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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并不记得多少自己的童年。不可否认的是,他还是个孩子。但在他的心里,他的生命可以被分为两部分:离开他母亲之前和之后。和他母亲在一起带给了他一些平静的生活,作为一个昆的孩子来说可以获得的最多的平静,以及一个可能的庇护所。要懂礼貌,要令人愉悦,要穿高档的衣服,不要窃笑。简单而轻松的生活。
只是年度聚会要除外。兰百分百厌恶这码事。然而不管躺在塔顶上的神究竟是哪位,他都肯定是个奸诈小人,兰关于自己人生第一阶段的绝大多数记忆都是这些可怕的聚会。
当谈论起家庭,人们会问起他的过去——一个昆的孩子,一个才华横溢的高手,玛斯洛尼公主的亲弟弟——但兰能记起的只有这些聚会和一个女孩。而他不会对任何人提起这些事。
他的一部分觉得他本可以喜欢这些聚会。当他还太小没办法和别人社交,当玛斯洛尼还只是他的姐姐而不是“吉黑德的公主”,当空间还不那么令人感到狭小的时候,兰本可以享受这些聚会的。但令人伤感的是,玛斯洛尼舍弃了兰“姐姐”的头衔——她是其它公主们的姐妹了——,昆·爱德安继续扩大着他的家族,而兰除了长大对一切都无能为力。
“昆·兰。”兰一直盯着远处。玛斯洛尼和他的母亲正和一个昆家的女人,以及一个兰猜测是她女儿的人谈话,这时有人叫了他的名字。“你平常不会出现在这样的场合。”
在他之后参加的所有聚会中,兰遇见过许多令人难以忍受之人,但没有一个能比得上眼前这个明明也是个孩子还一本正经质问他的人。这种行为该列为违法的。
“我认识你吗?”
“当然不。我刚说过,你不怎么参加这样的场合。”——另一个男孩笑着伸出了手——“昆·阿圭罗·阿格尼斯。”
兰对这个自我介绍嗤之以鼻。这个男孩当然是一个昆,这是家族聚会,他没必要多此一举。那男孩肯定是察觉到了兰的不耐烦,因为他给了兰一个得意的微笑然后坐到了他身边。兰在心里默默记下,下次他再见到阿圭罗的时候,他八成要把他干掉。
“这是我姐姐。”他说着指了指那个和玛斯洛尼说话的女孩。兰能看出他们的相似之处。她蓝色的头发和这男孩一样苍白,而她的眼睛和大多数昆家的孩子一样是深蓝色的。“她几年后就会成为吉黑德的公主了。”
兰皱了皱眉。阿圭罗注意到了这个。“我不懂她们为什么要成为吉黑德的公主,这太蠢了。”
作为一个孩子,兰对塔的一切还毫无概念,而他当时也并不知道,这句评论会成为他余生中重要的一部分。因为他话音刚落,昆就笑了,这是你绝不会从一个昆那里听到的发自内心的笑声。兰从来没有这么困惑过。
“告诉我兰,你觉得无聊吗?”
“不,我觉得有趣的要死。”他用自己最干巴巴的语气说道。昆得意一笑。
“要玩个游戏吗?”
当然不。
“好。”
“太棒了。”—昆看了看四周—“看见那边那个女孩了吗?”
“嗯。”
“她在想什么?”
“我可不会读心术,你这个傻瓜。”
“别这么轻易放弃嘛。”另一个人回道。“仔细观察。她在不耐烦地跺脚而且紧盯着她的锦囊。她不想留在这。”
兰看向那个女孩,注意到阿圭罗告诉他的都是事实。那个女孩把她的锦囊调成了可视模式,每隔一分钟就要检查一次,而其它时间她则望眼欲穿地盯着大门。
“不太坏。”
“我可是个出色的读心者。”阿圭罗解释道,“而且,我来这的三分钟前,我听到她说自己不想待在这里。”
“骗子。”
“我更喜欢机会主义者这个词。”他微微一笑。“但因为我想要公平些,我会给你挑个简单的对象。”
“你当然会这么做。”
阿圭罗勾了勾嘴角。“你姐姐现在在想什么?”
兰转头去看玛斯洛尼。她正面带微笑地听着昆的姐姐说话。任何看到这种交流的人都会说这两个女孩很享受彼此的陪伴。玛斯洛尼的仪态笔直而得体,她双手抱在胸前,就好像她正认真地倾听着另一个女孩。在某个时刻,她咯咯地笑了起来,玛斯洛尼从不这样笑。
“你姐姐让她不耐烦了。”兰仔细想了想之后开口。“她们可能在跟她说她将尝试成为吉黑德的公主。”
“是的,我母亲有时会操之过急,”阿圭罗漫不经心道。兰不知道他在期待些什么,但肯定不是这个。“她也不怎么喜欢你姐姐。”
“你怎么知道?”兰迅速瞥了眼另一个女孩,他很肯定她喜欢玛斯洛尼。毕竟她才是那个一直说话和微笑的人。老实说,她们的互动看起来就像一个小孩见到了心目中的英雄。
“她手动的次数太多了。每次你姐姐说话,她都在不停点头。而且,她在玩自己的手指,这是个明显表示她不自在的信号,但并不是她这样做的原因。”阿圭罗解释,他的眼睛甚至没看向自己的姐姐。“如果你能注意到,她这样做并不是因为习惯。这就是为什么她不时低头确定自己在玩手指。她想看起来更笨拙一些。她想表现得无害。”
“这么听来她还蛮可爱。”
“昆家人都这么可爱。”
兰只能点点头。
“所以,每个人都有些小动作泄露自己的想法吗?”
“基本没错。”
兰在看向阿圭罗之前又点了点头。“那你的呢?”
年长的男孩狡黠一笑。“如果告诉你的话就不有趣了,不是吗?”
。
两年后,兰参加了他最后一次的家族聚会,那时他还不知道他的生活在这之后会天翻地覆。玛斯洛尼不再参加这些场合,她忙着做一个公主,忙着被新获得的权利与荣耀所诱惑而无暇顾及她的家庭——顾及兰和她的母亲——,太遥远了。而兰几乎要感谢她的缺席。
解脱了,当他母亲宣布她不会出席时他这样想。如果她不在,那么要憎恨她就会来得更容易。兰觉得这样一来他就能把一个他曾经拥有的姐姐和吉黑德的公主区分开来,他的姐姐对许多事都漫不经心却在意着他,而吉黑德的公主是天选之人。他永远不会杀死自己的姐姐。
但昆·玛斯洛尼·吉黑德公主就是另外一个人了。
兰太过专注于自己的想法以至于没有注意到昆,他现在更年长也更纤细了,他正在和他的母亲说话,他的姐姐和表妹站在他的身边。兰和昆的关系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友好,在昆家能容许的最大友好范围内,而即使他不会大声承认,另一个男孩也确实比其他人更不让他烦躁一些。
而今天,兰看见他在做一个特别的动作时扫了他姐姐一眼,阿圭罗从没有这样不理睬过他。
“A.A!”他大喊。阿圭罗含糊地对兰的母亲道了个歉然后走向了兰。
“你比我印象中要矮了!”
“闭嘴,混蛋。”兰说着凑近了他“我知道了。”
“知道了什么?”
“你的小动作。”
阿圭罗的眼睛亮了一下。他向后靠了靠然后笑出了声。“那说来听听,小侦探。”
“你在碰你的耳环。”
有那么一瞬阿圭罗被吓了一跳,而兰觉得自己仿佛能听见他大脑运转的声音。或者说,试图去运转。但这个瞬间很短暂,因为阿圭罗只是笑了笑。
“还不坏,小家伙。”
。
当时间来到昆家的下一次家族聚会时,兰已经离开了家。他的母亲站在门口,神色难以捉摸。兰认真看了看她,知道她在想为什么他要离开。一连好几个晚上,兰也在思考这个问题。
他离开可能是为了寻求力量。离开是为了找到一个目标。离开是因为,最后的最后,所有想要生活而不仅仅只是生存的昆家孩子都会走上一样的道路。又或许,他离开是因为空间太过狭小,身边的人专横傲慢而不再有他愿意容忍之人在他身旁。
不管理由是什么,兰都没有回答他的母亲,他没有回头。
。
他听说过关于阿圭罗的背叛的流言,可没有一个看起来是可信的。但兰并不会把这些想法大声说出口。另一个昆家为何如此糟糕的理由。
他支持玛利亚那又怎样?当他的母亲告诉他阿格尼斯女儿的死讯时,他陷入了沉思。兰不明白为什么每个人都把这当做什么大事,他们又不是一个有爱的家族。阿圭罗可能是觉得玛利亚比他的亲姐更值得成为一个公主,又或者和兰一样,他已经预见了吉黑德公主身边环绕的血腥而不希望他的亲姐遭遇这样的命运。不管理由是什么,在最后,结局都是这样:一个昆被选为了公主。
而阿圭罗再也没有出现过。
直到那一天,兰推开自己的房门,他看见另一个男孩——现在是男人了——和一个坐着轮椅的女孩。
“兰。”阿圭罗打了声招呼。兰看向他,然后是那个女孩,然后视线又回到他身上。“我听说你在登塔。”
“是的。”
阿圭罗点点头然后转向那个女孩。“这是蕾哈尔。”
“你好。”兰简短地对她点了下头。他试图研究她,找到一个隐藏得很好的秘密,但看起来这个女孩不能更普通了。或许考虑到她坐在轮椅上的事实情况还要更糟糕。阿圭罗咳嗽了一下吸引了兰的注意,然后他不易察觉地碰了下他左耳的耳环。
“我们谈谈?”
。
不用多费口舌,兰就同意了和昆及蕾哈尔一起登塔。最初,他表示自己不应该这么做因为蕾哈尔是个累赘,但没用几句话AA就用他的一个人情换来了兰的同意。并没有什么真正的人情,但兰和阿圭罗都知道只有傻瓜或者懂得太多的人才会同意帮忙。
知道兰同意加入团队后,蕾哈尔笑得很灿烂。这是一个真诚的微笑,但对于兰来说太过刺眼了。
。
卢比加入他们这个怪人小队的第一个晚上,兰发现自己在昆的卧室。兰怀里抱着一个枕头跑到他的床上,而另一个人什么都没说。
“卢比打呼噜。”他表示,“让我留在这或者去谋杀你的队友。”
“我们的队友。”
“蕾哈尔的队友。”
他们不约而同地跳过了这个话题。阿圭罗叹了一声气然后继续在他的灯台上工作着。兰闭上眼试着入睡。这场景在他过去很熟悉。小时候,每当他做噩梦时,他会发现自己待在姐姐的房间。而现在?现在,因为一个打起呼噜像魔鬼一样叫做卢比的怪兽,他发现自己在他同父异母哥哥的卧室里。
或许这就是拥有家的感觉。
。
兰仍旧跑去昆的床上睡觉。毕竟另一个男孩从不休息,而这张床太过舒服不应该被浪费。
“你难道觉得自己睡着就会死吗?”一天兰问道。阿圭罗抬起眼盯着他。兰看着他闭上了眼睛,大概有一两分钟。然后他猛地睁开了眼。
“比这还更糟。”
兰没有再问过这个问题。
。
他没再去过阿圭罗的房间。.
。
直到有一天,他听见一声巨响。
兰知道在半夜听到一声巨响最合适的做法是做除了跑去响动来源以外的任何事。但是兰从来不是会按别人所说去做的人。
这就是为什么他发现自己又站在了阿圭罗的房间。他推开门看见大半卧室都成了一片废墟,而他同父异母的哥哥正坐在阳台就好像他的房间没被毁掉一样,兰小心地关上了身后的房门。
“你吵醒我了。”他只是这么说。阿圭罗并没有回应兰的抱怨。和之前一样,虽然他有更好的做法,但兰还是走向昆并站在了他身边。
“你觉得塔顶会有天空吗?”
兰知道和别人聊天时有更多其它合适的内容,然而阿圭罗总会选择最古怪的那一个。
“我猜。”兰告诉他。“应该期待些更奇怪的东西。”
阿圭罗点点头。“那你觉得那里会有星星吗?”
兰咽回了他想说出口的嘲讽。很明显,阿圭罗是在半夜毁了自己的房间,而他不仅没有解释,还用关于塔顶的假设来烦他。就好像他们真的能走那么远。
“如果天空是有的话,那可能会。”
“我希望那里有星星。”昆说着望向那片虚假的天空。“我希望它们比一切更闪耀。因为如果它们在那,它们真的那么美丽,那我或许最终会理解。我或许能够接受。”
兰开始后悔跟着那个巨响了。
“你知道我们为什么要登塔吗?那是因为我们恨这里的一切。我们追逐着遥不可及的东西因为我们相信自己会在路的尽头得到自己所想,获得某个残酷成性的神的赏赐。但这不是很愚蠢吗?你以为你会登塔然后得到你想要的一切,但塔并不是这样。它从不给予。它只是索取,索取,索取,直到你一无所有。”
“看来今天是个坏日子。”兰突然开口。“先是蕾哈尔,然后是你。”
“蕾哈尔怎么了?”
“她今天很奇怪。有点伤心,但大多是在我们身边才这样。我该问问她,不过,好吧,我并不真的在意她。”
阿圭罗听到这话笑了起来。出于本能,他伸手摸了摸耳环。兰的大脑迅速开始运转。他见过这个动作,他想起过去的那几个月,想起更久远的时光,他小时候的困惑突然解开了。
“我理解错了,对吗?”
“理解错什么?”
“你不是在你不安的时候去碰耳环。”兰解释。“你在你伤心的时候才会这么做。这就是为什么你和你姐姐在一起时这么做。为什么你现在这么做。”
“这就是你加入队伍的理由?”
“我以为你被她挟为人质了。”兰耸了耸肩而昆对此嗤之以鼻。
“好像这会发生一样!”
“那为什么你会在这?”
阿圭罗并没有立刻回答他。相反,他把他带进屋然后关上了门。他们面对面坐着然后等待。兰并不确定他在等待什么。
“我从未理解过蕾哈尔,你明白的。她想要闪耀的东西。”
“星星?”
昆点头。“讽刺的是,她曾经拥有过她想要的东西,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实实在在,比塔的传说中承诺的任何东西都要美好。但我不是她,我不能评价她的思维方式和渴求之物。她可以继续去追逐星星,她可以跌倒流血然后可怕地死去我毫不在乎。但是单纯的登塔和寻找星星并不能满足她。她从不满足。她要去毁掉一切,夺走一切。她要去——”阿圭罗顿住了,他的指关节攥得发白。
在兰活过的短短几年,他见过许多事,坏的好的可怕的,但现在呈现在他面前的这一幕对他来说是全新的。他的哥哥将脸埋在掌心发出了抽噎的声音,像是混杂着尖笑和呜咽。
“在我最开始登塔的时候,我找到了无比珍贵的宝石。这宝石没有神能给予我,也没有昆家的人可以抢走它。但是蕾哈尔?她夺走了它。不是因为这阻碍了她,不是因为她需要它,只是因为她可以这么做。”
“婊子。”兰这么评价而昆笑了。这一刻,他们好像又回到了童年,尝试去搞懂塔和塔里人的一切。“你想让我杀了她妈?”
“这很简单不是吗?”
“我和比她糟得多的东西战斗过。”
“我知道。”另一个人微笑。“但我会亲手毁了她。这就是我为什么这么做。我要将她带上塔顶,让她第一次看清这个世界,让她真真正正地在所求之物触手可及之处,然后——”
“夺走它?”
“夺走它。”
“这才是昆家人。”兰轻声笑道。“所以,我这只是说说,但我觉得你应该告诉其他人。”
“为什么?”
“我不知道,这样他们就不会在你想要伤害蕾哈尔的时候背后捅你一刀?他们需要知道所有真相不然他们可能会反对你。”兰解释,“除此之外,这也没多难,我们并不真的喜欢蕾哈尔。”
“你是为了让我感觉好点才这样说吗?”
“是吗?你忘了她就坐在轮椅上什么都不干。还有!她吃了我昨天买的栗子。”
“我很惊讶你在这样的背叛后竟然没有干掉她。”
“卢比把我捆住了。”
“我不敢相信你为了食物竟然差点毁掉我的复仇。”
“不是随便的食物!栗子!你不知道这有多难找吗?”
阿圭罗对他笑了。.
“我知道”
“那好,那就别拿我的。永远。然后去睡觉,AA”——兰站起身走向房门——“你就算过劳死也不会有什么用处的。”
“我会试试。”
当他离开后,兰想道在另一个宇宙,另一个时空,如果他们没有出生在昆家,他不介意成为阿圭罗的兄弟。这样要安慰他或许就会更容易些。但是他们就出生在昆家,兰有一个作为吉黑德公主的姐姐,而阿圭罗在争名夺利的残酷环境中长大,这种想法毫无意义。
昆家从不是真正的家,不论是否血脉相连。
。
第二天,兰醒来时心情稍微轻松了一点。他看见蕾哈尔在厨房做着吃的,她瞧见他并给了他一个微笑。兰微笑了回去。
他决定如阿圭罗所说,他会对蕾哈尔友好并且保护她,直到合适的时机来临。到那时,他会让他的哥哥,一个声音在他心中承诺,实现他的复仇。
而若有任何可能,任何人想要阻碍他,兰会杀了任何人。
