧。”话一出口,先哽咽的倒是我了。我背过身,多比欧的声声啜泣像是片片碎玻璃划在我心上。
“热红酒在厨房,你想喝自己就自己倒,我先睡了。”
我丢下一句话,匆忙逃回卧室用被子蒙住头,我还能再逃去哪里呢。
我比以往更加卖力地打工,早出晚归避免和多比欧打照面,之后的几天里,我们真的完全没有碰面没有说话。乔鲁诺打过一次电话,问我多比欧在干什么,我说我不知道,乔鲁诺告诉我,多比欧跟他告假好多天了。
多比欧是在跟乔鲁诺怄气吧,我不愿意再多谈,随便敷衍了两句匆匆了事。
如果说多比欧的行为反常是有据可循的,那安东尼的反常就有些莫名其妙了——家里压抑的气氛让我感到无处可逃,我试着向安东尼妥协,问他能不能去他那里过夜,他竟然一反常态拒绝了我。
你最近有什么事情吗,我看你打工也有点心不在焉的。我给他发消息。
没什么,就是另外那份工作遇到了点小问题,处理好了你再来我这里吧。他回。
安东尼几乎没怎么跟我提过他的另一份工作,他说那是份很赚钱的自由职业,时间短但是不太固定。再说,他基本上天天都在糕点店里跟我在一起,我对那份所谓的自由职业就更无所谓了。
安东尼打工时的招牌笑容渐渐看不到了,其他员工提醒他拿错了包装盒,他会恶狠狠地瞪回去,一个新来的女孩儿写错了黑板的菜单,他也为此大发雷霆。究竟是什么样的职业会让一个人几天之内有如此大的改变,难道他又喜欢上了其他人吗?
人处在怀疑的状态下是很容易做傻事的,没了多比欧的管束和干扰,我当机立断决定下班之后去跟踪安东尼,就今天。
果然事出反常必有妖。我假装回家,在拐角处偷偷观察安东尼离开的方向,隔着大半条马路跟住他,没过多久,马路那头的拐角出现了个女孩子。天呐!是新来的那个女孩儿!今天她都快被安东尼骂哭了,我以为他们互相讨厌的,没想到他们会在我的眼皮下偷偷恋爱啊!
我加快了脚步,想要抓他们个现行。
越跟下去,我越隐隐约约地感到情况不对劲。他们肯定不是要回家的,现在我们身处的地方人迹罕至,老旧的房屋的窗户偶尔有几扇透出昏黄的灯光,再远处还有叫骂声和酒瓶摔碎的声音——很明显,这里的治安糟透了。下一秒,他们拐进了一条黑暗的小巷子里,我鼓起勇气贴在巷口,偷偷听他们的谈话。
“现在可以了吗,你看,这些钱……”是女孩的声音。
“不行啊,小姑娘,说过多少次了,你给的钱根本不够嘛。”安东尼说。
“我不是都到你说的店里打工了吗。”女孩带上了哭腔。
“拜托,安东尼可没说是那种白痴一样的糕点店啊!”除了两人之外,还有陌生的第三个男人。
“这,这……”
“我是让你去夜店里卖啊,蠢女人!”安东尼咆哮起来:“臭婊子!现在行情有多差你他妈知道吗!给你货还不收你钱,你以为老子做慈善啊!”
从巷子里传来的,不仅有女孩的哭泣,还有四五个男人的哄笑。
我终于意识到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了:安东尼的高新“自由职业”其实是贩毒。他言行中偶尔表现出的粗暴是他压抑的毒贩根性;他靠着好看的脸勾搭女孩子,然后引诱她们吸毒;他迫不及待地跟我交往、让我去他那里过夜,也是听说了我有一大笔遗产,想用毒品拖我下水。
女孩开始尖叫:“放开我!放开我!”
唉,虽然不知道这傻姑娘是为什么才碰了毒品,但我也不能就这样放任毒贩们为所欲为。我的靴筒里一直藏着一小瓶防狼喷雾,硬碰硬肯定打不过的,喷了那群混蛋就逃跑吧。
“嘿!安东尼!”
他吓了一跳,回过头看见是我,便露出一口阴森森的大白牙走过来:“你真不该来这里的,宝贝。”
“放开那个女孩,你们这群恶心的毒贩!”
“特里休,好姑娘,你怎么能说这种话,你那么爱我,对不对。”
另外几个人下意识地松开了女孩,也往这边凑:“这就是你那个有钱的女朋友吗?长得还真漂亮。”
“你们睡过了没啊……”
“快跑!”
伴随着我的叫喊,女孩应声而逃,我顾不了那么多了,举起防狼喷雾就是一阵狂喷。小巷实在是太狭窄了,喷雾大部分都喷在了最前面的安东尼的脸上,他尖叫着摔向后方,把其余几个毒贩撞得趔趔趄趄。
我撒腿就跑。
“站住!”毒贩们疯狂地在我身后追赶,连安东尼也跌跌撞撞地往我这里跑,“特里休,我不会放过你的!”
特里休!你这个有勇无谋的大笨蛋!我一边跑一边后悔,为什么一开始不直接报警啊!
男人们的脚步和咒骂越来越近,我以为我要彻底完蛋了——
“操你妈的可算让我逮到了,你们这群婊子养的!”一个瘦小的身影从暗处窜出,隔在我和那群人中间,把一块闪闪发光的金属扔在我脚边:“特里休!用这个!”
“多比欧!”
我几天不见的小室友头发和衣服都乱糟糟的,却凶狠异常地挥舞着钢管砸向男人们。地上那块金属是带刺的指虎,我来不及多想,一手拿着防狼喷雾,一手戴上指虎。我有太多太多的疑问和惊讶,最后全被我握进拳头里,连同这些天的不满和烦闷一起,发泄在人渣的下巴上。
直到多比欧一个电话叫来一群热情成员来处理这群被打趴的毒贩,我才发现我的大腿和双手都因为暴增的肾上腺素颤抖不停,耳朵里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清。我的关节被指虎磨破了皮,死死攥在手里的防狼喷雾早空了,铝罐上还被我握出了浅浅的手印。
多比欧对其中一个成员嘱咐了几句后,转身走向我,他在刚刚的打斗中受了伤,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鼻子还淌着血。
“我们可以回家了吗。”我的声音都在发颤,听上去像搞笑动画里的角色一样,尖尖细细的。
“嗯,回家吧。”
今晚发生的事情对我来说就像一场梦,太不真实了,打死我也不会想到自己会在街头跟毒贩们打架斗殴。我迷迷糊糊地坐在多比欧的副驾驶,迷迷糊糊地走进家里翻找药箱和绷带,迷迷糊糊地栽到沙发上,给多比欧也给我自己上药。
酒精擦在磨破的皮肤上痛得我一个激灵,我的理智终于回来了:
“多比欧,你能跟我解释一下今晚是怎么回事吗?”
“对不起!特里休!”他突然开始道歉:“明明说好了不干涉你的事情,我还是背着你偷偷调查了安东尼!”
“什,什么?”我的脑袋再次变成一团棉花。
“我知道这样做很糟糕,之前那次他对你和我的态度真的把我惹到了嘛!”
“……”
“我就觉得这家伙不对劲,说话做事都不像普通老百姓。”
“所以,你查出来了他是毒贩?”
“他是个专门骗女孩子的小药贩,而且还是热情的最底层人员,因为这几天组织上层开始禁毒,底层的毒贩们有了不少动作,我蹲了好久才抓到他们这帮人。看来乔鲁诺的做法是有他的道理的,也间接地保护了你。”他的声音越来越小,“你没事真是太好了,可是我还是违约在先,原谅我好不好。”
他垂着头等我的回应,像极了那时葬礼上胆怯地哭泣着的模样,我的心里像扎进了一根刺。
“你傻不傻啊,多比欧。”
“啊?”
“你都不知道带点人手去帮你的吗。”
“哎呀,你说过,你已经跟黑帮没有什么关系了嘛,”他有点不好意思地揉揉鼻子,碰到了伤口又哀叫一声,“事关你和你的男友,所以我就自己一个人去了。”
我说不出话,静静地看着多比欧,为什么父亲会选择他作为自己的爱人,我仍然猜不透,但我明白确确实实应该同他和解了。尽管从我们相遇那天起,流了太多次的眼泪,经历了太多的争吵和悲哀;尽管他抡着钢管打人骂脏话的样子令人害怕,他闹脾气的固执模样又带着孩子气。多比欧他是个货真价实的黑帮人士,也是个如假包换的好人,这并不冲突。现在的我们对彼此来说是什么,恐怕早就不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们以后不要再哭泣了。
多比欧的左脸红肿得老高,眼角都被挤窄了。我回想起安东尼那张令人作呕的帅脸,还是觉得现在的多比欧才叫帅到爆。
再不拥抱他那也太说不过去了,我搂住多比欧,把脸埋进他的肩膀:“是我看错了安东尼,给你添麻烦了,该道歉的是我才对……你想笑我的话就笑吧,被男人骗成这样,是不是很丢脸。”
“背叛和欺骗在我们的世界是很常见的事情,”多比欧摸摸我的头,他的手比想象中的要更加柔软,“但是你那边的世界不一样,即使发生了这些事情,你也能够走出来,作为一个普通的女孩儿继续普通地哭泣、愤怒,仍然保留去爱的能力。”
“谢谢你,多比欧。”
“老板他,不,我为你感到高兴。失恋也是宝贵的人生经验嘛,所谓失恋……”
“什么啊,”我往他肩膀上捶一下,打断了他,“明明跟我差不多大,少来说教我。”
“之后的事情,我会处理好的,安东尼绝对不会再出现在你打工的店里了。”
“不是说不要跟黑帮扯上关系的吗。”
“嗯哼,跟你没有关系,这是我跟他的私人恩怨,用我的私人关系来解决就够了。”
多比欧笑了,我也忍不住笑了,我们在沙发上越笑越厉害,笑得东倒西歪,眼泪都要出来了。我糟糕的初恋就这样狼狈收场,作为纪念,我们决定明天做一顿好吃的庆祝一下。
多比欧在晚餐前充分展现出他居家料理的天赋,他做热红酒那次慌慌张张,这次烤鸡烤披萨拌沙拉则相当游刃有余。他从花店订了好大一束花来装饰餐桌,深红色桌布上压着的两支沉沉甸甸的银质烛台被擦得锃亮,我们还从老爹的酒柜里专门挑选了一瓶上好的威士忌。
“不过是庆祝失恋而已,搞得好像圣诞大餐哦,”我撕下一根烤鸡腿大快朵颐,鸡肉烤得恰到好处,外皮微焦发脆,经过腌制的肉鲜嫩多汁,“所以,你还是决定继续把秘书的工作做下去了。”
“对啊,虽然这跟老板一开始的想法不一样,但是他已经是过去式了嘛,我一个秘书也没办法左右新任老板的想法,我决定不再跟乔鲁诺闹脾气了,”多比欧也吃得满嘴流油:“安东尼那个王八蛋今天上午被带到总部去了,我真恨不得切了他的鸡巴塞进他屁眼里再灌上水泥……”
“嘿,注意文明用语!我们还在吃饭!”
他不好意思地笑笑:“我觉得你那天晚上真的让我清醒了不少,放过你也放过自己什么的。”
我得意起来:“哼,你就是太钻牛角尖,最后还不是要靠我来给你想办法。”
“说真的,葬礼那天我以为我再也不会有未来了,太突然了,我还在出差呢,甚至来不及见老板最后一面。感觉就像是生命中的一部分被硬生生剜掉了,那么大的一个人,从此只能在回忆里逼仄地活着,凭什么啊,我的脑袋那么小,怎么能全都装得下啊。这辈子那么漫长,以后我竟然再也无法同他相见,他的物品也会慢慢变旧,气味也会慢慢消失。我就忍不住想,是不是应该和他一起离开。”
“但是你没有。”
“是啊,你来的那天,我正准备去死呢,结果帮你搬行李太累了,晚上乔鲁诺还发来新的报表让我整理,我只能把去死往后推了推,一推推到现在,已经不想死了。”
我笑了,眼眶却湿了,烛火被眼泪折射成千万道刺眼的光辉,世界变得如此炫目迷人。
多比欧继续说:“告别往往是悄无声息的,我以为老板他还会给我打很多电话,还有机会和他一起吃饭睡觉甚至是争吵,事实上最稀松平常的那次,就是最后一次了。我在出差时的见闻,学会的当地的民谣,再也没机会讲给他唱给他听了。”
“他会一直活在你的心里的。”
“不,特里休,不是这样的,时间是会冲淡一切的,”他叹气,用力嚼了一口肉,“新发生的事情纷至沓来,你处理它们、面对它们,以为自己只是把回忆暂时放在一边还能再捡起,其实这就是忘记。不知不觉中那些重要的人变得不再重要,变成一个姓名,一个身份,你会忘记他们的相貌和声音,忘记他们曾经做过的事情,最后血淋淋的疤痕只剩下颜色淡淡的淤青,也不再彻夜的痛楚了。这个过程很漫长,好像是石头风化成沙子,也许十年,也许二十年,我现在已经快记不清妈妈的样子了,更别说梦到她。”
多比欧这么一说,我才惊讶地发现,妈妈离开我之后的三四年间里,我真的忘记了很多很多的细节:她爱吃的布丁上到底是有三颗还是四颗蓝莓,她衣橱里放的那种紫色包装的香薰是哪个牌子,她……
“这是……不可抗力吗?”我问。
“没错,一旦失去就是永远的失去了,”他点头,”所以你说的对,要想一直活在过去,就得抓紧时间死在过去仍然鲜活的时候,成为一个幽灵。既然我们活到了现在,那么无论是拼命想要回到过去,还是抱着弥补的想法再去死,意义都不大了。接下来的日子里,你会忘记安东尼那个混蛋,忘记他给你带来的伤害,忘记你死去的父亲,说不定到了大学以后交到好多朋友,连我都要忘了呢。”
“少贫嘴了。”
“真的很谢谢你,特里休,如果不是跟你住在一起,没有寄托的我可能早早就死掉了。”
“搞什么——你还是把我当成那个臭老头的替代品嘛!”
“哎呀,我承认一开始确实是这样的,我还自负地想着我要永远守护老板的血脉——你别笑啊!但是现在你是我重要的家人,与你曾是谁的女儿,我曾是谁的秘书没有关系。”
“这还差不多,”我擦擦手上的油,举起酒杯:“敬现在,敬将来。”
“嗯,敬现在,敬将来。”
接下来的日子变得风平浪静。热情内部的禁毒工作初见成效,以安东尼为首的贩毒小团伙失去了靠山,很快被关进了监狱。那个新来的小姑娘则去了专门的戒毒设施寻求帮助,她给店里寄过几次信,感谢我在那个时候出手相助,她大概要一年才能从那里出来,这期间我们成了很好的笔友。所有的童话都有一个美好的结局。
大学开学的前一个星期,多比欧几乎天天都在念叨要送我去报到。前一天收拾行李的时候他比我还要激动,像春游前的小学生,把东西拿出来装进去,反反复复好几次。
“或许,你可以带上它。”
他交给我一个三折的相框,里面装着妈妈在海边的那张单人照,他和父亲的合照,还有一张,不知道是从哪里找出来的,是我在襁褓里的照片。
妈妈把我的照片寄给了父亲,父亲他也确实收到了。与其说他是隐秘地将这张照片保存到现在,倒不如说他是随手夹到了哪个角落就忘的一干二净了吧。有些问题除非跟对方当面对峙,否则永远得不到答案。
我想,也许到最后父亲都没有把我这个女儿放在心上过,他是个自私的人,只爱自己觉得值得爱的人和事,说到底恐怕最爱的还是他自己。但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我所追求的爱、所追求的亲情,虽然并不是我原本以为的形式,但我也已经得到它了。
多比欧对明天充满期待,我也对明天充满期待。
我把相框还给他:“我不需要这个,给我一张你的照片就够了。”
他不知所措地拿着相框:“哎,什么,为什么?”
我朝多比欧眨眨眼,告诉这位惊讶不已的好室友:“别激动,现在我最重要的家人只有你一个。”
THE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